歐洲紀行 · 附錄

連士升 《歐洲紀行》
占有欲·安全感·同情心 世界的動盪不安,現在達於極點;人民的轉徙流離,現在也蔑以復加。我們平心靜氣地來究本探源,覺得這並不是某個或某幾個國家在興波作浪,而是不健全的心理在製造禍端。這種不健全的心理是什麼呢?就是占有欲和安全感。 人類的歷史,是一部經濟鬥爭的歷史。經濟支配軍事政治,軍事政治支配教育文化。根據經濟史觀來解釋,人類所有活動,是基於「欲望」。為滿足「欲望」,人類不得不殫精竭思向外發展。在無限複雜的「欲望」中,「食」和「色」兩種欲望,無疑地是名列前茅。深謀遠慮的英雄之所以拓土開疆,為的是奪取富源,充實穀倉。到了大權在握的時候,叱吒風雲的英雄還要徵選傾城傾國的名花來恣情享受,夫差之於西施,楚霸王之於虞姬,唐明皇之於楊貴妃,拿破崙之於約瑟芬,無非在物質欲完全滿足後,再傾全力來發展性的本能。甚至吳三桂之乞師入關,他所持的理由,也是「衝冠一怒為紅顏」。 欲望是無窮的,可以滿足人類的欲望的物資和異性是有限的。「爭由於不足」,沒有得到之前,恐怕得不來,已經得到之後,又怕被人家搶去,這種患得患失的心理,就是占有欲從中作祟。 古代的殉葬,是人類的占有欲登峰造極的表現。你瞧,一個人死後,還念念不忘生前的所歡及一切心愛的東西,非把活生生的人與稀世的珍寶同時帶進棺材裡去,死也不會瞑目。這種極端自私的占有欲,是造成人類歷史的最大悲劇。 中外古今有雄才大略的人對於霸權的爭奪一點也不放鬆。從晉楚爭霸到劉項之爭,從王莽的土地革命到洪秀全的太平天國,所爭的就是霸權。加以社會上卑劣的勢利眼——「興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更加強人類的占有的念頭。 普通人是「飽暖思淫慾」。聰明一點的人,是飽暖思神仙。這輩子吃不盡,喝不完還不滿意,他仍想入非非地作身後千年萬代的長期計劃。「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長為連理枝。」想像力非常豐富的白香山真是把唐玄宗的占有欲刻劃得十分精微透徹。 七步成詩的曹子建,他的野心也大得可以。我們看他與吳季重的信里所說的幾句話,便知他的占有欲是多麼強。他說:「願舉泰山以為肉,傾東海以為酒,伐雲夢之竹以為笛,斬泗濱之梓以為箏,食若填巨壑,飲若灌漏卮。如上言,其樂固難量,豈非大丈夫之樂哉?」可惜曹子建皇帝做不成功,不然,他一定盡情享樂,使夫差、秦始皇、隋煬帝、乾隆等帝王都黯然失色。 占有欲與安全感是有直接的關係。自己所追求的東西既然到手之後,生怕給人家搶去,於是建築萬里長城以御外侮,疏浚運河以利交通,而便彈壓內亂。對於中國經濟史政治史稍為有點認識的人,誰都知道長城和運河不是一下子建築疏浚成功的,而是歷代的暴君在統一宇內之後,想法維持既得的利益而逐漸造成的。 占有欲強烈的人,他的安全感也比較別人敏銳。日本的軍閥和財閥為併吞中國,他們便想出一套安全感的理論,以東北來保護日本和朝鮮,以華北來保護東北,以華中來保護華北,以華南來保護華中,以南洋來保護華南。第一道防線打破,還有第二道;第二道防線打破,還有第三道第四道。假如1945年美國還沒有製造原子彈,那麼盟軍要會師太平洋,直搗東京,恐怕至少還須兩年工夫。 墨索里尼在侵略亞比西尼亞之後發動歐洲大戰之前,曾提出他的「自然的願望」,希望得到吉布地(Jiboudi)、突尼西亞(Tunis)、尼斯(Nice)三個地方。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把地中海變成「羅馬湖」。不然,他往東固然困難,往西也不容易,安全感大受威脅,晚上恐怕要失眠。 至於希特勒,他更是志不在小,他所提出的「生存空間」(Lebensraum)的口號,可以說是「至大無外,至小無內」。他所認為需要的東西,誰都應該拱手送給他。不然,凡是對德國的生存有妨礙的國家,他難免很不客氣地大興問罪之師。 老實說,第二次世界大戰,就是德意日三個軸心國家的過分敏銳的安全感迫出來的。她們得寸進尺,得隴望蜀,占領的地方越多,安全感越敏銳,結果,備多力分,盟軍才能夠從抵抗力最脆弱的地方動手。到了盟軍在諾曼底登陸的時候,成敗勝負已經昭然若揭了。 當大戰期間,蘇聯對美國根據租貸法案所給的軍火和物資的援助固然感激涕零,英美視蘇聯的士卒的英勇善戰也慰勉有加。尤其丘吉爾首相在他的著名的演講辭里一再強調蘇軍的美德及史達林的信守不渝。這種只顧大家共同利益,不計個人的難易利害,是盟軍穩操勝利的左券的主要原因。