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紀行 · 歐洲紀行之二 地中海之濱

連士升 《歐洲紀行》
提要 歐洲紀行之一——《塞納河兩岸》——是以巴黎為背景,逐日記載聯合國第三屆大會的內幕新聞,以及法國各地的名勝。這本歐洲紀行之二——《地中海之濱》——是以法國南部的碧綠的海濱的大城,義大利的藝術的發源地,瑞士的湖光山色作背景,逐日記載旅行的見聞,雖然為排印的便利,頁數的均勻,我不得不把聯合國未了的公案接連刊載於卷端。 歐洲的南部,酷似中國的江浙閩粵,山明水秀,人傑地靈,男的聰明活潑,女的嫵媚風流。這兒是藝術的聖地,是音樂的溫床,是宗教的搖籃。尤其在政治上受著長期壓迫的人,他們一跑到瑞士的雪白的山頭,或碧綠的湖畔,把滿腹牢騷,向大自然傾訴,無憂無慮,寵辱皆忘。思想一經解放,靈感便源源而來。在大自然的培養和指導下,高才捷足的人不難奠定千古不朽的學問和事業的基礎。 假如環境許可的話,我希望讀者到南歐去休養一些時間,曬曬太陽,洗洗溫泉,高攀雪山以加強雄心,留連海濱以洗滌俗氣,這比較辛苦一生,為的只是金錢的生活,實在有意義得多。 11月16日(星期二) 今天蘇聯先答覆賴伊和伊瓦特兩人的信。她提議重開四外長會議,她贊成立刻直接談判,而西方集團卻反對直接談判。她主張幣制問題須先解放,然後才可以談到解除封鎖。 像10月3日,蘇聯致美英法三國的照會一樣,這封信也提出8月30日給柏林軍事當局有關幣制的訓令應該被認為四國政府的協議。同樣的,這封信也提出柏林問題和有關德國的其他問題應由外長會議來解決。 蘇聯的復文,措詞很客氣,茲照錄如下。 先生閣下: 敝國政府訓令鄙人將這封復文轉達閣下。接讀11月13日大札,謹悉一是。敝國政府對於閣下努力解決糾紛的義舉,敬致謝忱!10月3日敝國政府已致美英法三國政府一照會,內容提出大家須把柏林當局的訓令當做蘇美英法四強解決柏林問題的協議。 敝國政府同時提出召集四外長會議,根據四強在波茨坦協定,討論柏林的局面及整個德國問題。敝國政府仍維持原議。 來信說柏林問題的解決對於其他問題的解決——例如德、奧、日三國和約——將有斷然的影響。閣下高瞻遠矚,敝國甘拜下風。 在增進邦交上,各國領袖的個別接觸和互相信任實在很重要。敝國政府與尊見全同。專此敬請 大安! 蘇聯代表維辛斯基(簽名) 一個月前,杜魯門總統擬派文生為專使,徑赴莫斯科商談,嗣因馬歇爾連忙由巴黎趕到華盛頓,三言兩語,取消文生的行程。日前杜魯門又有意親赴莫斯科和史達林直接談判,經美國輿論,尤其軍閥財閥一再攻擊後,今天杜魯門正式宣布他不打算會見史達林。他說他不想離開華盛頓跑到老遠的地方去開會,但是史達林如願意惠臨華盛頓的話,他當然要盡東道主的義務。 常言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當大戰期間,在敵人的槍林彈雨的威脅下,盟國領袖們時常會議,誰也不會擺出架子。到了戰後,江山依舊,面目全非。從前的敵人變成目前的至友,當初的至友化為今日的冤家,仇恨越來越深,利害關係越來越顯明。站在同一陣線的國家,彼此守望相助,連軍事政治經濟的秘密也可以剖腹相告;站在敵對的國家,啼笑皆非,惡意的舉動固然不對,美意的舉動也引起懷疑。「杯弓蛇影」這完全由錯覺產生出來。這種錯覺是人類文明的勁敵,但他是大腹便便的戰爭販子、軍火商人的救星。假如人類肯開誠布公,互信互讓,世界上哪裡還有什麼戰爭? 然而普天下無辜受罪的老百姓實在太苦了。 11月17日(星期三) 美英法三國政府今天也有回信給賴伊和伊瓦特,內容是說,在封鎖沒有解除之前,反對與蘇聯直接談判,但是在安全理事會的機構里,願意想法解決柏林的糾紛。 這三封信雖然代表三個國家,但語氣是大同小異。在沒有發信之前,美英法三強代表曾在法國外交部密談。因此,發表的時間比較蘇聯的復文晚一天。 第一,美國的復文 執事先生: 接讀11月3日大札,謹悉種切。鄙人現奉敝國總統命令,奉答如左。 本年11月3日大會所通過的議案,敝國政府完全贊成。敝國希望該議案的目標,即早日解決戰後的重要問題的目標,能夠達到。敝國政府需要解決柏林問題。現在仍借重聯合國這個機構,尋求解決的方法。安全理事會及其主席努力解決蘇聯封鎖柏林西部所產生的威脅和平的問題,這一點我們完全贊成。鄙人敢向閣下保證這是我們的途徑和目標。 阿根廷、比利時、加拿大、中國、哥倫比亞、敘利亞六國代表向安全理事會的建議,是有誠意有眼光的尋求解決的方法。敝國政府永遠很忠實地要實施這議案,同時願意受這議案所包含的原則的指導。除蘇聯及其附屬烏克蘭外,安全理事會所有會員國都接受這議案。只因蘇聯運用否決權,所以這問題不能解決。 敝國政府一再聲明願意談判,只要蘇聯肯解除封鎖,使談判在不受威脅的條件下進行。我們一再確定這立場,因為這立場是和安全理事會六個會員國的建議相符合。 敝國一開始就按照憲章與蘇聯直接談判。這種談判直至蘇聯採取封鎖的手段去取得她不應得的政治目標之前還繼續舉行。因此,我們以威脅和平的理由把這問題提到安全理事會,而這問題還在安全理事會的提案中。憲章說武力不可以用來追求一個國家的目標。假如違背這原則,這會危害世界和平。 提到柏林,這兒有個基本問題——這是說,蘇聯政府是否可以運用武力,是否可以用封鎖或經濟壓迫——例如幣制、信用,或貿易——使西方國家不得參加柏林的行政權。 截止現在止,蘇聯單方所加的限制,使大會的議案不得實施,這是個遺憾。敝國願意和安全理事會協力解決柏林問題,協力解決這問題所包含的許多重要問題,免得和平受威脅,同時使有關各方都可以善意接受。這一點敝國在直接談判及安全理事會裡已經一再表明。 閣下知道這問題還在安全理事會的提案里,所以大札的副本及敝國的復文統由鄙人轉達安全理事會的主席。專此布復,順頌 時綏! 馬歇爾(簽名) 第二,英國的復文 主席閣下(伊瓦特博士): 本月13日閣下致賈德干爵士論柏林問題一函,經已轉達敝國首相,並由敝國政府詳加研究。閣下黽勉從公,撥冗裁書,探討究極。敝國政府對於閣下的努力幫忙的精神甚表欽佩。 大札說到列強應充分地積極地幫忙安全理事會主席調解柏林的糾紛,這一點敝國政府經已拜領。鄙人敢向閣下保證,敝國政府誓必援助安全理事會主席及其他要員尋求解決柏林問題的辦法。 敝國政府敢向閣下表明,敝國曾根據憲章在莫斯科和蘇聯政府直接談判,以便解決柏林問題。不料蘇聯政府未曾將西方國家的代表與史達林主席在莫斯科談判時所達到的諒解,訓令蘇聯駐柏林的軍事當局,致功虧一簣,不勝遺憾! 因此,敝國及美法政府不得不將這問題提到安全理事會。在安全理事會裡,三強及其他八個會員國通過一草案。然而蘇聯敢說聯合國無權過問,最後甚至加以否決。凡此種種,諒閣下當能憶及。 這問題遲遲不能解決,關鍵全在蘇聯的否決。敝國及英法政府曾公開聲明,願意受這草案所包含的原則的指導,同時還指出柏林問題還在安全理事會的提案裡邊。 在這環境下,敝國政府認為迅速地完滿地解決這個困難問題的最有希望的辦法,就是把這提案仍擱置在安全理事會。 只要目前柏林與德國西部間的交通運輸上的障礙一解除,敝國政府隨時都贊成舉行四強談判。 鄙人相信安全理事會也關懷交換意見的經過,所以也把這封信的副本送一份給他。耑此敬請 大安! 馬克尼(簽字) 第三,法國的復文 主席秘書長閣下: 11月13日大札(內容是根據11月3日聯合國大會的議案),經已拜悉。閣下說柏林問題,法蘇美英四強須即刻舉行談判,同時,閣下請四強給安全理事會主席的調停工作的贊助。 敝國政府非常歡迎11月3日之議案,這一點毋庸贅述。閣下深知在政治委員會及大會裡,敝國代表毫無保留地擁護這議案。關於柏林問題及其他一切問題的議案,敝國完全遵從。此外,在議案未通過之前,敝國政府的行動也依照這種方針——國際合作與和平——進行。 敝國的立場是:這問題最好提到聯合國來討論,因為敝國及美英三強與蘇聯舉行直接談判不會產生良好的效果,同時,據一般輿論,由封鎖造成的形勢會威脅和平與安全。 這問題已經提到安全理事會,這個步驟顯然證明我們有意以和平的辦法在聯合國機構里尋求解決的方法。 經過深刻研究及有關各方面的討論後,安全理事會,大多數會員提出一種解決的方法。這種方法似乎是準備良好的基礎,以便解決柏林問題,同時可恢復和平解決有關的問題。 不幸事與願違,蘇聯代表說安全理事會無權過問,甚至說他不能接受這議案。他的態度使這議案不能實施,因此柏林仍被繼續封鎖。 我們於失望之餘,仍隨時準備在聯合國的協助下解決問題。我們贊成柏林問題仍擱置於安全理事會的提案裡邊。敝國政府仍準備把這議案提交貴會(安全理事會)。 在公開談話或非正式的談判里,貴主席都占重要的地位。他表示為調解的工作繼續努力。鄙人敢向閣下保證,敝國政府願意追隨貴主席之後,決定支持光榮的解決的方法。有關各方面都有同一的善意的表示,可惜在安全理事會的辯論里,蘇聯卻提異議。敝國政府相信閣下調解的方法會產生重要的結果。因為有這種希望在前頭,所以敝國政府訓令鄙人向閣下敬致謝忱,因閣下之努力將使安全理事會的工作得到便利,這對於國際和平有重要關係。此請 大安! 舒曼·羅伯特(Robert Schuman) 聯合國當局及蘇美英法當局忙了一星期,柏林問題仍原封不動,再進一步的努力恐怕要期待阿根廷外長正在研究的幣制問題了。 11月18日(星期四) 南京政府當局與美國杜魯門總統最近往來的私人信件,今天已透露內容。南京要求美國三點:(一)請美國肯定地說明將來給中國以精神上物質上的援助,藉以重整頹風;(二)請美國積極參加中國的內戰的指揮工作;(三)立刻給被攻擊的國軍以物質上的幫忙。杜魯門的回信於上星期日(14日)到南京,內容很客氣地說明美國對中國的局面的關懷,但是除現有的4億美金作軍事經濟的幫忙外,美國不負任何責任。 據說,中國政府當局的信里曾提到目前中國的國難是由於中蘇條約,因為中蘇條約使蘇聯在東北占了許多便宜。至於「中國之所以簽訂中蘇條約,為的是站在美國的外交立場」(原文China signed the Treaty on the Basis of American),已故羅斯福總統要負雅爾達協定的責任,所以華盛頓當局應負責幫忙目前處於危機的南京政府。 從中美兩國領袖的函件透露出來的消息,我們可以得到下列的結論。因為南京政府大失民心,不能自力更生,所以美國不願意被牽入漩渦。美國的明達之士深知美援不能解決中國的內戰問題。美國所能夠幫忙的只是有形的物質,但是無形的民心士氣、行政效率、經濟改革等問題,美國是愛莫能助。事實上,目前成為問題的是軍心渙散,民心厭亂,行政腐敗,經濟崩潰。肺病到了第三期的人,要立刻起死回生,藥到病除,真是談何容易。 南京政府自己不努力,不爭氣,把整個希望寄託於杜威,到了杜威競選失敗,南京政府好像風燭殘年的老人突然患著重傷風,連氣也喘不過來。最近南京政府改變口吻,低首下心地直接向杜魯門呼籲,這可以反映出望眼欲穿的情緒。但是我們著急,人家卻不著急。今天美國總統與國防部長福萊斯達面談45分鐘。據官方報告,內容只討論歐洲問題,中國的危機連一字也不提。 福萊斯達最近曾到歐洲跑了一星期,他把歐洲復興計劃,柏林的空運及其他重要問題向杜魯門作書面和口頭的報告。美國人是最重效能的,他們認為援助歐洲易見功效,幫忙中國宛若石沉大海,不易發生作用。因此,不管南京政府多麼著急,他們的注意力只集中於歐洲。 然而美國還有一小部分人注意中國問題,例如紐約的伊斯特曼(M. Eastman)今天把美國政府攻擊得體無完膚。他痛罵華盛頓當局「無知」。他說史達林宣稱蘇聯絕對不能與帝國主義國家共存共榮,其中總有一面被征服。史達林這種言論譯成三十多種文字,可是美國總統和國務卿一點也不知道。他說美國的外交政策是自欺欺人。所謂無黨無派的外交政策,其實是「兩黨沒有外交政策」(a bi-partisan no foreign policy)。他還罵史達林聲東擊西,把柏林問題懸而不決,使西方各國集中精力於柏林,然後出其不意地擴充蘇聯在遠東的勢力。 據我近來和美國人的談話,知道伊斯特曼的言論只能代表極少數右傾分子的意見,大多數人都認為在南京政府沒有徹底改組以前,美國援華的金錢和軍火簡直是浪費。但是南京政府應該怎樣改組,美國人卻茫無頭緒,因為這是中國的內政問題,美國如干涉中國內政,凡是中華兒女誰都要起來反對,這一點美國實在吃不消。 11月19日(星期五) 今天聯合國大會開會時,蘇聯裁軍的提案——籲請五強於明年內裁去海陸空軍三分之一——被否決,比利時的提案——把裁軍題問題仍舊交給軍備條約委員會——被採用。在「全世界各國恐懼蘇聯」的現狀下,比利時的比較緩和的提案,西方集團才可以接受。 在沒有付表決之前,東西兩集團都有劇烈的辯論。美國代表杜勒斯說:「歷史的教訓現在還是很新很苦,誰也不能漠視。無論對或者不對,在沒有達到有效的國際統制之前,懷疑和恐懼還存在。英國代表馬克尼說:「我們除繼續從事最低限度的重整軍備外,沒有選擇的餘地。」法國代表舒曼說:「沒有統制的裁軍簡直是幻想。」 美英法代表說完後,蘇聯代表維辛斯基便起來反駁,他控告西方集團沒有誠意裁軍,只想繼續做戰爭販子,繼續從事「軍備比賽」。他理直氣壯地說道:「天呀,我們真正是這麼可憐,這麼悲慘,只能夠接受比利時的提案!」接著,他聲色俱厲地說英美的軍部「正在加緊準備和蘇聯及東歐新民主國家開火」。 西方集團的軍事聯盟的計劃也是蘇聯代表痛罵的對象。他說這種聯防的計劃為的是對付蘇聯,而聯防計劃的主角實為美國。 關於裁軍問題,維辛斯基說西方集團的反對可以算是反蘇的「光榮的冷戰」的一部分。英美的代表曾說,蘇聯的龐大的陸軍就是減少三分之一也沒有關係。維辛斯基反駁時便針對這一點來進攻,他說他的提案是把海軍、空軍,連「原子彈」都包括在內。他攻擊美國「在世界各處尋覓基地」,他痛罵南京政府,他的弦外之音是指摘馬歇爾。 維辛斯基說,馬歇爾在最近的記者招待會裡反對蘇聯的「和平攻勢」。他又說,馬歇爾的談話完全是罵蘇聯和平的宣傳為危險的宣傳。他的話越說越多,可是西方集團不跟他來這一套,他們有他們的「拿手好戲」,他們能夠控制大多數的票數。到了表決時,38票對6票,蘇聯的提案被否決。 這幾星期來安全理事會與政治委員會所劇烈辯論的問題暫告一結束。 蘇聯的裁軍問題被否決,北大西洋公約的草案今天卻起草成功,這倒是個巧合。條約內容絕對秘密。一般說來,這條約為期50年,他的目的是和布魯塞爾條約——即西歐聯防——大同小異。除西歐五國外,現在加上美國和加拿大,將來可能把其他國家也拉進來湊熱鬧。 這條約草案定於明天交給西歐五國政府詳加研究。一星期之後,即轉達華盛頓,由五國駐美大使及加拿大代表和美國副國務卿羅維特(R. A. Lovett)繼續討論。 據消息靈通方面的意見,這條約草案以政治為主。關於軍事性質的問題,例如軍事首領的人選,暫時不提,以便提前把原則通過。 第三次大戰無法避免,這已變成鐵的事實。現在所爭的是時間問題。今天蘇聯裁軍的提案被否決,北大西洋公約草案的完成,這無非給第三次大戰作催生婆。 國際上的大變動,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大腹便便的戰爭販子、軍火商人高興得高舉香檳酒杯來慶祝,走投無路的一般老百姓只好暗中流淚。 11月20日(星期六) 第一次大戰結束後十個月,和約已經簽訂;第二次大戰結束後三年又三個月,和約卻渺渺無期。現在東西對立的形勢日益顯明,舊賬暫時不算,大家準備再開新戶口。這個戶口的名稱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目前關於軍費的開支,就算「第三次世界大戰開辦費」罷。 我不懂俄文,蘇聯的直接材料我不能運用,現在就英美人士對於蘇聯的和戰的分析的資料記載下來,這對於國際問題的了解也許有些補助。 據紐約時報特派員密特吞(D. Middleton)的報道,蘇聯政治局的13個要人中對於和戰問題的意見也不一致。 在政治局裡,據說去年有少數人主戰。自共產主義情報局的創始者之一的日丹諾夫死後,主戰派的氣焰稍為壓下去。這派人認為美蘇戰爭是無法避免的。橫豎要戰,遲戰不如早戰,至少1950年以前要打仗。 主戰派的理論是,西歐的力量天天加強,美國的經濟恐慌在最近五年內不易實現。與其等西方集團的羽翼豐滿後來打仗,不如趁它尚未復原之前先動手。在工業上,美英雖然比較蘇聯高明,但是戰爭一爆發,蘇聯將席捲全歐,德、法、荷、比的工業完全由蘇聯控制。此外,各國的工人將支持蘇聯,各國將成立「人民政府」。在這情形下,美國將不敢亂投原子彈,免得增加工人的仇恨。 抱上述這種態度的人多是文官,他們不知道原子彈的破壞力。只有那些參加「比基尼島」試放原子彈的軍事觀察家才知道原子彈的威力。 主和派多是洞悉西方集團的內情及承認蘇聯工業的落後的人物。他們的理論是,蘇聯的軍事和經濟的基礎都不如西方集團那麼鞏固。他們主張等自己的基礎打好後再說。因為假如目前馬上開戰,那麼復員很慢的工業高度集中的政府,四面受敵的交通路線,經不了大規模的戰略上的轟炸。 假如戰爭能夠遲延幾年後才爆發,那麼蘇聯自己的工業加上她的附庸的國家的工業大可以和西方集團競爭。同時西歐各國的政潮和工潮以及美國遲早會發生的經濟恐慌,將阻礙她們的生產。 蘇聯和南斯拉夫的關係需要調整,彼此間的裂痕需要彌縫。這工作沒有完成以前,蘇聯不會輕易向西方集團挑戰。主戰主和這兩派雖然意見分歧,但是蘇聯的最高當局史達林及其最得意的助手莫洛托夫的意見,誰也莫測高深。史達林是個最沉著而又最有把握的領袖。是和是戰,是遲戰是早戰,他早已胸有成竹。各國觀察家的預測也許有幾點是對的,但不見得全對。 的確,「智者不言,言者不智。」我們天天拿筆寫評論,做報道,至多是盲人摸象,何曾把政治、經濟、社會的底蘊洞悉無遺呢? 11月21日(星期日) 上午寫一封信給哈佛大學格拉斯教授。我差不多有七年沒有和他通訊,心裡老是惦著他,但我老是找不到很好的心情給他寫信。今天給他寫一封信,一了七年的心愿,心裡實在高興。他對我的期望很高,惟多年戰亂,東奔西走,使我不能按照固定的步驟完成學術上的計劃,清夜捫心,愧怍莫名,這是我遲遲不能動筆寫信的原因。 傍晚與譚榮泰兄到趙如琳兄的寓所談天。如琳兄系廣州中大出身,對於戲劇很有研究。他這次來歐,一面給廣州某報寫稿,一面也給南洋商報報道。我約他們到俄國館子吃飯。席間我告訴他們經濟旅行的辦法。這問題他們感覺興趣,於是我順便發揮我的主張。我說到小館子吃大菜,到大館子吃小菜吃點心,這樣,一個人可以花了最低限度的金錢得到較多的經驗。小館子的東西便宜,多叫一兩個菜,花錢也有限,可是比較在座其他窮措大已經威風得多。廣東有個土話:「不怕吃虧,只怕沒有人陪。」例如我們到小館子吃飯的時候,我們和同座的顧客都受同等的待遇,心裡比較好過。另一方面,極端貴族的館子,我們也不能不去嘗試,可是到大館子去吃大菜,我們的腰包不允許。最適當的辦法,就是到大館子去吃小菜吃點心,東西要吃得少,小費要花得多,免受侍役的奚落。 我不會跳舞,但我不反對人家跳舞。事實上,巴黎的夜生活是以跳舞看戲為中心。巴黎的電影院又多又便宜,三等的電影院收費幾十法郎,頭等的不到二百法郎。戲院比較昂貴,普通座位三四百法郎,頭等座位八九百法郎。夜總會(Gabaret)最貴,起碼要三五千法郎才敢進場。例如香檳酒,街上只賣五六百法郎,舞場內至少要賣三千法郎。假如你的目的不在誇耀你的金錢,而在觀察人情風俗或增加社會經驗,那麼當你沒有進場之前,你不妨在咖啡館裡喝一杯薄酒然後進場。侍役來問你要喝什麼酒的時候,你只好推辭已經喝過酒,現在只要一杯檸檬汁或橘子水,這樣,你只須付十分之二三的代價,同樣可以達到你的觀察人情風俗或增加社會經驗的目的。 在資本主義社會裡,金錢是萬惡之源。假如你有工夫去細心打聽那些揮金如土的舞客,你便知道他們的錢多是來得不明不白。法國的工人和店員每月賺一萬五千法郎,這個數目不夠大舞場的舞客兩三晚的費用。因此,到大舞場的人,不是達官顯宦,便是奸商市儈,正經的文人學者像工人店員一樣,多是不得其門而入,雖然窮人也有窮人娛樂的地方。 晚飯後我們到盧森堡大道去散步,沿路看見幾十對野鴛鴦交頭接耳地在談情。中國人因為舊禮教的束縛,男女關係諱莫如深,從來看不到男女當街公開接吻。在巴黎,公開接吻已經司空見慣,誰也不感覺奇怪。假如你呆頭呆腦地「噓」他們一聲,他們即刻帶你到警察局去打官司。的確,巴黎的男女像廣場或馬路上的鴿子一樣,隨時隨地可以享受他們的自由,他們絕對不怕人家譏笑或陷害,這種生活我們中國人永遠想像不到。 11月22日(星期一) 上午十一時與王麟曾兄同往拜訪胡世澤先生。胡先生是浙江吳興縣人,現年54歲,是中國有數的外交家。他現任聯合國秘書處副秘書長,有學識,有經驗,深得各國人士的讚賞。 起初我說中國代表團人材缺乏,胡先生馬上說明這是由於政治不安定。在外國,一個人可以找個終身事業,在中國,因為生活不安,一個人需要隨時轉業,因為隨時轉業,所以精神渙散,一事無成。 談到外國的外交人材,胡先生說他最佩服英國的外交家,英國的外交家深謀遠慮,手腕靈活,辭鋒犀利,在國際會議里時常站在必勝的地位。法國人本來以外交著名,惟最近二三十年來因政局不定,沒有出過特殊的外交人才。美國資格淺,步驟不一致,好在國力雄厚,說錯了也沒有關係,不過美國人精力充沛,辦事認真,前途未可限量。蘇聯是個高度中央集權的國家,重要演講都由莫斯科用電報打出來,表里一致,方寸不亂,比較美國的確高明。至於中國,因為資料缺乏,人材有限,什麼事情都是急就章,臨時找材料,臨時自己動手,所以工作比較外國的代表較為吃力。 聯合國一共有八個副秘書長,每人分任一部分工作,胡先生是負責「託管委員會」,對於殖民地問題非常留心。我告訴他說,關於南洋問題,將來我可以供給他一點資料。 胡先生說,國內報紙和讀者都關心國際問題,這是個可喜的現象。去年他到北平去跑一趟,他看見北平的報紙關於國際問題也有長篇大論的文章,這表明國內有專家寫國際問題,同時也有讀者注意。只要政治上軌道,中國的復興並不太難。他說中國人手腕有餘,果斷不足。麟曾兄馬上插一句說,果斷不足,是由於根底淺薄,因此對於任何問題不敢作明確的表示。 提到胡先生的歷史,他告訴我們說,他是1894年生的。他出世的時候,中國正給日本打敗,所以他的父親胡維德先生給他取個Victor(勝利)的英文名,暗寓「誓復國讎」的意思。他從小跟他父親到俄國,到了13歲那年,他的父親調到日本去做公使,但是老胡先生不願世澤先生同行,免得俄文荒廢,而日文也學不好,這一點他歸功於老胡先生。他在俄國讀完中學,在中學時期,英德文已打好根底。18歲那年他跑到巴黎,進政治大學外交系,三年畢業,名列第一,在同班法籍學生之上,至今為該校新舊校友所稱道,同時在巴黎大學法科得到博士學位。 就個性而論,胡先生本來想學醫,可是老胡先生認為外交是家學淵源,所以他才把外交作終身事業。 1918年第一次大戰結束後,盟國準備召集巴黎和會。初出茅廬的胡先生,蒙陸徵祥先生的青睞,開始在代表團擔任工作。三十年來東奔西走,始終沒有離開外交的崗位。他在國外的時間,比較在國內的時間長。他最得意的時代是宋子文當外交部長的時代。在舊金山會議時,他當中國代表團的秘書長,回到重慶後,擔任外交部常務次長,可是在駐外使節的階段中,他只做過瑞士公使,連大使也沒有做過。 自聯合國成立以來,他便擔任秘書處的職位,秘書處是個內勤工作,沒有發言的機會,所以他和新聞記者的關係比較疏遠。 在秘書處里,他的資格最老,許多人才都由他延攬進來,大家互信互重,所以他隨時都走得開。現任巴勒斯坦調人彭蚩博士是他的得意助手之一,他盛稱彭蚩博士的才情,他說會議沒有終席,彭蚩已經把記錄寫好了。 麟曾兄寫過一篇訪陸徵祥的文章,我曾拜讀過,洋洋萬言,切中時弊。今天他順便拿出來就正於胡先生。胡先生說大家都知道麟曾兄的法文好,我趁這機會引用韓文公「莫為之前,雖美而不彰,莫為之後,雖盛而不傳」的名句作這次訪問的結束。我希望麟曾兄有機會進外交界為國效勞,同時我更希望胡先生本著陸徵祥先生的精神為國誘掖後進。 11月23日(星期二) 今天美國和澳洲提議請阿拉伯和猶太人直接談判,希望早日結束巴勒斯坦的戰爭,確定以色列國的疆界。 尼格甫的地位是阿猶爭執的一個焦點。照調停委員會的意見,尼格甫這塊地方,應該請猶太人割讓給外約坦。 美國的提議把調停委員會的權力稍加限制。關於尼格甫問題,美國認為猶太人如把加利利(Galillee)西部當做戰利品,他們應該把尼格甫吐一部分出來。 澳洲的提議還說假如直接談判失敗,那麼調停委員會應該把這事情報告下一次的大會,屆時大會對於巴勒斯坦的糾紛須取斷然的決定。 關於猶太國請求為聯合國會員的事情,澳洲代表請安全理事會加以善意的考慮,但是埃及代表一聽到這提議,即刻起來駁斥。埃及代表說,假如猶太國加入為會員,埃及將自動退出聯合國。