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紀行 · 塞納河兩岸
自 序
人口二百萬的香港,每次馬票的銷路竟超過一百多萬張。當馬票開獎的前後,香港的報紙上老是登著鄧超旅行社的大幅廣告,說什麼「如要游埠,可搵鄧超」。這廣告給我的印象很深,因為它暗示我只有中馬票的幸運兒才有旅行的資格。
我生平對於賭博不感興趣,對於意外的財物更不敢夢想,因此,旅行的機會可以說是和我絕緣。
但是,旅行的計劃時常縈繞於我的腦海中。經過多年的準備,到了1948年間居然能成行。
那時,聯合國第三屆大會剛好在巴黎舉行。會期83天。這83天是給我上國際問題第一課。在聯合國這麼一個場合里,各國第一流的外交家都集中在這兒,普通作威作福的小官吏,至多只能當個隨員,連公使也很少有發言的機會。除大會秘書處及各國的首席代表外,工作最緊張的就是各報館、各通訊社的記者。大報館大通訊社的勢力雄厚,他們的消息和言論固然可以影響全世界,他們的記者的待遇和一等紅人也差不多。無怪歐美各國有些部長、大使或上將,於卸任之後,寧願當個記者。
聯合國閉會後,我便到地中海的碧綠的海濱各名城去參觀,把法國南部,及義大利和瑞士繞了一周。
接著,又往北大西洋沿岸各國作個巡禮,而英國及比利時、荷蘭、丹麥、盧森堡更是我必經之地。可惜因時間關係,東歐各國沒有機會去訪問,這隻好期待將來了。
當我沒有動身前,我曾寫了兩篇短文:《赴歐前夕》和《占有欲·安全感·同情心》。前者說明我對旅行的志願,及這次籌備旅行的經過;後者說明我對國際問題的整個看法。當大戰期間,在敵人的槍林彈雨的威脅下,盟軍領袖們時常在一起開會,同甘共苦,互信互重,誰也不會擺出架子。到了戰後,江山依舊,面目全非。從前的敵人變成目前的至友,當初的至友化為今日的冤家。仇恨越來越深,利害關係越來越顯明。站在同一陣線的國家,彼此守望相助,連軍事經濟的秘密也可以置腹相告;站在敵對的國家,啼笑皆非,惡意的舉動固然不對,善意的建議也引起懷疑。「杯弓蛇影」,這完全是由錯覺產生出來。
在歐洲的期間,除聯合國大會外,國際政治舞台上有兩件大事最引人注意,這就是「馬歇爾計劃」和「北大西洋公約」。因此,我在旅行中也搜集一些資料,回家後寫成兩篇論文:《馬歇爾計劃與歐洲經濟》和《北大西洋公約與世界和平》,說明我對於這問題的認識。
歐洲的地方雖小,但各國有各國的特長,英國的工業,法國的藝術,義大利的音樂,瑞士的手藝,荷蘭的水利,比利時的交通,丹麥的合作社……無一不可以供我們的取法。但是,這些國家各有濃厚的個性,同時,又有共同的特徵。關於個別國家的優點,我在遊記里已經略有說明;關於共同的特徵,我特寫一篇專論來分析,題目是《歐洲文明的特徵》。
現在把這次歐遊的日記及幾篇有關的論文稍加整理,分為四集。第一集是《塞納河兩岸》,內容主要的是以聯合國為題材,例如英美法蘇各國的政治家的重要演講,東西兩大集團的勾心鬥角的內幕新聞,四強代表與聯合國交涉的文件,都是用客觀而忠實的態度表達出來。而巴黎及法國各名勝,也在我的注意之列。第二集是《地中海之濱》,書中除記載尼斯、蒙特卡羅、羅馬、佛羅倫薩、威尼斯、米蘭、洛桑、日內瓦等名城外,復將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的精神及義大利的幾個大畫師的傳記介紹給讀者。第三集是《大西洋一角》,內容主要的是寫英國的政治特徵,社會現象,歷史背景,學府風光,而比利時、荷蘭、丹麥等國家的特長,也是我個人需要作進一步的明了和詳細的報道。第四集是《印度洋舟中》,這是記載我在歐非亞的航程中的見聞,以及讀書隨筆。另外,還把幾篇有關國際問題的論文作為附錄。
老實說,我這部用日記體裁來寫的遊記,根本不應該分集出版的,像長篇的章回體裁的小說無法分期出版一樣。但是,在此時此地的環境下,不分期出版,就永遠沒有出版的希望,一來印刷上有種種困難,二來讀者的購買力有限,要買大部頭的書實在不大容易,形勢比人強,所以我只好分集出版。
順便我要談一談日記文學。
開頭我要聲明,我不是文學家,更不想冒牌做文學家。少時愛讀曾文正公的家書和日記,我覺得這種信筆寫來的東西,隨處都有警辟的心得語。這種文字是先秦兩漢以下最平易自然,親切動人的傑作,至少它比較一般言不由衷的裝腔作勢的議論文章更有風趣。年來有些人因為政治立場的關係,給曾文正公加了許多罪名。但是,讓我大膽說一句,年紀在40歲以上的中國文人,十九都逃不了曾文正公的影響的。這位有清268年的代表人物,他的學問和文章的造詣,不容我們用三言兩語把他抹殺。
五四運動後的文人雖然也標榜過日記文學,但是成績寥寥可數。胡適先生出過一部《留美日記》,郁達夫先生寫了一部《日記九種》。前者等於讀書隨筆,後者富有文學意味。至於以日記體裁來寫的遊記文章,當推郭沫若先生的《蘇聯紀行》,茅盾先生的《蘇聯見聞錄》,及顧頡剛先生的《辛未考古日記》。
我常覺得,中國旅歐的文人那麼多,但是關於歐洲的記載卻比別的地方還少。這未免是個遺憾。因此,我在赴歐之前,曾下了個決心,用日記體裁記載旅途的見聞和個人的感想,結果就寫成這麼一本書。走馬看花,誤謬難免,望讀者不吝賜教為幸!