假如當戰事正在進行的時期,大家同床異夢,未進先退,欲擊還休,誠恐盟軍難免遭個別打破的危險。 說來真夠痛心。我們本來希望「以戰爭結束戰爭」(War to end war),誰料「戰爭會孕育新戰爭」(War to create a new war)呢! 當大戰結束的時候,英法固然是捉襟見肘,中國尤其疲憊不堪,所謂四強五強,事實上只剩了勢均力敵的美蘇二強。「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這句話的背後是埋伏著血腥很濃厚的殺機。本來美國有兩個大洋把她和世界隔開。在海戰時代,只要美國沿海防務鞏固,誰也不能越雷池一步。可是在航空時代里,海與陸是一視同仁,美國的前門雖壁壘森嚴,但她的後門卻門戶洞開,為的是在北極的航空網上,美國與蘇聯的關係正是「天涯若比鄰」。在友好合作時期,大家唯恐相隔太遠;在猜忌與曲解的日子,真是「仇人路狹,分外眼明」。可憐的祖國,不幸的同胞,我們現在已經變成美蘇初步衝突的犧牲品。將來萬一大戰發生,誠恐紫金山上,黃浦江頭,難免灑盡中華健兒的碧血。 站在美國的立場來咒罵蘇聯,或者站在蘇聯的立場來攻擊美國,這都是多餘的。美蘇的衝突,並沒有像宣傳家所描寫的那麼有聲有色,說什麼思想的鬥爭,制度的衝突。假如真是思想的鬥爭和制度的衝突的話,那麼三年前的今日,美蘇斷不會與我們站在一條陣線來對付軸心國家了。 簡單說一句,美蘇的衝突,主要的是由於占有欲和安全感。占有欲和安全感的加強,非弄到兩敗俱傷不可。 我深切地覺得占有欲與安全感是世界動盪的主因,主因未除,人類時常受戰神的威脅。要避免這種威脅,只有同情心這一劑特效藥才有補救。 同情心最高度的表現,就是儒家的「恕」字。恕字的真諦是:「已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無加諸人。」人人能夠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那麼惟我獨尊的占有欲,及無限擴大的安全感大可減輕。的確「人之欲善,誰不如我?」我要獨占,人家也要獨占,我想安全,人家也想安全。假如雙方肯相互退讓,我們相信和平之神遲早會降臨。 中國對世界的貢獻,不是原子彈或超級轟炸機,而是根深蒂固的同情心。事實上,以貧窮懦弱的中國跟列強作軍備的競爭,起碼在三五十年內我們還是趕不上。與其勞神苦思去做那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不如充分發揮我們的光榮的傳統,給人類奠定切實的和平的基礎。 勢力懸殊的國家的占有欲既不強烈,安全感也不濃厚。中國是這樣,英國也是這樣。日前英國陸長認為誰都不願意先開足以引起世界大戰的第一槍,這個「誰」字至少可以代表中英兩國的立場和態度。 的確,世界的形勢日見惡化,我們既不要依附美國,又不要偏袒蘇聯,我們須在報紙雜誌上不斷指摘占有欲和安全感的錯誤,同時我們須積極發揚人類固有的同情心,這樣才能夠避免戰爭,維護和平。 馬歇爾計劃與歐洲經濟 杜魯門主義,是以經濟援助那些將受共產主義影響的國家。馬歇爾計劃,是以巨大的救濟法案來協助歐洲經濟的重建。杜魯門主義倡導於先,馬歇爾計劃實施於後,二位一體,交互為用,這是美國經濟侵略一貫的作風。 自1947年6月5日馬歇爾在哈佛大學發表他那篇重要的演講後,馬歇爾計劃便由空泛的建議變成具體的行動。議會通過巨額的借款,華府成立龐大的「經濟合作執行部」(E.C.A.),董其事者為霍夫曼(P.G.Hoffman)。霍夫曼從洛杉磯的汽車推銷員一躍而為政治舞台上的要角,他的作風一本「生意經」。他擴充洛杉磯的馬路,以便推銷汽車,同樣的,他要復興歐洲經濟,以便保障美國的經濟利益。 馬歇爾計劃的目的,說來非常冠冕堂皇。第一,增加歐洲的工業農業的產量;第二,根據互惠的原則來發展國際貿易;第三,穩定歐洲的財政與金融。這計劃自1948年4月3日開始實施,到今年4月3日剛好是一周年。現在讓我們來檢討一下,看看成績如何。 一 一年來的成績 工業農業生產的增加,是歐洲經濟復興的關鍵。據倫敦經濟周刊(1949年4月2日、9日、16日三期)的報道,馬歇爾計劃受惠的19個國家,這一年的產量平均增加20%。那些受戰禍最慘的國家——德國和奧國——恢復最快;其次比利時和丹麥;再次為法國、荷蘭、挪威、瑞典。就個別的工業而論,煤的產量不佳,鋼鐵有長足的進步,雖然人們對於鋼鐵的需要也同樣增加。糧食的生產,去年比較前年稍為改善,但有些國家仍付重金來囤糧,以備萬一。 