他們的理由是,照聯合國的憲章,猶太不能算是一個愛好和平的國家。 美英澳三國提議耶路撒冷須改為國際共管的城市,這一點猶太人大加反對。他們說駐在「聖城」(即耶路撒冷)的猶太人,絕對不願意把這個城和猶太國分開。 猶太人很願意和阿拉伯人直接談判,因此,澳洲的提議,大受歡迎。 關於巴勒斯坦問題,聯合國本來有一個調停委員會,最近也許還要加一個新調委會。英國主張新調委會的職權應該縮小,澳洲主張新調委會的職權應該擴大,美國是站在中間,她認為新調會的職權不能過大或過小,這個小問題談了半天還沒有結論。 文章是自己的好,兒子是自己的好,提案還是自己的好。因為各國的提案完全站在本國的利益著想,所以和衷共濟,國際合作的前途恐怕很渺茫。 × × × × × 今天的倫敦太晤士報的社論對於中國問題十分關懷。該報說共產黨的勝利是給東南亞的共產黨以一服強心針,但是,南京政府的貪污無能,盡失民心,使英國人感覺愛莫能助。 尊重民意的英美政府是受輿論的影響,而輿論本身是受商人的支配。目前在中國的英美商人對於南京政府非常失望。他們覺得共產黨得勢,他們照舊有生意可做,因此他們主張嚴守中立,靜待時機。在共產黨占領的城市裡,英國的領事館一個也不撤退,這種決策與其說是英國政府的固定方針,不如說是英國商人的意志,由輿論的力量,傳達到政府。「癱子掉在井裡,撈起也是坐」,只要有錢可賺,誰來做統治者都歡迎。中外商人這種普遍的心理是給共產黨鋪一條康莊大道,準備政局早一點變動。 11月24日(星期三) 今天英國贊成美國的提議,成立一個新調委會來解決巴勒斯坦問題,同時贊成阿猶兩國在聯合國的協助下,舉行直接談判。 柏拿篤的報告書是主張把尼格甫這塊地方從猶太人的手裡拿出來,新調委會是主張尼格甫歸猶太人管轄。英國本來是擁護柏拿篤的報告的,可是現在情形不對,機警的英國外交家即刻改變口吻,贊成新調委會的辦法。 在巴勒斯坦問題辯論進行的時候,敘利亞代表說,假如受馬歇爾計劃支配下的國家繼續支持美國的理論,那麼他們將無權利用中東的煤油。他說,歐洲各國的汽車和飛機單獨靠美國的煤油來供給是不夠的,他警告各國不要為巴勒斯坦問題開罪於阿拉伯國家。 敘利亞又說,瓜分巴勒斯坦的理論,阿拉伯人絕對不能接受。「真正」和平的解決法,就是建設一個獨立的國家,讓阿猶共處。 蘇維埃集團代表們對於巴勒斯坦問題不大注意,他們是利用這機會把英美臭罵一頓。他們說英美的煤油和戰略上的利益,使原來瓜分的計劃不能實現。他們說外國所有的軍隊都要退出巴勒斯坦。他們反對阿拉伯所屬的巴勒斯坦割給外約坦,此外,他們極力主張聯合國須實施原來的瓜分計劃,成立一個猶太國,一個阿拉伯國。 說來說去,還是澳洲的提議得到一般人的同情。澳洲主張趕快成立一個新調委會,根據原來劃分疆界的計劃舉行直接談判。 就聯合國本身而論,他所關心的是把耶路撒冷變成國際城市,一來這個聖城是帶國際的性質,二來聯合國大會已經通過這麼一個議案,至於尼格甫與加利利這兩個地方怎樣對換,那是阿猶兩國的事情,聯合國不感興趣。 聯合國糧食農業組織(FAO)主張各國須努力增加西歐與蘇聯的衛星國家的貿易,該會深知歐洲各國人民和牲口所需要的糧秣的生產和輸入須儘量增加。目前是求過於供,需要是天天增加,來源遠不如戰前。該會擬於最近將來開個世界糧食問題預備會,各國政府共同磋商肥料的供給,發展農業器材的中央區,同時擬與國際勞工局合作,藉以解決歐洲農業上的人力問題。 受馬歇爾計劃援助的國家,有的是成千成萬花花綠綠的美金,但他們所缺乏的是糧秣和煤油。另一方面,蘇聯及其衛星的國家不但糧秣和煤油綽有餘裕,而且雞蛋、肉、糖的生產也與日俱增。美金重要,糧秣和煤油更見重要,這一點飽經戰患的西歐人民更有深切的感覺。 誰也知道美國是目前最富裕的國家,可惜她有許多窮親戚(指西歐集團)和頑童(指德日)要她幫忙,同時她還有個貪污無能的老舅舅要她支持,備多力分,緩不濟急,天之驕子之美鈔,現在已經走上通貨膨脹的途徑了。 11月25日(星期四) 過去幾星期間,法國朝野人士對於魯爾問題大聲疾呼,他們說美國只為自己的權益,不顧法國的利害。法國人的呼籲今天已經得到相當的效果。 法國的要求——在對德和約沒有正式簽訂之前,法國有權支配德國工業的管理——馬歇爾表示贊成,英國也表示同意。這保證法國所謂「鋼鐵委員會」里的地位,而這個委員會是監督德國龐大的工業區的鋼廠和煤礦。 原來「鋼鐵委員會」是英美的事情,該會的成立是想在簽訂和約之前,占領軍得保留主權。 法國說魯爾的工業須由國際共管,關於這問題馬歇爾沒有明顯的表示,所以無從詳論。 法國說鋼廠和煤礦的國際共管,這和法國的安全有密切關係,只有國際共管,才能夠使德國不至把魯爾豐富的資源拿來備戰。 馬歇爾說,占領軍可以保證法國的安全。法國人說,占領的時間不見得與「統制的時間」完全相符,這一點可以從西方列強的倫敦協定里看出來。 第一,「鋼鐵委員會」這個機構是用來支配工業管理,所有工作是由英美包辦,在德國政府沒有成立以前,法國人沒有發言的餘地。第二,魯爾國際統制局,這個機構是用來分配魯爾的煤、焦炭和鋼鐵的生產。第三,盟國安全局,這個機構是用來保證德國須尊重被禁止的工業的條例。 在目前的計劃下,魯爾國際統制局及國際安全局在條約簽訂後仍可以運用,但是「鋼鐵委員會」必須取消。 法國人知道在反德的幾個國家的大會裡,國際共管的提議更容易得到人們的贊助。尤其比利時、荷蘭、盧森堡等國家,他們都被德國蹂躪,所以一談到國際共管,使德國不能復興的計劃,這幾個國家都一致贊成。 針對魯爾這問題,馬歇爾今天發表一個聲明。我把他的聲明細讀三遍,深感大家庭的主婦實在難做。三年來美國不但要負擔美國在德國占領的經費,而且要分擔英法兩國的一部分占領費。為使德國收支平衡,魯爾的工業實在有發展的必要,可是魯爾的工業一發展,首先受到威脅的無疑地是法國及其他小國,尤其目前法國政局不定的時期,任何問題都牽涉到政治的複雜性,無論左派右派,恨不得找個好題目來做文章。因此,魯爾問題發生後,借題發揮者大有人在。馬歇爾是個機警的人,他知道眾怒難犯,所以上星期五晚上他在巴黎與法國外長舒曼和英國代表馬克尼開會時已經有了默契,而今天的正式聲明不過是辦完外交手續罷了。 11月26日(星期五) 空前未有的歐洲聯盟(European Federation)今天舉行第一次會議,大家和衷共濟,互信互讓,藉以解決英法兩國政府根本的歧見。 英、法、比、荷、盧五國代表於今天下午五時開會,公推法國前任內閣總理艾理歐(E. Heriot)為主席。接著是創造一個自由國家,自由結合的機構,不過這種新機構絕對不是短期內能夠組織成功。 英國政府以穩健著名,他不敢輕易參加歐洲聯盟,為的是西歐各國黨派既多,政策又時常變動,英國贊成有一個顧問團,團長由各國代表充任。 法國是公開主張歐洲聯盟的國家,她主張最好先成立一個代議的諮詢的國會,國會議員由各國立法機關遴選出來。 把這兩方面的意見融合起來,各國代表主張成立一個顧問團和一個諮詢的國會,後者特別注重文化的聯絡,規定人權的章程,以及成立一個具有制裁的權利的最高法庭。 這兩個機構是互相補充的,不是互相敵對的,目前歐洲聯盟是由五國組織,但將來他的會員不限於這個數目。 × × × × × 旬日來安全理事會主席對於解決柏林幣制問題下了一番工夫,他提出許多技術上的問題請求四強答覆,希望從這些答覆中得到相當諒解,誰料這種希望又落空。 蘇聯答應解除柏林的封鎖,只要大家承認蘇區的馬克為柏林市唯一的馬克。 西方集團贊成接受這條件,只要蘇區的馬克能夠由四強共管,可是共管的性質和程度的問題始終不能解決,所以柏林問題依舊是個僵局。 蘇聯職權集中,辦事敏捷,頭一個答覆老是蘇聯,內容是舊調重彈。據英美法三強的意見,這種公式會造成蘇聯獨占整個柏林的政治經濟。 第二個答覆為美國,內容不消說早已複述多數,不過今天美國特別提出警告,說柏林的局面越來越壞,幣制的最後協定非常困難。 第三個答覆為英法,措辭相當嚴厲,因為蘇聯軍事當局最近的政策有變動,所以英法不再支持今年九月間她們所贊助的計劃。 事實上,柏林現在分裂為二,再也談不到四國共管了。 四強的答覆,證明東西集團的意見的分歧,並非幣制的技術問題,而是四強都要共管柏林的政治問題。 政治問題不能解決,這對於世界和平的確是個大威脅。 11月27日(星期六) 今天聯合國大會正式請求阿爾巴尼亞、南斯拉夫、保加利亞三國,停止援助希臘的游擊隊。 大家說希臘北部三個國家運軍火幫忙希臘的游擊隊馬各斯(Markos)是危害巴爾幹的和平,違犯聯合國憲章,威脅希臘的獨立。 美英中法四強的提議是控訴阿爾巴尼亞、南斯拉夫、保加利亞。蘇聯的提議是替這三國辯護。像以往每次大會一樣,蘇聯集團以雄辯勝,西方集團以票數勝。巴爾幹問題已經辯論幾星期,今天到表決的階段,所以各代表都充分利用這機會來發表意見。 美國代表魯爾說,大家說了一大堆話,反而把這個最簡單的事實弄模糊了。希臘是個小國,幾經戰亂,貧苦不堪,現在又陷於內戰,而內戰的火焰因北部各鄰國的支持弄得「如火燎原,不可嚮邇」。他呼籲東歐集團不要再用暴力政策,他斬釘截鐵地說,美國對於東歐集團沒有仇恨,但是對於採用暴力來傳播思想的方式卻深惡痛絕。 蘇聯代表維辛斯基說,美國派兵駐屯希臘,是一切禍亂的根源,希臘政府失盡民心,可是美國一意孤行,拚命幫忙這個不爭氣的政府。 美國自知理曲,要說也說不出什麼道理來,於是由主席宣布表決,西方集團得47票,東歐集團得6票,所謂四強的提議就算通過,其實又是通而不過。 但是今天的大會卻通過了幾項非政治性的事情。 第一點,比利時提議怎樣處置現時散處於巴爾幹各國的希臘兒童,大家贊成把這些兒童送回希臘,交還他們的親屬或朋友,這種遣送兒童回鄉的工作是由國際紅十字會及紅新月會擔任。 第二點,蘇聯的原來提案中有三項被通過,內容是籲請巴爾幹各國恢復正常的外交關係。 總之,在聯合國里,關於社會性質或空洞的和平理論誰都異口同聲地贊成,但是一談到政治問題,東西兩集團便針鋒相對,壁壘森嚴,誰也不輕易讓一步。從第一次提出問題的時間起,至表決的一分鐘止,說來說去,老是那一套話,所以聯合國大會只有頭兩三星期比較新奇,以後就是炒冷飯,無論辯論多麼劇烈,具體的理由不過是那幾條。 國際問題如此,任何國內的問題也是如此。 今天法國共產黨所領導的煤礦罷工告一結束,政府宣告勝利,總工會也宣告勝利。政府說,雖然共產黨一再反對,現在已經有90%的工人復工。總工會說,煤礦罷工,在阻礙馬歇爾援歐計劃上已經完成任務。 共產黨說:「我們的鬥爭沒有落空,礦工沒有被打敗,真正失敗的只有少數脫下假面具,破壞礦工的團結的反動分子。」 這次煤礦罷工,為期八星期,法國的煤的產量減少500萬噸。在目前通貨膨脹的環境下,法國不得不忍痛向美國購買300萬噸煤,因為煤的來源減少,所以蓋世繁華的巴黎每星期有兩個白天停電,無怪共產黨員在國會說馬歇爾計劃被他們挫折了。 11月28日(星期日) 在重慶時我見過霧,不過重慶的霧與歐洲的霧相較,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 這幾天來歐洲又是大霧,從挪威、瑞典、丹麥、荷蘭、比利時、英國以及整個法國,都被濃厚的霧籠罩起來。歐洲冬季多霧的原因,是由於秋季的氣候太好,整天風和日暖,天朗氣清,因此,一遇地面寒冷的冬天,那種熱風暖氣即刻團結成為濃厚的霧。 在冬天的時候,我們戴眼鏡的朋友,跑到有火爐的房子,我們的眼鏡即刻被一重薄霧蓋住。喜歡俏皮的人說「眼鏡出汗」。歐洲的大霧,就是雲層上的暖氣和地中海來的熱風與地面上的冷氣合併而成,假如你愛俏皮的話,你不妨說,歐洲的「地面出汗」。 這幾天歐洲的交通大受影響。飛機停飛,汽車停開,輪船停駛。但是鐵路因為有固定路軌,仍照常開行。 飛機輪船根本不動,所以沒有出亂子,汽車出事的有幾宗,其中有一輛汽車好像倒栽蔥一樣,撞到河裡。最不幸的是一輛輕油車駛進火車站時,行人既看不見火車,又聽不見車輛和喇叭的聲音,一下子壓死三個人,受傷的還有十幾個人。 在濃霧籠罩地面的期間,出門最好坐地下電車,一來地下沒有霧,二來軌道上沒有人往來,不至撞死人。 × × × × × 「終年都是夏,一雨便成秋」的南洋,誰也不受濃霧的威脅,更不知道寒冷是什麼一回事。我在北平住過十年,嘗過冰天雪地的生活,可是最近十年來,因為久居香港、越南、新加坡的關係,忽然怕起冷來。巴黎各旅館的規定,是11月1日開始有暖氣,今年因為煤斤缺乏,弄到11月中才起火,在沒有起火之前,屋內冷不可耐,我只好一早出門,整天待在聯合國里,到了晚上才回寓睡覺。 嘗過凍餒的滋味的人,才認識饑寒是多麼難受。今年柏林問題沒有解決,水陸交通斷絕,西方集團以空運來給養柏林,糧食不用說是由空運,運笨重不堪的煤炭也由空運。現在柏林的市民平均每個家庭可得50磅煤,老翁幼童及拖病在身的人可以多分幾塊煤。柏林市區每天至少要用4000噸煤——燒汽爐用的煤不算在內——這東西要靠空運實在不容易。 西方集團寧願用飛機來運糧秣燃料,不願與蘇聯妥協,一來這是「面子」問題,二來這是馬歇爾所施的「怒我怠寇」的戰略。反正受苦受難的是柏林市民,美國大爺照舊享受清福。飽者不知飢者苦,我從來對中外的軍人沒有好感,就是這緣故。 11月29日(星期一) 除軍人外,美國有一部分比較開明的人物對於國際問題的看法相當近情近理,他們不會一口咬定錯誤在蘇聯。反之,他們倒願意平心靜氣把一個問題作面面觀,所以他們的意見是值得緊握大權的政治當局的考慮。 美國上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康納萊(Tom Connally)就是這種人物。 康納萊最近從歐洲考察回國,他告訴記者們說:「蘇聯的馬克在柏林流通這問題,值不得小題大做,用空運來給養柏林,更談不到有衝突的威脅。」 他認為讓蘇區的馬克在柏林通行,同時使蘇聯解除封鎖,一刀兩斷,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他發表三點意見: 第一,上議院外交委員會定於明年1月對於西方聯防條約迅速通過。 第二,美國絕不派兵援助中國。 第三,柏林幣制問題有個先決條件,即大家共管,保證有關各國不受金融上的損失。 他說美國政府須立即起草對德對奧條約,「把整個問題全盤解決」,但是在柏林封鎖沒有解除之前,和約是談不到。 事實上,柏林的現狀不能使人樂觀。從明天起,柏林將分裂為兩個城市——柏林城裡有兩個市參議會,兩個市政府,兩隊警察,兩個救火局,兩種哲學。蘇聯罵西方集團須負分裂的責任,同時說他們庇護戰爭販子,鼓動法西斯蒂,壓迫民主分子。西方集團也說蘇聯須負分裂的責任,同時又說他為不民主,為獨裁。雙方都說自己是支持整個柏林市的人民實行自由選舉,同時又指摘對方在警察強制下執行選舉,報章雜誌攻擊還不夠,而且利用無線電台的廣播作政治鬥爭的用途。 柏林的形勢雖然那麼惡劣,但安全理事會的六個「中立國家」的代表們仍努力不懈,他們打算由「中立國」的幣制專家擬定解決柏林幣制問題的方案,徑送四強參考,請各國把蘇區的馬克為柏林通用的貨幣。假如雙方接受這意見,那麼蘇聯的馬克可以流通,柏林的封鎖立即解除。 這是個理想,同時也是個希望,不過這理想和希望什麼時候才可實現,誰也不知道。 11月30日(星期二) 美英法中四國在聯合國政治委員會裡提議縮小「否決權」的範圍,贊成縮小的有八個國家,其中紐西蘭、古巴、智利三國代表更熱烈贊助。反對縮小的為蘇聯,而捷克外長也幫忙吶喊。論舉手的人數,西方集團是占優勢,論措辭的巧妙,維辛斯基還找不到一個敵手。 紐西蘭的首相根本反對「否決權」的原則。他說:「否決權」是「戰爭的武器」,為的是否決權老是被人這樣利用。 安全理事會是聯合國組織里運用「否決權」的唯一機關。年來安全理事會一事無成,它的主要目的——避免戰爭和侵略——越來越遠,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面對現實,召集一個大會來討論「否決權」這問題。他的結論是,少數人應該「和多數人攜手前進,以便達到自由的理想」。 維辛斯基深知那些小國代表的言論是受美國的指使,所以他大刀闊斧地回答幾句,便傾全力來攻擊幕後的抽線者。他說:「否決權是聯合國合作的基石。」這次反對否決權的運動是由美國領導,其目的是想推翻聯合國憲章的原則。 維辛斯基又說:「反對否決權的十字軍是國際緊張的寒暑表。對於反動勢力,否決權的確是個好箝制。年來美國之所以急急要取消否決權,為的是他想『控制全世界的計劃得以順利地進行』。」 「沒有否決權就沒有聯合國。假如你們要斷送否決權,這等於你們要斷送聯合國。聯合國沒有否決權,他便不能存在,一天也不能存在。」維辛斯基激昂慷慨地這樣呼籲。 「列強一致贊同的原則,是由已故羅斯福總統貢獻給聯合國憲章。」維辛斯基理直氣壯地侃侃而談。接著,他把羅斯福致史達林的一封信念給大家聽,其中重要的句子是:「列強都是和平的保護者,大家應一致行動。」 美國人是尊重羅斯福的,而否決權的原則是羅斯福提議的。無論什麼時候,美國人要反對否決權,蘇聯代表便把羅斯福的金字招牌來抵擋,弄得美國人啞口無言。這種鬥爭的技術,蘇聯人運用得十分巧妙。在國內,他們引用列寧的言論來攻擊反對派,在國際舞台上他們常用聯合國的創始人之一的言論來壓制對方。這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鬥爭技術,如能妥善運用,無往不操勝算。 事實上,否決權是少數黨自衛的武器,因為在聯合國的五十八個國家裡,受美國經濟的援助的已經有三四十個國家,受蘇聯勢力支配的只有六個國家。假如照普通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蘇聯到處要吃虧。好在羅斯福否決權的辦法,給蘇聯開個很大的太平門,一遇大家合力圍剿,前後門都被堵住的時候,蘇聯緊抓著「否決權」這個法寶做護身符,所以他用不著退出聯合國。反之,他更可以充分利用這機構作他的宣傳的根據地。 12月1日(星期三) 阿根廷外長不愧為一政治家,他在安全理事會的任務於昨天已經結束,可是他仍努力不懈地從事柏林問題的解決。他主張由六個「中立」國各派一個專家來研究柏林的幣制和貿易問題。他的提議已經得到蘇聯及美英法的同意。 他希望各中立國的專家們於30天內提出解決柏林幣制的方案。在起草方案的期間,將用今年8月30日四強給柏林的軍事領袖的訓令來作討論的基礎。他相信雙方都有誠意解決柏林問題,同時他相信,最近這種提議有成功的希望,為的是西方國家早已把整個問題交給聯合國了。 專門委員會的任務要提出具體辦法,使蘇區的馬克在四強的有效的管制下成為柏林唯一通用的貨幣,同時保證金融和信用在柏林的西區也暢通無阻。 假如四強統治柏林的蘇區馬克的計劃被接受,那麼專家們須進一步起草另一個計劃,使柏林統一幣制及解除封鎖的辦法同時施行。 事實上,只要東西兩集團能夠解決監督幣制的辦法——例如保證柏林的經濟不受任何一方操縱——那麼柏林統一幣制及解除封鎖的辦法同時施行並不困難。 假如這問題能夠解決,那麼十天之後,四外長將在一起開會,把整個德國問題解決。 西方集團的態度本來很強硬,說什麼封鎖未除,誓不談判,現在他們居然贊成他們的金融問題專家與六個「中立」國及蘇聯的專家談判,這表明他們已經讓步,至少在技術方面他們願意與蘇聯共同討論。至於蘇聯那方面,他對阿根廷外長建議的文字毫無異議,這也表明他願意解決問題。 平心而論,國際問題和個人問題相似,完全是善意和敵意的問題。在善意的態度下,最複雜的問題變成最簡單;在惡意的態度下,最簡單的問題變成最複雜。例如兩性問題,善意時的交媾,一切都算神聖的戀愛;惡意的接觸,一切都算是侮辱女性。又如金錢的授受,善意的贈與,算是慈善,慷慨;惡意的授受,算是掠奪,竊盜。 柏林問題本來很簡單,這問題在三年前根本不成問題,然而不成問題的問題現在卻變成國際糾紛的焦點,這沒有別的原因,只是東西集團的「占有欲」太濃厚,「安全感」太敏銳,把所有善意的事情當做惡意的解釋,弄得國際前途黯淡,和平的大門越關越緊。 12月2日(星期四) 今天政治委員會贊成設立一個調解巴勒斯坦問題的三人委員會,這個會的職權很大,聯合國囑它馬上開始工作,以便促進阿猶兩國的友好關係。在安全理事會裡,猶太國申請會員的提議,得到美蘇兩國的一致贊成。照以往的慣例,安全理事會把申請書交給那個由十一國組織成的審查會員資格的委員會去研究。 今天美國代表齊叔甫努力幫助猶太人,他的演辭娓娓動聽。他說:「誰也知道美國完全贊成猶太國申請為聯合國的會員。我們希望安全理事會不久會贊成他的請求,使猶太國得到大會的同情,許他在本屆大會未結束前加入為聯合國第59個會員國。」 齊叔甫認為美國的態度並不至使人驚訝,因為一年前,美國已經努力在巴勒斯坦設立一個猶太國和一個阿拉伯國。 自今年5月14日猶太國成立後,美國即刻承認,同時希望他早日加入聯合國。 大家也許要問:「猶太是否算一個國家?」照國際法傳統的定義,國家須具備四個條件:(一)人民,(二)領土,(三)政府,(四)外交關係——有能力與世界各國發生關係。據我們知道,在制定和實施外交政策上,猶太國有獨立的判斷力和獨立的意志。她有立法機關制定法律,她有司法機關實施法律,她有行政機關負責進行一切事務。猶太的民族是清一色的,所有人民都效忠於猶太國家。 至於領土,歷史上許多國家誕生時,都沒有確實的疆界,美國就是一個例子。 我們覺得猶太是一個愛好和平的國家,無論從任何政治社會的觀點來看,猶太國是有能力履行聯合國的義務,同時能夠協助聯合國達到憲章上所定的最高的目標。 「美國是很同情地注意猶太國的誕生,注意她的政治社會組織的發展。我們希望猶太國的第一次普選於明年年頭舉行。我們期待在最好的民主傳統下,猶太國的政治制度的實施得到充分發展。」齊叔甫很誠懇地提出他的期望。 在安全理事會裡,劇烈反對猶太加入為聯合國會員的,就是敘利亞。她起初是調兵遣將,想法阻撓猶太國的加入,接著便嘻笑怒罵,信口開河。但是,「笑罵由他笑罵」,猶太國在美國的支持下,遲早會加入為聯合國會員。 猶太國之所以能夠達到這地步,一方面由於主觀的力量強大,這在年來阿猶的衝突上看出來。另一方面由於客觀的力量薄弱,這從希臘的四分五裂,敘利亞的懦弱無能,大馬士革(Damascus)的政治危機上也可以見到。事實上,阿拉伯集團的分歧混亂是給聯合國的一個好機會。現在猶太請求加入國際團體。假如他的請求被接受,那麼猶太的地位將鞏固,威望將提高,而且使猶太與外約坦的談判也有成功的希望。 猶太與外約坦的談判成功,巴勒斯坦的戰爭也許會告一結束。 12月3日(星期五) 蘇維埃集團反對「小型聯大」(Little Assembly),西方集團贊成「小型聯大」。這個問題是本屆大會重要提案之一,經過70天時間的研究討論,今天特地提出來表決。「小型聯大」的委員們提議無期地延長下去,經美國做好做歹地加以修正,說暫延長一年,結果以40票對6票通過。 美國代表說:「我們已嘗夠否決權的滋味,現在蘇聯還不心滿意足,她想把安全理事會那套法寶拿到聯合國大會裡來運用,這是不行的。」 蘇聯根本反對「小型聯大」,因為「小型聯大」的存在沒有任何法律的根據,然而西方集團之極力贊成「小型聯大」,為的是他們想避免「五強一致贊成」那個條款。 蘇維埃集團的六個代表由馬立克領導,大家相繼發言,他們控訴美國成立這麼一個「小型聯大」,藉以操縱聯合國。 平心而論,蘇聯能夠在安全理事會裡運用「否決權」,在「小型聯大」里便無法運用,難怪他要極力反對。另一方面「小型聯大」絕對服從美國,所以美國想法支持。東西集團只站在本國的利害立場上說話,不為世界的前途著想。「和平,和平」,這簡直是欺騙弱小民族的煙幕彈。 × × × × × 自上月初東北失守,至本月初徐州陷落,自月前立法院呂復先生請老蔣出洋休息,至最近宋美齡赴美,中國的問題老是變成世界各國報紙最重要的新聞。五年前宋美齡到華盛頓時,羅斯福總統夫婦親自到火車站恭迎,並請她到白宮為上客。歡宴演講,幾無虛夕。這次赴美,她卻遭著冷酷的待遇,到機場歡迎的,只有二三流的角色。美國報紙故意奚落,美國漫畫家一再譏諷。據我的看法,諷刺最厲害的就是《紐約時報》稱南京政府為「她丈夫的政府」(Her Husband's Government)。旅歐中國人士,不論在朝在野,誰都覺得宋美齡這次赴美是個大失敗。 賽珍珠女士在本月份的《聯合國世界》(United Nations World)里發表一篇文章,她說:「二十年前年壯力強的蔣先生奠都南京,中國人民報以熱烈的歡迎。他們給他以很好機會,他們讓他統治二十年,看著他的政府是否能夠為人民服務。現在中國人民又要四處尋找,尋找南京政府所不能夠給人們的東西。他們挨餓,沒有人給他們飯吃;他們衣服襤褸,沒有人給他們衣服穿;他們生病,沒有人給他們醫治;他們愚蠢,沒有人給他們教養。