這次歐遊,得力於南洋商報獨多。假如沒有南洋商報的支持,恐怕多年來縈懷夢寐的旅行計劃很難有實現的一天。此外,各地朋友和讀者不斷給我指導和幫忙,讓我在這兒一併致謝。
在歐洲各地旅行,無處不遇到教堂,無處不見到聖母的畫像或雕刻。一見聖母,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我的已故的母親。
飲水思源,謹以此書獻給先母在天之靈。
1950年4月20日連士升志於新加坡南洋商報
赴歐前夕
赴法赴英的手續已經辦妥了,由西貢到巴黎的飛機票也已經買好了。除非世界大戰馬上爆發,航路不通,這一趟遠遊的計劃也許能夠實現罷。
對歐洲大陸各國的文明,我已經憧憬二十年;這次遠遊的準備也費我七八月工夫。窮人出門實在不容易。一面要打算自己的旅費,一面要安排一家十口的用度。幾經艱苦掙扎,終於達到目的。這時候我的興奮的情緒,想親愛的讀者定能不言而喻。
我的家是在閩東萬山重疊的福安縣,離城南十里左右的兩個古塔,名義上是想鎮壓山妖鬼怪,事實上把我一縣人壓得扁扁,永遠沒有出頭的機會。我11歲那年在縣立第一小學畢業,因為家貧,不能往外地繼續升學,只好到舊式書塾攻讀經史。每當暑假或年假的時候,那些比較幸運的同鄉從福州或霞浦的中學放假回家,個個穿著合身的長衫或洋服,滿口新名詞,談談笑笑,神氣十足。而我自己好像小癟三一樣,做時代的落伍者,眼巴巴地仰天長嘆。那時我的內心的苦悶,只有和我同樣遭遇的人也許能夠了解。
就在我失學那幾年間,福安縣大鬧土匪。據說土匪是由西城進攻,所以我們的親戚朋友都往東門外避難。大人們恐怕土匪一來,有生命財產的危險,整天憂愁抑鬱,我個人卻利用第一次逃難的機會稍為領略旅行的滋味。由縣城到我的姨母的住家約15華里,其中須經過一段五六里高的崇山峻岭。我一肩行李,兩袖清風,頭戴笠斗,腳穿草鞋,在崎嶇的山道上慢慢地數著石頭前進。偶爾走得疲倦的時候,就在路旁比較乾淨的岩石上一躺,仰觀山色,靜聽松濤,別有一番風味。有時日暖風和,萬籟無聲,而「一鳥不鳴山更幽」的境界,隨時可以體會得到。
在舊式私塾讀了四年書,到了15歲那年才有繼續升學的希望。地點是鄰縣霞浦(福寧府),由福安到霞浦約120華里,其中有一半路程是山路,上山十里,下山十里。同學們多坐轎子或繞水道坐船來來往往,我卻喜歡跑路。一來可節省幾塊錢路費;二來我愛冥想,獨行踽踽,是冥想的最好機會;三來我的好奇心很大,沿途120里總有許多新奇的好東西可看。有一次,我在大雨滂沱中走了一個鐘頭,同路人都是慌慌張張地避雨,我卻不慌不忙地享受一頓清涼爽快的「雨浴」。有一次,因為貪走幾里路,弄得太陽下山時,我還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結果靠著遠處的一盞孤燈的指示,深宵跑到荒村茅店裡去借宿一夜。有一次,我在幾千尺高的山頂上步行,迎面是紅光四射的朝陽,腳下是朦朦朧朧的重霧,偶爾從雲霧的罅隙處看到十里平原,數家瓦屋,幾處古榕,依山傍水,自成村落。凝神屏息,好像腳下的村莊裡的雞犬的聲音也可以聽到。可惜我不是中國山水畫的大師,不然,我的童年時代的短期的旅行生活就是很好的資料。
1926年我到福州英華書院讀書,第二年又負笈北平,一住十年,除到唐山旅行考察一次外,其餘的時間都在燕大圖書館、國立北平圖書館、政治學會圖書館裡靜悄悄地度過。事實上,整個北平是一座遊覽城,名園勝景,美不勝收。我愛金碧輝煌,堂皇壯麗的故宮;我也愛虛無飄渺,秀外慧中的天壇。我愛蒼松古柏,朱欄玉砌的中山公園;我也愛白塔旁邊,九龍壁下的北海公園。我愛窮奢極侈,倒海移山的頤和園;我也愛頹垣瓦碎,荒草斜陽的圓明園。我愛靜穆深邃,雄渾幽遠的西山;我也愛亭亭玉立,纖小玲瓏的玉泉山。他如八大處、景山、太廟、天橋、琉璃廠、隆福寺……總夠你流連忘返。古人說:「舊書不厭百回讀。」我可以套一句:「故都不厭十年住。」
盧溝橋的炮聲把我的象牙之塔的美夢驚醒了。8月3日東洋兵進城,我準備把搜集十年的圖書、家具,及布置得相當雅致的庭院完全拋棄。當時的目的地是寧滬。過了十天,八一三的烽火燒遍申江,寧滬去不得,索性舉家往香港跑。逃難的生活本來是十分痛苦的,然而我達觀成性,逆來順受,雖在顛沛流離中,我總覺得遠行是能滿足而又加強一個人的好奇心。1938年春,我到武漢跑了一趟,粵北湘南的山水,「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滾滾大江,暫時都能吸住我的注意力。1939年,由於文字的因緣,得與哈佛大學經濟史大師格拉斯教授相識,彼此通信幾十通。蒙格氏的青睞,擬以巨資助我赴美深造,不料戰事爆發,一切變成泡影。
太平洋戰爭勝利前的幾年間,又是我蟄伏的時期。每天刻板的課程,是譯書、看書、散步。鄉居無事,交遊絕少,每一念及「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盪,頗有奇氣」的句子,心裡又羨慕,又慚愧。不過在戰爭時期,交通梗阻,不能說走就走。直至戰爭結束後,我才有機會訪問南洋,漫遊大江南北。
一個人的興趣可以培養出來的,戰後幾年來的旅行生活,雖然十分奔波勞碌,但我對旅行的興趣卻增加不少。到了去年冬天,我決意找個機會到歐洲去遊歷。一提到遊歷,第一個問題就不易解決。像中國的絕大多數的文人一樣,我的收入僅夠餬口,一點儲蓄也沒有,加以十年戰亂,家產蕩然,要自費遊歷實在困難。我曾向三二友人表示我的志願,他們都一口答應幫忙,這樣一來,我就鼓起勇氣到領館去做護照。然而借錢遊歷,對我是個大負擔,不去遊歷,整天浪費時間做例行公務,實在不值得。哈姆雷特的進退維谷的處境,我表示萬二分的同情。
南洋商報所給我的精神上物質上的支持,我是十分感激的。起初報館負責人還考慮我的名義和地位問題,因為我原來的職務是在編輯部負全責的,現在職權縮小,恐怕我不願意。我坦白地說明我是個實事求是的人,只要事情辦得通,工作有成績,雖然以校對的地位在報館工作也沒有關係。話又說回來,最近我的遊興正濃,我很想到歐洲去考察戰後的經濟復興的步驟;而高度民主的英國工黨的政績,更是我亟想參觀的對象。我的提議,報館負責人一一贊成,大家「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從那天起,我便正式向朋友宣布旅歐的計劃。
個人的旅費問題多少有點把握,剩下還有家庭的問題。我的家不是大家庭,不是小家庭,而是不大不小的中家庭。假如是聚族而居的大家庭,問題倒好辦,我走後,家事留給親戚代為照顧。假如是一夫一妻的小家庭,那麼身外沒有牽掛,走動也不困難。不幸我的家是小家庭里的大家庭,或者更正確的說是個中家庭,既沒有得力親戚可以投靠,又不能一切不顧,帶著太太就走。因此,一提到遠行,太太總是不贊成。太太的不贊成,我是能夠諒解的,因為我在家裡,什麼事情都由我負責;我走後,一切責任須由她負擔。幾經磋商後,太太才准許我出國,不過在我沒有出國之前,須把她安置妥當。回國嗎?國內炮火連天,物價一天三變,一個弱女子當然招架不來。住在新加坡嗎?新加坡的東西貴得要命,生活不易維持,左右為難,結果,還是把妻子安置到西貢。
今年3月間,我曾回國一行,至5月底才重返西貢。7月7日——盧溝橋事變十一周年紀念日——我乘機到新加坡,蒙南洋商報及各社團的友人熱烈歡迎,喜慰莫名。報館同仁擬留我暫時不要出洋,幫忙撰述評論,意志勤勤懇懇,我實在不好意思推辭。不過我這次赴歐計劃已於半年前向友人宣布,而出國的種種手續也已經辦理就緒,機會難得,不可輕易放過。最使我擔心的就是國內及南洋的友人的餞行酒我吃過不下幾十桌,假如現在不去,難免人家笑我「車大炮」。我不假思索地說明我的理由,報館同仁都是聰明人,一說便明白。為適應報館和家裡的要求,我這次赴歐的時間至多是一年。
在中國社會上,「紅人」是「忙人」,只有「忙人」才有人關心他的生活,替他想辦法,給他作起居注。我是個無關重要的「白人」(像「紅人」不是「紅毛」一樣,「白人」當然不會被人誤會為白種人,他是指無權無勢,身家清白的老百姓,和「紅人」站在對立的地位),同時是個投閒置散的「閒人」。「閒人」的生活實在沒有什麼可說,但是,據我知道,中國的「紅人」或「忙人」是不看書的,而看書的多是「白人」或「閒人」。因此,我在赴歐的前夕,膽敢把個人的瑣事拉拉雜雜寫出來,說明我對旅行的興趣,及籌備出國的經過,以便一般「白人」或「閒人」參考。
至於出國後的計劃,恕我一字不提,免得因環境的變遷和個人的能力的薄弱,不能一一實現,致使讀者大感失望。但是計劃可以不說,態度卻不能不表明。我的態度是:努力的學習,忠實的報道,如此如此而已。假如報道的內容比較充實,題材的處置比較巧妙,使讀者能夠得益而又感覺興趣,那麼我的願望可以說是完全達到。
束裝待發,感慨萬千,遙望南天,不盡依依。
1948年9月1日(星期三)
今天是記者節,我以記者的身份往歐洲遊歷,同時代表南洋商報到巴黎採訪聯合國開會的新聞,這可以算是生活很有趣味而任務又相當繁重的旅行。
這兩三星期來真是忙得要命,一面要赴西貢的朋友們的熱烈的歡送會,一面又要料理家事和介紹職業給年青的朋友。其實,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離不開「取」「與」兩個字,然而權其輕重,「與」比較「取」重要得多。叫化子和強盜,只是「取」而不「與」,普通人有「取」有「與」,只有眼界高人一等的大丈夫,才重「與」輕「取」。古詩「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就是說明這意思。
清晨三時起床,整理行裝。因為我要遠行,妻把我的襯衫和外衣的紐扣早已加工密縫,免得扣子掉了沒有人替我縫上。女人的心思的細密,的確比我們男人勝一籌。
五時,坐趙美利兄的車離家,妻送行,僑、亮、仁、藩諸兒女也跟著到航空公司。越南不大平靖,晚上十二時開始戒嚴,早晨五時才解嚴,清晨在靜悄悄的街道跑,心裡倒有點害怕。五時十五分鐘,到航空公司,旅客同時到齊。旅客能夠這樣守時,鐘錶發明家的功績是不可埋沒的。
六時抵飛機場,符林英兄趕來送行,同時寫一封信介紹我和巴黎的法國友人認識,感甚!