馬歇爾計劃受惠的19國的生產量雖增加,但國際貿易卻蕭條萬分。這一年間他們輸往美國的貨物增加32%,他們從美國輸入的貨物只增加9%。至於歐洲各國間的進出口貿易僅及戰前65%。國際貿易減少的原因是:(一)嚴格限制奢侈品的輸入;(二)因為通貨膨脹及成本增加,出口品的價格比較戰前提高;(三)德國不能儘量購買鄰邦的產品。這三重障礙物如沒有取消,歐洲的對外貿易恐不易進展。 在歐洲各國中,英國人的勵精圖治,刻苦耐勞的精神,最值得人欽佩。1947年,英國對美的商業關係的差額為24億美元,1948年已經減少到11億美元。英國一面增加出口,一面減少入口,雙管齊下,藉以挽回既倒的狂瀾。但是,英國不能老是增加出口,減少入口,因為年來英國資金逃避,許多國家是漫無目的地買進英國的商品,現在已經快到飽和的程度;另一方面,無論從消費上或工業上著想,英國的入口品勢必不能再事減少。 法國聯邦收支的差額,1947年為18億9千萬美元,去年減到17億美元,她與美金集團的商業往來的差額,1947年為17億美元,去年已減到12億美元。就進出口貿易而論,法國的出口品的價值僅達入口品42%,去年的情形稍為改善,增加到44%。出口貿易不振的原因,由於通貨膨脹。今後須提高生產力,減輕成本,才可促進對外貿易。 比利時和盧森堡的出口品,去年增加15%,入口品只增加2%,同時她們與歐洲各國間的貿易出超,所以她們可以找回一些現金。但是戰後她們的全部入口貿易差不多給美國占去十分之八,她們到處設法得來的美金老是不夠用。這兩個小國對美的貿易差額,一年也要2900多萬美元。 荷蘭的貿易差額,1947年為7億3千多萬美元,去年減少到6億6千萬美元。她的出口品,去年增加44%,入口品增加16%。假如她對印尼的問題不能解決,那麼難關重重,入不敷出,國內經濟難免陷於泥淖中。 瑞典的缺乏美元,是她最感頭痛的地方。去年她儘量減少美國商品的輸入,可是她的唯一可靠的出口品——製造紙料的木漿——因為價格比較加拿大的更高,所以銷路大成問題。 挪威的貿易差額,1947年為2億7千萬美元,去年已減少到2億美元。她對比利時及英鎊集團的貿易關係也不見得有利。目前她的任務,是要重整商船。戰前挪威的商船的收入足夠償付入口品1/3,現在只剩1/6。假如商船發達,出口品增加,她的經濟才能夠安定。 二 四年之後 美國所給歐洲的經濟援助暫定為四年,四年之後,歐洲各國的收支須平衡。現在事實證明四年之後歐洲經濟遠不能獨立。 百餘年來歐洲本來是世界工業產品的中心。她的出口主要的為工業製造品,她的入口為糧食和原料。入超的部分,平均為30%,好在她有的是海外投資和多量的商船,海外投資和商船的利潤大可抵償入超。 戰後,歐洲的海外投資損失殆盡,商船的噸數還不如戰前,收入減少,她只能以出口品來交換入口品。 根據馬歇爾計劃,到了1952年,歐洲的工業產量可增加30%,農業產量可增加15%。但是歐洲的人口已增加10%,糧食與原料的輸入,只有增加,不能減少。 現在把馬歇爾計劃下的歐洲各國的入口與出口作個比較。這種比較是以1948年至1949年的物價為基數,單位為10億美元。 (統計表見本年3月12日美國出版之民族周刊) 根據這個統計表,1947年的出口不到入口的半數,可是4年之後,出口的數量須達到入口4/5。這樣一來,歐洲的經濟基礎日益鞏固,沒有美國的經濟援助也可獨立了。 三 走得通嗎? 「不如意事常八九」,這是過來人的經驗談。馬歇爾計劃想以美國經濟的力量幫助歐洲19國復興,增加生產,增加出口,使它們在1952年間能夠經濟獨立,因為經濟獨立,大家能夠足食足衣,就不會再作軌外的行動。這種算盤打得很精,眼光看得很遠,但是事實上這計劃走得通嗎? 去年夏季美國出版的《耶魯評論》發表一篇重要的文章,題為《國際貿易的前途》。該文指出,世界各國的主要生產品的指數(以1925年至1926年間的數字為基數),1929年為105;1932年世界經濟恐慌後,減到97;1935年至1937年間都在100以上。國際貿易剛好相反。1929年的國際貿易的總額達到326億美元,1937年已經減少到133億美元。就個別的國家而論,1927年至1934年間,蘇聯的生產量,從100增加到296,出口貿易從481.6減到216.4(單位百萬美元)。德國的出口貿易,在1929年至1938年間,從13億減少到5億美元。連殖民地滿布全球的英國,她的出口也趕不上生產。 為什麼生產增加,國際貿易反而停頓呢? 在金元得勢的今日,誰都要保持僅有的外匯基金,誰都想增加出口,減少入口。