凡此情形,他們洞悉無遺,現在他們又要動手了。」 「拿金錢和配備給中國人民所唾棄的人,真是愚蠢不過。」賽珍珠認為暫時須撇開思想不談,把金錢和配備直接幫助中國人民。 × × × × × 由最近中國問題,我對於歐美的大報甚感興趣。外國報紙的編輯方法新穎悅目。第一頁完全是以新聞的重要性為基礎,實行綜合編輯。不論是國內、國際,本埠、外埠,只有在新聞上有重要的價值,才可以占第一頁的篇幅。他們的駐外特派員的工作正像中國舊小說的套語「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平時他們是養精蓄銳,讀書旅行,關於當地問題只是草草幾句,編輯先生把那些無關重要的消息放在無關重要的地位。到了最近,中國問題忽然吃香,有的記者一天一篇,而且全部用電報打回來。記者成名,報館賺錢,讀者求知的欲望也得到相當的滿足。 我希望中國和南洋的報紙在十年二十年內能夠達到這水準。 12月4日(星期六) 政治這東西實在不好玩。「政出多門」固然不成,「日理萬機」也不是辦法。目前美國的外交陣容不大完整,所以一般政論家已經發出「新人物,新作風」的呼聲。 問題集中到國務卿馬歇爾的前途。馬歇爾現在是杜魯門總統首要的外交顧問。他是白宮外交政策的發言人。他是美國出席聯合國及四外長會議的首席代表。他是德、日、奧、朝鮮等地的占領軍的後台。他是援歐計劃,北大西洋聯防計劃的領袖。 馬歇爾以軍人來辦理外交,所以他運用軍學的原則來治事。他是夠辛苦,不過這種辛苦有什麼價值還是個疑問。 熟悉內幕的人,知道國務院和軍部的步驟不算十分一致。美國軍部在德國的行動,這對美國與各國邦交上有直接關係。國務院說軍部有許多事情根本沒有預先通知,直到受委曲的國家的大使來訴苦的時候才知道。 軍部的行動多少有相當的訓令作根據,但是國務院的大員老是覺得在德國占領區里,文官沒有什麼力量。他們認為關於德國的消息不大靈通。德國的對外措置失當,兼以軍人不大熟悉歷史人情,所以關於德國及其鄰邦的複雜微妙的關係不大了解。 國務院和軍部的對外關係的協調,已經變成美國朝野最注意的事情。現在北美和西歐的軍事政治協定正在談判中。將來美國在大西洋和歐洲大陸上也許會增加幾個基地。但是美國的經濟上的負擔增加,無疑地會造成國內的通貨膨脹。1930年美國政府預算為35億,現在增加到400億。1933年政府的雇員為56萬人,現在增加到200萬人。在過去幾年間,每個人所負擔的稅額是從37元增加到265元。 杜魯門總統要求集中全國人才,以便應付今後的危機,但是政府人員的收入如太低,他們一定要跑去干別的事情,不做政府的工作。因此,杜魯門決定提高他們的待遇,每年收入在5000元以下的提高60%,5000元以上的提高6%。待遇改善以後,他們的工作的效率也許會加強。但是,另一方面,政府的支出增加,勢必儘量發鈔來彌補。 資本主義制度的破綻很多,而矛盾的事情更是層見不絕。美國現在是全世界的資本主義最發達的國家,他的破綻和矛盾更是顯而易見。美國人以為有錢萬事足,據我看,將來被錢魔犧牲的第一個國家恐怕就是美國。 12月5日(星期日) 今天美英法三強又給蘇聯一個長達二千言的備忘錄,內容是控訴蘇聯應負分裂柏林的責任。據說,自今年6月以來,蘇聯軍事當局侵犯柏林的民政的事情達51次之多,其目的在於分裂柏林為兩個市區,使統一幣制的工作越來越困難。 美英法三強說蘇區的選舉為違犯憲法,同時請蘇聯「否認」這個新產生的市政府。 蘇聯的答覆,就是一概不理。 三強為著面子問題,照舊以「空運」來給養200萬柏林市民,以飛機來運糧食和燃料,這實在不經濟。但是,在柏林的僵局沒有打開之前,「空運」的數量不但不能減少,而且每天要增加到8000噸才能夠維持柏林西部的市民的健康和日常必需品。美國的克萊將軍自信「空運」不成問題。這完全是軍人的想法,比較有理性的美國文官都認為柏林問題,應該迅速解決,用不著小題大做。 蘇聯的作風是「以逸待勞」,「聲東擊西」。三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以空運來維持面子,結果,蒙受損失的還是三強,不是蘇聯。另一方面,在柏林危機日益尖銳化的時候,三強以全力注意柏林,蘇聯才可以「出其不意」地在別的地方擴大她的勢力。 目前蘇聯的自然科學雖然不如美國那麼發展,但是在外交、戰略尤其「冷戰」上,蘇聯似乎比較英美高明。 × × × × × 東西兩集團對立,柏林分裂為二,這差不多已成為事實。我們所要注意的,就是在美英法三強所占領的德國西部的問題也並不簡單。 德國西部也許會變成歐洲真正的社會主義的國家。這種趨勢並不是基於社會主義的思想或政治壓力,而是由於經濟環境及德國人的堅決復興的意志。戰後三年來德國儘量採用社會主義的辦法來統制工商業,一般德國人都認為這是達到富國強兵,恢復政治地位的捷徑。 德國西部這種社會主義的趨勢,英法兩國贊成,美國卻持異議。 不管美英法三強的軍事當局怎樣警告,德國的政治家們本同舟共濟的心情,抱誓復國讎的信念,大家堅決擁護強有力的中央政府。他們主張中央政府在經濟財政上有無限的權威,同時,德國西部的450萬個工會也宣稱以罷工這武器來達到工業社會化的目的。 尤其重要的是社會黨和勞工的領袖都想直接參加私有工業的管理,藉以實施他們的計劃。 面對著德國西部的經濟問題,美英法三強已經徘徊歧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假如要德國西部自給自足,那麼所有統制須放鬆,可是統制一放鬆,飽經憂患的法國就吃不消。 美國要德國實行自由經濟,德國人說在目前的環境下,德國絕對不能採用自由經濟。反之,德國須實行國家統制,假如不實行國家統制,那麼德國的前途,不是一團糟,便是傾向共產主義。 俗語說得好:「十個沙鍋九個蓋,蓋來蓋去蓋不牢。」單是柏林和德國問題已經使資本主義國家無法應付,何況他們彼此間的矛盾會分散他們的力量,使他們永遠不能達到目的呢。 12月6日(星期一) 今天聯合國大會決定於12月12日結束,沒有討論完的方案將於明年1月1日在紐約成功湖繼續討論。 英國對於巴勒斯坦的問題甚感興趣,她主張在巴黎繼續開會,雖然聖誕佳節轉眼就到。其他代表歸心似箭,誰都要趕回家做聖誕。至於繼續開會的問題,有的人提議2月1日,有的人提議4月1日,結果大家贊成4月1日為繼續開會的日期。 今天政治委員會開始討論朝鮮問題。朝鮮問題又是美蘇對立的一個難題。 在沒有開始辯論之前,英國提議先討論義大利的殖民地問題。英國之所以急急討論這問題,為的是她很注意利比亞(Libya)東部的一個重要據點,即棲零納卡(Cyrenaica)。她希望在討論的過程中,能夠爭取多數國家的同情,讓她託管棲零納卡這塊地方。 英國對義大利的殖民地有興趣,美國對朝鮮問題更見注意。美國反對英國的提議,英國即刻收回成命。說來很奇怪,蘇聯對英美兩國都沒有好感,但是,根據「兩害相權從其輕」的原則,她擁護英國的提議。蘇聯的意見是,義大利殖民地的問題比較簡單,在最近幾天內可以解決,朝鮮問題比較複雜,短期內的討論得不到什麼效果。說了半天,主席提出表決,結果不用說是通過美國的提案,先討論朝鮮問題。 當大戰期間,法國因戰爭失利,退到北非,到了戰後,法國不但光復故土,而且在盟軍統制德國的工作上,法國與英美蘇三強平分秋色。中國抗戰八年,主要的敵人為日本,可是戰事結束後,日本讓美國獨占,朝鮮由美蘇共管,美國管南部,蘇聯管北部,中國變成局外人。流血吃苦中國人有份,統制享福中國人沒有份,這真是豈有此理。 剛才說過,朝鮮分為北韓和南韓,北韓南韓勢不兩立。起初由蘇聯的附庸捷克提議,請「朝鮮民主人民共和國」的代表說話,贊成者為蘇維埃集團的6個國家,反對者為西方集團的34個國家,方案通不過。接著由美國的附庸中國——我寫這幾個字時,心痛極了!但是事實如此,我不能抹殺——提議,請南韓代表說話,贊成者為西方集團的39個國家,反對者為蘇維埃集團的6個國家,議案通過。接著,美國提議,請聯合國保證南韓政府為朝鮮「唯一的」「真正的」政府,「只此一家,並無分號」。此外,美國請聯合國促進朝鮮的獨立,監督占領軍早日退出朝鮮。在辯論的過程中,蘇聯罵美國以恐怖的手段,把南韓變成警察或特務的國家。美國及其附庸也罵蘇聯以恐怖的手段,把北韓變成警察或特務的國家,同時說蘇聯不准聯合國所組織的朝鮮委員會在北韓舉行選舉。 我們平素以為中國的政黨太多,但是數來數去數不到一打。今天我才知道朝鮮政黨之多,甲於全球,大小政黨共57個單位,幾乎每個能說幾句英語,能看一點英文報的朝鮮人都是「主席」「領袖」。今天我就收到好幾張朝鮮的「主席」「領袖」的名片,他們大多數是久居美國的韓僑。無怪今天烏克蘭代表提到朝鮮的代表時,譏笑他們為Made in U. S. A.(美國出品)。 12月7日(星期二) 今天聯合國做一件大事,把討論兩年半之久的人權宣言通過。人權委員會的主席羅斯福夫人說這個空前的好消息傳遍地球上每一角落。她告訴夏悠宮的記者們說:「不論有些國家不大歡迎這消息,但是普天下的人民將知道有這麼一個宣言。」 人權宣言共分29條,起草者為聯合國經濟社會委員會所屬的人權委員會,宣言的內容是說全世界人民,不分種族、宗教、性別、語言、財產或社會地位,誰都能夠享受個人的、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權利。這些權利是17、18、19世紀的文明的結晶,其中經濟的社會的權利,可以說是20世紀的工業國家的產品。 因為美蘇對於人權這問題有不同的解釋,所以這議案遲遲不能通過。蘇維埃集團是根據馬克思的理論來駁斥,他們認為個人的權利和社會的權利無法分開。蘇聯的代表們時常想法把這些新條款加進去,例如國家的義務是要保證個人享受他的權利,擁護少數民族等。他們主張許多權利只限於「民主」「進步」「群眾」的利益。 黎巴嫩的代表說,人權宣言「正是」西方民主國家對付共產主義的思想鬥爭的強有力的武器。他又說:「現在西方集團已經緊握人權宣言,現在只看他們能否運用。我們的工作的結果,無疑地會產生一宗非常重要的文件,反映現代人對於人類的尊敬的基本信念。」 該宣言除複述個人的基本權利——如言論自由、集會結社自由、信仰自由——外,還注意社會安全的權利、保障失業的權利、財產所有權以及個人享受教育和參加文化生活的權利。此外,居住自由、選舉自由、國籍自由等權利也一一提到。 在消極方面,人權須受相當的限制。其中最重要的條款,就是「尊重他人的自由,維持公共秩序和社會福利」。 人權宣言付表決時,贊成者為29個國家,保留者為7個國家,沒有人反對。在保留的7個國家中,6個為蘇維埃集團,另一個為加拿大。加拿大之所以不表示意見,為的是她的憲法不許中央政府干涉地方政府。蘇維埃集團之所以保留,為的是該宣言沒有保護「廣大的民眾」,沒有說明「新的」社會的權利。 原則上,我是贊成人權宣言。這宣言雖然沒有把蘇聯新憲法的最新的思想加進去,但它已經把俄國革命以前的歐美的大思想家對於爭取自由的目標概括無遺。思想家永遠是前進的,思想家老是不滿現實的,只因他們不滿現實,所以他們永遠前進。反之,假如他們對現狀完全滿意,那麼他們也是故步自封,不再追求新理想,新目標了。 現在我們所注意的,倒不是蘇聯的更「大眾化」的人權有沒有加到宣言裡邊,而是這個宣言須認真實踐。假如不能實踐,那麼關於人權的條款雖加到29000條也沒有用處。 12月8日(星期三) 今天法國內閣通過明年度的預算,總數為12810億法郎或美金40億元。凡是法國人,無論男女老幼,在明年一年內,每個人要負擔3萬法郎,或美金100元。 除政府的經常費外,還有一筆款用來做復興的工作,這筆款也不少,預計須2750億法郎,或美金9億左右。 法國政府怎樣才能夠籌措50億美金,作明年一年的費用,這問題頗費政府當局的腦汁。 財政之道,不外開源節流。現在法國政府既不能節流,他只好努力開源,而開源的辦法,是一面增加稅收,一面依賴美援。 在增加稅收方面,政府把各種稅收普遍增加,同時改善徵收的方法,以便避免漏稅。此外,政府舉辦公債,凡是購買公債的人,他的資金和利息是按當時的法郎的價值年年調整,免得人民的投資受法郎貶值的影響。假如人民對於公債不感興趣,不努力推銷或認購,那麼政府將採取更積極的步驟,實行徵用人民的存款。 在美援方面,法國政府希望美國明年能夠給他十億元。美國的撥款委員會對於這數目還沒有決定,為的是該會要先看看法國對於穩定金融的辦法是否已經一一履行。話又說回來,放款的人雖然沒有十分決定,但借款的人早已把美援十億元當做明年度最可靠的一宗收入了。 老實說,今年一年內法國的貨幣貶值兩次,這使一般人民對於本國的貨幣的信仰發生動搖。政府當局看到這一點,所以他們特地提出「信任案」,人民不但要「信任」政府的財政改良的辦法,而且要信任政府對於任何問題的一切緊急措施。 近來法國和英國發生爭執,原因是英國儘量減少法國貨的輸入,使法國得不到足夠的英鎊到英鎊集團去購買原料。沒有原料便沒有生產,沒有生產便不能輸入。英國人答覆得很妙。他們說,法國是否把所有資金投到工業,這一點英國不能沒有懷疑。此外,英國不敢相信或依賴法國的產品的輸出的數量,為的是有時多,有時少,這對於工業很有影響。聽說英國財政部長克利浦爵士(Sir Stafford Cripps)將於最近期間內到巴黎來討論這問題。 近年來法國的預算增加一次,稅收便要「調整」一次,稅收「調整」一次,法郎無形中又貶值一次。我到巴黎才三個多月,公價美金雖然還是1元換310法郎左右,但黑市美金已經從350法郎漲到500法郎了。幣值不大穩定,工潮起伏無常,政府施政困難,政黨鬥爭劇烈,來日大難,我對於這個蓋世繁華的都市,非常擔心。 12月9日(星期四) 今天聯合國大會全體通過禁止「集體毀滅」(Genocide)的議案,禁止各國以種族、宗教或語言的歧異的理由來迫害或毀滅某民族。 東西兩集團對於實際的政治問題一向取敵對的態度,可是他們對於這問題卻異口同聲地贊成。大會主席伊瓦特主張這個議案須迅速地由各國簽字和批准。他說,過去也有一兩個國家很孤單地以人道主義的立場來維護人群,使他們不至毀滅。現在我們卻成立一個國際的集體保障的機構來維護人群。無論任何人如以聯合國的名義來實施議案,他就是代表這個大組織來行動。對於請求加入簽訂這議案的國家,聯合國只能夠根據國際法,不能夠根據單方的政治上的理由來定去取。關於人群的生存的神聖權利,我們不能不宣稱國際法有極崇高的地位。 伊瓦特又說,在國際法發展的過程中,這無疑地是劃時代的事件。從前的國際條約是以消極的辦法來制裁某些罪行——例如強盜、黑奴的買賣、婦孺的買賣——現在卻以積極的辦法來保護全世界的人民。 今天這個重要的議案的通過,有一個人特別高興。這個人就是美國耶魯大學法學院的蘭金博士(Dr. R. Lemkin)。他以十五年的精力著書立說,使國際法上加了禁止毀滅人群這一條。而「集體毀滅」一詞也是他首創的。 但是今天的議案只能算是第一個步驟,至於把議案變成各國共守的條約,還須我們繼續努力。 × × × × × 時間過得真快,聯合國開會開了八十多天,亂吵了一場,多議論,少成功。今晚加拿大外長皮爾遜(L. B. Pearson)特地在電台廣播,把所有責任都推到蘇聯身上。他說:「蘇維埃集團的行動,是這次聯合國大會的工作不能及時完成,聯合國這機構不能發生作用的主要原因。對於每個問題,某些國家,尤其蘇聯及其友邦的代表老是發表又長又沒有相干的演講,其目的是想以宣傳——錯誤而惡意的宣傳——來掩蔽問題的真相。事實上,蘇聯是完全把聯合國當做政治宣傳的工具。雖然作宣傳演講的不僅是蘇聯的代表,但是他們把議程上每個問題都以東西對立的觀點來看。他們從來不想調解或妥協。在這種情形下,聯合國怎麼能夠發生作用?要對付蘇聯,我們只好嚴守我們的立場,堅持到底,以絕大數的票數把他們壓倒。我們現在就是這麼辦。不過這種辦法既費時,又費力,同時需要最大的忍耐。…… 「舊金山會議時,蘇聯所給予聯合國的贊助和善意,現在完全沒有了。這對於我們和他們都是悲劇。」 皮爾遜氏言外之意是說聯合國只剩軀殼,沒有靈魂,西方集團如圖自強,最好另覓途徑。他的意思不消說是指北大西洋軍事同盟。 12月10日(星期五) 聯合國大會今天通過了國際人權宣言。 未投票前,蘇聯外長維辛斯基曾發表一長篇的演詞,攻擊美國支持下的英法政治領袖應負第二次大戰的責任。他說,第二次大戰並不因納粹黨違犯人權而爆發。他攻擊這宣言為企圖準備從事新的戰爭的法西斯主義者。他籲請把這問題暫時擱置,等到下屆會議時再討論。羅斯福夫人說:「我們美國人尊重那些為自己的立場而鬥爭的人。蘇聯代表團已經為他們的立場來鬥爭,但我們應該認清我們有時必須服從大多數人的意見。這並不是說,我們放棄自己的立場。我們認為,當我們盡力於鬥爭後,大多數反對我們時,我們最好還是嘗試和他們合作。」 羅夫人要求大會立刻批准宣言草案。 菲律賓代表羅慕洛說:「羅夫人以其優越的精力、才幹、勇氣,已完成了協助擬具宣言的重任。」 今天表決時,蘇聯集團、南非聯邦及沙烏地阿拉伯等國棄權,沒有人投反對票。 大會主席澳外長伊瓦特於宣布表決結果時說,這個宣言是人類踏上法治之途的一個大步驟。他讚揚羅斯福夫人對完成這個宣言的工作所盡的偉大貢獻。 12月11日(星期六) 在巴黎夏悠宮開了83天會的聯合國,今天告一結束了。大會議程上關於辯論中被提出的議題一共75項。其中50項已經表決,三項於開會的初期被撤回,其餘各項不是仍在考慮中,就是留至明年四月解決。 已經表決的議案如下: 一、批准聯合國原子能委員會繼續工作,並請五強與加拿大繼續尋求和平的協議,以便達到國際管制原子能的目標。 二、以33對6票,否決了蘇聯要求五強裁軍三分之一及禁用原子彈的建議。 三、以55對0票,通過禁止集體屠殺異族或異教團體案。 四、譴責阿、保、南三國協助希臘叛軍,否決了蘇聯要求解散聯合國巴爾幹邊境監察團的建議。 五、通過墨西哥的建議,請五強約束否決權的運用及尋求合作的原則。 六、繼續小型聯大的任期。 七、接受西班牙語為英法語外的聯合國第三種工作語言。 八、指謫南非沒有把西南非洲置於聯合國信託統治制度之下。 在票數上,美國所能控制的比較蘇聯多幾倍。因此,根據票數的多寡來定的議決案,十九是對美國有利,對蘇聯不利。因此,大會結束時,美國的代表團興高采烈地慶祝成功,蘇聯代表團氣憤憤地表示這個被美國包辦的聯合國,硬是要不得。 但是,在這次大會裡,蘇聯不能說沒有什麼收穫。至少,在宣傳上,她是占上風,尤其在辯論的時候,維辛斯基的大名,借聯合國的宣傳網,早已傳遍世界上每一角落了。 12月12日(星期日) 聯大全體大會原定昨天結束,可是朝鮮問題的複雜,使各國代表發生劇烈的辯論,到了下午五時還不得要領,所以特地延長一天,到今天才閉幕。 聯大對於決議案的表決數,是48票對6票,投反對票的只有蘇聯集團的六個國家,瑞典棄權。 蘇聯代表馬立克繼續抨擊美國與李承晚總統之南韓政府,惟各國代表都無意作進一步的討論。據說,西方集團同意參與一「陰謀」,迫聯大閉會。 聯大採納之議決案內容如下: 一、批准朝鮮委員會工作。 二、聲明大韓民國之政府是由朝鮮委員會監視下之選舉產生,所以算是合法。 三、建議美蘇兩國占領軍在可能範圍內從速退出朝鮮。 四、延長朝鮮委員會之任務一年,指示其再度努力,以謀統一朝鮮。 五、批示委員會在占領軍撤退時擔任監視的工作。聯合國大會暫告一結束,從明天起,各國代表和記者又要分散四方了。 12月13日(星期一) 在沒到歐洲以前,我已經讀過英國外長貝文的傳記,到了歐洲後,又親聆他的演講。他的談鋒矯健,在國際政治舞台上是個容易引人注意的一人。 「艾德禮號稱首相,莫利孫以為自己是首相,貝文才是首相。」這三個人是英國工黨內閣的三傑,而貝文又是三傑的靈魂。 貝文出身寒微,11歲離開學校,以後沒有受過什么正式教育。單憑自己的不斷學習,積極發展組織力及演講的天才,到了人家快退休的年齡(59歲)才做國會議員。1945年,工黨執政,貝文以三傑的靈魂的地位出掌外交。經驗豐富,大器晚成,在艱難困苦中,支撐英國的外交,縱橫捭闔,不卑不亢,而西歐聯盟的倡導,正是英國在干戈擾攘的環境中,力爭鼎足而三的苦心。 要明了戰後的英國,必須先洞悉工黨的情形,要研究貝文,當然也要從工黨下手。所謂工黨,就是英國的社會主義。社會主義的最高目標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這個理想,英國的工黨還沒有完全實現。工黨,尤其貝文,主張所有英國人都能夠享受優裕的生活的四要素:(一)職業有保障,(二)勞工可得適當的報酬,(三)工人須有幽靜雅致的家庭,(四)工人須有享受文化教育的機會。他認為田連阡陌的百萬富翁和地無立錐的赤貧的工人都是文明社會的怪現象。假如工業領袖無法使自己的工廠里所有的工人得到足夠維持生活的工資,那麼他應該退位讓賢。 貝文來自民間,深知民間的疾苦。當他13歲的時候,他沒有家庭的束縛,孑然一身跑到社會找一口飯吃。茫茫人海,何處是歸宿的地方。沿門求職,到處都遭白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在吊橋頭找到酒樓的侍役的苦差。他一早須到旅店去洗滌早餐的顧客所用的刀叉,深夜還在那邊擦完晚餐的顧客所用的杯盤。那時勞工法還沒有實施,工人的勞作時間毫無限制。人們唯一的信念,就是有工做才是幸福。報酬的微少滿不在乎。最使人不愉快的,就是酒店裡空氣齷齪,還不如露天工作那麼舒適。因此,貝文改就馬夫的職務,不久之後,又改就電車駕駛員及碼頭工人等職。這些卑賤的職業使他洞悉運輸工人的情形。這對於他的後來的事業是無價之寶。 貝文深入下層社會,熟悉國內的實際情形及民眾組織。因為他對於國內情報十分明了,所以他旅行各國,考察政治經濟狀況的時候,往往以本國的尺度來衡量各國工人的生活程度。有一次,他到美國俄亥俄州的一間著名的鋼廠去參觀,廠長不讓他進去,理由是:「本廠不需要煽動家」,說完,叫他出去。他不動聲色,悄悄地退出。雖然如此,他每次旅行都有大收穫。他參觀工廠、住宅及社會設施。他覺得美國並沒有什麼新奇,「因為自1919年以來,美國的財富增加89%,但生產的增加不過使工人得到6%的利益。」他認為生產效能的增進並不是要使人做奴隸。但是,在美國某些工廠里,工人的生活比較地獄還難受。 耿直、廉潔、剛毅,是做領袖的人應有的條件。貝文兩袖清風,除薪俸外,從不利用他的職位來賺錢。據說,你可以用一枝好雪茄菸使他喜歡,但你絕對不能用百萬金錢去收買他。 的確,在英國工黨內閣里,他固然是個靈魂,在西方集團的外交家中,恐怕沒有第二個人趕得上他。 12月14日(星期二) 在這次聯合國大會中,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維辛斯基。 中等的身材,健康的體魄,一頭雪白的頭髮,上唇蓄著整齊的短髭,筆挺的西服,硬領的襯衫,雄謀偉略,足智多謀,犀利中帶點幽默,雄辯時多引經據典,這就是聯合國第三屆大會的蘇聯首席代表,現任蘇聯外長維辛斯基的儀表和作風。 維辛斯基於1883年2月10日生長於俄國黑海邊的奧迪沙城。他出身小資產階級(Petite Bourgeoise),少時進基輔(Kiev)大學專攻法律,同時在列寧的指導下,對於組織和行動很有心得。在十月革命成功前的十幾年間,他是個實際革命家,在高加索一帶活動。23歲那年,他擔任巴庫蘇維埃的秘書。以後兩年間,他被沙皇的警察抓過好幾次,坐了一年監,到了十月革命成功後,他變成共產黨內一個最積極的份子。 維辛斯基是個多才多藝的人物,他當過教授,做過檢察官,又是一位外交家,做什麼像什麼,這表明他是個精神飽滿,認真負責的鬥士。 1925年,他在莫斯科大學當法學教授,手訂蘇聯法規。一般青年法學家對他推崇備至。1936年,蘇聯編制新憲法時,他是委員之一。 在蘇聯科學院裡,他擔任法制組主任,關於一般民法刑法的書籍,他差不多發表了一百多種。近年他主編《外交百科叢書》,這部大著是純粹應用辯證法唯物論來闡釋國際關係。 在法律問題的討論上,他是偏向人道主義,尤其注重教育和反省院的功效。當1936年至1938年間蘇聯大舉清黨,他獨特異議,說清黨工作會冤枉許多人。 清黨之後,許多著名的老黨員如布哈林、李諾維夫、加米涅夫等人,死的死,跑的跑。這時候,精通法理的維辛斯基,以總檢察官的地位引起舉世的注意。在馬列主義的派繫上,他可以算是正統派的大人物。 至於他與外交界的關係,歷史也相當長久。1920年至1923年間,他擔任糧食委員會委員的職務。據說,這種邦與邦間的聯絡工作,給他以一個外交技術切實訓練的機會。無論如何,他的行動和言論使蘇聯政治委員會的一般巨頭相信他能夠運用馬列主義到國際關係上。 1939年,莫洛托夫任外長。第二年,維辛斯基被任為外次。