七時起飛,在天空中盤旋幾個鐘頭,又折回西貢。原來機件發生故障,必須修理,但飛機剛起飛後不便突然降落,為的是突然降落,油箱有爆炸的危險。「上台容易下台難」,不但宦海如此,連飛機也不能例外。
午後抵家,妻子們正在飯廳里談論我的行蹤。妻說這時候老連大約到印度了。話還沒有說完,我已經在門外敲門。妻子們驚喜交集,驚的是他們怕我出什麼亂子,喜的是我可以在家裡多逗留一天,使他們減少一些寂寞。我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他們覺得很好玩,尤其新生的小女文思最愛我抱,所以我匆匆吃完飯後,就跑去哄她睡覺。
傍晚和妻到西貢河邊散步。妻說:「這次讓你到歐洲去跑一趟,以後再也不讓你離開家裡了。」我說:「我的學問事業及旅行生活,今天才算正式開步走,你怎麼說這種掃興話。不過以後如有遠遊,當和你同行。」接著,我說明孔子、司馬遷、顧炎武的讀書旅行的故事,妻頻頻點頭。
9月2日(星期四)
早起,預備動身,忽然來一陣大雨,我很怕今天又走不成功。五時十五分鐘,鄭益國兄率他的外甥林松齡駕著自用的汽車送行。我們冒雨上車,走到航空公司,雨已經停止。昨天下機後,同行的四十位旅客的行李寄在機場,所以今天上機時沒有什麼手續,簡便之至。
七時起飛,一上飛機,誰也會欣賞雲的美麗和性質。當飛機飛到一萬英尺的高空,人們是高在雲上,從兩旁的小窗往下瞰,只見各種各式的雲排在我的眼底。有的雲好像穿著雪白的長裙的舞女,孤零零的在天空亂跳。有的雲好像一望無際的沙灘,有的雲好像粉堆玉砌的雪山。最使我高興的是,在地下看雲,只見平滑的雲面,在高空中看雲,才可透視參差不齊的背後。老實說,雲的正面好像是平的,雲的背後卻似峰巒起伏的山陵,或白浪滔天的海洋。
飛機須在雲層底下,或在雲層上邊飛,很不容易在雲中間飛,因為雲波酷似海浪,它會給飛機以相當阻力,使機身震動。一般沒有坐慣飛機的人,遇著機身震動的時候總會嘔吐。
下午二時抵加爾各答的斯賓塞民用機場,經衛生處檢查防疫證書,移民局檢查護照後,我就到機場的飯店吃午飯。印度的侍者的服裝很奇怪,頭戴沒有邊緣的白帽,周圍塗著藍紅藍的顏色,上身穿著長可及膝的白布長衫,長衫的紐扣在胸前,腰部圍以三寸寬的腰帶,下身穿著中國舊式的白長褲,雙手套著白手套,兩腳沒有穿鞋。在國內和南洋,印度人我見過不少,但是這種服裝今天我才第一次見到。
加爾各答是印度的大城,人口150萬,在面積上和商業上,只有孟買城可以和她分庭抗禮。這兒是印度的教育文化的中心,有名的加爾各答大學(1857年創辦)和梵文學院,及一般學術團體都集中在這個名城,可惜今天因為時間關係,不能前往參觀,悵甚!
午飯後,移民局派個警察來找我兩趟,第一趟請我用華文簽名,第二趟問我所服務的報館的立場,及我個人所寫的文章的性質,我一一作答。說完,移民局的職員很抱歉地說一句:「現在全世界對待記者都是這樣。」我心裡想第二次出國時,我的職業表面上須填寫「中國第一富翁」,或「電影明星」,或「無業」的字樣,免得沿途找麻煩。
下午四時起飛,十一時到達喀喇蚩(Karachi)。喀喇蚩是印度的第三大城,人口21萬,1846年被英國占領。這兒的海港固佳,機場的設備尤其完善。事實上,喀喇蚩是歐亞航空的總站,無論從歐洲到亞洲,或從亞洲到歐洲,都要在這兒停留,飛機要加油,旅客要投宿。今晚同時有五架飛機到這兒,航空公司所屬的旅館住滿客人。我住在32號房,和西貢華僑陳榮新君同住。我們梳洗罷,即往食堂進膳。
喀喇蚩現屬於巴基斯坦,不過英國人的勢力還是很大。在航空時代,最重要的是基地。號稱歐亞的樞紐的喀喇蚩,英國人當然不會輕易放棄。
晚飯後,獨自在旅店的廣場上休息。回想昨天這個時候在西貢和妻子談天,今天一個人飛到印度的西陲來住宿,心裡頗不好過。家事國事,事事關心,一夜不能熟睡。
9月3日(星期五)
清晨工友來敲門,我連忙起身,梳洗更衣後,便往食堂吃早餐,飯後順便花了五個盧比買一罐紅茶,帶到巴黎去送朋友。
六時離開旅店,七時起飛,到午後二時才抵巴斯拉(Bussora,Busra)。巴斯拉是伊拉克的名城,人口16萬,距離波斯灣不過60英里。這座城是波斯的文化中心,而《天方夜談》里一再提到巴斯拉這個地名,使她的名字變得家喻戶曉。她的油類豐富,棗類尤為出口大宗,過去她是波斯和土耳其必爭之地,直至1920年才歸伊拉克管轄。
剛到巴斯拉時,迎面一股熱風,幾乎把我暈倒。我從前沒有到過新加坡的時候,心裡以為站在赤道邊緣的新加坡是世界上最熱的地帶。年來奔走四方,我才知道在炎熱的程度上,新加坡不如越南,越南不如泰國,泰國不如印度,印度不如伊拉克。可是我們須記住,伊拉克的巴斯拉城是在北緯32度以上。為什麼巴斯拉會這樣熱的呢?因為她的周圍都是沙漠,沙漠是平沙無垠,幾百里不見一顆樹,一片草,一滴水。沙漠是毫無遮攔地整天受太陽的氣,滿沙漠的氣無處發泄,一有機會便化成熱風,而這種熱風很容易把人吹得神志昏迷。
中午吃飯的時候,口渴要命,一氣喝了四杯檸檬汁。二時上機,由飯廳到飛機的一段路,仿佛穿過一池滾水一樣,臭汗流個不停,幸虧我喝水較多,不然真要渴死了。
晚上九時抵希臘的雅典(Athens)。雅典這個譯名真夠味兒,和歐洲文明的寶藏極相稱。這座紀元前750年建築的文物燦爛的名城,她的人口有45萬。雅典和斯巴達克是生冤家,死對頭,頻年怨恨,醞釀成歷史上的腓洛波尼斯大戰(Peloponesian War),結果雅典一蹶不振。無論文學、史學、哲學、演講術,希臘的名家都有「不廢江河千古流」的傑作。只要人類沒有滅亡,希臘古代文化的巨匠,還是世人馨香膜拜的對象。一代詩宗的拜倫之所以捨身為希臘的獨立自由而戰爭,無非受希臘的先哲冥冥的力量的號召,使他九死未悔,願意積極地表示最崇高最壯烈的尚武精神。