北歐各國想把它們的農產品通銷到那些不需要農產品的國家。德國占領區的軍事負責人想把德國的機器通銷到沒有人想買機器的地方。大家都想推銷棉織品,誰也不想買入棉織品。生產日日增加,出口貿易天天減少,國家既拿不到外匯,人民的生活程度也沒有提高的希望。 自東西兩大集團對立後,東歐與西歐的貿易停頓了。1948年,東歐與西歐的貿易總額,僅及戰前42%。東歐的農產品不肯輸往西歐,西歐的機器和鋼鐵也不會輸往東歐。 現在是「冷戰」時期,由冷戰到短兵相接還須相當日子,但友敵的對立早已存在。把工業或農業的產品輸往對方,這等於「資敵」。商人雖重利,但「資敵」的罪名,他們是不敢冒險嘗試。 四 援歐還是援美? 馬歇爾計劃打著「援歐」的金字招牌,它的真正意義在於「援美」。過去二三十年間,尤其最近十年間,美國的生產力的進步是打破歷史紀錄。當大戰期間,各交戰國打得精疲力盡,只有美國沒有受戰火的摧殘,她可以從容不迫地照舊發展她的大量生產。但是戰後的歐洲窮苦不堪,誰也沒有現金償付。精通戰略的馬歇爾看中這機會,特地提出援歐計劃,名義上是幫忙歐洲復興,事實上是給美國的剩餘物資找些好主顧。那些接受美國援助的歐洲各國,什麼秘密都要向美國公開。靠人幫忙,受人支配,這本來很合邏輯。 東歐各國之所以不肯讓多瑙河一類的歐洲內河開放給外國自由航行,除了政治原因外,還害怕美國經濟的侵略。為著防止美國經濟的侵略,從東歐人看來,障礙越多越好。經濟落後的國家與生產力極強的國家「平等」待遇,等於窮人與富翁「平等」待遇一樣,實在再吃虧不過。 馬歇爾計劃是希望1952年之後,歐洲各國的經濟完全獨立。現在事實證明到了1952年,歐洲各國的經濟絕對不能獨立。因為東歐和遠東的市場天天縮小,歐洲各國間的出入口限制又很嚴厲,難道它們所出產的東西將倒流到美國麼? 歐洲人本來瞧不起美國人的,現在為著生存問題,迫得他們不得不向美國低頭。這種精神上的損失比較經濟上的損失更厲害。 美國人借援歐的名義來援助自己,這一點歐洲人比較我們看得更清楚。目前他們忍了一口氣,聽從美國人擺布,到了時期成熟的時候,他們將站在獨立自主的地位重新決定他們的國家大計了。 北大西洋公約與世界和平 我們南方的朋友喜歡吃「補品」,一切食物的價值以補品的成分的高低來衡量。號稱「十全十補」的食物被人視為無上的營養料。可是「補品」吃了三五天,生怕舌頭厚、肝火旺、消化不良,於是又要預備一大鍋「涼茶」把補品的氣焰壓下去。事實上,既要吃「補品」,何必喝「涼茶」;既要喝「涼茶」,又何必吃「補品」?這真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的一個例子。 馬歇爾計劃是以美國的剩餘物資援助歐洲經濟復興,無論成效如何,原則上這是帶「補品」的性質,至少是掛著「補品」的招牌。可是援歐計劃剛剛實行一年,又要來個北大西洋公約,以軍事的力量來維護經濟的利益。雖然參加盟誓的十二國代表們口口聲稱該約志在維護和平——武裝的和平——但軍備是無情的,它的作用等於敗血的「涼茶」,把「補品」的價值全部取消。 一 公約的真諦 自捷克政變後,西方集團深感蘇聯的軍力雄厚;自柏林封鎖以來,它們更覺得自己的軍力的薄弱。遠在北大西洋公約成立以前,西歐五個國家——英、法、比、荷、盧——已經締結西歐聯盟,不過這五個國家在第二次大戰期間蒙受重大的損失,現在痛定思痛,誰也不敢侈談軍備。常言道:「自然界厭惡真空」(Nature abhors a vacuum),靠兩次世界大戰起家的美國知道西歐各國有重整軍備的念頭,沒有整軍經武的實力,所以自告奮勇地來填補這真空。本來他們大可拒絕美國的提議,但馬歇爾計劃所帶來的剩餘物資多少能救濟目前的急需,它們得到美國的經濟援助後,精神上無形中受美國的牽制。因此,以美國為盟主的北大西洋公約在馬歇爾計劃實施一周年後就很順利地簽字通過。 北大西洋公約簽訂者共12個國家。主動者為大西洋兩岸的美國及餘勇可賈的加拿大。在大西洋東岸的10個國家中,西歐聯盟的五國可以說是當然會員;挪威和丹麥兩國是用來拆散北歐集團;葡萄牙和義大利是用來防衛地中海;至於冰島,從前拱手送人也沒有人接受,現在卻變成北極航空的重要基地,所以也包括在內。 這個公約的內容共14條,其中第5條是它的菁華。在參加簽訂公約的12個國家中,無論哪個國家被侵略,其餘各國須一致起來以武裝作後盾,藉以維護北大西洋的安全。 這是個偉大的時代。在這時代里,普通字典很快變成陳舊,要找新的解釋,須向千變萬化的國際關係中去求答案。這兒所謂北大西洋,第一,包括法屬北非阿爾及爾;第二,歐洲各處的占領區;第三,赤道以北的各島嶼;第四,各關係國家的船隻和飛機。 