1945年,他任盟軍地中海委員會的蘇聯代表。雅爾達會議和波茨坦會議時,他曾參與蘇聯代表團代表。過去兩年間,他在美蘇「冷戰」的階段里作主角,尤其去年聯合國大會,他更很有把握地表現他的外交的天才。 聯合國安全理事會開會時,各國的代表的座位是按照各該國名的第一個英文字母的次序來排列。英國(U.K.)的代表賈德乾和蘇聯(U.S.S.R.)的代表維辛斯基老是坐在一起,可是他們極少交談。在大部分時間裡,賈德干是扭轉半身來聽維辛斯基滔滔不絕的雄辯。有一次,維辛斯基也扭轉半身思索問題,他的臉轉後台,賈德乾的臉向前台,聰明而敏捷的攝影記者描准這麼一個好鏡頭,拍了一張照片。第二天在報上發表時,這個照片的底下題了幾個字「東西對立」。 在開會的時候,維辛斯基要是一言不發,要是暢談一兩個鐘頭。他對那些代表和記者的態度,宛若教授對待學生,檢察官對待原告和被告,先聲奪人,不假思索,更不會「怯台」。 維辛斯基的英文法文的程度都夠水準,可是在任何公開場合,他只說俄文。這比較以會說兩句英文為無限光榮的我國外交官實在高明。 聯合國規定英文、法文、西班牙文、俄文、中文五種為通用語言文字,同時規定英文和法文兩種為法定的語言文字。無論你用上述五種語言中的任何一種來演講,同時便有幾批人才分擔翻譯的責任,但是發表新聞資料時,只用英文和法文。 在會場中,懂得中文的人固不多,精通俄文的人也很少。因此,維辛斯基演講時,大家必須掛上聽筒,靜聽翻譯員的翻譯。不過維辛斯基每次演講的時間太長,弄得坐在台上的敘利亞的代表——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外長——呼呼睡去。好在這位老外長帶著黑色的眼鏡。他打瞌睡時不斷點頭,好像專心聽講的樣子,局外人不易看出來。 記得有一次開大會時,美國代表也引用馬列主義的辭句。維辛斯基以譏諷的語氣,叫美國代表回家去多看幾本書再來詳談。當時我聽了這種話,心裡不大讚成。我以為他是「車大炮」,故意利用他的地位來嚇唬人。後來我到英國,在倫敦大學經濟學院的樓上買到他的著作《列寧史達林關於無產階級革命與國家論》。我費了一夜的工夫把它細心讀完之後,這才對他有進一步的認識。 今年3月5日,蘇聯宣布莫洛托夫擺脫職務,改由維辛斯基升任外交部長。這是蘇聯建國後第32年間的第五任外長。以他的經驗和才學,加上戰後蘇聯國力的雄厚,他無疑地在今後的國際關係上占著極重要的地位。怪不得他上台的消息一發表,歐美各國的報紙都拿他來作頭條新聞及評論的對象。有的人說,莫洛托夫之所以去職,為的是史達林的健康不佳,將來蘇聯的一切重任將由莫洛托夫負責;有的人說,維辛斯基之所以上台,為的是蘇聯將加緊反美的步驟。這些似是而非的評論雖然也透露一點消息,但是我們不要忘記蘇聯是組織嚴密的國家,內政外交的方針全由中央政治局詳細設計,外交部長至多只能算是執行的官吏,一個人的升降對於大局沒有什麼大關係。 在國際政治舞台上,不論你的思想是左傾或右傾,你不能不承認維辛斯基是個大人才。尤其在聯合國的場合中,東方集團和西方集團的比例,老是一對五,眾寡的力量懸殊,主客的地位不同,但他好像諸葛亮舌戰群儒一樣,措置裕如,到了雄辯不發生作用的時候,他只好高舉右手,堅持他的「否決權」。 12月15日(星期三) 閒居無事,信筆寫一篇中國的外交人才。 「弱國無外交」,這句話似乎有理,其實不然。 我們不否認,一個優秀的外交家如得雄厚的國力作後盾,他更能夠充分發揮他的力量。但是,真正有見識、有魄力、有手腕的外交家,不論他所代表的國家的實力如何,他在國際政治舞台上仍能夠發生積極的作用。春秋時代鄭國的子產是個例子,當代比利時的外長斯巴克又是個例子。 我們認為中國初期的外交人才,如曾紀澤、薛福成、黃遵憲都有過人之處。他們在困難萬端的環境下,與列強折衝樽俎,語言不通,聯絡失靈,然而這幾位前輩不顧一切艱辛,採訪風俗,探求內情,公餘之暇,振筆直書,給中國外交史增加不少資料。這種赤心為國的熱誠,實在值得後生取法。 民國以來,外交界的第一部傑作是簽訂賣國條約——承認日本的二十一條件。當時負責簽字的陸徵祥,到了晚年,深悔罪孽深重,於是洗手不干,跑到比利時的修道院去做「洋和尚」。今年1月16日他已經逝世。對於死人,我們本來不應深責,然而站在史家的立場來看,陸徵祥的賣國的成績的確罪不容恕。 國民革命以九牛二虎之力把北洋軍閥打倒,可是南京政府執政以來,不知道培養外交人才,這是個遺憾。在目前的外交界中,上焉者,至多能夠做到職業外交「官」,多點頭,少說話;下焉者,把全副精神集中到酒色財氣,子女玉帛,哪裡有閒工夫從事學問的修養和手腕的鍛煉? 宋子文以買辦資格來辦理外交,既不通國史,又不懂內情,所以進退失據,動輒得咎。我們相信他從來沒有做外長的志願,或作外交學識的準備,只因身為國舅,「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管內行或外行,重要的地位總要留給「自家人」。王世傑以「學者」的地位來主持外交,他的學問有多深我們不知道,但他的外國語程度之低是出人意料之外。因此,他見了外國記者老是招架不來,落得在巴黎加個綽號「啞巴」。他除口才不行外,對於外交也沒有固定的方針。去年寧滬幾間大報異口同聲地罵他為「低頭外交」,這並沒有冤枉他。 胡適的才氣、風度、儀表、名望,在當代的中國外交界中算是鳳毛麟角。可是他出使美國五年,只求無過,不求有功,並沒有好成績表現。他卸職後,還在華盛頓做了三年寓公,他不知道利用那麼好的機會來著述有關於美國問題,或「使美回憶錄」一類書,只斤斤計較《水經注》的版本,替他的小同鄉——戴震——辯護,這種作風我們不敢恭維。第一次大戰後,丘吉爾寫一部大著,第二次大戰後,又來一部大著。以當事人來撰述親自經歷的事情,他的「可靠性」的程度總較局外人高明。這種工作不但對史學有貢獻,而且可提高個人的聲望。 和中國外交界有接觸的人,誰都驚異他們的國際問題的知識的貧乏。據說,他們在外交部里辦的是業務,不大注意國際問題。可是資產階級以上的人物一外放,起碼是個公使大使。公使大使所辦的是外交,辦外交的人而不懂國際問題,這等於宣布他們自己不知道個人應負的使命。因此,這些人跑到外國後,無聊的是整天在「辦公費」上打念頭,高明的只好關了門寫「斗方」或校對《水經注》。 但是外長的人選固然重要,整個外交陣容的刷新也刻不容緩。我們希望有志作外交家的青年須悉心研究幾門課程:(一)近代史,(二)政治學,(三)國際公法,(四)外國語言。至於本國的歷史文化,一點也不能忽略,至少須熟讀幾部書:(一)《孟子》,(二)《左傳》,(三)《孫子》,(四)《資治通鑑》。「苟得其養,無物不長。」孟子這兩句話的確是至理名言。假如從今天起,我們有計劃地努力培養有志青年,相信二三十年後,中國從不能產生半個維辛斯基,到少也可產生一個斯巴克,一個貝文。 12月16日(星期四) 談過蘇聯和英國的外交人才後,我們不能完全忽視中國的首席代表。 中等的身材,毫無笑紋的鐵青色的臉龐,剛愎自用,專權獨斷,貌似嚴肅,性實貪婪。這就是最近一二年間活躍於聯合國的南京政府代表蔣廷黻。 蔣廷黻是恆河沙數的美國留學生中的一個。他從美國回來後,曾在南開、清華當過教授。課餘之暇,也喜歡舞文弄墨,把《東華錄》里有關的資料抄成兩冊《中國外交史資料》。洋翰林能夠編中國書,這還了得,因此他一躍而成「專家」。 「九一八事變」後,蔣介石知道文人可以利用,於是通過翁文灝的關係,到北京去拉攏「名教授」。北京的「名教授」當然要數到「我的朋友胡適之」。蔣介石利用翁文灝,翁文灝利用胡適,胡適便召集他的一些朋友們創辦《獨立評論》,其中經常執筆的一個算是蔣廷黻。 平心而論,蔣廷黻教書還算不錯,寫文章也文從字順,段落分明,雖然他的思想完全要不得。他崇拜獨裁,他把汪精衛捧為「天生的政治家」。當時我看他的文章,心裡有點難過。我知道他不甘寂寞,不能嚴守學術的崗位。他不過借教書和寫文章做敲門磚,一有機會,他就要做官了。 「學而優則仕」,我們的蔣教授一到南京,便把頭角磨得尖尖,專做鑽營的工夫,不一會兒就發表為「中華民國駐蘇聯特命全權大使」。湊巧「西安事變」發生,我們的蔣大使不管三七二十一,冒冒失失地跑到蘇聯外交部去「抗議」,硬說「西安事變」是由蘇聯「指使」。蘇聯外交部問他有什麼證據,他啞口無言,很想用「莫須有」三字搪塞過去。他忘記「我的朋友胡適之」的口頭禪:「拿證據來。」因為證據拿不出,蘇聯不理他,凡事根本不和他接頭,這消息傳到南京去,大家群起攻擊,迫得蔣介石不能不召他回來。 蔣廷黻做大使失敗後,照規矩應該善用所學,再回到北京去教書,至少,也應該像蘇秦那樣,閉門謝客,懸樑刺股,做幾年「簡練以為揣摩」的實在工夫。可是中國政治的腐敗就腐敗在這兒,一個混入政治舞台的人,吃大菜、坐大車、住大樓、講大話,漫說大使,就是做過一任副領事或三等秘書的人已經自命不凡,再也不想過清寒的文士生活了。 抗戰的幾年間,蔣廷黻在重慶鬼混,一會兒有實權,一會兒有空名,但大部分時間都算是蔣介石官邸里的「上賓」。直至勝利前後,他才榮升為「行政院善後救濟總署」(CNRRA,簡稱「行總」)的署長。 只愛虛名,不務實際的中國官僚真是害人不淺。本來救濟中國的物資是來自「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UNRRA,簡稱「聯總」),可是好名的蔣介石及其親信認為堂堂的中國怎可由聯合國來救濟,非另立一個機關,改頭換面,使一般老百姓知道我們的政府「恩澤下於民」,不足以收拾人心,因此,「行總」便應運而生。 「行總」別號「洋衙門」。名義上,她是行政院隸屬下的機關,可是她來頭大,物資足,一切待遇,要向「聯總」看齊。當時社會上有個傳說,蔣廷黻這個機關,並非「救濟總署」,而是「救濟本署」,把「聯總」送來的東西,自己開銷完。「行總」用人多,派頭大,但辦事卻糊塗到家,許多物資讓它在貨倉腐爛,貧苦的老百姓得不到半點好處。實事求是的美國人看不過眼,三百名職員聯名辭職。 那時國民黨政府的行政院院長為宋子文,宋子文是看洋大人的臉色吃飯的,洋大人既然反對,所以宋子文急不暇擇地不照立法的手續,下個手令,把「行總」取消,蔣廷黻應免本職。 蔣廷黻栽了這麼一個大跟頭,心裡的無名火直高三丈。他一面對記者發表談話,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要到美國去教書」(按:美國殖民地的中國,到美國教書,是抬高身價的意思),一面拜託他的死黨傅斯年在大公報上發表一篇痛擊宋子文的文章,替他出出氣。大家知道,中國的人民沒有一個不痛恨宋子文的,凡是攻擊宋子文的人,好像春秋時代攻擊楊墨的學說的人那樣,馬上博得民眾的同情。因此,傅斯年這篇文章發表後,他立刻贏得「傅大炮」的別號。 在「行總」當署長的時間,蔣廷黻有個插曲,他的部屬中有個同事兼同學的沈太太,這個沈太太現在雖是半老徐娘,但十年前在南京上海的交際場中,頗能叫座。就在「行總」任內,蔣廷黻對沈太太非常有好感。他忘記自己家裡還有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共同艱苦的髮妻。他現在錢多花不完,要找個會跳舞,會打撲克牌,會喝香檳酒的太太。這些條件,沈太太一應齊全,所以他不惜毀壞過去為人師表的資格,「停妻再娶妻」,決心把沈太太搶過來。 蔣廷黻離開「行總」後,遲遲不得志。封建意味十足的蔣介石看見這位貴同宗坐冷宮,不禁分外關懷。蔣介石知道蔣廷黻出過洋,他的特長在於巴結洋大人,雖然蔣廷黻的英文帶著很濃厚的鄉音,還不如宋美齡、宋子文那麼利落、漂亮、鏗鏘,但一向被「外戚」和「宦官」總包圍的蔣介石,對於「宗室」也不能忘懷。蔣廷黻在宦海中屢敗屢戰,三黜三升,這可以說是得力於他的姓氏。 蔣廷黻到了美國後,第一件大事是結黨營私,安插門生故舊;第二件大事是恣情享樂。到了去秋聯合國在巴黎開會時,他的「成績」完全表現。 中國派往巴黎的代表團,共63人,這些人是四方雜湊起來的。蔣廷黻從紐約帶來一大批;王世傑從南京帶來五六位;駐法使領館,有些現成人馬;駐在歐洲其他國家的大小外交官也臨時趕來湊熱鬧。同床異夢,彼此分肥,80天的會期,花了美金20萬元。成績呢?除了美國舉手贊成,我們的代表也無條件舉手贊成,美國反對,我們的代表也無條件舉手反對外,可以說是等於零。 在開會時間,代表團駐蹕於綺安娜酒店,代表顧問們住在威爾斯親王酒店,秘書以下的職員住在附近二三流的酒店。蔣廷黻與眾不同,他不住公共的酒店,特在巴黎最幽靜的地方租個獨院,另外租個房子貯藏阿嬌。窮奢極侈,濫用權威,誰也想不到十五年前整天穿著藍布長衫的樸實辛勤的好教授,竟變了一個人,跟南京的腐敗官僚沒有兩樣。 在開會期間,他醜態百出,語無倫次,時常遭維辛斯基的譏諷。這還算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他在會場中不說中國話,硬把英文代替中國話。須知中國話之列為世界五大語言之一,這是八年抗戰期間,全國軍民以血淚換來的勝利品。事實上,中國人口占全世界四分之一,中國話應駕凌英法西俄四國語言之上。可憐「卑劣感」十分濃厚的蔣廷黻及其同僚,怕說中國話,硬要把獨立自主的國家下降為殖民地,這的確是個大錯誤。 總之,蔣廷黻教書相當成功,寫作瑜瑕參半,做官完全失敗,雖然在官場上他也算是個「不倒翁」。現在他的大名被列為一等戰犯,但是,只要他幡然改圖,坦白地承認過去的錯誤,再跑到大學裡去教書,我相信他還有他的前途。不過中國的官場是個大棋盤,一入宦海,好像過河卒子,極少有回頭的餘地。 話又說回頭,蔣廷黻如老老實實地教書,他只好一輩窮下去,哪裡有勇氣向沈太太進攻,更不用說背著良心把友人的妻子占為己有了。 12月17日(星期五) 在巴黎夏悠宮的聯合國會場,及印度代表團在麗斯大酒店舉行雞尾酒會時,我曾與林語堂先生碰過頭,但正式和他談話,卻等到新年後我從南歐重返巴黎時才有這麼一個機會。 林先生的辦公處是在聯合國文教會,我和他會談的時間是由嶺南大學舊同事莊澤宣先生代為約定。莊先生領導我到林先生的辦公處時,鄭重介紹一下,即刻退出,讓我和林先生對談。 林先生穿著咖啡色的西裝,嘴裡不斷地抽著菸斗。他愛抽菸斗,我曾經聽說過,他穿著這麼時髦的西裝,不禁使我驚奇。在我的想像中,他不會,而且不應該穿西裝。因為他在一篇文章里,曾極力反對人家穿西裝,並且說西裝領帶仿佛是「狗帶」。 談話開始時,我首先說明對他的敬慕的意思。我說,由我的淺見看來,《生活的藝術》一書,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他一面點頭,一面含笑問我出身的學校。我告訴他說是燕京大學,他馬上加個斷語說「燕大辦得很不錯」。 多年的戰亂,交通的梗阻,使我不能把林先生的作品一一讀過。我不知道他已經著了幾本書,最近有什麼新書出版。他說,他的中文的著作,曾由上海和香港的書店印行幾種,英文的著作,到如今已有十三種,最近出版的是以小說體裁描寫美國華僑家庭的故事。 談到國內問題,他也說國民黨政府不會持久,為的是人心喪失淨盡,誰都希望壞政府滾蛋。他對中共的前途不表示意見,據我的猜測,他的態度恐怕和一般受過英美式的教育,而且在社會上「很有辦法」的人差不多。 我說,中國有一天不以做官為唯一出路,國事才有辦法。他很贊成我的意見,不過他說,這事情要等到農工商業發達後才有希望。目前百業凋敝,讀書人沒有出路,所以大家只好注意到做官這一途。 我問他的中文打字機什麼時候才可問世。他說:「還早呢,起碼要三四年後。目前細心研究,一再改良,等到一點毛病也沒有的時候,才大規模地製造出來。」 我很贊成他十幾年專心著述,不擔任固定的職務的辦法,因為只有專心一志地著述,才有驚人的成績表現。 他說:「是的,一擔任固定的職務,時間要受人家的支配了。」他不但不喜歡做官,而且也不高興任何固定的職務。即聯合國文教會這麼好的位置,他也決定辭掉,再往紐約,從事著述生涯。 談到這兒,有個外國女秘書進來說,客廳里還有人要訪問他,於是我起立告辭,相約以後時常通信。 × × × × × 是22年前的故事了。 1927年秋,我初到北京(第二年才改為北平),在圖書館裡看見魯迅先生主編的《語絲》有林先生著的《祝土匪》一文。這個新奇的題目引起我的注意。內容是說有野心的人,不妨糾合幾百人嘯聚山林,到了相當時候,就給政府收編,改為官兵;官兵做了幾年,一遇事變,即行倒戈;等到羽翼豐滿的時候,然後輸誠。一翻一覆,扶搖直上,不到十年,便做個省長。那時翻印佛經,創設學校,舉辦一切慈善事業,功德圓滿,名利雙收。這種憤世嫉俗的諷刺文章,剛好是針對那時殘暴無恥的軍閥,很有時代的意義,雖然那時他在中國文壇上還是個配角,不是什麼主將。 林先生的真正出名是在「九一八」以後。當1931年,日本藉故把東北搶去的時候,平靜的國際局面頓然掀起巨大的波濤。美國人開始注意遠東問題。他們搜索圖書館裡一切出版物,可是找來找去,連一本差強人意的作品也找不到。那時英文《中國評論》在上海印行,林先生經常在這刊物上發表文章。由於文字的因緣,他和賽珍珠(Pearl Buck,南京金陵大學貝克教授夫人,成名後才改嫁亞細亞月刊總編輯,但至今仍保留前夫的姓氏),斯諾(Edgar Snow)相識。這三個少壯有為的青年男女,同時開始著書,互相鼓勵,交相吸引,每個人的處女作出版時,馬上變成美國的「暢銷書」。賽珍珠的《大地》(Good Earth),斯諾的《西遊漫記》(Red Star Over China),林先生的《吾國與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都能夠引起讀者的共鳴。尤其《吾國與吾民》出版時,賽珍珠運用她的簡練、明快、有力的筆鋒替林先生寫一篇長序,只一著,便奠定林先生在國際文壇上的地位。 「人怕出名豬怕肥」,林先生成了名後,湊巧中日戰爭爆發,重慶政府曾請他到美國去做宣傳工作,所以那時他除從事大部頭的著述外,偶爾也寫些政治性的文章,泛論國際問題。在非常時期,每個公民竭盡智能為國效命,本來是義不容辭,但是,有時社會關係太深,擺脫不大容易,甚至被最反動的統治者利用「中央政府」的大名義把你套住,弄得你「欲罷不能」,不知不覺地要跟他一同走死路。這是目前一般「白華」的苦惱,想林先生也有同感。 撇開政治立場和社會關係不談,林先生的英文的造詣及著述的成績是不容任何人抹殺的。他的天分高,工作勤,加以環境優良,所以從小就打好英文的基礎。本來國內英文基礎好的人並不限於林先生,可是別人從外國回來之後,便盡棄所學,專門走內線,拉關係,一心一意做鑽營的工夫;有的人對中國的學問一竅不通,要假充內行,用英文寫中國問題也寫不來,除敷衍塞責,東抄西襲的博士論文外。林先生學通英文後,再回頭精研中文(參閱《四十自述詩》),積之以年,所以才達到觸類旁通,左右逢源的樂趣。 一般人看見林先生用英文寫中國問題,拿到不少美金,便譏笑他的工作很容易,沒有什麼價值。這種評論我不敢苟同。別的不用說,單是把中國的名家小品文譯成信、達、雅的外國語就夠你傷腦筋,不管你的中西文的造詣是多高。此外,能寫能譯是一個問題,能否充分利用環境,從事長期奮鬥又是個問題。語絲社享大名的只有一個魯迅先生,創造社碩果僅存的僅有一個郭沫若先生,文學研究會最出風頭的不過一個茅盾先生,其他同時出名的人,十之八九已經默默無聞了。 × × × × × 我從北歐重返巴黎的時候,聽到林先生的女兒已經結婚(他的大女兒和美國廣播電台的職員結婚,這事情他似乎不大高興)。不久又聽到他一家人坐汽車在里昂附近遇險,林太太受重傷,他自己的臉部也擦破了皮,在女婿家裡休養。等到我動身回到新加坡時,文教會的負責人告訴我說林先生決定辭職,遺缺由蔣彝先生擔任。 寫好文章需要才具,尤其需要內容。林先生的才具的優異是有目共睹。假如他能夠認清時代的趨勢,毅然決然地把他這一部分力量加在社會主義的建設工作上,他的成功正是未可限量呢。 12月18日(星期六) 初到巴黎的頭兩三個月,我時常到歌劇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去喝茶看報。我只覺得周圍的女人多過男人。有個久居巴黎的同胞,問我時常到哪一間咖啡館,我老老實實地把店名告訴他,他不假思索地說了一聲,這是「野雞窩」。 因為少時家教很嚴,而且師長同學說我「品行好」,這個虛偽的徽號把我變成拘謹呆板的鄉下人。我在北平住了十年,「八大胡同」的內幕一點也不知道;我在越南住了幾年,「梅山街」的生活也完全外行。至於香港,我偶爾在灣仔的六國飯店的后街看見一般「鹹水妹」向外國水兵兜生意,我看她們的臉上的粉塗了半寸厚,又熱又悶的香港天氣把她們的臉劃成白一塊,黑一塊,實在沒有什麼好看頭。 我有一個研究社會學的女學生,她寫了一篇畢業論文《中國的娼妓制度》。我想女學生膽敢研究這問題,為什麼我們做先生的人還是那麼假正經,連看也不敢看。何況身在外國,熟人很少,調查一點實際情形也無傷大雅。 主意一定,我便開始注意她們的活動。 歌劇院附近有一家館子,名叫辣利(Rally)。這間館子的外表很華麗,但價錢公道,招待周到,所以每天晚上我都到這間館子去吃飯。飯館的樓下為酒吧,酒吧的門前老是站著十幾個女人在那兒白相。她們有的穿獺皮的大衣,有的用狐狸皮圍著脖子。肉色的絲襪,三寸高的黑色高跟鞋,大方雅致的手袋,稀奇古怪的帽子,把這些花枝招展的姑娘烘托起來,更增加她們的媚態。巴黎的香水是舉世聞名的,而這些姑娘們所用的香水特多,半徑20尺內總可以聞到香澤。行人經過這地方,好像聖誕節前後經過百貨公司的窗櫥前那樣,很容易被她們吸住。 待價而沽的姑娘們,從下午七時起開始工作。她們站在固定的崗位,腳站累了,就到咖啡館去喝葡萄酒;喝完酒後,又到附近的幾條大街散步,走上來,走下去,好像很忙碌的樣子。她們以餓鷹攫小雞的姿態,不斷地用眉目向每個服裝整齊的路人進攻。路人如多看她們兩眼,她們中總有一位馬上輕啟朱唇,很甜蜜地說了一聲Bone soir(晚安)。假如你沒有反響,那就算了。假如你也跟她招呼,那麼她便不慌不忙地領導你到她的香巢。 因為她們是職業的娼妓,所以她們的工作的時間,活動的範圍,工作的待遇,健康的檢查,都照法定的規矩進行。 從華燈初上的時候起,姑娘們是風雨不移地嚴守她們的崗位。迎新送舊,宛若普通商店的買賣。這兒不談感情,只講金錢,金錢過手,什麼都完了,誰也不負責任。 巴黎的姑娘,主要的集中於四個區域:(一)歌劇院,(二)凱旋門,(三)蒙馬特,(四)蒙巴納斯。第一流的角色多數集中於歌劇院和凱旋門,第二三流的角色分散於蒙馬特,半老的徐娘多很無聊地屈居於蒙巴納斯。 歌劇院和凱旋門附近多是名貴的大旅館,外國的富商巨賈,達官顯宦,在飽嘗法國的美酒佳肴後,難免垂涎於巴黎的名花。富商巨賈有的是錢,達官顯宦有的也是錢,他們所給的夜度資,總在美金十元以上。 蒙馬特的夜生活的中心為「狂歡牧女院」,即普通人所謂大腿戲。看大腿戲的人多是過客,如普通商人或水兵之類。在這一區過夜的人,他們不能出到很高的代價。 和歌劇院及凱旋門相較,蒙巴納斯顯然冷落蕭條。到這兒來徵逐歌舞的多是小商人和公務員。他們的收入有限,夜度資至多不能超過美金兩三元。 每個姑娘都有一張衛生檢查證,每星期按時到衛生局去檢查,如有暗病,便停止工作。 據說,巴黎的衛生局對於姑姑們的健康十分注意。假如尋花問柳的人突然染著花柳病,醫生馬上把該區的警察召來,把妓女的面貌、身材、服裝告訴他,十拿九穩。沒有執照的暗娼,一被查獲,便科以5000法郎以上的罰金。有人說,私娼宜禁,公娼不宜禁,因為禁止公娼,私娼仍然存在。假如採用公娼,政府並加以限制,有一定的法令,做多少時間即可休息。公娼存在,不是要大家漫無限制地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以為玩妓是闊老。事實上,做妓女的,出賣肉體,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不過公娼制度是比較好些。 巴黎的姑娘的漂亮、溫柔、嫵媚、熱情,真是有口皆碑。頂會享樂的公子哥兒,往往把著名舞廳的一等紅星帶到法國南部的碧綠的海濱,或瑞士的黎蒙湖畔,作短期的旅行。像中國人要誇張蘇州姑娘一樣,整個歐洲人都誇張巴黎姑娘。無論你走到哪一個角落,只要有酒吧和咖啡館的地方,堂倌們會向你招呼一聲:「這兒有巴黎的姑娘。」 12月19日(星期日) 上午整理稿件。這幾個月來為著抄寫問題弄得我頭痛,不抄恐怕稿件遺失,將來寫不出來,要抄實在太麻煩。從今天起我用原子筆寫複寫紙,寄一張留一張,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午飯後和譚榮泰弟到巴黎南郊的「大同新村」去參觀。