今天我們已經在天空中飛了14個鐘頭,疲倦不堪,所以吃完飯後,大家都想睡覺,可是我們還須繼續飛行,不能休息,實在討厭。我以為最理想的空中旅行,一天至多是六個鐘頭,上午飛三小時,吃過午飯後再飛三小時,晚上在旅店洗澡睡覺,這樣一來,很容易恢復一天的疲勞。戰前巴黎和西貢間的航程,平均需要一星期,現在卻縮短到兩天半,旅客們難免要吃虧。由西貢到巴黎共12000公里,沿途共五站,每站逗留一兩天不算多。我打算將來回國時預先與航空公司商妥,每站讓我逗留兩三天,一來不太辛苦,二來我可以趁機會多參觀幾個古代的名城。
9月4日(星期六)
早晨六時抵巴黎(新加坡的鐘已經中午十二點,西貢已經午後一點)。昨天中午我在巴斯拉給熱風熏得昏頭昏腦,今天一到巴黎卻看見深秋的景象,精神非常舒適。機場的工作人員多穿外衣,有的女人甚至穿大氅。看巴黎的氣候,冬天恐怕比較北平還冷。
巴黎的海關相當客氣,我的行李不用檢查。同行的陳榮新君在巴黎有生意,有汽車,有女秘書,我在機場候機的時候,他派女秘書來接我。由機場到航空公司約十幾公里,沿途的馬路又平坦,又乾淨,樹木陰森,草原碧綠,富有城市山林的意味。我們到航空公司下車,一進門,汪公紀兄即滿面笑容地來迎接我。自四星期前我在西貢寫信告訴我的行程後,公紀兄即天天盼望我來。前天晚上,他一夜沒有好睡,早晨五時到航空公司,等了一個鐘頭,撲了一個空。他問航空公司為什麼飛機還不來,公司職員只說:「不知道,不知道。」我沒有打電報通知已經夠糊塗,誰料飛機脫班,航空公司也沒有打電報通知,弄得旅客的親戚朋友急得要命,這真是罪過。昨天大使館舉行勝利節,公紀兄因為在家裡等候我,沒有參加,今天一早又親自來接我,這份親摯的友情,我永遠不會忘記。
公紀兄原籍蘇州,他的已故的父親汪榮寶先生曾任駐法駐日公使,他的弟弟現任丹麥公使館一等秘書,他自己現任行政院新聞局駐法辦事處主任兼大使館參贊,可以算是外交世家。他的夫人是宜興人,說得一口日本話、英國話。在南京的時候,她本來在捷克大使館擔任要職,到了法國後,卻在家賦閒。他們的女兒年方8歲,來法一年,已經說得標準的法語了。
巴黎的清晨真是清靜。到了九時,每間店鋪還是雙扉緊閉。重要的機關,每天工作四五小時,星期六下午休息,星期日休息。有的機關(例如報館)星期一、日休息。法國人酷愛自由,不受任何束縛,男的不喜歡成家,女的不想生孩子,為的是一有家庭和孩子,行動不大自由。
公紀兄的家在巴黎第九區聖喬治廣場第26號,這是三層的樓房,樓下和二樓作新聞局的辦公室,三樓系公紀兄的小家庭獨住。現在是金元得勢的時代,重要的交易都按照美金計算,例如新聞局這座房子,每月房租須美金300元,雖然屋內的陳設和家具屋主已經代為設備。
我在公紀兄府上吃過早點後,即坐車往市區巡禮。巴黎的交通事業很發達,全市有公共汽車和地下電車。重要的十字街頭都用兩層交叉的建築法,例如由東到西的馬路走上層,由南到北的馬路就走下層,經過橋洞,再走上坡路。這樣一來,十字街頭既不擁擠,又絕無撞車的危險。公紀兄旅法多年,對於市政學很有心得,我希望有一天他能夠主持南京或北平的市政,不要讓法國人專美於前。
我們在街道上走馬看花地看了一個鐘頭,即驅車前往東方飯店。這間飯店是在巴黎第五區,即拉丁區,國際聞名的巴黎大學就在飯店的後邊。我開了第三層樓第10號房,這間房前面有洋台,正對「學校路」,房裡的設備雖然陳舊,但極雅潔整齊。中間放著一張長大的彈弓床,床前放著一張四方形的小桌,一張長方形的書桌,靠門的地方有一個大衣櫃,靠窗那一邊有洗臉的白瓷盆,地下鋪著紅花的地毯。窗簾有兩重,外面的一重是白色的抽紗,裡邊的一重是黃地紅花的天鵝絨,和兩張椅子一樣顏色。最使我滿意的,就是這間房有三面大鏡子,因此,僅可容膝的小房子由鏡子反映起來,並不太小。
房租每月6000法郎,小費加二,連雜費在內,每月不過美金20元,可以說是物美價廉。在新加坡和香港,除海景酒店、萊佛士酒店、淺水灣酒店、半島酒店、香港酒店可以住得過外,其餘的旅館多患嘈雜零亂的毛病。此外,收費太貴,三等的旅館每月至少須美金一百幾十元,或坡幣三四百元,這對於一般文人學者或小本商人是個大威脅。
巴黎有不少名貴華麗的旅館,那是給富商巨賈、達官顯宦住的,這班人有的是錢,我們可以不必擔心。我們所注意的,就是國內和南洋的旅業領袖應該負起改良旅館的責任,使賓至如歸,鼓勵一般人民旅行的興趣。
我把行李在飯店安置清楚,便往市區觀光,我先買幾本巴黎指南,然後按圖索驥地找尋我的目標。巴黎是個大城,由東南到西南有個塞納河橫貫市區。遊客沿塞納河步行,絕不至有迷途的危險。塞納河平靜無波,河水清可鑑人,兩岸有人看書,有人垂釣。那種悠閒的心情,超然物外的態度,使人相信巴黎是孕育文化的聖地。我渡過「美術橋」,越「浮羅宮」,而抵巴黎最有名的大道「香綺麗絲」(Avenue des Champs-Elysees)。街道的中心,車如流水馬如龍,街道的兩旁卻廣植奇花異草,翠柳洋槐。那行人道的整潔寧靜,使人頓時忘卻置身在蓋世繁華的都市。尤其使我注意的是十字街頭的噴水池,男女老幼的遊客環坐池邊看魚,偶爾來一群白鴿到池邊覓食。白鴿本來是和平的象徵,巴黎各廣場的白鴿更是馴服到隨時敢飛上旅客的手掌來覓食。我希望戰爭販子、軍火商人時常到廣場去閒坐,看看人類是嗜好戰爭的呢,還是酷愛和平?