公約第13條很有趣味。這是說,二十年之後,各締約國中如要退盟,須提前一年向美國報告。第14條坦白承認條約原文寄存美國。簡單說一句,北大西洋公約的盟主為美國,其他11國都是被請來「敬陪末座」的來賓,雖然名義上它們也算是主人。 二 蘇聯的抗議 當公約的內容已經宣布,而尚未簽字之前,蘇聯外交部便向美、加、英、法、比、荷、盧七國抗議。抗議的理由是,該約志在侵略,同時違反聯合國的原則和目標。「在列強中,只有蘇聯被擯棄於各締約國外,這是說,該約志在反蘇。」蘇聯承認戰後這幾年間她曾與其他民主國家簽訂平等互惠的條約,其目的在防備德國的侵略。蘇聯不但與其他民主國家共同防德,而且與英法兩國締結類似的條約。現在北大西洋公約造成密切合作的集團,絕對忽視德國侵略的可能性,這豈不是反蘇的鐵證。 據我看,蘇聯的抗議,除加強宣傳的資料外,未免失之天真。從杜魯門援土援希的計劃,經馬歇爾的大規模的援歐,至北大西洋公約的簽訂,一步緊一步,政治經濟軍事,一應俱全。主動者為誰,「假想敵」為誰,連普通路人也能明了。假如蘇聯志在加強宣傳資料,那麼由《真理報》以社論的版位來駁斥已經能夠發生預期的結果。誰料蘇聯竟天真到這地步,由外交部出來抗議,不論措詞是多麼漂亮,對方難免誇大地頌揚這條約能夠發生決定的作用。 三 內容的破綻 北大西洋公約的範圍的廣泛,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在和平無事的時期,由一個集團的國家締結攻守同盟的協定來對付另一個集團的國家,居安思危,深謀遠慮,盟主自詡為得計,盟友也隨聲附和地叫好,看來像煞有介事,但內容卻有種種矛盾。 在地理上,這個公約要給大西洋以北的12個國家的海陸空以安全感,這不能不算是一宗繁重的工作,但是這個公約沒有把歐洲的其他國家,或南美洲,或南洋群島包括在內。假如中東的伊拉克被侵略,那麼近東的土耳其很危險;假如近東的土耳其陷落,那麼地中海北岸的希臘也朝不保夕;而上述三國是在北大西洋公約的勢力範圍之外。同樣的,假如南美洲發生政變,假如南洋群島也不安全,那麼簽訂北大西洋公約的國家應該怎麼辦?無論怎麼牽強附會,誰也不能說南美洲和南洋是在北大西洋的範圍之內。無怪善於投機的菲律賓看準風頭,要發起太平洋公約,而被邀參加的是台灣及韓國。 在傳統上,美國國會要保留宣戰的權利。據蔡爾德(Childs)在1949年6月份出版的《耶魯季刊》的論述,參議員塔虎特是贊成北大西洋公約的。但是他恐怕軍火援歐,徒加強蘇聯的敵意,對於西方各國的防務反而沒有切實的幫助。據8月1日的華盛頓專電,美國參眾兩院同日討論援外計劃時,共和黨參議員范登堡一再呼籲批准北大西洋公約。他說,要實現北大西洋公約,保護西歐各國安全,必須以軍火做後盾,但是塔虎特說句老實話,謂軍火援歐計劃所支出的經費,將使美國經濟不穩定。其實,美國朝野中如塔虎特這種論調的頗不乏人,例如瓊斯(Jennes of Indiana)、華特金(Watkins of Utah)、馬郎(Malone of Newada)都是反對軍火援歐的健將。他們的理由,與其說是孤立派,不如說是注重金錢。名義上,美國算是以盟主地位參加訂約,但要國會一致通過放棄宣戰的權利,這還需相當時間。 在經濟上這是龐大的開支。第二年度的「援歐」預算達55億8千萬美元,有些參議員認為數目太大,須減去十分之一。現在又要來個軍事預算,增加人民的負擔,剝奪人民的利益,這當然得不到民眾的同情。據盧塞(D.Rousset)的意見:「在目前的環境下,要同時增加民用的和軍事的生產是不可能的,要西歐實施軍事生產的計劃,將使本來不夠的民用的生產癱瘓。這等於製造社會上政治上有利於共產黨的條件,結果,我們將陷於軍事生產落到蘇聯手裡的危險。……本來馬歇爾計劃已經給美國人以很重的負擔,現在經濟和軍事援歐的雙重計劃更加重他們的負擔,美國的民意也許會逐漸討厭整個的援歐計劃。這對史達林是多麼大的勝利。另一方面,假如這億萬美元用來重建西歐,那麼我們可以不用這種驚人的軍費,而完全戰勝史達林和極權主義。」(見本年4月9日出版之民族周刊。)盧塞自稱為「反共專家」,他的意見是值得美國當局的考慮。 四 到戰爭之路 歷史告訴我們,重整軍備的結果,勢必發生戰爭。增加軍備的國家的目的在於誇張自己的力量和安全感。事實上,適得其反,因為軍備使人意識到別的國家的兵力的強大和戰爭意味的濃厚。「恐懼生懷疑,不信任,及種種惡念頭……。這種心理使戰爭(指第一次大戰)無法避免。」