「大同新村」原名「大學城」(Cite Universitaire),是法國各省及世界各國的學生住宿的地方。法國政府特在巴黎南部的郊外辟一塊空地為「大同新村」,裡邊有「國際大廈」,有教堂,有運動場,有娛樂場。各國政府都在那兒建築大洋樓給各該國的學生住宿。其中規模較大的為美國和英國,式樣雅致的為日本,東方色彩濃厚的為安南,然而我個人覺得瑞士的房子較為新奇別致。我們中國本來分了一塊大地皮,可是我們的政府一天忙著打內戰,沒有閒錢,更沒有眼光做一宗比較遠大,比較有價值的事情,所以這塊地皮老是閒著沒有人利用。抗戰前孔祥熙路過巴黎時曾開個空頭支票,說「不久就要蓋一座宮殿式的大廈」。這種話哄哄小孩固然可以,假如要兌現,除非把這些豪門大戶的財產全部沒收,什麼事情也做不成功。 傍晚往大街去散步。聖誕節將到,各大公司一天到晚擠滿成萬成千的顧客。玻璃窗內陳列各種用品,從鞋、帽、衫、褲、手袋、手錶,以至糖果、瓷器、書籍、樂器,都以嶄新的姿態吸住顧客的注意力,尤其羅浮公司(Louvre)的玻璃窗內陳設各種風景,所有人物和鳥獸都有動作表現,一舉一動全由機械支配,加上和諧的音樂,悅目的燈光,使所有顧客都樂而忘返。 像舊曆新年的北平廠甸一樣,聖誕前後的巴黎也有這麼一種情形。各街道的路旁臨時用木板蓋了許多小攤位,售賣糖果和女人的化妝品,五光十色,富有引誘性。幸虧我沒有帶我的幾個小兒女來逛巴黎,不然,我的男孩說:「爸爸,我要這個單車和手槍。」我的女孩說:「我要那個洋娃娃和朱古力糖。」這真是煩死我了。 一到晚上,巴黎所有鋪子都關門,剩下只有咖啡館、戲院、舞廳。近來因為聖誕節關係,幾個大廣場,例如巴斯蒂(Bastile)、共和國(Republique)都設備雜耍的場合,有標槍,有鞦韆,有電汽車,玩的人多,看的人更多。迷人的音樂配著強烈的燈光,的確給青年男女以無限刺激。 夜的巴黎,野花開遍路旁,是薔薇還是荊棘,全看你個人的觀點和經驗來決定。假如你是個飽經世故的過來人,那麼你盡可以抱美學的眼光去欣賞所有奇花異卉。反之,假如你是個初進大都市的青年,那麼晚上你最好不要單身出門。的確,巴黎之夜實在太美了。 12月20日(星期一) 宋美齡這次到美國,開口要借30億元美金,分三年交清,美國不但沒有答應,反而把已有的援款的零頭7000萬元也鉤銷了。 寄居巴黎的中國人,不論在朝在野,對宋美齡赴美的行動深表不滿。在華盛頓,中國駐美大使顧維鈞把應說的話早已對美國政府說完了。美國如肯繼續援助南京政府,她早已伸出手來;美國如看透南京政府,她當然不會再幫忙。宋美齡不知道審情度勢,冒冒失失地赴美,除「死愛出風頭」(這是一般華僑的批評)外,就是給中國出醜。我常覺得《水滸傳》里的王婆是中國的第一個大外交家。她懂得主觀的條件(潘、驢、鄧、小、閒)和客觀的環境(十分光),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以她那種深謀遠慮的計劃,靈活敏捷的手段來對付潘金蓮固然馬到功成;以類似的計劃和手段來辦理外交,勝利也如操左券。正名定義,王婆的外交手腕絕不在子產、晏嬰、叔向、俾斯麥、維辛斯基之下。 據我的看法,南京政府在主觀方面須具備五個條件:民、廉、效、公、勇。「民」是民主,起碼須有英美式的民主,只許普選,不許「硬性圈定」,更不許庇護皇親國戚及新式太監。「廉」是廉潔,國庫和私囊分開,稅收涓滴歸公,不明不白的勒索敲榨須完全停止,而那些假借政府的力量來經營個人的生意的大員須「殺無赦」。「效」是效能,人有專權,事有專責,杜絕「公文旅行」,裁併一切駢枝機關。「公」是公平,分別是非曲直,絕不徇情。上海聞人的兒子可以坐監,南京貴戚的兒子更可以坐監,萬勿立法毀法,知法犯法。「勇」是勇敢。撇開內戰師出無名不談,政府如要認真打仗,南京各大員須親自督師,萬勿到處拉夫,而自己的妻子早已安置於美國,害得香港大公報《無花的薔薇》的作者費了很大的力量寫兩句妙文:「子女玉帛,一齊『外交』」。 上述五個主觀的條件:民、廉、效、公、勇,南京政府可以說完全沒有準備。以主觀的力量這麼薄弱的政府對外國作那麼大的奢望,這與「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有什麼分別? 現在再談客觀的形勢。這兒我沒有王婆那麼耐心,細數「十分光」。反之,我仍舊提出五個條件:軍、外、經、文、蘇。「軍」是軍事。美國加緊成立「北大西洋軍事聯盟」,而沒有提到太平洋軍事聯盟,這根本表示美國不把中國放在眼裡。「外」是外交。美國的外交方針,過去是歐洲第一,現在也是歐洲第一,在今後二三十年的將來,恐怕還是歐洲第一。這是一個獨立國家的外交傳統,不能輕易更動。「經」是經濟。根據資本主義發展的過程,它的社會組織時常發生周期性的經濟恐慌。美國的經濟恐慌,將來當然不能避免,不過目前還沒有這種跡象。「文」是文化,尤其報紙、雜誌、書籍。美國的文化界,除極少數的例外,對於南京政府毫無好感。「蘇」是蘇聯。美蘇關係目前固然複雜微妙,但還沒有達到破裂的階段。除非美蘇大戰爆發,美國需要中國的優秀壯丁作炮灰,需要中國的錦繡河山作戰場,她絕不會和窮愁潦倒,貪污無能的政府作進一步的交情。 根據上述的客觀形勢來分析,美國絕對不肯多貸款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可惜堂堂的外交部連一個沒有學問,單憑絕頂聰明和豐富經驗的王婆也找不到,無怪宋美齡到美國後,碰了一個大釘。 有人說,中國雖沒有人才,這些淺而易見的事情誰也可以看出來。不過許多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姑定你大膽在報紙雜誌上發表言論,下情也不能上達,說了也沒有用處。 × × × × × 中午應麟曾兄之約,到國會食堂吃飯。這間食堂物美價廉,是國會議員和新聞記者常到的地方。國會議員一有機會就當部長,他們需要記者幫忙,記者也需要他們供給資料,因此,議員和記者的感情十分融洽。法國的議員年俸160萬法郎。共產黨的議員每年實得34萬法郎,餘款完全拿出來作黨費。左傾的議員工作積極,右傾的議員生活富裕,這是個大分野。 晚上應蔣用莊總領事之約,到金龍飯店吃飯,到公紀、麟曾二兄,蕭君石、胡維望二領事,及四位安南小姐。蔣總領事沉著鎮定,是個幹才。席間我發表意見,說做外交官須聘一個好秘書,一個好廚子。蔣總領事插一句說:「最重要的還是許多好朋友。」這是個經驗談,值得注意。 12月21日(星期二) 上午收拾行裝,準備晚上去羅馬。 中午魏英邦兄來談,旋即請他到里昂車站去吃飯。巴黎的華僑主要的是以里昂車站和葛拉維麗耶大街(Gravilliers)兩處為根據地。住在里昂車站的多是青田人,住在葛拉維麗耶大街的多是溫州人。青田人較窮,溫州人較富,但是彼此互不往來,誰也看不起誰。 里昂車站右邊有三條小胡同,房子老,街道窄,滿街都是穢水和狗屎,這就是我們華僑常住的地方。這三條小胡同里有十幾家店鋪,其中主要的是飯館,但是沒有一家門外有招牌,大家都關著門做生意,一來免得納稅,二來免得受衛生局的限制。有的鋪子在玻璃窗上用紅筆寫了一個「菜」字,顧客一看就明白。 比起南洋來,巴黎的華僑實在窮苦,大多數都是做苦工,能夠開一間小飯館的便是財主。根據生產四要素來解釋,我們便知道為什麼南洋華僑能夠發財,巴黎的華僑不能夠發財。第一,幾百年前的南洋是瘴雨蠻煙的荒地,土地不值錢,誰都能夠以最低的代價買到很多地皮,到了工商業發達,土地漲價後,這種人便坐收漁人之利。在法國,人家的商業已經發展到飽和的程度,所有土地全被利用,哪裡有荒地給華僑開墾,或廉價的地皮給華僑購買。第二,南洋有的是廉價的華工和土人,他們的勞動的「剩餘價值」十之八九被資本家剝削。在法國,工錢很貴,工人的待遇較優,工會的力量很大,誰都不容易榨取工人的血汗。第三,有了廉價的地皮和廉價的勞工,生產的成本便減低,獲利的機會也較多。資本主義的出發點在於資本的積聚,資本主義的妙用在於用錢賺錢。南洋的華僑由於廉價的地皮和廉價的勞工得到相當資本後,便開始用錢賺錢,所以越積越多。法國的華僑根本沒有辦法積聚資本,他們只能出賣苦力,所以一輩子窮到底。第四,在南洋,華僑比較白種人耐勞,比較土人勤力,而一般知識水準也比較土人高,他們是白種人和土人間的橋樑。在法國,我們的許多目不識丁的華僑不會餓死已算萬幸,哪裡還有支配人的力量。 法國華僑發財的機會不如南洋華僑那麼多,但他們的不良的嗜好倒不少。今天我在里昂車站的三條小胡同的幾間飯館裡就看見他們的賭風很盛,平均每間有三四台,玩的是地道的國貨——麻將。據說,此間華僑多不識字,他們僅會說幾句法文,不能看書讀報,所以外國的賭博——賽馬——他們不感興趣。 午飯後,我和魏英邦兄到車站去定今天夜車的座位,撲了一個空。原來聖誕節前後是歐洲人旅行休息的佳期,每條路線的火車早已給人家定完。我本來準備到羅馬聖彼得大教堂去做聖誕,現在時間已來不及了,只好在巴黎聖母堂做好聖誕後,才搭車南下,預計28日可到羅馬,在羅馬過新年,才繼續漫遊。 魏英邦兄約我到他的旅店小坐。他的生活可代表中國旅法的極少數淵博的老留學生。他是青海人,來法國已經十幾年,曾在巴黎大學得過文科博士和法科博士。學成之後,憑自己的興趣,開始研究蒙(古)文、(西)藏文、俄文,同時在宗教民俗學上下過一番工夫。蒙古和西藏是我們的地方,可是國內同胞對於蒙藏問題漠不關心。另一方面,蘇聯、法國、德國、英國等國家對於蒙藏問題卻細心研究。單就蘇聯而論,關於蒙古問題的俄文文獻的目錄已經出了厚厚一本,內容包括幾千本書。 巴黎的房子多是七八層樓,老留學生多住在頂樓。十年前魏英邦兄初到巴黎時,每月只花100法郎做房租,十年的戰亂,房租逐漸增加,但是巴黎各旅店的老闆懂得眷念舊情,他們只向新房客開刀,老客卻得到特別優待。他的房子現在每月只交800法郎房租,另外加汽爐800法郎,共1600法郎,比較我住的旅店便宜十分之九。他現在沒有擔任什麼工作,每天照常讀書與寫作。他的書桌上放一架收音機,靠窗的地方放一個火酒爐,工作疲倦的時候,開收音機;肚子餓了,自己動手弄飯吃,無憂無慮,儼然是個飽學的隱士。 我曾說過,中國的留學生可分為兩種。一種是求知慾很強的真正學者,他們對於學術上的造詣是「欲罷不能」,學了一門,又想學第二門;寫了第一本書,又想寫第二本書。一種是到外國混資格鍍金的富家子弟,他們與其說是「留學」,不如說是「流學」,或根本不學。 二十多年來只懂得做走狗,做洋奴的「流學生」緊握政權,中國怎麼不腐敗得無法收拾? 12月22日(星期三) 上午把稿件整理一遍,共58頁,拿到郵局去寄,寄費1740法郎,約合坡幣十四五元,貴得要命。 午後往馬達蓮(Madaleine)大街通濟隆旅行社(Thomas Cook)附近散步。今天親眼看見巴黎的騙子怎樣騙錢的方法。巴黎是個國際都市,外來的旅客免不了要帶美金或英鎊來用。巴黎各報雖然天天報道外匯公價和黑市的行情,但是這兒沒有像香港中環街市的「銀號」那樣,可以公開買賣。因此,各旅行社附近總有一批掮客和流氓在兜生意,一進一出,相差百分之十。旅客急急要找錢用,只好向他們偷偷摸摸地兌換,因為旅客如跑到銀行去兌換,吃虧更大。這班流氓是有組織的,除大組織外,還有小組織。換句話說,他們「行動」的時候,起碼有兩個人作搭檔。他們眼明手快,會打會罵,旅客如不小心,很容易上他們的當。他們有的用假票,有的設騙局。假票來自大戰時期的德國,票面的花紋和真票一模一樣,惟紙張較厚較粗,非內行人不易辨別。騙局比較簡單,一個人把你的鈔票拿到外邊去看,一去不回頭,另一個做搭檔的人翻著臉,假裝不認識。如果你遇著這情形,你的錢便算丟了。 初到巴黎的同胞,人地生疏,關於換錢的手續,最好托中國的菜館的老闆代辦,這樣比較可靠。假如你到旅行社附近和掮客或流氓兌換的話,你須特別警戒,在可能範圍內,你須結伴同行,免得人家看見你是個單身的旅客,容易受騙。 外國的旅行事業,政府非常重視,這是政府給人民服務的機會,同時也是繁榮市面的一個辦法。例如法國的旅行部,它把全國分為若干區,各區都有人負責。假如從巴黎來個貴賓,各區的負責人即設宴招待,並負責介紹參觀。除大街小巷的咖啡館和書店大量出售風景片外,地方政府還贈送有關於歷史、行政及風景的書籍,以便增加旅客的興趣。 年來航空事業發達,法國政府在經濟極端困難的環境下,仍盡力支持「法國航空公司」。法國和她的殖民地間的航空網固然很繁密,法國和世界各國間的關係也日益密切。事權集中,效率增加,這是經濟復興的一個條件。 寫到此地,順便翻一翻今天的報紙。報紙上的一條重要新聞是中航機在香港附近失事。中航機管理不善,駕駛失職,在重霧氣候中飛行,把旅客的生命作兒戲,真是該死! 記得前年聖誕節的時候,中航機在二十四小時內,一連失事三架,現在聖誕節將到,不知道中航機是否還要把飛機來替代熊熊的蠟燭。 從國際看中國,好消息我們沒有份兒,壞消息我們老是占著頭條。世運我們吃雞蛋,聯合國我們做啞巴,難民我們有6000萬(比瑞士丹麥的人口多15倍),輪船失事已經打破鐵達尼郵船的慘劇,飛機失事也層出不窮。這些不幸的事情不能說是運氣不好。反之,這全是人謀不臧。 12月23日(星期四) 提到法國的雕刻,誰也馬上會想到羅丹,而羅丹博物院在法國的文化的寶藏中也占著很重要的地位。羅丹(Auguste Rodin,1840—1917)是生長於巴黎的一個貧苦的家庭。他的父親在公安局裡當伕役,母親也是個平凡的婦女。羅丹少時對於美術的興趣非常濃厚,沒有事情的時候,他便把包糖果的花紙上的圖案拿來素描。他曾三次投考美專學校(l'Ecole des Beaux-Arts),三次都失敗。他受了這種刺激後,益發研究藝術。當他24至30歲的期間,因為經濟困難,曾到某藝苑為雇員,地位很低,報酬又少,但他就在這時期,下了死工夫,克服雕刻術上的一切困難。普法戰爭後,法國的經濟支絀,以雕刻為職志的羅丹在巴黎無法謀生,於是浪跡比京,在比京一住六年,到了37歲那年,他才以「青銅器時代」(l'Age d'airain)的雕像,引起世人的注意。從45歲起,他費了20年工夫刻成一個「地獄之門」(Porte de l'Enfer),這是最複雜最吃力的工作。據說,羅丹之所以嘔盡心血來雕刻「地獄之門」,為的是他受了但丁的《地獄》(Dante's Inferno)一書的影響。詩人但丁坐在門楣上,詩人的腳下圍著人慾橫流的眾生,門頂上刻著三個人垂頭喪志地表示失望的神氣。他的得意傑作「思想家」(Le Penseur)與「三個陰影」(Les Trois Embres),其實是「地獄之門」里的一部分,所不同的是個別的雕刻的規模較大,合組的雕刻的規模較小罷了。 當羅丹傾全力來雕刻「地獄之門」的時期,他還餘勇可賈地從事其他人像的雕刻,其中著名的為「加來城的小資產階級」(Les Bourgeois de Calais)在這一組人像的雕刻上,羅丹拋棄傳統的作風,背景並非用圓形或長方形,而是把五個人刻成前後左右的排列,把每個人表現得窮途末路的樣子。 除上述的幾個代表作品之外,羅丹所雕刻的人像最值得人稱道的是雨果(Victor Hugo)的像。他所刻的巴爾扎克(Balzac)的像,曾引起藝術界劇烈的辯論,有的人說這是最新穎的作風,有的人說這簡直莫名其妙。當我初看巴爾扎克拖著一個寬大的睡衣,我也覺得這好像是沒有完成的作品。 關於男女接吻的銅像,今天看了許多精品。這些雕刻不是「無機體」的偶像,而是有血液、有骨肉、有神韻的藝術作品。西洋的雕刻和繪畫對於人體的造像絕沒有忌諱,無論胸部、臀部,甚至生殖器都纖悉畢露。這種接近自然的作品才合乎藝術的原則。國內的假道學的先生們,請你們少管一些閒事罷。羅丹不但是個雕刻大師,而且是藝術理論的權威,他對於藝術有深刻的見解和警句,現在譯出幾條,以便了解他對藝術的態度。 「我們越簡練,越完滿,因為簡練是真理的一致。」 「生活在夢境的邊緣,而忘卻美滿的實際的人,才會享受人生。」 「人體一點也不混沌:它是萬物的模特兒,萬物的發端和歸宿。」 「少女們的姿態具備世上一切的尊嚴,一切的權力。她們經過的地方,使得生命光輝燦爛。……她們的謙恭是和能力作正比例的。……她們是都市和社會上的福音。她們帶來了生命,具備著希望與快樂,成為一切傑作的題材。她們是那麼接近自然。一舉一動從來不違背神聖的幾何學的定律。凡是了解她們的人,其靈魂才能夠清醒。」 「街頭是多麼好的學校啊!舉動既自然,懸掛的東西又井井有條。」 「萬物歸於一本,創世者的心靈是最和順,他的深刻的思想支配了往古來今。」 「無論多麼漂亮的東西,給愚蠢和無關痛癢的人一看就完蛋。」 「裸體的女人是多麼炫目啊!她好像陽光透射過白雲。」 以上的警句完全是羅丹一生經驗的結晶品,他崇拜自然,他提倡簡練,他注意街頭,他歌頌裸體的女人。因為他深切了解人性,所以他的一切作品都充滿著生命,而有生命的作品才能夠使他不朽。 12月24日(星期五) 在法國住了幾個月,我曾到阿爾卑山去欣賞雪景,我也到大西洋之濱去飽看夕陽,我曾到香檳酒區去痛飲三杯,我也到香水工廠去親承芳澤。獨近在我的旅店左右的國葬院,我天天都在她的門口經過,但至今還沒有到裡邊去參觀。「舍近而圖遠」,這恐怕是人類自尋煩惱的一個原因罷。 國葬院是巴黎的偉大建築物之一,狀為希臘式的十字架形,長110米,闊82米,中間有個高達83米的圓頂,所以在老遠的地方也可以見到。前面有個半圓形的廣場,左邊為第五區(即拉丁區)區長辦公處,右邊為巴黎大學法學院,大廈正面的屋檐下大書特書「獻給國家公認的偉人」(Aux Grands Hommes La Patrie Reconnaissante)。這座大廈是1764年開始建築的,起初是做教堂,後來才改為國葬院。 國葬院起源於羅馬。歐洲各國競相仿效,各首都總有一個國葬院紀念豐功偉烈的將相,或成績卓著的詩人文豪。法文的國葬院(Pantheon)是從拉丁文的國葬院(Pantheum)脫胎出來的,相差僅一個字母。英國威斯敏斯特寺(Westminster Abbey)就是英國的國葬院,雖然她同時也是國家舉行最隆重的儀式的教堂。 今天我初到國葬院參觀,只見四面都是油畫,其中「殉道者」一幅,畫著為真理犧牲的偉人,鮮血四濺,而他的雙手還捧著頭顱。這恐怕是暗示頭可斷,血可流,此志不可忘的意思罷。 我往地窖下去看墳墓,裡邊電燈暗淡,陰氣森森,好像那些死鬼個個都復活一樣。我看了第一帝國的四十元勛的墓,我也看了一生潦倒的盧梭的墓。大文豪雨果和左拉,面面相對,他們兩人同一陵寢,裡邊還空了兩席,留給法國未來的詩翁。伏爾泰的運氣更好,他不但在國葬院占一墳位,而且在顯要的地方奉祀他的全身像。我看他骨瘦如柴,鼻子長長,嘴頭尖尖,和普通中國的鴉片鬼差不多,可是他的相貌的優點全在一副好像發光的眼睛。轉到後頭,我又看好幾個墓,而甘必大(Gambetta)的心臟,更是很珍重地藏在瓷瓶里。 我們中國沒有國葬院。在專制時代,只有皇帝陵寢,普通平民都由子孫奉祀,偶爾有一二出類拔粹的人物由地方奉祀,如鄉賢祠之類。比較普遍的為文廟與武廟。文廟崇拜孔子,武廟崇拜關公,自科舉廢除之後,學校考試的題目和四書五經沒有關係,所以文廟門可羅雀。至於武廟,因為有「關公顯聖」的一段神話,所以他的香火相當旺,尤其南洋各地,十家總有八家崇拜關公,這大概是因為南京政府不能保護華僑,迫得他們不能不請個民族英雄做保障。 將來中國的政治如上軌道,我們的首都應該建築個國葬院。國葬院的人物,曾國藩的《聖哲畫像記》里所提的32個人可作候選人。當選人是中華民族的靈魂,他們身雖死而名不死,骨雖朽而名不朽。只有這種人才可作萬世師表。 12月25日(星期六) 巴黎的聖母堂(Notre Dame)是法國最著名的大教堂。這教堂在塞納河的北岸,它的巍峨的大廈,峭削的尖塔,龐大的鐘樓,碧綠的圍牆,都是「歌特式」的建築的傑作。 還在12世紀前,聖母堂的原址上本來有兩座教堂。當時巴黎有一個名叫薩萊(Maurice De Sully)的主教認為這兩座教堂應合併為一,於是畫圖籌款,大興土木,從12世紀中葉開始建築,至14世紀中葉才完成。到了1845年又全部修理一次。現在這個大教堂的外表雖黝黑不堪,然而它的基礎的鞏固,結構的緊湊,生活力的充沛,在在使我覺得再過一千年它還能夠屹立於天地間。 聖母堂的內部長130米,闊48米,高35米。這長方形的教堂的裡邊劃分為三個長條,中間為教堂本部,左右為走廊,走廊的周圍有17個小教堂,其中耶穌復活,從棺材裡跑出來的浮雕給我的印象最深刻。我恨不得我的已故的親戚朋友也能夠像耶穌一樣從墳墓里爬出來。 聖母堂的上邊為祭壇,下邊為信徒的座位。在7米高的大門的上邊為大風琴。兩面龐大的彩色玻璃窗分占左右兩翼的中央。今天我深切地覺得歐洲的大教堂是集建築、雕刻、繪畫、音樂、詩歌的大成。在大教堂里,濃厚的宗教藝術的氣氛,使人發生悠遠、深刻、神秘、奧妙、曠達、玄虛的思想。「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確,大教堂里的神秘性,是一般善男信女之所以皈依宗教的主要原因。 教堂建築的高大,顯著自己的生命的渺小,神龕祭壇的深遠,顯著自己的能力的微弱;四周黝黑,只剩明明滅滅晃晃蕩盪的燈光在神龕祭壇上輝映,顯出無限的神秘;悠揚婉轉的音樂,使人有飄飄欲仙的感覺。然而最玄虛奧妙的還是那幾面由紅黃藍綠的顏色很調和地配合成功的圓形的大玻璃窗。這種彩色的玻璃不是代表單獨一個風景或人物,而是一無所有,同時又無所不有。它象徵宇宙,它又象徵眾生。一個聯想力比較強的人,面對著這種環境,難免發生宗教的思想。 今天是聖誕節,教堂里擠滿成千教徒和觀眾。祭壇上有總主教、主教、神父及詩歌班。主教們口中念念有詞,我一句也聽不懂,然而因為聽不懂,莫測高深,所以更顯出主教們的神秘。聖母堂的音樂在巴黎很有地位,今天聽了幾首,果然不錯。當禮拜完畢的時候,總主教、主教、神父們的行列富有戲劇性。前面有兩個左肩荷著兩個金黃色的鋼釵,右手揮舞藤鞭的武士作開路先鋒,然後來十個八個身穿黑衫的神父,然後來幾個頭戴紅帽,身穿紅衣的主教。最後來個全身從頭到腳都穿金黃色的道袍的總主教。這位總主教年紀六十上下,笑容可掬,他所經過的地方,善男信女,尤其妙齡的女郎,即刻跪下來親吻他的右手。他也優遊自得地一路伸出手來讓人吻。這時候,大門上的風琴固然大奏音樂,鐘樓上的大鐘也響徹雲霄。主教們功德完滿,教徒們也心滿意足地回家去吃糖果和火雞。 研究宗教的人不用說,研究歐洲的歷史、考古、建築的人在巴黎聖母堂里也能夠發掘無窮的寶貴材料。 12月26日(星期日) 昨晚九時五分由巴黎的里昂車站上車,今天早晨九時到馬賽,由馬賽沿海東行,一路都是碧綠的海濱,常青的灌木,紅頂黃牆的洋樓。火車一會兒跑進山洞,一會兒跑出來,因為白天火車沒有開燈,所以跑進山洞時,漆黑一團,好像到了地獄一樣。等到火車從山洞出來的時候,微風和海浪一齊來歡迎,又是一番新氣象。 過去兩個月間,巴黎的氣候真是壞透了,整天陰陰森森,非雨即霧,我為著工作關係,每天要坐地下電車到處跑。無論在地下或地面,無時不與燈光發生關係,尤其下午四時開燈的時候,心裡非常不愉快,因為這時候還在南洋的親友才午睡醒來,繼續工作,而我整天在過夜生活,晨昏顛倒,相當難受。 不但我個人有這種感覺,住在歐洲西北部的人也是如此。他們趁聖誕和新年的假期,大家成群結隊往南跑,往地中海北岸的幾個有名的都市跑,不是到尼斯(Nice),便是到蒙特卡羅(Monte Carlo)。我因為機會難得,所以這兩個名城我都要逛一逛。 下午一時三十分安抵尼斯城,我把行李搬進車站附近的旅店(Hotel Choiseul)後,便往市區巡禮。尼斯城位於阿爾卑山的山坳,三面皆山,只有前部面對地中海。這個城別號「碧綠的海濱」,氣候優美,一年都是春天,是歐洲人過冬的別墅。 尼斯城的市容相當整齊。它的馬路好像棋盤一樣,清爽乾淨。所有商業集中於維多利亞大道,其餘大街小巷都沒有大生意,只有疏疏落落的麵包店雜貨店點綴於各公館別墅的中間。由維多利亞大道經過小花園而入海旁,這才領略尼斯城耐人尋味的地方。海旁一帶全是第一流的大旅店和娛樂場,房屋的外表多是金黃和雪白的顏色。偶爾有一兩間紅牆綠窗的小洋房散布於遙遠的山頭,紅屋的周圍被常青樹重重包圍,「萬綠叢中一點紅」,實在秀麗極了。 海旁的馬路長達7公里,狀為弧形。尼斯人對英國非常有好感,他們把海旁最漂亮的大道叫做「英國大道」(Promenade des anglais),英國大道的後面為各大旅店,前面為行人道,行人道上密排18000張椅子,大家很優閒地坐在椅子上曬太陽,太陽曬了幾個鐘頭又跑到旅店或咖啡館去喝茶喝酒,喝完之後,繼續再曬下去,直至薄暮黃昏,太陽躺下來休息的時候,遊客才有一部分散回家去。 假如陽光可以賣錢的話,那麼尼斯城的當局一定趕緊登記掛號,希望領到陽光的專賣權。