由香綺麗絲的斜坡直上,一會兒就到「凱旋門」(L'Arc de triumphe)凱旋門是1806年開始建築的,中經戰亂,工作停頓多年,到了1823年另照新圖案來建築,至1836年才落成。凱旋門高60米,闊50米,深8米又三分之一。由樓下到天台共260級。我跑到天台一看,全城的風景盡收眼底。巴黎的建築最合幾何學的「對稱」的條件。由凱旋門做中心,十二條大大小小的街道好像蜘蛛網一樣慢慢往外伸,那路旁整齊蒼翠的樹木,五色繽紛的花草,如花似玉的美人,簡直把巴黎變成花都。
凱旋門的前後左右刻著浮雕石像,都是名家得意的傑作。門洞下有個聖火,熊熊的火光終年不熄,聖火的前面有個銅牌,上書「1914年至1918年間為國捐軀的勇士長眠地下」。遊客一到此地難免要肅然起敬。
由凱旋門出來,我順路去參觀鐵塔(Tour Eiffel)。鐵塔是1887年開始建築,1889年告成,督造的工程師名埃菲爾(Eiffel),因此,法國人便把這個塔叫做埃菲爾塔。塔高300米,重700萬公斤,塔座系洋灰做成,大26米,深14米。塔分三層,我花了150法郎坐電梯直至頂層。在天朗氣清的時候,登高一望,視線可達90公里。
今天是星期六下午,遊客特別多。巴黎真不愧為國際大都市,各國的人都到這兒來觀光。單就鐵塔而論,每天至少有成萬人參觀。我平素坐飛機,高在三四千米的高空,心裡一點也不害怕,今天坐電梯游鐵塔,高度不過300米,可是我懸心吊膽,生怕由鐵塔上翻一個筋斗,尤其從三樓下降二樓的時候,我舍梯而步行,雖然周圍有欄杆,但我總覺得頭暈眼花,腳酸手軟,不敢往前面多看一下子。事實上,鐵塔的電梯時常發出喘氣的聲音,假如不及時更換,這對於搭客的安全很成問題。
9月5日(星期日)
今天下雨。上午在家寫日記。到了午後,雨還未停,我因為遊興正濃,所以冒雨到外邊去參觀。我先坐公共汽車到巴斯蒂廣場(Bastile),廣場的前面是個雜耍的地方,用電力推動的汽車、飛車、標槍、輪盤,應有盡有。天真活潑的孩子冒雨打鞦韆,很有詩意。
由巴斯蒂廣場到地下車站去搭電車。說來真慚愧,我到今天才第一次坐地下電車。地下電車英文叫做Subway,法文叫做Metro,是Metropolitan一字的縮寫。這個字的原意為大都市,現在借用來做地下電車的名字,實在再恰當不過。換句話說,沒有地下電車的城市不能算是大都市。
巴黎的地下電車四通八達,電車照例一列五輛,風馳電掣,比較普通公路上的機車的速率還快。此外,機車時常傷人,地下電車卻暢行無阻。遊客一上一下,車門自動關閉,方便之至。
地下電車全長104英里,共分340個大大小小的車站,大車站有四五條以上的路線,旅客可以隨時下車,轉換另一路線的電車。每個車廂里都有詳細的站名,說明每站附近的街道的名字,所以旅客很容易找到他的目的地。車站上落可步行,可坐電梯,而「紹特萊」(Chatelet)「共和國」(Republigue)等車站還設備機械化的樓梯。這種樓梯好像磨坊的水車,每個人站在一級,內部機械不斷的轉動,一會兒就把你送到樓上。
地下電車的車費為五法郎,約等於坡幣兩分錢。在中國及新加坡,電車多是中下級人士坐的;在巴黎,上中下三級人士都坐地下電車,為的是地下電車又快又便宜。
傍晚獨自到一間餐館吃飯,我吃一碟魚,一碟蛋,連小費共500法郎。法國人無論男男女女,每頓飯離不開酒。侍者問我愛喝什麼酒,我說什麼酒也不喝,只喝冷水,他覺得很奇怪。
今晚看見一張很新奇的菜單,菜單的空白的地方畫著彩色的漫畫,底下還題著字,你猜這是什麼一回事。
「在法國吃飯而沒有喝酒」,(用特大字寫著)「等於菸斗沒有煙,詩人沒有詩思,皇帝沒有領土,吉他琴沒有弦,帆船沒有風,畫師沒有顏色……」底下寫著「全國酒類促進會宣傳品」。可惜我禁酒多年,面對著這張富有引誘性的宣傳品也無動於衷。
9月6日(星期一)
上午坐地下電車到歌劇院(L'Opera),旋即步行到東方匯理銀行。這間銀行的法文名字是印度支那銀行,總機關在西貢,巴黎算是分行,規模不大,但工作的效率很高。我把匯票交給一位老太太,她即打電話問電匯部,看看姓名、地址、護照號碼、款項數目是否相符。三分鐘的時間,一切事情都辦妥。她給我一張小字條,上書號碼,往付款處取款,不到十分鐘,款項全部領到。
往書店參觀,看一部雨果全集,裝璜頗精美,惟索價太貴,超過我的購買力,只好隨便翻一翻,很抱歉地雙手奉還書店老闆。法文翻譯的丘吉爾《大戰回憶錄》很流行,大街小巷的書店都出售這本書。馬克思、列寧、史達林的著作是公開出售的,同時關於蘇聯問題的書,隨處可以找到。英文書極少,但這幾年來最流行的幾個電影片所根據的小說,如《隨風飄去》(Gone with the wind)《除卻巫山不是雲》(Forever Amber)卻很暢銷,而《蝴蝶夢》(Rebecka)一書還有法文的譯本呢。在書店逗留太久,不買書不好意思,順便買一本斯坦因的《感傷的旅行》(Voyage Sentimental),一本賽珍珠的《大地》(Good Earth),一本九月份的《讀者文摘》。賽珍珠的著作,十年前我已經看過,作者愛用單音字和簡練句子,對於「基礎英語」的運動,她的確是個功臣。
巴黎的咖啡館是蓋世聞名的,我拿了幾本書到歌劇院右邊的「和平咖啡館」(Cafe de la Paix)去看,一坐就是三個鐘頭。這個咖啡館是在巴黎大酒店的樓下的西南角,裡面六個廳,每個廳的四周都排著長沙發椅。每個座位前放著二英尺見方的小桌子,獨酌的時候,是一個人一張桌子,合飲的時候,是兩三張桌子拼在一起。這還不算什麼,最新奇的是咖啡館門前密密地排著三四排椅子,椅子的前面放著小圓桌,顧客好像上課聽講一樣,大家面臨街頭,暢談上下古今。由咖啡館門前經過的行人,尤其年青貌美的女人,無疑地即刻引起一般顧客的注意。
我由咖啡館出來,迎面駛來一輛汽車,車門開處,走出一個女人,下身穿著灰色法蘭絨的洋褲,上披黑色天鵝絨的外套,頭向車裡,和他的男人熱吻不休。我起初疑心這是一對新夫婦,回頭一看,嚇我一大跳,原來她是個芳齡不下五十有五的雞皮鶴髮的老太婆。
巴黎的咖啡館又多又好,每間咖啡館有她光榮的傳統,特殊的作風,親切的意味。要詳細描寫咖啡館的歷史、組織、人物、風尚,至少需要一部十萬言的專著。
傍晚,王麟曾兄來談。麟曾兄是山東濟寧人,北平中法大學出身,旅法十三年,在巴黎得過兩個學位,現在給國內幾家大報做特派員。他為人誠懇真摯,不依附權貴,敢正視現實,富有學者風度。關於國內和歐洲問題的見解,他和我很接近。今晚他請我到「天下樂園」吃晚飯。西餐吃了一星期,改吃一頓中餐,很有趣味。