(參閱格雷的名著《二十五年間》) 平心而論,「北大西洋公約是毫無意義,除非西方國家以龐大的重整軍備的計劃來支持。重整軍備需要歐洲的工業從目前注重消費品的計劃轉移到軍備。這是說,現時希望在平民社會裡過著舒適的人們須費了幾年時間到軍隊去服務。這將沖淡馬歇爾計劃的心理影響,為的是它加強不平靜和不安全的感覺。」(參閱本年3月19日民族周刊) 就常識來說,除凶吉事及送往迎來外,普通居家的人只吃家常便飯,極少人無緣無故備辦豐富的筵席。同樣的,志在和平的人,當然把軍備減少到最低限度,極少人以重整軍備來維持和平。美國因為擁有原子彈和巨量的飛機,她滿以為單靠原子彈和飛機的力量可以壓服蘇聯。殊不知軍備的知識,好像一般科學的知識那樣,只是時間先後的問題,並非根本有無的問題。例如美國和德國的工業革命比較英國發展得慢,但事實證明她們是後來居上。據最近英美通訊社的報道,蘇聯已經有原子彈,同時她每年可生產四萬多架飛機。這種束緊腰帶來加強軍備的舉動,對於蘇聯固然是個犧牲,對於美國和一般愛好和平的國家何曾是幸福? 馬歇爾的援歐計劃,使美國的剩餘物資有出路;北大西洋公約的重整軍備計劃,使美國的軍火商人笑逐顏開。在短視的人的心目中,暫時能夠減少美國失業工人的數目及避免經濟恐慌的降臨,固然是個好辦法,但是,飲鴆止渴,抱薪救火,將來難免自取其咎。 五 英國的任務 我曾覺得戰後世界的不安,美蘇兩大國固然要負很大的責任,但中英兩國不能造成強有力的第三種力量來緩和國際緊張的局面,這種責任我們也無法逃。現在台灣已經自顧不暇,當然沒有餘力注意到國際問題。因此,旋乾轉坤的艱巨的任務,無疑地是落在賢明的英國工黨政府的身上。 當北大西洋公約公布時,英國費邊社的雜誌——《新政治與國家》——曾發表一篇重要的社論,題為《和平或戰爭的力量》,立論公允,實獲我心。它說:「西歐大國的不列顛有特殊的責任。我們經濟上依賴美國,這並不能剝奪我們的的意志和建議權。我們不要因為美國喜歡私人企業,不喜歡公共企業的緣故,須要重建魯爾的軍事力量,讓它的工業由那些贊助希特勒的財閥們來復興。我們不要答應美國把我們的國家來做前哨的基地與兵工廠。我們不要遷就美國的利益,違反我們儘量向東歐購買糧食,及與美金集團以外的國家發生貿易關係。」老實說,這種正確的言論,不但能夠代表開明的英國社會的意見,而且能夠把久經戰禍的中華兒女的苦衷和盤托出。 胡佛委員會說得好:「一個國家真正的安全在於經濟的穩定與政治的力量,不在於軍事的力量。」英國政治的清明冠於全球,假如她能夠按照固定的計劃,努力經濟的穩定,她的復興可指日而待。反之,她如上美國的大當,舍經濟而就軍事,結果,蘇聯的勢力沒有伸張到英倫,美國及其附庸——德日——的廉價商品將充斥於英國的市場了。 總之,沒有馬歇爾計劃,歐洲的經濟基礎不受美國的侵蝕;沒有北大西洋公約,歐洲的軍事據地不受美國的支配。「請鬼容易送鬼難」,美國的經濟軍事的力量擴張到歐洲大陸後,世界大戰的戰神固然越來越近,而那些參加訂約的國家恐難逃避美國有計劃有系統的控制了。 歐洲文明的特徵 歐洲好比一望無際的沙灘,我所撿到的只是沙灘邊的半爿貝殼;歐洲好像萬頃波濤的汪洋,我所帶回的只是汪洋里的一勺鹹水。的確,世界是太大了,個人是太渺小了。漫說旅居歐洲不到一年的我會懂得什麼,就是在歐洲長住二三十年的老華僑或老留學生,誰也不敢翹起拇指,拍著胸膛,說了一聲:「什麼我都懂。」 因為職務的關係,我是負著報道的責任;而且我所採用的是日記體裁,連星期日也要寫,一天不能偷懶。我之所以這樣督促自己多看和多寫,為的是在目前的環境下,各國統制嚴厲,出入十分困難。假如不趁這機會多跑幾個地方,將來各國的國門緊閉,連走馬看花的機會也不可多得。 現在就我對歐洲文明的特徵綜述如下: 一 都市與農村 在交通不便的祖國,「城裡人」和「鄉下人」是個對立的名詞。「城裡人」聰明而又活潑,「鄉下人」愚蠢而又遲鈍。「城裡人」得到近代文明的享受,「鄉下人」過著半原始的生活。因此,鄉村里稍為有些餘蓄的人總要把兒女送到城裡去讀書,讀書成功的永遠留在城裡做事,只有那些不成器的才垂頭喪氣地再回到鄉村。 歐洲則不然。歐洲的一個國家等於我們的一個省份。一個國家裡的幾個大城,宛若我們一個省份的幾個大縣。加以交通發達,飛機、火車、電車、長途汽車、地下電車、私人汽車絡繹不絕,甲城和乙城的距離,只須一小時或半點鐘的工夫。住在兩個城中間的「鄉下人」可以得到現代文明的一切享受:電話、電報、報紙、收音機、學校、醫院、衛生設備,應有盡有。人口八九百萬的都市好像一個大交易所或大運動場,要做大宗買賣或參加運動會的人,誰都要到交易所或大運動場去活動,可是買賣告一段落,或運動會結束的時候,誰都回到遼遠的鄉下享受一宵或一個周末的清福。 