的確,冬天的陽光實在可愛可親。在這北風刺骨的時候,尼斯城得天獨厚,永遠有和暖的陽光供人享受,無怪北歐有許多遊客特地坐車跑到這兒來曬兩天太陽,吸收一些紫光線,加強一點生活力,以便回家後繼續苦幹。 12月27日(星期一) 早起,梳洗罷,又跑到海旁去散步。迎面的朝陽和粼粼的海波把我的內心洗滌得乾乾淨淨。在尼斯,一年到頭都有蔚藍的天空,碧綠的海濱,雪白的浪花,親切的驕陽,可惜一般歐洲人只懂得在午後來曬太陽,不懂得多多享受早景和晚景;只懂得湊熱鬧,不懂得愛清靜。在生活藝術這方面,我們東方人是有資格給西方人做老師。 九時,往皇家旅店樓下的咖啡館吃早點,我一面吃,一面欣賞陽光和海色。我們中國名山固多,海岸線也不短,只因政治不良,百業落後,而旅行業可以說是完全沒有發展,名山大海和一般平民絕了緣。就我個人而論,30歲以前,我只住在鄉村和城市,沒有住過海濱,直至最近十幾年來因戰爭關係,才跑到香港和南洋去飽餐海風。的確,香港和南洋也有不少海景值得我留戀,不過那兒的陽光太劇烈,熱不可耐,一年到頭很難找到幾天工夫同時享受海色和陽光。比起尼斯來,我們住在香港和南洋的同胞對於大自然的恩惠,只能說是接受一半,奉還一半。 下午一時四十五分,坐車到蒙特卡羅。我下車後,把行李交給旅店(Hotle D'europe),獨自跑到海濱去散步。論氣候和風景,蒙特卡羅和尼斯是半斤八兩,很難分出高低。論氣派和名聲,蒙特卡羅還在尼斯之上。後者僅是法國的別墅,前者卻是國際的名城。說來很奇怪,昨天這時候我在尼斯看見幾萬人爭著曬太陽,今天我在蒙特卡羅的海濱散步三個鐘頭,連大人和小孩見不到十個。海濱的旅店全部關門,只剩狂瀾巨浪挾著沙石打到岸頭,時常發出我的母親炒豆的聲音。 蒙特卡羅是摩納哥(Monaco)親王統治下的一部分。摩納哥是全世界最小的一個國家,面積四平方公里,人口兩萬,其中十分之七都是外國人,真正的摩納哥人不到五六千人。這個地方位於海濱,所有建築都是背山面海,馬路由海旁蜿蜒而上,直達山頂。海旁大道平坦乾淨,避風塘左環右抱,堅固大方,山上的房屋是清一色的紅頂黃牆,遠遠看去,簡直是一幅油畫。 摩納哥的居民不必納稅,政府的開支十九是靠蒙特卡羅的嘉施諾——舉世聞名的大賭場。這間嘉施諾比較皇宮還堂皇富麗。大門前的山坡闢為非常美麗的花園,花園的周圍有合抱的大樹,花園的中央為碧綠的草地和萬紫千紅的花朵。一到晚上,樹枝下和籬笆里放出幾百盞強烈的燈光。花兒草兒給上下左右的燈光烘托起來,好像貴妃醉酒一樣,更顯出三分媚態。我先在這個花園繞了幾個圈,然後慢慢跑進嘉施諾。 嘉施諾的大門內有秘書室,無論賭徒或遊客都要登記。入門券分為每日、每星期、每月三種,這表明嘉施諾有長期的顧客,並不是像我們一樣,住了一天就跑。嘉施諾有戲園,有茶室,有飯廳,而主要的部分就是賭場。賭場分為兩個階段,由淺入深,由小賭到大賭。小賭50法郎起碼,大賭500法郎起碼,最高限度為10萬法郎。在大賭的地方,門禁森嚴,裡邊陳設華麗,地板上全部披著又厚又軟的地毯。賭博的種類主要的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玩撲克,一部分玩輪盤。姑定莊家和賭客的運氣相等,一進一出之間,莊家憑空可占百分之十至十五的便宜。 長期的賭客多懂得應用統計學,每個人的面前都預備表格,載明已經發表的號碼的次數,經過比較研究後,才大膽下注。雖然如此,十個賭客總有十一個輸錢,不然,摩納哥政府的費用誰給他負擔? 賭客男女參半。這也許因為心理的關係罷,我對於那些全身珠光寶氣的女賭客一點也沒有好感,雖然她們顯著窮奢極侈的作風。 12月28日(星期二) 早晨下雨,不能出門,埋頭在旅店寫日記。中午雨停,我沿海旁到摩納哥的水族館和博物院去參觀。水族館建築在摩納哥海岸的岩石上邊,規模宏大,布置合理,是歐洲有名的水族館之一。 我先到樓下去看各種海產,只見四壁都是玻璃櫃,櫃內布置岩穴、水藻、樹根。燈光到處四射,自來水流個不停。其中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魚類,有的魚全身都是刺,好像刺蝟一樣(學名為Chupons);有的魚狀如銅盤,灰黑色的面,白色的底,尾和身的長度相等,游來游去的時候只須全身的邊緣轉動,毫不費力(學名Pastenague);有的魚身長二英尺,全身花斑色,眼睛很小,狀如鰻鱔(學名Murene)。但是我最喜歡看的還是章魚。它的肚子時伸時縮,八個腳卷舒自由。它休息了幾分鐘後,便從玻璃櫃這一邊往那一邊沖,全身在前,八個腳平排地在後,宛若長發的美人游泳一樣。我們中國人時常把熟悉水性的女人們叫做「美人魚」。據我今天的觀察,應該特地標出「美人章」,或者「章魚式的美人」這才能夠表現美人的風姿和態度。 二樓一邊為博物館,一邊為禮堂。禮堂的中央掛了一大幅海景的油畫,筆力遒勁,神韻盎然,的是名家的作品。博物館內滿布各種魚類的標本和骨殖。這兒的鯨魚並不比杭州西湖的博物館的鯨魚大,不過這兒的鯨魚放在大房子的中央,由周圍較小的魚類陪襯起來,更顯得偉大。杭州的鯨魚孤零零地放在簡陋的玻璃窗里,既侷促,又醜惡,一點偉大的神氣也表現不出來。同樣做標本,只因環境不同,結果判若天壤。環境的選擇和適應實在太重要了。有個玻璃櫥內放了兩排大大小小的綠色的大理石,上書五大洋六大洲的面積,平均高度,平均深度的比較。誰也知道我們的太平洋和我們的亞洲都是首屈一指,不過我們的水陸比較人家究竟大多少,高多少,深多少,只有用標本放在一起比較,才可以得到更深刻的印象。 三樓也是陳列標本和捕魚的工具。除各種魚網外,還有刀和槍。這大概是捕獲巨型的魚類必要的準備。我們的山上有獅子,誰知海里也有獅子;我們的山上有象,誰知海里也有象。海里的獅子別號「海獅」(學名Otaria Juba A),海里的象別號「海象」(學名Macrochinus Leconius)。海象除皮毛也略帶灰色外,和普通山上的象一點也不像。海獅的牙齒、皮毛、身材與普通山上的獅子大同小異,最大的分歧點在於腳部,因為他的後腳略似鵝鴨,比起山上的獅子的爪軟弱得多。 法國的生物學家和漁人對於搜求標本的工作不遺餘力。他們把海獅海象在沙灘上的生活狀況一一攝影存真。這種純粹為學術的努力是值得做我們的模範。 出場的地方有各種貝殼做成的小玩藝兒,及水族問題的專著出售,水族問題的著作非這一門的專家不感興趣。貝殼的小玩藝兒做得頗精巧,惟攜帶不易,所以一個也沒有買。 在這面積不到四平方公里的國家裡,它有著名的賭場,同時也有著名的水族館。我希望同胞忘記人家的壞處,多多請教人家的好處。虛心求教,集思廣益,抱這種態度去遊歷,隨時隨地都有給我們借鑑的地方。 × × × × × 下午六時坐車往義大利的邊境,不到40分鐘便到達。法國的海關把我的護照拿去看一看,蓋了一個「出境」的圖章便放行。隔了一重牆就是義大利的海關,海關的職員也把我的護照看一看,蓋了一個「入境」的圖章便放行。法國的海關只限人帶4000法郎出境,其餘的貨幣不管。義大利的海關只問你攜帶多少外幣入境,其他各國的貨幣也不管。手續簡便,旅客高興,這比較南洋各屬的殖民地動不動就把華僑的行李翻箱倒篋地來搜查,甚至脫光衣服來搜查,其難易的情形不言而喻。 赴羅馬的火車須等到午夜45分鐘才開,而且中途須在熱那亞(Genoa)停留四個鐘頭,換車南下。在候車的時間,我先跑到一間飯館去吃晚飯,並兌換義大利的貨幣(里爾Lire)。義大利通貨膨脹,百貨昂貴,比較巴黎差不多貴一倍。 義大利人看見我,個個報以新奇的眼光,其中十之二三問我是不是日本人,十之七八問我是哪個政府的中國人。他們告訴我說:「從會看報的時候起,沒有一天看見中國沒有打仗的消息。」我裝著傻子反問他們說義大利有沒有戰爭。他們異口同聲地答道:「夠了,夠了,再也不打了。」 12月29日(星期三) 清晨六時抵熱那亞。車站外又冷又黑,不便散步,只好在車站食堂里喝喝咖啡,寫寫東西。 十時上車南下,同房有四位義大利空軍學校的學生。他們的年紀20上下,精神活潑,服裝整齊,談吐也很有禮貌,義大利的空軍學校只收60名學生,三年畢業,一切費用全由政府供給。他們告訴我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義大利的飛機等於零。戰後由美國半賣半送地給義大利一些飛機,他們才能夠有機會練習。 沿途看見戰痕斑斑,尤其「碧沙」(Pisa)附近的幾個城市,只剩殘垣碎瓦,斷橋破屋。據說,義大利被毀壞最徹底的城市是在東部靠近匈牙利一帶。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三年,我看見這些戰爭的傷痕,心裡還有餘痛。 戰後的義大利對於復興的工作相當努力。她先把交通網次第恢復,然後發展工商業。我看見這個戰敗國比較我們戰勝國還強,心裡頗難過。 下午七時三十分安抵羅馬,我問了幾間旅店都沒有空房,結果在一間供膳宿的公寓住一晚,預備明天再找適當的旅店。 羅馬的市容還不如巴黎。街道窄狹,電燈不明,馬路不平。兼以經濟困難,煤斤缺乏,所有房子多是冷冰冰。比起巴黎五步一個咖啡館,十步一個電影院,有光有熱,有談有笑的生活,羅馬未免太寒傖了。 羅馬的烹調不十分高明。這兒最有名的菜是通心粉,但是做法也欠講究。羅馬人只懂得把通心粉煮熟了,加上番柿汁和牛油乳酪,另外沒有別的花樣。比起我們的十錦炒麵、鴻圖鍋面、蝦仁湯麵,甚至炸醬麵,羅馬的通心粉實在太單調了,雖然在營養方面,我們承認番柿汁和牛油乳酪比較我們的油味太濃肉類太多的做法更為有益。 晚飯後,我和一位商人談天。我問他為什麼這兒的東西比巴黎貴一倍,他說這主要的是由於工資昂貴。這兒的工人平均可得3萬里爾,因為工資高,成本重,所以一切東西都跟著漲價。此外,這兒的稅收很重,尤其所得稅,例如你一年賺了100萬里爾,所得稅就除去70萬了。 這兒的牛奶、牛油、雞蛋的來源頗充足,什麼東西都公開買賣,不過價錢不便宜。 這兒的牙科醫生很多,我起初懷疑羅馬人愛吃糖,細詢之下,才知道住在海濱的人不但多患牙病,而且多患風濕病。因為這緣故,牙科醫生和溫泉浴變成海濱居民最好的伴侶。 12月30日(星期四) 上午參觀聖瑪利教堂(Marie-Majeure),教堂的前部為鐘樓,左右為圓頂,為小禮拜堂,中央為祭壇。教堂內到處都是精美絕倫的雕刻及栩栩如生的油畫。然而我最愛左邊的小禮拜堂里耶穌釘死十字架的金像。這個小禮拜堂特別黝黑,周圍景物看不清楚,只剩一盞電燈直射到耶穌的臉上。耶穌的頭向右垂,一副悲天憫人的態度在臨死的一剎那也能夠表現出來。我每次看見這種神像,心裡總受感動,今天更是情不自禁地給耶穌以最大的敬禮。 義大利這個國家是宗教的國家,同時也是音樂的國家。她的人民有90%信仰天主教,同時也有絕大多數人會彈會唱。在這宗教和音樂的環境極優良的國度里,一般人民對於宗教和音樂的素養和造詣,的確在任何國家之上。 晚上到歌劇院去看《摩西傳》。羅馬的歌劇院的建築不如巴黎的歌劇院那麼堂皇富麗,但歌唱的人才和布景的藝術,卻超過巴黎,這是今晚我參觀歌劇院後所得的結論。 《摩西傳》是個四幕劇。開幕時,那些被殘暴的法拉烏王(Pharaoh)虐待的希伯來人祈求上帝,讓他們重返故鄉去會見父母妻子。這時候猶太的立法專家摩西上台,他以懇切的論調,鼓勵人民依賴蒼天。他答應他們可以重返「聖城」。他派他的兄弟伊里西廬(Elisero)往見法拉烏王,希望能夠說服他,給猶太自由。伊里西廬和他的姐妹馬利亞(Maria)及女兒安納(Anaide)同往。伊里西廬宣稱,法拉烏王已被不幸的猶太人的禱告所感動。為證明他的善意起見,他讓他的姐妹馬利亞自由。法拉烏的太子亞孟諾菲(Amenofi)和安納的感情極佳,但安納寧願犧牲愛情,獻身上帝。突然間,天空顯出彩虹,這是上帝保護他的子民的象徵,同時天空發出神秘的聲音,請摩西接受「法律」。 摩西唯命是聽。他接受神聖的法律後,便拿給猶太人看,猶太人一齊跪在地下,誓必服從天命。 亞孟諾菲鍾愛安納,安納也喜歡亞孟諾菲,但她的堅定的意志使她拒絕亞孟諾菲的愛。亞孟諾菲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想將父親給猶太人自由的諾言取消。這時候,希伯來人又到,亞孟諾菲對摩西宣稱,國王不准希伯來人動身。摩西不理他,因為給希伯來人自由是上帝的主意。這種預言使亞孟諾菲十分生氣。他下令殺死摩西,但摩西被他的群眾重重保護,得免於難。摩西還揮舞神杖,大聲喊道:「猶太人的上帝會保護他的子民。」這時候,日月無光,雷電大作,黑暗籠罩整個埃及,誰都怕得要命。 皇宮也在黑暗中,國王的周圍有他的皇后西迺(Sinaide)、太子亞孟諾菲,以及許多權貴、教士、宮女、武士。國王自悔失約,他召見摩西,於是摩西和他的兄弟伊里西廬同往。國王答應給摩西和他的人民自由,假如他能夠消除黑暗的話。摩西揮舞神杖,口中念念有詞,大家又重見天日。國王暗示他的太子亞孟諾菲娶阿敘利亞的公主為妻,但是亞孟諾菲對於安納還是藕斷絲連。假如猶太人離開埃及,他將永遠見不到安納。雖然他的母親西迺後婉辭慰藉,但他的破碎的心不易恢復寧靜的狀態。 埃及人在國王面前迎神賽會,載舞載歌。摩西及他的弟妹和女兒進來。摩西向國王提出他的盟約,但埃及的總祭司希望希伯來人在沒有離開埃及之前須皈依女神伊西斯(Isis)摩西不聽,國王下令把猶太人用鐵鏈鎖住,趕出孟菲斯(Memphis)。 亞孟諾菲請求摩西讓他和安納結婚,但安納意志堅定,永遠信奉上帝。亞孟諾菲沒有辦法,只好跑走。臨走前,他揚言要毀滅所有希伯來人。 在紅海沿岸,埃及的軍隊蹂躪猶太人。摩西想法安慰他的子民,並且懇求蒼天愛憐。埃及的軍隊人雄馬壯,猶太人束手待斃。這時候神跡表現。希伯來人平安渡過紅海。亞孟諾菲及其軍隊兼程往前直追,一個個葬身於波浪中。 今晚表演摩西的雷孟尼(Lemeni)可以說是「性格明星」,他的魁梧的軀幹,洪亮的聲音,教士式的表情,十足是聖經里的人物。表演馬利亞、安納、西迺後的三位女明星唱做俱優,而扮演西迺後的李西黎(Rizzieri)的歌喉更是絕妙。至於舞蹈,那位比玉還白,比燕還輕的拉提斯(Radice)實在有工夫。她站在腳尖上轉運如飛,幾乎使我懷疑他的腳尖上裝置一個輪子。 12月31日(星期五) 午後到梵蒂崗(Vatican)參觀。梵蒂崗在羅馬西部,歐洲最大的聖彼得大教堂就在這地方。教堂居高臨下,前面有個廣場,廣場寬284米,長340米,兩旁為走廊,走廊有284根柱子,上邊雕刻了262個石像,這些雕刻是出於柏尼尼(Bernini)的鐵筆。 廣場的當中有個紀念碑,高25米,上邊有個十字架,據說這個十字架有當年釘死耶穌時所用的十字架的遺蹟。 由廣場到大教堂須經過幾十級玉階,相傳聖彼得是埋葬在這地方,所以君士坦丁皇帝建築這個教堂的時候,便命名為聖彼得大教堂。到了15世紀中葉,又重新建築。教堂的內部,光線十分充足。大祭壇在教堂的中央,祭壇的四周為銅柱,教堂的圓頂里,神龕下,四壁上,到處都是油畫和雕刻,其中靠右的一個小禮拜堂有一組石像,刻著聖母緊抱耶穌被釘死後的情形。這個使我感動萬分的傑作是出於著名雕刻家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的腕下。那時是1498年,米開朗基羅僅24歲。別的不用說,單是這個石像已經能夠使他的大名永垂不朽。 往角力場(Coliseum)參觀。這個地方舊址為尼廬(Nero)的花園的假湖,羅馬皇帝維斯巴西(Vespasian)開始建築,他的兒子繼之,至紀元後80年才大功告成。這個地方用來作角力場。開幕典禮延長到100天之久,當場被殺的牲口達500隻之多。到了中古時代,這兒用來作堡壘;被毀之後,它的原有的材料多被移去點綴羅馬的其他重要的高樓巨廈。 在角力場裡,不但大力士們彼此互相肉搏,而且他們還須和牲口對打。「率獸食人」,自己從中取樂,專制時代獨裁者的淫威於此可見一斑。 角力場的建築為橢圓形,內分四層,略似近代雨蓋球場的看台。普通平民不消說多坐「飛機位」,皇帝皇后及皇親國戚是坐在緊靠角力場的包廂。 周圍達527米的角力場早已變成破破爛爛的廢墟。但是羅馬人富有歷史的觀念,執政者不括地皮,平民不敢侵占公產,所以這塊地方還能夠保留遺蹟,供後人憑弔。 夜,赴中國大使館高尚忠秘書的府上過年。高秘書是江蘇常州人,少年時代曾在羅馬讀書,所以義大利的語言文字很有基礎。我問他羅馬華僑的現狀,他告訴我說,羅馬的華僑本來有五六百人,戰後因謀生不易,十九都返國,現在只剩下三十多人。 同席有林傑生、伍伯就、李羅南諸君。林君是福州人,旅居羅馬16年,現時在羅馬大學教授中文。伍君已經在羅馬音樂院畢業,現仍繼續研究,並在大使館兼職。李君是閩南人,他在美國芝加哥音樂院畢業後,特地跑到義大利來跟世界第一流歌唱家斯托拉查利教授(R. Stracciari)學習。這位教授現年七十有三,為男中音特出人才,早年曾與已故男高音卡路騷(Caruso),男低音查利亞賓(Chaliapin)合演歌劇,時人譽為歌壇三傑,平生演唱歌劇達58出之多,當代歌壇能手多出他的門下。 在藝術和音樂上,美國是個後輩,不過這個暴發戶的後輩,像前清的奸商一樣,立志附庸風雅,而且努力到各國去羅致第一流的人才。現在世界鋼琴專家魯賓斯泰因(Rubinstein)、小提琴專家海菲(Haifeth)、指揮專家托斯卡尼(Toscaini)、著名男高音葆靈(J. Bourling)、著名女高音李門(L. Lehmann)等人都給美國用重金聘去。人家天天求進步,求發展,我們卻不斷地自掘墳墓,無怪羅馬的報紙以特大號的標題來諷刺中國說:「死啊,死啊,永遠是死啊!」 1949年元旦(星期六) 昨晚十二時前後,羅馬全城大放爆竹,作送舊迎新的表示。異鄉做客,最怕遇著佳節良辰,人家熱熱鬧鬧地舉行慶祝,而自己卻千愁萬緒堆積心頭,同樣是人,苦樂之間竟相去天壤。 新年發筆,先寫家信恭賀新年,並祝家裡大大小小平安。 下午五時,又到歌劇院觀劇。今天是排演伊利加(L. Illica)所編的三幕劇《百合姑娘》(Iris),音樂是採用馬斯加卡尼(P. Mascagni)的歌譜。這劇情是描寫日本的故事,所有屋內屋外的背景,人物的服裝和頭髮,全部日本化。尤其重要的是,幕景以富士山始,以富士山終,使人一看便知這是有關於日本的歌劇。 劇情是描寫一個絕代佳人在家裡閒居,她的家庭的環境無限優美,小橋流水,青山白雪,到處富有詩意。當太陽東升的時候,天空中有人唱出生命之歌,這歌的結語是:「仁愛是我做人的本色,永恆的詩啊,熱啊,光啊,愛啊!」 這百合姑娘,和她的盲目的父親在門外享受陽光,突然間有一個登徒子和一個媒婆上場,他們特設個圈套,請一隊樂師和排演木偶戲的人物在百合姑娘的門口表演悲歡離合,纏綿淒切的故事。百合姑娘聽得出神,上了他們的當,給他們帶走。她一覺醒來,發現周圍的景物完全變了。這時候,登徒子向她求婚,她堅決拒絕,只想回去奉養老父親。登徒子知道他的目的不易達到,於是實施更毒辣的手段,把她化裝得十分華麗,放在洋台上,讓萬千觀眾欣賞。她的父親不知道自己的女兒被騙,只以為她跟人家私奔,悻悻焉趕到洋台旁邊,不由分說,用石子和泥土來打她。她受了這種嚴重的刺激後,縱身跳到危崖底下,結束微小的生命。她的忠貞的操節感動蒼天,太陽大放光明,就在「詩啊,熱啊,光啊,愛啊」的環境中,她與世長辭。 今晚的女主角名叫巴巴杜(E, Barbatu),一雙媚眼,分外迷人。在歌唱方面,我特別喜歡開幕時有一批人在幕後所唱的「生命之歌」,抑揚頓挫,慷慨激昂,「泱泱乎有大國之風」。這比較南洋各地的靡靡之音,實在不可以道里計。 散場後,在大街小巷散步,只見家家戶戶的收音機都在收聽各種不同的美妙的音樂。義大利人的耳福實在太好了。 歸途想到我的第二女孩仁思對於音樂有濃厚的興趣,我希望將來有機會送她到這兒來學音樂。環境優良,事半功倍,慢說追隨名師,單是聽聽收音機,看看歌劇,已夠把一個聰明的青年帶到音樂的領域了。 1月2日(星期日) 上午赴吳經熊公使的府上談天,吳公使是個博學多能的人才,他對於法律、文學、宗教都有研究。年來他集中精力來翻譯宗教名著,已出版的有《聖詠釋義》,在印刷中的有《新經全書》,至於法律哲學論文多數發表於國內外雜誌中。關於聯合國問題,他的見解和我相同,大家承認這是國聯的翻版。關於國內問題,他認為美國的援助是有限度的。用國內流行的術語來說,這就是「小罵大幫忙」罷。 談到教會的階級,我們須知天主教的司鐸或神父,等於耶穌教的牧師;天主教的主教,等於耶穌教的會督;天主教的總主教,等於耶穌教的總會督。此外,天主教有樞機主教(Cardinal),全世界共有70名(最少的時候,只剩三四十名),這些人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事實上,教皇十九是由樞機主教中遴選出來的。 原則上,任何國的教徒都有資格做教皇,不過當今這個教皇不但是義大利人,而且是羅馬省,羅馬城人,因此,在官階上他有四個頭銜:(一)羅馬城主教,(二)羅馬省總主教,(三)義大利國的樞機主教,(四)全世界的教皇。 我不反對任何宗教,但我不贊成教徒以宗教作護符來干涉政治。我這次未到羅馬前,本來想找于斌主教討論這問題,不料他早已回國,失掉一個機會。 日前報載教皇發表宣言,說歐洲如發生戰事,他的寶座將移到西班牙。據他的估計,蘇聯的軍隊不善於山地戰,所以西班牙東北部的大山多少能給他以安全的保障,教皇的估計是否正確,我不知道,但是我總覺得一代教宗應該無偏無黨,超然物外。假如念念不忘政治,這使存心養性的工作多少受影響。 1月3日(星期一) 上午到聖保羅教堂去參觀。這個教堂在羅馬南部的郊外,周圍都是空地,既不如梵蒂崗的冠冕堂皇,又不如聖瑪利的精美,雖然她的偌大的建築,很夠做第一流的大教堂的資格。 傍晚跑到小山上去參觀聖三一教堂,這教堂的規模很小,但裡邊也有著名的雕刻,尤其右邊的小教堂刻著耶穌被釘死後聖母還拿藥布給他醫治的情形,很能夠使人感動。 現在把羅馬和巴黎的大教堂作個比較:羅馬的教堂廣大,巴黎的教堂高深;羅馬的教堂光明,巴黎的教堂神秘;羅馬的教堂華麗,巴黎的教堂莊嚴;羅馬的教堂像中國的關帝廟,巴黎的教堂像中國的阿婆廟;羅馬的教堂得力於陽剛,巴黎的教堂得力於陰柔。簡單說一句,羅馬的教堂藝術的意味濃於宗教,巴黎的教堂宗教的意味重於藝術。 有人說,天主教和耶穌教的分別,就是前者崇拜耶穌,同時也皈依聖母,後者單獨崇拜耶穌。就常識而論,前者更近情近理,耶穌之所以殺身成仁,視死如歸,這完全得力於母愛,由母愛推而廣之,愛人類,愛萬物,這本是自然的趨勢。 人格盡美至善的人,生為聖人,死為神明。但是,無論聖人也好,神明也好,他總脫離不了人性,而母愛是人性最充分發展的一點。 × × × × × 夜赴中國大使館宴會,到大使館、公使館、武官處全體職員及其家屬。羅馬的大使館比較巴黎的大使館更漂亮,這是個很漂亮的別墅,有樹木,有園庭,不過這房子是租來的,不是買來的,將來中國的經濟如好轉,政府應該自置產業,作駐外使節駐的所在(按:中國大使館是墨索里尼生前的一個別墅)。 和於大使談天,稍知他的履歷和個性。他是河北人,現年50歲。他在南開中學畢業後,便跑到美國去讀書,曾在哥倫比亞大學得博士學位。1928年進外交部,以後歷任紐約總領事,古巴總領事,直至前年才升為駐羅馬大使。他前後在外國住了23年,今後恐怕在外國的時間比較在中國的時間還多。 蒙於大使惠贈他的大著三種,這都是二十年前他未進外交部時的舊作,其中《條約的解釋》一書被哥倫比亞大學選為該校叢書。他為人沉默寡言,但寫作的能力很強。我覺得他如不進外交界,只在大學裡當教授,繼續國際法的研究,他的成績也許更大。 話說回來,在中國當教授、作家、記者,肚子難免要挨餓。假如要免得挨餓,只有做官一途。可是一做了官,「等因奉此」,送往迎來,把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斷送了。顧得肚子就顧不了腦子;顧得腦子,就顧不得肚子。已經成熟的人才,不能發揮他的力量;沒有成熟的人才,沒有機會陶冶。這真是國家的大損失。 晚飯後,伍伯就、李羅南二君先後唱歌。這兩位在音樂方面下過大工夫,前途未可限量。彈鋼琴的是朱蘿蘭女士,朱女士從小在羅馬生長,8歲開始學鋼琴,十年畢業,現在已變成鋼琴能手了。 我希望國內和南洋愛好音樂的青年,多到羅馬來研究音樂。學成之後,須回國內和南洋去傳播音樂的福音。的確,一般中國人的生活實在太悲慘了。我們有志的青年怎可不鍛煉我們的歌喉,唱出大時代的交響樂,以便慰藉那些不幸的同胞嗎? 1月4日(星期二) 羅馬的整個市容雖不如巴黎,但就個別的建築而論,羅馬到處有她特殊的地方。她的市中心區的噴水池,白天固然好看,晚上尤其漂亮。我在羅馬住了六天,無論白天晚上總要抽些時間到這兒來巡禮。