9月7日(星期二)
午後往巴黎大酒店參觀。這間酒店有600間房子,樓下的大客廳寬敞雅潔,侍役彬彬有禮,從各國到巴黎來旅行的闊人多寄寓此間。我國政府派到歐洲去「考察」的「大員」多數也寄寓此間。
中國人最愛濫用權威,亂加名義。一個在軍政舞台上活動一二十年的人,找個假期到外國休息,本是名正言順的事情。可是我們的要人一出門,不管他外國語一句不通,現代知識一點也沒有,總要加上「考察」的名義。這樣才能夠拿到紅色的「外交護照」,不受外國海關的檢查。其實,上台是光榮,下台也是光榮,假如你憑自己的本領和良心為人民服務的話。
往歌劇院右翼的博物館參觀。裡邊搜羅音樂戲劇的圖書非常豐富。博物館進門處陳列著名的歌劇的舞台幕景的模型,十分逼真。玻璃櫃內陳列歷代歌劇明星的玉照。最令我注意的是,歌女所穿的粉紅緞面的跳舞鞋也鄭重地擺在裡邊。這種鞋是夾的,粉紅緞面,雪白布里,裡邊書明某某明星所著的玉履。有的有一雙,有的只剩破破爛爛的一隻。打扮男角的人所著的皇冠御服也很整齊地擺在博物館的中心。他如假面具、刀劍等用具也有條不紊地陳列著,使後起的明星加強精益求精的信念。
歌劇院的圖書館內收藏從第一次開演(1669年)到現在的劇本和秩序單。關於音樂戲劇的書有8萬冊,關於設計、人像、陳設的模型的書有2萬冊,而民俗、民歌、小調的搜集也極豐富。
往薩馬利登公司(Samaritaine)買帽,售貨員先拿一頂義大利的呢帽給我看,我嫌不適合,旋買一頂法國的黑呢帽,價值1750法郎。售貨員即刻用蒸汽來做修飾的工夫,使帽子剛好和我的頭角相配合,多一分太大,少一分太小。老實說,這是我有生以來戴得最適合的一頂帽子。
在歌劇院前等車的時候,我遇著一個法國的浪人。他問我要不要「導遊」。我說巴黎的街道我已經粗知梗概,而且我身邊有地圖,用不著人家領導。他說他不是領導我逛街頭,而是要指導我參觀裸體的美人。我說一絲不掛的裸體的跳舞我在泰國已經看過,用不著再看。他說那是原始的東方的作風,這兒是現代的西方的情調,味道不同。我問他到底需要多少錢。他說4000法郎,有得吃,有得玩,一切包括在內。我說4000法郎太貴。他說便宜沒有好貨,好貨不便宜。接著他挺其雄辯說:「戰前的300法郎,等於現在的4000法郎。你瞧,一雙尼龍絲襪子賣1500法郎,一頓大餐1000多法郎,一頂帽子快到2000法郎,一雙鞋子3000法郎。」他好像演講那樣,越說越起勁。我含笑地說道:「對不起,今天我還有事情,以後再來請教。」
法國的內閣在七星期內更動三次,而最後一次內閣的壽命僅60小時。市場沒有人控制,物價無限飛漲;物價飛漲,工資當然要提高;工資提高,政府難免入不敷出。這種經濟財政的危機迫得一般要人束手無策。看法國,想中國,堪稱難兄難弟。
9月8日(星期三)
上午寄一封信給妻。由巴黎到西貢,每周有兩班飛機,星期一星期五起飛,以後當按時寫信,免得家人掛念。
中午王麟曾兄來談,旋請他到天下樂園去吃飯,一魚、一蝦、一香乾肉絲,另加20隻餃子,連小費在內,共1400法郎。鱗曾兄說法國的國會議員,無論左派也好,右派也好,都是由人民一一選舉出來的,哪裡有中國的「硬性圈定」,中國只抄襲人家的皮毛,忘記人家的精神,只顧名義,不務實際,所以凡事都辦不通。麟曾兄是有心人,他這種客觀地直陳利弊的作風,本來是救時的良藥,不過在目前專務虛矯,不講實際的中國,他的生活恐怕要像我一樣落魄,雖然從遠處著想,我們是有絕大的信心。
午後往夏悠宮(Palais de Chaillot)訪問聯合國新聞處負責人。這個宮並非皇宮,而是專為1937年的展覽會所蓋的會所,面積8000平方米,地址在山坡上,中間為戲院,聯合國大會就在這戲院開,左右有月兒彎彎又高又長的兩翼,居高臨下,和遙遙相對的陸軍學校(L'Ecole Militaire)把站在中央的鐵塔烘托出來。巴黎的建築離不了「圓」和「方」,尤其離不了「對稱」,凡是有圓形的廣場或噴水池的地方,前後等距離處總有「對稱」的偉大的建築物。
夏悠宮為聯合國開會的地方,文教組辦事處是在璇宮飯店(Majestic)我沿克萊柏路慢慢步行到璇宮飯店去找羅尼女士(Miss Roney)。我說明我的姓名和身份後,她馬上說我的申請書已經收到,現定於本月15日請我再到夏悠宮去接洽。據說,世界各國雲集巴黎的記者不下五千,而記者通行證只限七八百張。我雖然是個新客,但我是遠東,尤其南洋,極少數的記者之一,看形勢,我的通行證不成問題。
往璇宮飯店五樓訪莊澤宣先生。他是嶺南大學舊同事,現時在聯合國文教組擔任要職,多年未見,大家都有說不出的眷念。他對國內的財政經濟狀況非常關心,不過他是個篤實的守分的學者,不輕易發表關於時局的文字或談話。我告訴他說,國內百分之九十九的文人學者都不滿現狀,但是其中大多數人是明哲保身,敢怒而不敢言,偶爾有人說兩句公道話,大紅或粉紅的帽子即刻飛到你的頭上。這種自欺欺人的辦法,絕不是健全的政治制度所採取的。
話題轉到嶺南大學,莊澤宣先生說,嶺南的經濟學系最缺乏人才。我說目前的薪水這麼低,入不敷出,教經濟學的教授大多數轉到銀行、運輸、進出口貿易方面去謀生。他告訴我說,舊友黃延毓兄不日路過巴黎,前往英倫留學,屆時他當通知延毓兄來見我。
往喬治五世路訪蔣用莊(恩鎧)總領事。他是江蘇泰昌人,到巴黎已經兩年。巴黎總領事館系借用大使館的館址,不日可搬家。巴黎的華僑約兩千人,其中四分之三都是浙江人,尤其青田人。這些華僑初來的時候,手續不大完備,所以時常出亂子。
傍晚,在巴斯蒂廣場的一間小館子吃飯。抬頭一看,正對著一勾新月,鄉愁國恨,完全給月色鉤上來。我不敢在迷人的館子多事逗留,所以匆匆地吃完了飯,由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的大道散步回寓。
9月9日(星期四)
午後費了550法郎往凡爾賽宮(Versailles)去參觀。巴黎是個遊覽城,旅行事業特別發達,各街道路口經常有專車通達古今勝跡。這種專車裝璜華麗,坐位舒適,同時有個導遊,用英法兩國語言給旅客解釋,今天我就坐這種車往游凡爾賽宮。