歐洲的大城,尤其倫敦和巴黎,給煤煙熏得漆黑一團,實在沒有什麼看頭,雖然屋內豪奢富麗的陳設,五光十色的商品,妖冶白嫩的女人,濃淡厚薄的香澤,把你弄得頭昏眼花。可是回到鄉下,你卻走到另一個世界。這兒有充足的陽光,新鮮的空氣,青青的草場,綠綠的雜樹。你可以一變紳士式的尊嚴的面貌,過著「歸真反璞」的生活。 世間住得最舒服的地方,莫如「城市山林」。在中國,除北京和杭州外,「城市山林」不大容易找,為的是近代化設備還沒有普及到我們的廣大的農村。在歐洲各國,除首都及幾個工業的大城外,「城市山林」有的是。整個瑞士就是個「城市山林」;整個巴黎的近郊,就是個「城市山林」;整個荷蘭和丹麥的農村,就是個「城市山林」。甚至人煙最稠密的英國和比利時,你也不難找到「城市山林」。前者多在海濱,後者散布於甲城和乙城之間。 在歐洲,住在鄉下的人並非愚蠢,遲鈍,他們得到都市的好處,而沒有都市的壞處。因此,我敢說,單從都市來看近代的物質文明,你只能看極膚淺的表面,只有深入農村,你才看到一個國家的物質文明已經達到什麼程度。 二 男人與女人 在吃人的舊禮教下,中國的女人根本不願意拋頭露面,所謂「內言不出於閫,外言不入於閫」,就是不准女人到外邊跟人交際,而出外謀生更在禁止之列。最近三十年來,中國的女人獨立謀生的逐漸加多,不過她們的職業主要的限於幾個部門,教員、女招待、舞女、工廠的女工。偶爾政府機關雇用一兩個女職員,她們的別號是「花瓶」,她們的作用也是「花瓶」。中國的女人在社會上沒有地位,一半由於她們的能力薄弱,一半由於習俗的根深蒂固,男人可以娶三妻四妾,可以到處鑽營,女人跟男人多說兩句話,對方馬上以為「有意」,第三者也側目而視,飛短流長。假如一嫁再嫁,那麼她簡直聲名掃地,這種種的束縛,使女人的活動範圍縮小到無可再縮小的地步。多讀兩本書的當教員,沒有進過學校的,只好當女招待、舞女、工廠的女工。蒲柳風姿的女人,要獨豎一幟,要出類拔萃,實在不大容易。 歐洲則不然。男人所能做的事情,女人也照樣能做。科學家、著作家、記者、律師、醫生、教授、教員、公務員、店員、警察,全有女人的份兒。有的事情,男女平分秋色;有的職業,男的數目稍為多些;有的商店,差不多全數由女人經營。至於政府機關和國家銀行,女人都負著實際的責任。她們不是做「花瓶」,她們也不願意做「花瓶」。她們按時上班,按時下班。當辦公的時候,她們不會賣弄風情,她們也用不著拒人於千里之外。她們有識見,有膽量,有魄力。女人和男人得到社會的同樣待遇,為什麼在成績上一定要顯出高低? 歐洲的男女社交是絕對平等,並非掛名平等。沒有結婚前的互相愛慕,雙方都可爭取主動;感情破裂後的離婚,雙方也可以爭取主動。這兒用不著客氣,更用不著害羞。歐洲人是實行一夫一妻的制度,在共同生活時期,男子可以找「外快」,女人也可以找「外快」。並不是說天地間只有男人可以無限制地向外發展,而女人的生命比較蒲扇還可憐,讓人家隨用隨棄。 教育的平等,工作能力的平等,社會待遇的平等,自然而然造成男女的平等。天下事是「水到渠成」。不問原因的不平等,但求結果的平等,這的確是少見的事情。 三 專家與常人 在方塊字難讀,教育水準低落的中國,普通平民連寫信看報的能力都沒有。「矮子隊里出長人」,只要你帶上四方帽,寫了兩三篇比較整齊的文章,「專家」的大名馬上落到你的身上。一個人成了專家後,目空一切,束書高閣,不想再求進步,以後只剩了一個空銜頭。有人就中國的教育界的情形撰個對聯:「學而不優,即大使公使;仕而不優,則博士學士。」這話雖然罵得痛快,但中國的教育的破產卻是事實。 歐洲則不然。歐洲各國都是言文一致,教育普及,一般平民受了十年八年教育後,駕馭文字的能力很高明,普通常識很豐富。聰明而好學的人,大可在這切實的基礎上再下苦工夫。他們有的是圖書館、博物館、展覽會;他們有的是報章、雜誌、演講會。只要你專心一志,毋倦毋怠,你遲早有一顯身手的機會。 還有一層,歐洲有公正的批評家,這種批評家能夠從展覽會、音樂會裡拔擢優異的人才,能夠從雜誌報章里發掘有為的後進。一登龍門,聲價十倍。這是很光明磊落的進身之階。展覽會與音樂會是經常舉行的,報章雜誌是定期出版的。你不要以為畫了三幅畫,唱了一首歌,填了半出詞,寫了兩篇論文,便像「永鎮城隍」那樣,老是高據美術、音樂、學術的寶座。哪一年你沒有新的成績,哪一年你的生命史就留個空白。「長江後浪推前浪」,十年間沒有新貢獻的人,不論過去的成績如何,他只算是過時的人物,與時代的潮流脫離關係。 