我懷疑巴黎的剛谷(Concorde)的噴水池是以羅馬的噴水池做藍本。 中午十二時到車站,候車往佛羅倫薩。羅馬的車站正在加緊建築中,將來工程告成的時候,無疑地又變成歐洲最重要最偉大的一個車站。巴黎有八個車站,羅馬只有一個總車站,事權集中,很容易表現力量的雄厚。巴黎的車站太老,許多設備不夠現代化。羅馬的車站是戰後重新建築,她一面採用最新的設備,一面保存光榮的傳統,尤其第三層樓的一列拱門式的窗戶,使人一看就聯想到角力場的廢墟。 一時開車,人多車位少,我只好把行李放在房裡,自己站在走廊。開車前十分鐘,看見一個窮苦的中年婦女一個人拿了五件行李,兩肩挑兩件包袱,兩手提兩個皮箱,另外用右腳踢一個木箱,走一步,踢一下,走一步,踢一下,疲倦不堪。我很想跳下車去幫她拿兩件,但是一來語言不通,二來車上擠得要命,我一下車,回來恐怕沒有地方站,結果我只好以同情的眼光送她走。 開車前五分鐘,看見一個貴族的少婦艷裝濃抹地跑到車站。她也有五件行李,全由腳夫搬運,連帽子也由人家代拿,她自己只拿個手袋,不慌不忙地上車。 前後不過五分鐘,我就看見兩個截然不同的景象。頭一個婦人無罪,只因窮苦受罪;後一個婦人無功,只因富貴享福。我們不必引用克魯泡特金的名言說「財產是掠奪」,我們只問一聲,以財產來判定一個人的社會地位的高低,這是否合理? 下午六時在煙雨朦朧中安抵佛羅倫薩,我在格洛斯旅店(Albergo Groce)開好房間後,便冒雨到車站附近的飯館去吃飯。佛羅倫薩的車站可以算是未來的羅馬總車站的縮影,燈光和設備完全近代化,雖然她的規模不及羅馬車站十分之一。 晚飯後,雨停,我找了一張地圖,觀光各街市。佛羅倫薩是個小城,不用一個鐘頭,便可以把全市走了一遍。我穿過一條小街,便到亞諾河邊(Arno),這條河差不多有閩江珠江一半大,江流有聲,很有風趣,沿河有短牆圍住,短牆有我們的胸部那麼高,所以沿河散步頗放心。 我在河邊徘徊一會兒,就跑到伊曼紐爾廣場(Plazza Emanuelle)去喝咖啡,咖啡喝完,又是下雨,我只好冒雨回寓。 佛羅倫薩的地方雖小,然而她有偌大的教堂,整齊的廣場,四個博物館,及一個面積達五萬米的運動場,這幾個地方都值得人仔細參觀。可見地方不在大,而在特殊的名勝,傑出的人才。 1月5日(星期三) 佛羅倫薩的幾個博物館所陳列的東西有許多應該鄭重介紹。例如拉法爾的《馬端那》(Naphael Madonna of the Gold Finch);波提切利(Botticelli)的《女神》《青春》;提西安(Titian)的《女神》;達·芬奇(De Vinci)的《自繪像》;洛蒂(Lotti)的《一個人的三時期》;馬德西(Medici)的《女神》;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都是不朽的傑作。我忽然靈機一動,想編一部歐洲名畫集,把歐洲的油畫的代表作精選百種,按派別和作風及時間的先後編訂成書。卷首附以長篇的導言及作者小傳,內容用七色版精印,給一般記者瀏覽,藉以提高他們對於美術的趣味。 下午坐車往威尼斯。沿途經過不少山洞,到了北部,橋樑大多數被毀壞,目前正在加緊建築中。車在斷橋破路上行走,心裡倒有些害怕。我在車上睡覺,有兩次都給同車的義大利人吵醒:「中國先生,你會游泳嗎?我們又快到斷橋了。」他們老愛問我是蔣介石的中國人呢,還是毛(澤東)的中國人,我告訴他們說,我是中國的中國人。 政治的生命是短促的,文化的影響是長久的,叱吒風雲的Mussolini(墨索里尼)完了,但膾炙人口的Macoroni(通心粉),仍馳名海內。 傍晚安抵威尼斯。一到威尼斯,自己仿佛年輕了二十多歲,回到我的中學時代。我第一次和這個地名接觸,不是靠外國地理教科書,而是由莎翁的《威尼斯商人》的劇本。從那時候起,我就想到這個歷史上的名城逛個痛快,誰料等到二十多年後的今日才登臨這個勝地。 威尼斯別號「水國」,地臨海濱,整個城以「之」字的姿態的大運河貫通南北。居民沿河建屋,地平面與水平面相隔不到一二尺,從我們外來的旅客看來,整個城簡直浸在水裡。市區內沒有人力車,沒有馬車,更沒有汽車,家家戶戶的前後左右都是水,有小型的木船通達運河。由運河到海角,有許多輪渡川流不息地行駛。平均每百尺有一個碼頭,一左一右,一右一左,交通相當便利。 通心粉吃了幾天,一到有魚蝦蟹章的海國,免不了要吃海味。今晚吃了一碟章魚,清而不淡,濃而不膩,恰到好處。 千古情種的賈寶玉在情場上飽經風霜後,給女人下個定義,說「女人是水做的肉」,這個定義是再正確不過。歷來我們形容生活浪漫的女人,說「水性楊花」。以水做肉的女人而有水性,本是天公地道,一點不足為奇。香港人把那些專門招待外國水兵水手的妓女叫做「鹹水妹」(handsome maid),這完全是照當地的土話作音譯,和原意漠不相干。但是鹹水也罷,淡水也罷,翻譯者懂得把「水」字用來形容女性,這表明他懂得女性的三昧。威尼斯城的女人生長在水國里,整天被海水、河水、水兵、水手大包圍,所以他們的「水」的成分之多,自不必說。今晚我在街上散步,就看見二三成群的女人向男人進攻。這種情形,連淫蕩著名的巴黎也少見。 歐洲好比中國,南歐的人好像中國南方的人一樣,比較活潑;北歐的人好像中國北方的人一樣,比較穩重。這是就他們的優點來說。另一方面,活潑流於浪漫,堅定變成冷酷,中間只隔著一層薄紙。 回到旅店睡覺,沿途遇了不少「攔路鬼」。水使人活潑,也使人浪漫,有利有弊,「觀過知仁」,天下事本來如此。 1月6日(星期四) 在中西文化的交流的過程中,義大利人對於中國的貢獻實在不可輕視。第一個詳細記載中國情形的,是13世紀跑到中國來做元朝的官吏的馬可勃羅。馬可勃羅不但是義大利人,而且是威尼斯人。他的殘破的故居,就在「馬里畢安戲院」(Malibian Teatro)附近。在明清兩朝的「耶穌會」的人物中,除羅馬人外,威尼斯人一定也占相當數目。海引誘人向外發展,海給人以種種便利。你瞧,世界上大多數的名城哪個不靠近海濱或河邊? 上午坐船到運河口的聖馬各廣場。這個廣場比較墨索里尼當年在羅馬的一個小洋台上演講的廣場更緊湊,更經濟。可惜威尼斯不是政治中心,所以墨索里尼不會利用這個廣場作他的宣傳根據地。 廣場上有幾千隻白鴿。我對這種又聰明又和藹的鴿子特別愛好,所以花了一百個里爾買了四包玉蜀米來餵他們。我的兩手各拿兩包,他們不等我撒東西到地面,趕緊飛到我手上來搶食,弄得我連忙把玉蜀米扔下去。說來很奇怪,鴿子跑到旅客的手上來搶食,但他們不敢跑到兩個毫無遮攔的攤子上去嘗試。單是這一點可以知道鴿子是多麼通達世故人情。 中午韓聆繁君請我吃飯,韓君是紐約華僑,曾在新加坡住過幾年,現任美國商船的廚夫。這兒沒有中國人,所以昨晚我在咖啡館和他相見時,大家自然而然地露出同胞之愛。他原籍海南,十幾年來因戰事關係,先跑到新加坡,後跑到美國,東奔西走,所擔任的都是烹調工作。他很想回到海南去奉養老母,可是老母卻來信阻止。她的理由是,有錢的回去被打死,沒有錢的回去會餓死,因此她寧願自己犧牲,不願兒子回家一齊受罪。 他請我到他的船上去參觀,並介紹我和另一位華僑認識,這個人名叫林熙德,海南人,現年31歲,說得一口英文。據林君說,他的兄弟姐妹,都在新加坡,大家時常通消息。我問他船上的生活如何,他說工作極輕鬆,一天有三個鐘頭就可以應付過去。他和韓君都加入「美國海員協會」(N. M. U.),生活有保障,待遇相當優厚,一個月平均有美金300元。我告訴他們說,目前國內第一流的受薪階級,一年也得不到美金300元,他們聽了,不勝嘆息噓唏。 四時他們開始工作,一個煮菜,一個收拾餐廳,不用半個鐘頭什麼都預備好了。他們留我在船上吃飯,招呼的周到,比較大規模的雞尾酒會好得多。 晚飯後,林君仍留在船上,韓君和我到聖馬各廣場參觀。晚上的聖馬各廣場實在美麗,在國內只有西湖的晚景可以和她媲美,庸俗醜惡的香港澳門哪裡比得上。 我們在廣場上兜了一個圈,便沿河散步回寓。威尼斯的小巷比較蘇州還小,兩個人對面相逢,差不多要摩肩而過。這些小路好像北平中山公園的走廊,彎來曲去,很有趣味,有的時候走到窮巷,四面都是住宅,只好打回頭。我們走了一個多鐘頭,心裡以為已經到了火車站附近,誰料抬頭一看,又是聖馬各廣場。 我們走得相當疲倦,所以仍坐輪渡回去。威尼斯這個水國,一面用長橋把他和大陸聯繫起來,一面在海上裝置電燈柱,燈光紅紅綠綠,輪渡像穿梭一樣進進出出,煞是奇觀。 這兒的海港相當深,避風塘的設備也不壞,無怪大型的輪船都停泊在港內。 輪船給威尼斯帶來商品,也給威尼斯帶來罪惡。是得是失,是利是弊,這隻有當地人最明白。但是我愛威尼斯,我永遠擁護威尼斯。 1月7日(星期五) 上午在寓整理稿件。中午搭車往米蘭(Milan),韓君趕到車站來送行。一面之交的朋友而有這樣熱情,這完全是華僑的本色。他自己雖然浪跡天涯,但他念念不忘祖國。因為愛祖國,他自然而然地愛護同胞。這種由衷的祖國愛,遠非「好話說盡,壞事做盡」的貪官污吏所能想像。 傍晚到米蘭,下榻於哥倫比亞旅館。米蘭是義大利第一商埠,人口200萬,工業發達,商業繁盛,滿街霓虹燈照耀得雪亮。初到米蘭的人,誰也想不到這是戰敗國的商場。 義大利的機器,纖巧簡便。任何咖啡館全用機器來炒咖啡,磨咖啡,煮咖啡,而且每個咖啡館都有不同的式樣。我起初懷疑這些東西是從美國輸入的,後來才知道這是道地的義大利出品。 在咖啡館遇著兩個印度人,他們先和我招呼。我問他們來做什麼,他們說代印度政府購買機器。義大利的機械工業十分發達,普通機器,應有盡有。雖然價錢並不便宜,但交貨迅速,給顧客以種種便利。我問他們說印度能不能製造汽車,他們說現有的兩家工廠只能做配備工作,印度政府正在努力發展工業,希望三年內能夠開始製造。 米蘭市內的交通工具,像羅馬一樣,主要的為電車和汽車,各條路線都按數目字編號,比較羅馬更整齊劃一。 九時赴米蘭最大的歌劇院(Teatro Alla Scala)聽音樂。這間戲院是18世紀末年建築的,戰後重加修理,內部布置,華麗舒適,好個貴族氣派。戲院作橢圓形,除池座外,樓上有六層包廂,每層有41間,這比較巴黎羅馬的歌劇院能夠容納更多的觀眾。座位全是深紅的天鵝絨的沙發,電燈全用雪白的燈罩,五盞一組,宛若梅花,而中央的一組電燈,雖然和巴黎羅馬的式樣不同,但也別具匠心。 今晚表演的是鋼琴獨奏,登場者為鋼琴專家斯巴諾洛(P. Spagnolo)他是義大利人,現年18歲,但他已經有七年表演的經驗。1947年(16歲)他榮膺日內瓦「國際鋼琴演奏會」的冠軍。他曾到美國和西班牙表演,直至最近才回到義大利。 今晚他所彈的全是音樂大師最得意的歌曲。他演奏兩場,上場採用巴赫(G. S. Bach,1685—1750)和貝多芬(L. Beethoven,1770—1827)的歌譜,下場採用勃拉姆斯(J. Brahms,1833—1897)和波蘭的蕭邦(F. Chopin,1810—1849)的歌譜。學術沒有國界,藝術更沒有國界,義大利雖以音樂著名,但她對於德國、波蘭、奧國的名家的作品仍同樣重視。 在演奏的時間,這位青年鋼琴家把歌譜記得爛熟,不必一面看,一面彈。他的十個指頭像自動的發條一樣,在鋼琴上跳個不停,和諧清脆,高低輕重,無不合拍。彈到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樂最精彩的一部分,只有白香山的「大珠小珠落玉盤」這個名句可以形容他的切實的工夫。 池座坐滿聽眾,樓上包廂沒有人,這表明單純的音樂會不如有唱有做有音樂有布景的歌劇那麼普遍化。聽眾有的是年老的教授,有的是年青的學生。據我的估計,今晚的聽眾中,女性占半數以上。 據說,這位青年鋼琴家還會制譜,而且每次表演後,便回到他的故鄉拿布爾繼續深造。天才和努力,環境和造詣,無處不給音樂家以便利,義大利之所以變成音樂的國家,絕不是偶然的。 1月8日(星期六) 上午十時到米蘭的大教堂廣場(Plazza Del Duomo)參觀。這個廣場正面為大教堂,右邊為伊曼紐爾市場,中央為氣魄雄偉的大紀念碑。這間大教堂是14世紀(1386)建築的。除正面為羅馬式外,全部建築為哥德式。教堂前部用中國的青銅造的大門,是20世紀初期羅杜維哥教授(Prof. Lodovico)雕刻的。人物花卉,鳥獸蟲魚,個個活靈活現。據說,兩邊的人像,一個代表舊的,一個代表新的。教堂的內部,像巴黎的聖母堂那麼黝黑,不像羅馬的聖彼得堂那麼光明。微弱的燈光,越顯出她的神秘性。 往瑪麗教堂參觀,這個教堂雖不大,但她內部的雕刻和油畫完全出身名家的手筆,尤其教堂右邊的靜室,裡邊有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的真跡。當大戰期間,這間屋子的三面牆都被毀,獨這幅油畫仍留在世間。現在雖加工修理,但油畫的外表已經褪色。再過相當時候,這幅不朽的名畫恐怕也要消逝了。我在教堂的販賣處特買兩張顏色照片,一張奉贈美術會,一張送給妻子。 做文章難在出題目,繪畫雕刻也是如此。人民十九信奉天主教的義大利,她的繪畫雕刻當然以教主一生的事跡為題材,其中生離死別一幕,又是題材的中心。米開朗基羅的聖母緊抱耶穌的屍體的雕刻,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的繪畫,就是抓住這個要點。 在《最後的晚餐》里,門徒們議論紛紜,莫衷一是,耶穌的安閒鎮靜,視死如歸,正可表現教主和門徒們的道行的高低。 「畫鬼容易畫人難」,唯其難能,所以可貴。達·芬奇這幅古色古香的宗教畫,其實是最近情近理,而作者想像力的豐富,實在使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想在這兒多住幾天,但這兒生活費貴得可怕,只好匆匆告別。 下午二時四十分搭車去瑞士。在義大利和瑞士的邊境,移民局的職員到車上檢查護照,海關到車上檢查行李。同車有個旅客帶了幾件新衣料,須納1800里爾(合美金3元)。不知道是我的運氣好呢,還是海關根本看透我是個行囊羞澀的記者,他們始終沒有檢查我的行李,省得我一些麻煩。 我到斯彼茲(Spiez)暫停,在車站食堂吃晚飯,然後再坐車到「交湖」(Interlaken)。火車在半山上走,遙望湖濱的燈光明滅,自己好像高在雲霄。轉了一個灣,火車又在山麓上行,山上的積雪被狂風打到玻璃窗,濕濕沙沙,宛若飛沙走石。 十時四十分安抵交湖。今天坐車的時間太長,相當疲倦,所以我一到車站旅店(Bahnhof Hotel)後,即更衣睡覺。 1月9日(星期日) 今天整天下雪。交湖的馬路上積雪未融,新雪又堆上去,硬而且滑,步行相當困難。我冒雪上街,猛不提防,摔了一跤,屁股痛得要命。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絕跡,公共汽車停開,出租汽車又太貴,我只好在旅店附近的兩條運河邊散步,便跑到咖啡館去談天。 交湖是介乎兩湖之間,離火車站較近的叫做敦湖(Thun),離火車站較遠的叫做布利安湖(Brienz)。這個地方是避暑勝地。每年活動的時期,是從四月中旬開始,到了七八兩月是全盛時代。現在時值冬令,遊人絕少,第一流的旅館完全關門,只剩幾間二三流的旅館接待寥寥可數的旅客。這情形和兩三個月前我在法國的愛斯麗賓湖所見的極相似。 瑞士這個國家,是世界的樂園。她的人口450萬,等於中國百分之一,比我們上海一市的居民還少。她的周圍全是強國。她知道偏左偏右,給強國搖旗吶喊,不但無聊,而且太吃虧。因此,在國際關係上,她始終維持中立。這種正確的堅定的路線,給瑞士帶來繁榮、安定、富裕、康樂。 生活的自由,湖山的秀美,使全世界第一流的文學家、音樂家、革命家都集中到瑞士。英國的吉本、拜倫、雪萊,法國的盧梭、伏爾泰、巴爾扎克,俄國的巴枯寧、列寧,義大利的加里波的、馬志尼,這些人物都在瑞士的湖光山色,水波雪影里找到他們的生命的源泉。 我不會游泳,所以不懂得游泳的好處。至於爬山,我是有相當經驗。我覺得爬山不但是最適當的一種運動,而且最能激發人們的思想。你瞧,你爬上一個山峰,又有一個山峰;走過一個峻岭,又有一個峻岭;勝景層出不窮,遠山老是引誘你前進。在造物主的面前,你把世俗的傲氣完全消除。的確,驕傲由於無知。除卻驕傲,虛心學習,這才是進步的出發點。 今天我很想冒雪游山,但是我的雨衣沒有帶來,同時鞋子早已給雪水濕透,走起路來,實在不舒服。游山不成功,待在靜悄悄的交湖也很悶,於是決意坐車到洛桑(Lausanne)。由交湖到洛桑,須在伯爾尼(Berne)換車。我到伯爾尼時,只見車站聚集一千幾百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個個穿著厚皮的大衣,頭帶羊毛帽,腳著平頭鞋,手上拿著兩塊長條的木板和兩把手杖。這些人都準備坐車到洛桑附近的山上去滑雪和溜冰。充足的營養和經常的屋外生活,使瑞士人個個身體壯健,精神活潑。我看見他們享受旅行的快樂,回想國內六千萬難民深嘗逃難的痛苦,心裡萬分難過。 八時三十五分安抵洛桑,我在外僑旅店(Hotel Etrangers)開好房間,即到附近的一間飯館吃飯。瑞士人真是懂得享受,每個飯桌上都放一爐子,裡邊燒著蠟燭,熱烘烘的大菜由廚房端到飯廳後,即刻放在蠟燭爐上。顧客夾一點,吃一點,從頭熱到底,這種吃法,頗有中國的火鍋的風味。 在吃飯的時間,樂師奏樂,顧客開始跳舞。起初只有幾對男女作交際舞,接著,有個醉眼矇矓的老頭子到每張飯台上拉人參加,這樣一來,整個飯廳差不多有五分之四的顧客加入,其中有白髮的老祖母,有年紀十二三的少年,他們亂跳一場,越跳越高興。這種狂歡的生活,我們中國的平民實在夢想不到。 1月10日(星期一) 洛桑這個城背靠阿爾卑山麓,面臨萊芒湖,馬路清潔,房屋整齊,很像地中海北岸的幾個名城。 上午十時我到京都旅店第21層去喝咖啡。這間旅店是洛桑最高的建築物,共22層,樓下和樓頂做咖啡館,好像上海的國際飯店一樣。電梯開到第20層樓為止,第20和21層樓闢為咖啡館。我往四周一望,全城的景物可以看個梗概。 往幾個教堂參觀,外表和內容都平淡無奇。看過巴黎和羅馬的大教堂後,歐洲的大教堂值得一看的,恐怕只剩了英國。 往洛桑的博物院和圖書館參觀。這兩個機關算是洛桑大學的產業,附設於大學內。圖書館規模很小,博物館今天沒有開門。 往銀行換錢,吃了一點虧。巴黎的美金現鈔值錢,「旅行支票」差5%,所以我離開巴黎時只好帶美金現鈔。今天到銀行去換瑞士法郎,現鈔只換3法郎又95分錢,而「旅行支票」可換到4法郎又25分錢,損失8%。中午由山上步行到湖濱,在拉伯茲酒店(Rappez)吃飯。和暖的太陽直射到屋內,粼粼的海波也反映到屋內,陽光海景,一覽無遺。在這種耐人尋味的環境中,我的食慾增進。吃完飯後,我就在飯店裡看書,聰明的侍役跑去做他的事情,讓我安閒自在地做我的事情,無憂無慮,寵辱皆忘。我覺得在海角或山頭做「靈修」的工作,比較到大教堂去做禮拜更有意義。因為前者接近自然,自然的影響如時雨春風,能夠發生潛移默化的作用;後者接近人為,人為的效果是矯揉造作,一出大門,所有教條教義都忘記得乾乾淨淨。尤其那些庸俗的教士,專門替有錢有勢的教友祝福,使人聽了噁心。 四時到湖濱散步,阿爾卑山的白雪,萊芒湖的綠水,交相輝映,使人覺得自己變成圖畫中的人物。那堡壘式的大廈,高聳的塔尖,在寂寞的湖濱歡送夕陽,更顯出他們的風韻。湖裡的遊艇全體休息,他們希望黃金的時代快快降臨,使他們以嶄新的姿態再出來活動。 在暮色蒼茫的時候,我又搭車到日內瓦。瑞士的火車比較法意兩國的火車更舒服,更闊綽。瑞士的二等火車,相當法意的頭等,每排只坐三人,一邊兩位,一邊一位,毫無擁擠的毛病。由甲城到乙城,距離既短,交通又便利,所以瑞士的人民能夠充分享受旅行的清福。 一到日內瓦,我什麼事情也不理,先跑到湖濱去飽餐夜景。我由車站對面的旅店出來,轉了一個灣,即到白山大路(Mont Blanc),沿途商店多售賣手錶及朱古力糖。這兩件東西是瑞士的特產,到瑞士來觀光的人,誰都免不了要買些回去饋贈親友。白山路口緊接湖濱,我橫渡白山大橋到對面的公園去走一遭。湖濱大商店一律用霓虹燈的招牌,街道上攘往熙來。七時左右,各商店關門,霓虹燈完全熄滅,只剩雪白的路燈光照耀通衢大道。這兒的治安良好,價值巨萬的珍珠寶石都陳列在玻璃窗里,窗外不用鐵門,沒有人偷,沒有人搶。這種成績絕不是只懂得統制別人,不知道約束自己的「壞政府」所能想像得到。 日內瓦的湖就是萊芒湖,湖作長方形,東邊的大城為洛桑,西邊為日內瓦。日內瓦在法國隆河的上游,當地政府在湖上建築幾道橋樑和水閘,使湖水的深度達五六米,以便小型的輪船載客兜風。多餘的湖水由閘口流到隆河,聲如澗水,又像深潭,饒有風趣。 1月11日(星期二) 上午十時搭五號電車往國際勞工局訪舊友朱家讓兄。多年隔別,大家都互相懸念。他告訴我說日前在某雜誌上看見我在巴黎的相片,特地寫信到巴黎去打聽,誰料回信沒有收到,本人已到了。 國際勞工局是個有歷史有成績的一個國際機關,職員三百多人,現任理事長為美國某次長。我們中國人在這機關服務的有五位。 蒙家讓兄引導參觀。這間大廈的樓下為會場,樓上為圖書館及辦公室。會場的規模小,唯座位作半圓形,類似歐洲各國的議會。據說,全體大會照例是借用聯合國的會場,這兒只用來開理事會。圖書館的藏書雖不多,但是關於勞動問題的書籍卻大量搜羅,尤其本機關所出版的刊物,一一裝成合訂本,參考十分便利,各種文獻主要的限於英法兩種文字,其他文字的書籍不多。 辦公室的外表略似旅店的房間,門外沒有招牌標誌。每間辦公室都有電話,樓下有傳達處,來賓訪問傳達處便打電話通知。 女打字員有幾十人。她們分占幾間辦公室,所有牆壁全用玻璃,管理員一覽無遺,誰也無法偷懶,同時音浪隔開,不像工廠那樣吵鬧,使工作效能增加。這是科學管理的一個實例。 歐洲的人力缺乏,所以國際勞工局的職員,對於人力、職業,和移民的問題頗用心研究。 事情竟矛盾到這地步,歐洲這樣重視物資和人力,但我們中國人把鈔票當燃料,大學教授忙著挑水和買米,把應做的工作完全擱置下來,這種損失是無法計算的。 午後二時往見市政府秘書長凱塞(Kaeser)。我問他找些資料,在五分鐘內,他的兩位助手親自給我送來六本書。我問他參觀表廠的手續,在兩分鐘內,他的助理就給我送來一張介紹片,上書兩間表廠的招牌和地址。我誇獎瑞士人的效率高,他很坦白地說:「這已經變成習慣了。」 往華楚郎·君士坦丁(Vacheron & Constantin)表廠參觀。這間表廠就在湖濱,是1785年創辦的,現在已經有164年的歷史。瑞士的著名表廠,像北平的同仁堂,杭州的張小泉一樣,是祖傳的手工業,不但各公司有不同的式樣,甚至一間公司的工作人員每個都有自製或自置的工具。這間公司有兩個工廠,一個在效外,工人800名,一個就在這兒,工人100多名。我們先到樓下的後邊看製造表殼和工具的機器,這機器的壓力15噸,把純淨堅硬的鋼壓成各種模型,絲毫不差。鋼鐵本來是堅硬的,可是它一遇巨大的壓力,居然變成棉花那麼軟。我又看見利鋸把鋼管鋸成一段一段,很快就成功,用不著工人費力。 二樓三樓都是配備的工作。每間房有一個工頭,他把每個表所需的材料分散給各工人,讓他們去配備,這間表廠的工人每次領到六隻表的材料,其他表廠或多或少不一定。工人把六隻表的機器放在桌上,有的專門裝發條,有的專門裝錶針,有的專門灌油,單是油就有稀薄濃厚好幾種,而灌油的針嘴比較繡花針還小。 這間公司所用的種種機器和工具都是自製的,獨遊絲和發條是由另一家公司買來的。據說,那公司對於製造發條的工作有祖傳秘方,不肯示人,因此,誰都要向他買發條。最小的發條比較頭髮細得多。我看見一個女工把一個標準的發條放在玻璃的儀器下邊,然後把每個表所需要的發條放在上邊,看看上邊的發條旋轉的速率是否和下邊的相等。假如合這標準,那麼這種工作便告一段落,假如不合標準,那麼發條須剪短,或者再換一個較長的新發條。 跑到四樓五樓,我看見製造最貴族的表的工場。有的表扁得只剩我們普通手錶的一半厚,它的別號叫做「扁表」,這是穿夜禮服時帶的。有的表小得幾乎看不見,它鑲嵌在金鐲子裡,只算鐲子的一環。 最後的步驟,是把已經完全造好的表先放在冷藏室里,然後放在高度的電力下,看看溫度的高低對於表的速率有無影響,經過相當調整後,便大功告成。 制表的工人,除極少數年青的女工外,多半都是中年以上的人,其中有個工人曾在這間工廠服務52年,現年70多歲,得過不少獎章。我和他談天時,他很高興地把他的褒獎狀一一展開給我看。我讚美他以畢生的心血換來的光榮的地位,他很和藹地報以會心的微笑。 關於表的價錢,今天我也作個調查。普通一個手錶,它的價錢是從美金20元到200元。各種不同價錢的手錶的關鍵,不在內部而在外觀。例如一個鋼殼的手錶值20元,換了金殼便值60元,金殼上再用鑽石來點綴,那價值就在200元以上。