凡爾賽宮仿佛北平西郊的圓明園或頤和園,離巴黎城25公里。這個宮是路易十四時代開始建築,由著名工程師雷孚(Le Vau)和曼薩特(Mansart)兩人建築成功。宮廷後邊的大花園是由工程師雷諾特(Le Notre)設計,動員三萬工人。路易十四於1679年乘戰勝的餘威,把凡爾賽宮變成政治中心,路易十五時代,皇宮的建築略事擴充,到了法國革命時代(1789年10月5日),暴動的群眾沖入凡爾賽宮,挾皇帝、皇后、太子、親王,重返巴黎,弄得凡爾賽宮黯然失色。拿破崙執政時,決意恢復舊觀。專制時代的帝王的權威是不可思議的,予取予求,要什麼有什麼,無怪有人說凡爾賽宮可以算是集十七十八世紀法國的古典藝術,尤其建築、繪畫、雕刻、園藝的大成。
凡爾賽宮在郊外的斜坡上,前面有三條寬大平坦的馬路,白雲路在左,玉璽路在右,巴黎路在中間。
今天我來回都坐在車頭,當我由巴黎慢慢駛進皇宮的時候,頗能領略「萬國衣冠拜冕旒」的意味。
皇宮正面有個大廣場,廣場中有路易十四騎馬的銅像。皇宮的外觀沒有什麼新奇,當中為正殿,左右為兩翼,左翼的旁邊又加一個小禮堂。很膚淺的說,外表略似九龍的半島酒店或瑪利醫院。但是一進大門,由大理石的樓梯跑到樓上,你難免瞠目結舌地不知所云。每間房子,無論四壁或天花板,都有規模宏大,筆力遒勁,神韻盎然的油畫。這些畫不是出於一個人的手筆,甚至一間房子的畫也不是出於一個人的手筆。例如「火星室」(Salonde mars),這間房原來是舞廳和音樂廳。大衛彈琴一圖是雷多米尼庚(Le Dominiguin)作的,門上的油畫是巫·西蒙(Simon Vouet)作的,天花板上火星坐著狼拉的車一圖是歐得安(Audran)作的,那個金牌是文尼·朱和鄔亞斯(Jou Venet et Hovasse)兩人合作的。
皇宮正殿二樓有個大廳,別號「鏡宮」(Galerie des glaces)。這是曼薩特建築,雷布倫(Le Brun)設計的房子,可以算是17世紀的代表作。這間房子73米長,14米寬,13米高。前頭有17面大玻璃窗,開窗遠眺,百花怒放的御苑,不分晝夜的噴泉,其直如矢的運河,造成天下奇觀。更難得的是大廳的後面的牆壁上也有17面大鏡子和前面的玻璃窗遙遙相對,由玻璃窗射進來的陽光反映到鏡子裡面,把屋子照耀得通明。《花間集》云:「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法國人最會利用鏡子,把現實與理想聯繫起來,無論咖啡館、酒樓、旅店、商店、住宅,對於四面牆壁的鏡子都非常考究,有時在螺旋形的樓梯走路,給周圍的鏡子反映起來,一個人的前後左右有幾十個影子。剛到巴黎的新客,好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隨時有碰壁的危險。的確,法國民間普遍愛用鏡子的習慣,這恐怕是得力於「鏡宮」。
第一次大戰後,各國代表蒞臨巴黎,在凡爾賽宮開會,當時所簽訂的《凡爾條約》(1919年6月28日),就在鏡宮的大理石像前的桌子上簽字。這個比我們報館編輯所用的桌子還小的沒有抽屜的桌子,現在已變成歷史上的古蹟。
鏡宮的後面,實際上是整凡爾賽宮的中央,是路易十四的臥房和飯廳。回想當年路易十四和他的愛姬在窗明几淨,金碧輝煌的房子對飲合歡的情形,難免有世事滄桑的感覺。
由鏡宮轉到右翼,所經過的各間房子無非名貴的繪畫、雕刻,及繡花的大幅地氈。拿破崙愛妻約瑟芬(Josephine),愛妾路易士·瑪麗(Marie Lousi)的玉照高懸壁上。英雄美人,相得益彰。中國如此,外國也如此。
最後,我跑到「戰畫展覽室」(La Galeriedes Batailles)去參觀。這間很長的房子有二三十幅巨型的壁畫,把法國有史以來的戰功完全表現出來。壁畫底下還有各大名將的半身像,壁畫的陳列是按時間的先後。其中功績最多,同時也最引人注意的,無疑地是掃蕩全歐的蓋世英雄拿破崙。
我對於這些壁畫甚感興趣,因為看完這些畫,等於讀了一部簡明扼要的法國通史,尤其軍事政治史。我希望在我沒有離開巴黎之前,當抽暇再來參觀一次。
9月10日(星期五)
上午十一時,屈哲夫兄來談。哲夫兄肄業於倫敦大學,最近學校放假,有一星期的閒暇,所以他特地和他的愛人蘇女士從倫敦到巴黎來參觀。他的常識豐富,工作效率很高,可惜他和任何要人沒有直接關係,所以從前在新加坡時老是鬱郁不得志。
提到世界運動會,我說運動好像其他任何藝術一樣,完全是力的比賽。當國力富強的時候,人民安居樂業,然後才能夠傾全力來專攻一技一藝。戰前的德國,目前的美國,都是這樣。就中國而論,內地不如沿海各埠,沿海各埠不如南洋華僑。南洋華僑雖飽受白種人的壓迫,然而起碼的生活問題總算容易解決,在體力上比較國內同胞好些。此外,在技術方面,時常有機會和歐美二三流的角色觀摩,這比較內地完全沒有見過世面的同胞又強勝一籌。
哲夫兄贊成我的議論,不過他補充一句說,中國的選手根本沒有受過訓練,而教練官又不負責任,例如籃球還沒有賽完,我們的教練官早已溜到美國去了。
我們的結論是,這次中國根本不應該參加,因為堂堂大國,萬事不如人,這真是奇恥大辱。美國的健兒得了一個錦標又一個錦標,洋洋自得,我們的代表專門在台下替人家鼓掌喝彩,搖旗吶喊,這未免有損個人和國家的尊嚴。換句說話,我們要參加,必須好好的準備;假如毫無準備,最好不必參加。
我那天剛剛到巴黎時,汪公紀兄即問我在巴黎逗留多久,我說三個月。他搖搖頭說太短,起碼須六個月。他的意思是說法國的社會有許多事情和中國相去不遠,假如我能熟悉法國內情,這會加強我們為國效命的信心。今天屈哲夫兄來談,他說倫敦營養太壞,他一年沒有吃過豬肉,每兩星期才買到一個雞蛋。他在倫敦住了一年,體重輕了15磅。他也勸我把法國和西歐各國遊歷完後才去倫敦。就我個人而論,英文我曾下過十年苦工,法文德文的程度尚淺,在巴黎和瑞士多住幾個月,這對我的法國語有點幫助。
昨天逛凡爾賽宮,走得太多,今天有點疲倦,打算休息一天。最近還擬參觀羅浮宮和羅丹博物院。在沒有參觀之前,當多看幾種法國藝術史,免得置身藝術的寶藏的時候,不但沒有能力批評,連鑑賞的能力也十分貧乏。
傍晚在塞納河沿岸的舊書攤買一本《羅浮宮的歷史》(Histoire du Louvre),內容是從1200年創始的時候敘述到現在,有圖有字,有分析,有說明,是一本好書。
9月11日(星期六)
中午請屈哲夫兄和蘇女士吃中國菜。哲夫兄對於馬來亞動亂的情形非常關心,一連問我許多問題。他說中國民主同盟在倫敦十分活動,每星期都有發稿,但南京政府所屬的宣傳機構卻毫無動靜。我說中國的事情因為人事的因素太複雜,沒有人事關係的人什麼事情不讓你干,有人事關係的人,無論大小事情,盡可包而不辦,坐以待「幣」。