因為專家的大名難得而易失,所以誰都很愛惜它,生怕成績惡劣,給社會以一個壞印象。歐洲是個文明而又安定的社會,聰明而又努力的青年,不愁沒有上進的機會。在社會這麼鼓勵下,專家的質量隨時在進步中。 對於某種小問題,專家比較常人懂得多,可是談到普通常識,專家和常人是勢均力敵。兩三份早報一份晚報,一架收音機,是歐洲人起碼的生活。歐洲的報紙便宜,法國報一份平均七個法郎(等於坡幣五占),英國報一份一便士,兩便士,價值最高的倫敦泰晤士報,也不過三便士(等於坡幣一角)。此外,社會教育普及,一般人的常識豐富,無論什麼問題,他們都懂得一二,都知道來龍去脈,都明了淵源派系。這種優良的社會環境,正好促進專家的產生。 四 教堂與公園 教堂是歐洲生活的中心。到歐洲而沒有參觀教堂,等於白跑一次。羅馬的聖彼得堂、巴黎的聖母堂、倫敦的威斯敏斯特寺,以及米蘭、蘭斯等地的大教堂,都有悠久的光榮的歷史。站在史學的眼光來看,一座有名的教堂,等於集宗教史、建築史、雕刻史、繪畫史、音樂史的大成。歐洲人看不起美國人,好像世家子弟瞧不起暴發戶,後者未脫俗氣,前者古色古香,而古色古香的代表,莫若教堂。 教堂不但是宗教和文化的中心,而且也是男女社交的好場合。歐洲各國的大家閨秀,多進天主教所辦的「修道院」(Convent)去讀書。修道院的課程繁重,管理嚴厲,女學生不准上戲院、舞廳,或其他交際場。但是神哉聖哉的教堂是唯一的例外,到教堂去「靈修」,正合師長和父兄的期望。 歐洲的教堂,尤其巴黎的聖母堂,光線不夠,搖曳的燭光,顯著神秘、奧妙、玄虛的色彩。教堂的祭壇後邊的走廊,尤其黝黑不堪。痴男怨女,為著滿足心理上生理上的要求,有時免不了要借用這神聖的地方來訂幽會。像中國的寺廟的靜室那樣,歐洲的教堂在左右邊也有靜室。靜室可以吟風弄月,修身正心;也可以談今道古,說愛談情。人性大抵相同的。中國的和尚不知道幹了多少風流事,我們怎可一味責備洋和尚。 和教堂站在同等地位的,就是公園,歐洲各國教堂林立,公園也遍地都是。歐洲的公園最得力於草地。在辦公室里很緊張地工作了半天的人,跑到公園草地上伸一伸懶腰,聞一聞周遭的花兒草兒的香味,你馬上可以忘記一切辛苦,恢復所有疲勞。 巴黎的公園的特色,就是你隨時可發現兩性關係的美妙鏡頭。倫敦海德公園的特色,在於靠近「大理石拱門大廈」的空地上的演講員。那些演講員,好像我們走江湖的賣膏藥先生,口如懸河,有問有答。他們穿著普通市民的便服,沒有架子,不必裝腔作勢,站起來就講,講得不對,台下的人可以反駁。演講的人,左派有,右派也有,而上帝的代言人,牧師神甫之流,也穿插其間。大家以言論來爭取群眾,大家要實現自己的主張,「動口不動手」,這倒是議會政治的縮影。 五 天主教與共產黨 天主教和共產黨是歐洲的政治社會的兩大洪流。二者各有嚴密的組織,二者各具普遍的宣傳網。共產黨有工會,天主教也有工會;共產黨有報紙,天主教也有報紙;共產黨開群眾大會,天主教也開群眾大會。這事情在羅馬和巴黎都有精彩的表現。 天主教擁護既成事實,甚得權貴階級的讚賞;共產黨推翻現社會制度,甚得無產階級的支持。 天主教是「代天行道」,共產黨是替人民請命。天主教的理想,像一般宗教的理想那樣,是出世的,但它所採取的手段是最現實的。共產黨的要求,像歷代的一切前進的政黨那樣,是以現社會的問題作改革的對象,但它最後的目標是理想的。 照常理來看,宗教家應該只談宗教,不干涉現實的政治。但是,不干涉現實的政治,哪兒來得權威。 在資本主義的社會裡,一般人的生活可分為三個階段:16歲以上至30歲以下的青年,多傾向革命;30歲以上至55歲以下的中年,什麼也不信;到了55歲以上,很可能又皈依宗教。 天主教與共產黨是拔河遊戲的兩邊的隊伍。維持現狀者擁護天主教,打破現狀者支持共產黨。雙方都招兵買馬,雙方的勢力都深入於歐洲社會各細胞。將來成敗勝負還不易逆料,但考察歐洲的人,對於這兩種勢力的消長,絕對不可忽視。 六 結 論 歐洲的社會的安定,科學的發達,造成近代世界文明的發源地。他的都市發展,農村也跟著發展,使都市和農村的分水界打消。它的教育普及,機會均等,使男人和女人,專家與常人的地位相等。像教堂是屋內活動的中心一樣,公園是戶外生活的所在。在宗教和政治範圍內,天主教由真返俗,共產黨由俗歸真,無論在哪一部門的生活上,它們都是唱對台戲,作絕對相反的表示。 在未來中國的建設的艱巨的工作上,歐洲每個國家都有一點東西供我們取法。集思廣益,取人為善,是在身心健全的海內外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