一個人有特長便可名家,同樣的,一個國家有個特產,也可聞名世界。提到瑞士,誰不會聯想到她的表。 1月12日(星期三) 日內瓦整個城可以說是大公園。自然的環境,加上人工的修飾,使整個城市美化了。她的山由近到遠,由青到白;她的水由淺到深,由藍到綠。她的交通方便,使遊子可以隨時眺水觀山。她的奇花異草,叢林雜樹,既可給植物專家以研究的資料,又可供普通旅客以鑑賞的對象。湖濱右邊的「小休公園」(Parc Mon Repose)、慕尼公園(Parc Moynier)的美麗固不必說,而聯合國和國際勞工局這兩個大機關各有大公園和大花園給人游息。湖濱右邊,無論碼頭或活水公園(Park Eaux-Vives)都能夠引人入勝。無怪大詩人拜倫倦遊之後,給日內瓦湖唱出美妙的詩歌: 息影湖濱的遊子啊,你們幸福幾生修; 久別重回的過客啊,你們幸福幾生修! 湖心有幾個沙灘,沙灘的周圍有鐵網,裡邊養著十幾隻又肥又大的白鵝。我看「白毛浮綠水,紅掌撥青波」的鵝兒很優遊自在地在湖裡過活,它們一定會笑許多旅客無事忙。然而最得意的還是水鳥,它們在天能飛,在水能游,它們兼有鴿子和鵝兒的優點,雖然它們的醜惡和沉重的音調使人看了討厭。 在巴黎和威尼斯的廣場上,鴿子布滿空地;在日內瓦的湖濱,水鳥也很吃香。因為它們有兩棲的本領,無論在天空或水面都有生存的機會,所以它們不問人家歡迎不歡迎,自動地成群結隊到這兒來覓食。今天我看見許多鬢髮斑白的老公公拿了一提包一提包食品到湖濱來餵水鳥。他們把食物拋上天空,水鳥便以籃球聖手投籃的姿勢,一一中的。水鳥眼明、翼長、嘴尖、喉大,吃完一塊再來拿一塊。我看它們旋轉的迅速,撲食的準確,心裡非常羨慕。偶爾撲了一個空,食品掉在水裡,它們更以閃電的姿態來個「俯衝」,非把食物找出來不止。 日內瓦的好處可以用「城市山林」四字來形容。她有一切近代化的城市的便利,她也有中古的鄉村的幽靜。她有水門汀建築的大廈,她也有古色古香的木屋。假如你跑到她的大教堂的鐘樓去參觀日內瓦全景,你一定證明我的話沒有大錯誤。 談到日內瓦的大教堂,我不能不歌頌她幾句。她的建築雖然不如羅馬巴黎的大教堂那麼雄偉,可是她的鐘聲卻把我迷住。她的鐘樓里不只有一個鍾,而是有好幾個鍾,到了鳴鐘的時候,周圍的小鍾先來個高低疾徐的音樂,又清脆,又和諧,周而復始地奏了幾趟,然後當中的大鐘正正經經地敲了幾下,報告鐘點的確數。我覺得這種設計,與瑞士的鬧鐘很有關係,因為我昨天所見的鬧鐘,不是發著單調的雜亂的聲音,而是很調和地奏著音樂,使人慢慢地從甜蜜的夢裡醒來。像這種講究生活的藝術的國家,世界上究竟不多。因此,沒有到瑞士的人,誰都想到瑞士,已經到過的人,誰也想重溫舊夢。 1月13日(星期四) 昨天蒙朱家讓兄熱誠招待,臨行又蒙他親送上車,感甚! 在日內瓦的火車站裡,瑞士和法國的海關聯合辦公,中間只隔了一扇門,海關辦事敏捷,對於旅客沒有什麼騷擾,這種精神是值得欽佩。 火車於十時三十分鐘開行,到今天早晨八時三十分才安抵巴黎。巴黎給濃霧弄得愁眉不展,比起陽光充足的地中海北岸的尼斯、蒙特卡羅,義大利的威尼斯,瑞士的洛桑,這兒似乎太蒼老了。 八時三十分抵東方飯店,仍寓第十號房間。飯店老闆給我一大堆信件和電報,除妻子給我四封信外,還收到南京、上海、香港、西貢、新加坡、倫敦等地的友人的信札。南京的朋友說:「政府已至不能戰的地步。」上海的朋友說:「和平如能實現,國事尚有可為,否則國家個人皆無活路。」倫敦的朋友希望我早日赴英,香港和南洋的朋友語多勸勉,鼓勵我多多寫作。唐詩「海內存知己」的「存」字,從前不大明白,現在可明白了。 哈佛大學格拉斯教授送我一部《商業資本主義》(Business and Capitalism),書中引用我的舊作一篇。這書是改訂第二版,裝璜比較初版漂亮得多。他希望我早日到美國,我希望明後年能成行。 1月14日(星期五) 「文藝復興」導源於義大利,傳播於德國、法國、西班牙,波及於英國與荷蘭。現在時間已經過了四五百年,但「文藝復興」的流風餘韻仍支配於歐洲,甚至全球。 「文藝復興」(Renaissance)一辭,本來帶著「再生」(Rebirth)的味兒,但它的正確的意義是指「重新學習」(Revival of learning)。原來中古時代的歐洲,教會支配一切。教會與宮廷朋比為奸,它們不但壟斷全國的富源,甚至人類的精神糧食,也受教會的操縱。教士們研究的範圍那麼窄,眼光那麼淺,胸懷又那麼小,凡是持相反的理論的人都以「異教徒」的罪名,置之於死地,連辯論的機會也不可多得。史家把這時代叫做「黑暗時代」(Dark ages),這一點也沒有誇張。 「黑夜漫漫何時旦?」這已經變成開明人士普遍的心情。義大利位於碧綠的地中海之濱,水光山色,春雨秋風,無時無地不會啟發人們的思想。湊巧那時義大利出了幾個大哲人,如但丁(Dante)、彼特拉克(Petrarch)、薄伽丘(Boccaccio)、維蘭尼(Villani),他們有的用詩篇,有的用散文來表現他們的主張。不到幾十年工夫,便醞釀為「文藝復興」運動。 「文藝復興」特別提出兩個目標:(一)尊重人道,(二)崇尚自然。這問題相當複雜,須稍加解釋。 在教會的統治下,人們不是憧憬不能再得的過去,便是期待虛無縹緲的將來,把此時此地的問題反而忽略了。人道主義者教人尊重人性,發揮人類的本能。他們以「重新學習」的方法研究希伯來、希臘、羅馬的經典和稿本,同時借經典和稿本的媒介,擴大自己的知識的領域,加強自信心。過去他們讀書,好像霧裡看花,不求甚解,現在他們窮源究流,觸類旁通,不但知其然,而且要知其所以然。過去他們的精神隨便浪費,現在他們得聚精會神,發展自己的特長。過去讀書是少數人的專利,現在讀書是社會普遍的風氣。在良好的讀書環境下,精力充沛的青年個個都想有所表現。加以印刷術天天進步,書籍的數量也與日俱增,一個人如想在學術上政治上有所發展,除真才實學外,沒有第二條路。 宗教是人類活動的一部分,整個大自然才是人類最優良的學校,最得力的教師。「久在樊籠里,得復返自然。」陶淵明這兩句詩,頗能道出文藝復興時代的一般思想家、文學家、藝術家的心情。在題材上,他們要向自然搜尋;在造詣上,他們要超越古代聖賢。這種高尚的意志和偉大的魄力,終於使他們造成劃時代的成績。 當中古時代,一般讀書人喜歡拉丁文,可是他們多數是食古不化,同時用一千多年前的古文來表達現代的思想情感,多少是隔靴搔癢,不夠迫真。針對這些困難,文藝復興時代的大師們主張運用現代語來寫作。在古籍的探討上,他們比較前人更深入,更有徹底的了解;在著作的表現上,他們別開生面,膽敢運用現代語,發揮個人悲歡離合的感情,唯心唯物的思想。這樣一來,著作的內容更切實,文字更暢達,深入淺出,吐出文學上燦爛的奇葩。 在藝術上,文藝復興時代的「重新學習」的發難者為雕刻家,接踵而來的為畫師及建築家。他們重新研究希臘羅馬的大理石的雕刻,把握古代巨匠的手法,參透現代的生活。由於適當的配合,他們的視野擴大,題材增加。他們注意大自然,他們研究裸體美。他們注意創造,反對模仿。他們雖取法於古人,但是絕不做古人的奴隸或應聲蟲。這樣一來,他們才有大成就。 據我們的看法,文藝復興時代最大的成就是批評精神。在中古時代,人們研究古書,生吞活剝,不求甚解,薰蕕雜處,美醜不分。到了文藝復興時代,人們知道褒貶善惡的工作是十分重要。在波利提恩(Poiltian)的指導下,大家開始批評「羅馬法」。接著,又有人批評教會的傳統,史料的真偽。這種批評史料的精神,使史學變成一門新科學,其中功績最大的,應推馬基雅弗利(Machiavelli)。他一方面承認歷史可按照固定的原則來寫,同時加些個人的戲劇性的插曲;一方面要分析政治制度,研究行動的動機,以及探討各種行為的成敗利鈍的原因。事實上,只有嚴厲的批評,再批評,甚至自我批評,才可促進學術的進步。 要了解歐洲近代文明,須把握文藝復興的精神;要研究歐洲的藝術和文學,尤其需要抓緊文藝復興的精神。站在中國人的立場來看歐洲,我們覺得文藝復興更有切實的意義,為的是文藝復興與五四運動,正是後先輝映,殊途同歸。 1月15日(星期六) 專精一藝不易,兼通數藝更難;搞藝術的人多不懂科學,懂科學的人不見得會搞藝術。「才難!才難!」多才多藝的大人物,一個國家找不出幾個人。這種人的成就,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他們簡直是人類文化史上的瑰寶。 義大利的達·芬奇(Leonarbo Da Vinci)就是極少數多才多藝的大人物中的一顆燦爛的明星。 1452年4月15日,達·芬奇生長於義大利塔斯干尼省(Tuscany)亞諾河流域的文茲村。他的父親是個律師,母親是個貞淑秀麗的農家婦女。他本性傾向大自然,愛好露天生活。由於經常接近自然,所以他能夠探天地之秘密,窺宇宙的奧妙。他注意葡萄的生產,研究水利的難題。至於鳶飛厲天,馬躍平原,江頭霧散,山邊日落等景象,他都一一究心。這種以大自然為學校的實地考察,使他的想像力日益豐富。 1469年(17歲),他隨父親搬家到佛羅倫薩,天才洋溢的少年,到了藝術氣氛十分濃厚的佛羅倫薩,無時無地沒有可以供他學習的資料。 有一天,他的父親和一位朋友維洛契烏(Verrochio)討論他的前途。他的父親本來希望他繼承律師的職業,不過他的個性既不宜經商,又不宜治學,獨喜繪畫和音樂。維洛契烏一看他的作品,不禁瞠目結舌,驚嘆為不世出的奇才。「因為他不但會畫,而且會觀察!不但會觀察,而且會運用理知!不但會運用理知,而且懂得把理知滲透於繪畫中。」維洛契烏這幾句讚美詞,充分證明他賞識少年達·芬奇的天才,於是收他為學生,施以基本訓練。從1470年至1477的七年間,師生寸步不離,因此,達·芬奇得盡通繪畫的原理和方法。 1477至1482那五年間,達·芬奇又拜偉大的羅蘭茲(Lorenjo the Magnificent)為師。羅蘭茲先試一試他對藝術的決心,特意問他幾個問題。 羅問:「你的過去的老師告訴我,你選定藝術這麼困難的門路,不走經商那麼容易的路。」 達答:「是的,先生。」 羅問:「你知道藝術是個非常苛刻的主婦麼?除非你把整個時間和全副精神貢獻給她,她將會嘲弄你。」 達答:「是的,先生。」 達·芬奇答問時,並不明了羅蘭茲的用意,因為他的性情接近繪畫,他覺得他的工作是一種休息,而非苦工。 達·芬奇把「配景法」(perspective)當做構圖的基礎,同時把這理論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的構圖之所以能夠達到統一性,主要的是這原因。 在本能上,他是個藝術家;在理智上,他是個數學家。他一選定題材後,便開始估計、衡量、推論,非把他的意思達到最正確的程度不止。在「合點」(vanishing point)上,他畫幾條配景線,其中須包括一個90度正角。在這90度正角里,他把主要的人物畫在這兒。他懂得數學的正確性,他尤其明了內心的感情。既得形似,又能傳神,每劃筆都有意義,都有力量,加一筆太多,減一筆太少,畫師有這種造詣,可以說是巧奪天工。 他的性情那麼接近自然,但他又那麼好學。他用心研究數學、解剖學、生物學、天文學、氣象學。他說:「與其模仿近代人的作品,不如效法古代人的作品。」他注意人體、關心動作,一有心得,便作筆記或速寫,然後繼續研究參考,以便達到盡美至善的地步。 佛羅倫薩這個城,地方小,人才多。觀摩研究的機會固然有的是,但是謀生可困難。在佛羅倫薩受過基本訓練的人,遲早要離開此地,就食於四方。我們這位多才多藝的大師,當他的造詣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便離開佛羅倫薩,跑到米蘭。在米蘭一住18年(1482—1500),這一段時間,是他個人生命史的黃金時代,精力充沛,佳作層出不窮。接著,他漫遊各地,但他念念不忘米蘭的寧靜舒適的生活。 1512年(60歲),他搬到羅馬,在羅馬住了兩年,又應法國皇帝法蘭西一世之邀,前往巴黎。那時,他名滿天下,法皇對他優禮有加。直至1519年,才在安博爾(Amboise)附近的一間別墅逝世,享年67歲。 現在讓我們來介紹兩三幅畫。 第一幅是《蒙娜麗莎像》(Monna Lisa Gherardini)。這個少婦是法蘭西斯哥(Francisco del Gioconba)的第三姨太太,她的別號是「拉左龔」(La Joconbe),普通法國人或義大利人就把這幅畫叫做「拉左龔」。 這幅畫是個巨型的半身像,77厘米高,53厘米寬。光線是從上邊射下來。臉部稍為向左。她是坐在安樂椅上,兩手交叉地按在椅子的一邊扶手。頭髮紅裡帶棕,面紗直垂兩肩。眼睛是棕色的,視線稍為偏右。嘴唇作微笑狀,而這種會心的微笑,正是大藝術家的大手筆下所透露出來的風韻。 少婦著綠色的衣服,微露雪白的胸脯。袖子是半透明的黃色的輕紗。左肩披著一個圍巾。背景有青山綠水,浮雲遠樹,急湍平湖,小橋朱欄。 這幅畫是1500年繪成的,法皇以24000法郎的代價購得。原先是陳列于楓丹白露,後來又移往凡爾賽宮。到了羅浮宮博物院落成後,才珍藏於博物院。1910年,被義大利的瓷器上釉的工人偷去,兩年之後,在佛羅倫薩發現,於是又物歸原主。 在《最優秀的畫師、雕刻家、建築家》一書里,作者華薩里(G. Vasari)說:「誰想學習繪畫是模仿自然到極致,必須研究這個頭。這與其說是人工,不如說是天工。這無疑地是栩栩欲生的希有的東西,等於自然的化身。」 第二幅畫是《岩下的聖母》(Virgin of the Rocks)。這幅畫是最調和,最自然,最精純。達·芬奇的第一個衝動是創造,第二個衝動是理知。當他一運用理知的時候,他馬上要更改他的速寫,把曲線弄得更均勻,把構圖弄得更適合幾何學,而每個人物的動作更要細心考慮後才可下筆。天真爛漫,莊穆和諧,這簡直是一首抒情詩。 第三幅是《最後的晚餐》。這幅畫是達·芬奇的想像力發展到最高峰。坐在正中的耶酥基督的首部和雙手,剛好成為一個等邊三角形。十二個門徒分為四組,每組三人,但在座的人的眼光都注射到耶穌的臉部。記得我到米蘭參觀這幅畫的真跡時,足足端詳了一個鐘頭。這幅畫感人之深,比較普通牧師神父一萬篇演講還厲害。 的確,文藝復興是歐洲文化史上的時代。在這大時代里,只有多才多藝的聖人如達·芬奇才可負起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的責任。論籍貫,他是義大利人;在貢獻和影響上,他早已成為人類文化史上的瑰寶了。 1月16日(星期日) 今天窮一日之力讀完羅曼·羅蘭的大著《米開朗基羅傳》(Life of Michaelango)。羅曼·羅蘭以生花的妙筆為文藝復興時代的義大利雕刻聖手立傳,既迫真,又有趣味,的是不可多得的傳記文學。 米開朗基羅(1475年3月6日生,1564年2月18日卒)是佛羅倫薩人,6歲沒有母親。他一到學校,便用全部時間學習繪畫。13歲開始給當地一個有名的畫師做學徒,不久之後,便改習雕刻。他愛讀但丁的作品,同時代人對於但丁的了解很少有他那麼深刻。他的家累很重,重到他願意賣給人家做奴隸,以便換回相當的代價,寄回家庭。 26歲那年回到故鄉,他把一塊拋棄荒郊的大理石刻成大衛的像,從此便名滿天下。 他和他的同鄉達·芬奇、拉斐爾三人算是文藝復興時代的藝苑三傑,可是賦性高傲的他和那兩位都合不來。 達·芬奇長得亭亭玉立,服裝很漂亮。有一天,達·芬奇和一個朋友在路上散步,走到聖三一堂附近,他們看見許多人正在討論但丁的一句詩。他們要求達·芬奇代為解釋。湊巧那時米開朗基羅也經過這地方,達·芬奇便對眾人說米開朗基羅可以說明。米開朗基羅認為達·芬奇有意譏笑他,於是反唇相譏地說道:「請你自己去解釋罷,你製造銅馬不成功,虧你還有臉皮說話。」說完,揚長而去,達·芬奇的臉紅得像火雞一樣,但是米開朗基羅還不滿足,他大聲嚷道:「只有米蘭的賊徒們才認為你對這種工作勝任。」 米開朗基羅和達·芬奇的作風不同,「文人相輕」,有時難免流於輕薄。 但是,米開朗基羅和拉斐爾的對立卻由於利害關係。自米開朗基羅離開羅馬後,拉斐爾坐穩羅馬藝壇的第一把交椅,同時教皇李奧十世(Leo X)又喜歡他,一切重要工程都由他一手包辦。米開朗基羅這一氣非同小可,他到處寫信和朋友商量,然而教皇的權威誰也不敢侵犯,他只好暗中叫苦。 1525年,他曾寫一封信描寫自己的情緒。他說:「憂愁也許對我有大影響……。一個人不能夠手做一件事情,心想另一件事情,尤其雕刻。他們說,這是用來刺激我;但是我抗議刺激不是個好東西,有時還會發生相反的結果。自上次收到津貼後,已經有一年多未見分文。因此,我要和貧窮奮鬥。在艱難困苦中,我是孤立無援,而我的許多困難問題會侵占我的藝術工作。我的腰包不硬,使我不能請人幫忙。」 1534年他回到羅馬,一住30年,再也沒有離開。在過去21年間,他為著衣食和政治問題到處奔走,一切作品都沒有完成。現在健康不佳,精力枯竭,對於藝術和祖國的信念也發生動搖。父親棄養,兄弟辭塵,人生至此,天道寧論?我們的天才藝術家真是不幸透了。 在窮途末路的時候,米開朗基羅忽然又有一線生機,好像大地春回,草木萌芽一樣。他忘記個人不幸的遭遇,以全副精力愛護貧民弱者,同時對宗教也發生熱烈的信念。這種生命的轉機,是和卡發里爾利(T. Cavalieri)的友誼很有關係。 一個忠實於藝術和學術的天才,他的抱負高,志趣大,曲高和寡,知音十分難得。在這茫茫塵海中,偶爾找到一個知已,怎能不使人興奮。我們只看卡發里爾利第一次給米開朗基羅的回信,便知他是多麼佩服米開朗基羅: 頃接惠書,喜出望外,我之所以說「望外」,因為我自問沒有資格和你通信。……你的天才,雖不敢說空前絕後,至少是當代無敵……我對任何人的鐘愛比不上你,我對任何人的友誼的珍惜也趕不上你……今後如有用仆之處,當竭盡駑鈍,為公馳驅。 米開朗基羅晚年受這位朋友的影響獨多,有些重要作品都受他的慫恿才底於成。 米開朗基羅不但是個大雕刻家,而且是個有名的詩人,我們看他的抒情詩,便知他的想像力是多麼強: 借你的漂亮的眼睛,我才能看見光輝,因為我的盲目早已看不見了。借你的雙足,我才能荷重負,因為我的跛足早已不能支持了。借你的心靈,我如升青天。我的意志集中於你的意志,我的思想長成於你的心坎里,我的語言透露於你的呼吸中。我好像月亮,但是,只要陽光遍地,我是黯然失色。 人類的健康美,只有裸體才能夠充分表現,米開朗基羅的《大衛》《亞當與夏娃》《勝利者》都是有血肉、有筋骨、有神韻的作品,世俗的人不察,開口說他「失體統」,這算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例如教皇派他的親信畢亞枝奧(Biagio)去看他工作,回來說道:「這種地方放了那麼多裸體的東西,未免有失體統,他的畫掛在洗澡間或旅店比較放在教堂更為恰當。」 一個縱橫捭闔的外交家,只要舌頭還在,他還有獻身的機會,同樣的,一個馳騁藝苑的藝術家只要腕力未衰,他也能夠有所表現。米開朗基羅備受世人的誣衊、譏笑、壓迫,他總是漠然處之,到了1547年(72歲)他居然奉命為聖彼得教堂的監督兼工程師,一生的苦工夫,現在才可儘量發揮。然而萬方多難,貧病夾攻,他的理想的大工程,到逝世前還未完成一半。 從藝術史的觀點看來,米開朗基羅30歲前的幾種雕刻已經使他的大名永垂不朽,30以後至89歲以前的五六十年間的成績好像錦上添花。不過天分高,精力富,想像力強的米開朗基羅,絕不以眼前的造詣自滿,他要和歷史上的大人物一決雌雄,稍負時譽的人全不在他的心目中。因為自負這麼高,所以他時常發奮忘食。除忠實工作外,他不知道世界上還有第二件事情值得留戀。 這部傳記對於米開朗基羅的性格的描寫可以說是夠深刻。作者時常引用米開朗基羅的信札和詩歌來證明,不過那些文件都是義大利文,我看不懂。 羅曼·羅蘭的《貝多芬傳》,已經譯成中文,我希望國內的藝壇巨子,學術先進也能夠把這部《米開朗基羅傳》流傳中土,增加國人研究雕刻繪畫的興趣。 1月17日(星期一) 在文藝復興時代,義大利的藝壇三傑是達·芬奇、米開朗基羅、拉斐爾。我們對於前二人已經有相當認識,現在須略述拉斐爾的成就。 拉斐爾(Sanzio Raphael)於1483年生長於厄賓諾城(Urbino)。他的父親是個畫師。他8歲喪母,11歲喪父,伶仃孤苦,至於成人,但他的父親所給他的影響是既大且深。 1499年(17歲),他拜彼魯齊亞(Perugia)為師。他虛心研究,盡通所學,到了第二年,他已經能夠獨樹一幟,從事獨立的作品。 1504年(21歲),他到了佛羅倫薩,一住四年。在這期間,他的藝術突飛猛進。他向米開朗基羅學習人體構造的技巧,他從達·芬奇處學到巧妙的造型及溫柔的表情的方法。此外,他與建築家巴邱(Baccio d'Agnolo)過往甚密。巴邱的家裡是佛羅倫薩的藝人經常聚會的地方,通過巴邱的關係,他能夠結交一切優秀的藝人。師友挾持,自己又加倍用功,所以他在佛羅倫薩的短短几年間的逗留,給他奠定藝壇的基礎。 據說,在佛羅倫薩的期間,他對於人體的研究的確下過苦工夫。他不但注意裸體的模型,而且從事死屍的解剖,骸骨的分析等工作。這些獨到的心得對他未來的造詣很有關係。 1508年(25歲),他在佛羅倫薩畫了幾幅得意的作品。那年9月,他應布拉曼(Bramante)之邀,跑到羅馬。布拉曼是羅馬聖彼得大教堂的建築師,由他的熱情的介紹,得識教廷與宮廷的最高權威。那時教皇酷愛藝術,吸收了不少第一流人才,在人才濟濟的羅馬城中,這位後起之秀,好像蛟龍得雲雨那樣,一躍而為藝壇的領袖。 在羅馬期間,他從事壁畫的繪描。在宗教的情緒上,他保留佛羅倫薩初期的神聖的特點,顏色上愛用金黃和銀白;在裝飾的計劃上,他似乎是受鑲嵌細工的暗示,而他的題材主要的是宗教,「願榮耀歸著上帝」。 他的技巧的成熟,表情的迫真,筆鋒的遒勁,在那些壁畫裡完全表現出來。 1514年(31歲)3月,當他的至友布拉曼逝世之前,他被推薦為聖彼得大教堂的總建築師。到了8月,他才就職。大教堂的建築計劃進展得很慢,所以在設計上,他沒有留下很多成績。他還繼續完成布拉曼的另一項工程,即梵蒂崗聖達馬斯內院(Cortile Di S. Damaso)的浮雕和壁畫,這種工作是在他的指導下,由他的門徒協助成功。此外,他曾給羅馬好幾間小教堂設計,一點一滴,都獨具匠心。 他有許多圖案,是由他自己打個草稿,由他的門徒雷蒙第(M. Raimondi)雕刻成功。從前他的老師彼魯齊亞的作品裡有他的手筆,現在他自己的作品裡也有學生的貢獻,師承有自,火盡薪傳,這倒是藝壇的佳話。 現在讓我們來介紹兩幅畫。 第一幅是《耶穌的埋葬》,這幅畫是他替某夫人作的。某夫人有個漂亮而勇敢的兒子被敵人殺掉,所以特地請他畫這幅畫作紀念。據說,這幅畫的結構,使他絞盡腦汁,圖案一連換了好幾次。的確,死生問題是個大關頭,尤其最後入土這一幕,好像嬰兒剛呱呱墜地那一幕一樣,情緒是最緊張。我們這位大畫師,最懂得畫聖嬰,同時他也能夠了解最後一剎那的慘狀。知生知死,通達物理人情。因此,他的畫像外形酷似,內心的表情也和盤托出。繪畫達到這階段,可以說是「神乎技矣」! 第二幅是《基督化身》(Transfiguration)。1519年,樞機主教準備給拿邦(Narbonne)的大教堂的祭壇找兩幅畫。他請拉斐爾畫一幅,同時又請拉斐爾的勁敵西巴斯提安諾(Sebastiano)畫一幅。後者的題材為「拉札路復活」(Resurrection of Lazarus)。拉斐爾原擬畫一幅「耶穌的復活」,以便湊成一對。可是他不久便改變題材,專畫「基督化身」。當1520年,他突然長逝的時候,這幅畫還沒有完全竣事。因為這幅畫是他最後的手筆,價值連城,所以樞機主教不便把它運到拿邦。後來幾經易主,到如今,這幅名畫仍懸掛於梵蒂崗。 老實說,拉斐爾的畫,像達·芬奇、米開朗基羅的作品那樣,實在美不勝收。我們在短短的篇幅里略提兩三幅,難免掛一漏萬之誚。好在大師的作品,不同凡響,一鱗一爪,都可以表現他的卓越的天才。 我們須記住,拉斐爾死時,年僅37歲。普通人這麼年青,多是湮默無聞,而我們的大師,卻在人文薈萃,藝術氣氛最濃厚的羅馬城高踞寶座,這才是難能可貴。 據藝術批評家的意見,拉斐爾之死,是死得其時。因為當他逝世前,他的成績已經達到最高的水準。假如他再活下去,他除多培養幾個高足外,他本身恐難有更大的貢獻。 詩人華茲華斯(W. Wordsworth)得享高壽,而拜倫和雪萊卻不能盡享天年。畫師米開朗基羅和大衛是老當益壯,而拉斐爾和凡高都是在三十七八歲的壯年逝世。可見壽命修短雖有數,但成功的大小,全看個人的天才和努力,及環境的是否順利而定。一個沒有天才而又不肯努力的人,再加上環境的折磨,雖活到一百歲恐怕也沒有多大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