午飯後往公紀兄府上長談兩三個鐘頭。他問我週遊四方,曾結交有守有為的大人才否。我說我所認識的人才,主要的集中於北平,其次在寧滬,再次在香港南洋。我還說我遇了許多懷才不遇的人,這些人是無路請纓,至為可惜。他聽了很為動容,同時他請我把優異的人才多多介紹給他。公紀兄服務中樞十餘年,學問經驗都很豐富,至少他比較許多一竅不通的什麼「中委」,什麼「代表」高明十倍,我相信在政治活動上,他遲早有機會一顯身手。
我不是成德的君子,但我平素喜歡成人之美。少時服膺梁任公先生「成功何必在我」的名言,所以二十年來與人無爭,與事無忤,對於名利看得很淡泊。年來奔走四方,對於醜惡的現實稍加指摘,無非直陳利害,供執政者參考。「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此中苦衷,只有天曉得。
傍晚公紀兄請我到布侖森林區(Bois de Boulogne)去喝茶。我們越凱旋門,經雨果大道(Av. Victor Hugo),直達咖啡館。這個地方,周圍是森林,中間有一小湖,湖光樹色,相映成趣。在國內,只有北平的北海公園和杭州西湖可以和巴黎的公園相匹敵。新加坡和檳城的植物園還玩得過,雖然規模小些。
聯合國開會的期間將到,聽說王世傑將任中國首席代表,友人胡慶育兄將以顧問資格和他同來。公紀兄說,等慶育兄到巴黎後,他將約慶育和我到鄉下參觀。
人類就是這麼奇怪的動物,時常要我找新奇的刺激的東西。住在繁華的城市的人,喜歡去鄉下;住在簡樸的鄉下的人亟想到城市。東方人景仰西方,西方人眷念東方。不但大人如此,小孩也是這樣。我的8歲的小孩亮思曾告訴我說:「在西貢我想到堤岸,到了堤岸就想回來西貢。」因此,人類老是在幻滅、動搖、追求的過程中討生活,而神經敏銳的文人的幻滅、動搖、追求的速度尤其厲害。從搖籃到墳墓,永遠在不滿現實的情緒中過日子。
9月12日(星期日)
上午到市立澡堂去洗澡。巴黎是個古城,建築的外表都是七八層高的洋樓,所以洋樓都有抽水馬桶,但是多數屋子沒有浴室和電梯的設備。沒有電梯走七八層的高樓固然吃力,沒有浴室簡直是活受罪。我在的飯店每層樓有一個澡盆,每星期只有一天有熱水,因此,從今天起,我也像一般巴黎市民那樣,到市立澡堂去洗澡。每次洗澡費為6法郎,顧客一進門先買票,然後按號碼的先後到澡堂去洗澡。澡堂系雨浴,十分乾淨,每個人洗澡的時間限30分鐘。
中午應公紀兄之約,和麟曾兄同往他的府上吃飯。途中麟曾兄發表高論,說政府統制外匯,各報沒有派記者到外國的不能再派,已經派出的只好在外國挨餓。獨官方的記者是個例外,外匯源源而來,又多又快,這到底什麼一回事。他擬於日內寫一專論,把這問題源源本本提出來,交寧滬各報發表,同時他擬托人在立法院提出來討論。
我說政府措置不公的事情不止這一項。考其用心,無非想造就特殊階級,特殊人物,平心而論,官方記者領到外匯後,多少還打過電報,寫過通訊,這錢不算完全白花,而那些來頭大,派頭大,開銷大的「大員」「代表」,一想起來簡直使人噁心。
巴黎的交通真是便利,我們的話沒有說完,車子已經到達目的地。午飯後,公紀兄給我畫個半身像,頗不惡。去年戴淮清兄在植物園給我拍個顏色照相,今年新春劉抗兄在冷香閣給我畫個炭筆半身像,今天又蒙公紀兄用油畫來寫生,這三張圖畫和照片我得加意珍藏。
五時往拿破崙的陵墓(Dome des Invalides)參觀。這墓的外表為一大宮殿,前為靈堂,後為禮拜堂。靈堂上有一又高又大的圓頂,外塗金黃色,周圍十里內的行人都可以看見。靈堂的正中一圓形的大理石欄杆,憑欄往下瞰,可以看見拿破崙的墳墓。墳墓的下部為藍色花崗石的基座,上部為芬蘭出產的赭紅色的花崗石的棺材。棺材形似香爐,又像元寶,四米長,二米寬,四米半高。基座的圓周刻十二個地名,即拿破崙打過十二次勝仗的各大城的名字。四圍的石柱刻著十個人像,刀法靈活,栩栩欲生。其他小墓沒有什麼新奇,但是福煦將軍出殯的時候,由八名士兵高舉福煦的遺骸遊行的情節卻十分生動。今天給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拿破崙的墳墓,而是陵堂後邊的神龕上的耶穌釘死十字架的遺像。這時正是夕陽無限好的黃昏,萬丈金光的夕陽從西陲的五彩玻璃窗射入,剛好照到耶穌的遺像的右側。我親切地覺得殺身成仁的教主,比較殺人起家的英雄更值得人們馨香膜拜。
六時和公紀兄夫婦及麟曾兄在一起喝茶。他們問我拿破崙墓與中山陵有什麼異同。我說中山陵雄據紫金山上,氣魄非常偉大,拿破崙墓給雕刻繪畫點綴得有聲有色,藝術的意味十分深長。這完全是歷史的關係,易地皆然,不能強求的。
9月13日(星期一)
假如你相信巴黎是世界藝術的中心,那麼我可以不必徵求你的同意,很武斷地說歌劇院(L'opera)是巴黎的藝術的總匯。的確,巴黎有不少名園勝景,故宮舊苑,而庋藏豐富的博物館、圖書館、文化學術機關到處都是。不過那些東西純粹是前人的陳跡,與現實的生活無關,缺乏人生的意味。獨歌劇院一面保存過去光榮的歷史;一面創造嶄新的歷史;一面儘量發揚法蘭西的藝術的傳統,一面積極介紹各國藝術的傑作;兼收並蓄,取精用宏,它無疑地變成動亂不安的世界及憔悴於虐政的平民的唯一的慰藉。
歌劇院或國立歌舞研究院(Academie Nationale de Musigueet de Danse)是1861年至1875年間由著名工程師賈納意(Carnier)建築成功的。它的面積達11000平方米,可以算是全世界最大的歌劇院。院址的正面有七面大門,極左和極右的兩個大門旁邊都有浮雕。因為歷史悠久的關係,法國所有的建築物,外表都呈著深灰色,甚至黑色,沒有什麼看頭。可是一進大門,你便會驚奇它的設計的縝密,建築的精美,材料的名貴,陳設的華麗。簡單說一句,庸俗的遊客一受濃厚的藝術的薰陶,不知不覺地也變成雅人了。
二門的正中是大理石的樓梯,左右兩邊各有一組銅像,每個像的首部和手掌心高擎一把電炬。樓梯走到半路,分為左右兩邊,第一層的欄杆的周圍有十組電炬,精緻豪奢,光耀奪目。從藝術的沙漠的南洋跑到藝術的總匯的歌劇院來參觀,單是這光滑的雅致的大理石樓梯,惟妙惟肖的浮雕和銅像,光輝萬丈的電炬,已經使你讚賞不置。這還算是點心,正式的大菜還沒有出場呢。
歌劇院是外方內圓,我由大理石樓梯走到第一層樓的時候,只見到處是走廊。前樓有個大廳,金碧輝煌,華麗無比,而正面牆上的兩面大鏡子,更把整條歌劇院大街的雪白的燈光反映出來。這個廳是休息室,但不准抽菸。左邊的廂房為酒吧,菸酒隨便。靠後有個小廳,高懸高貝蘭(Goblins)的精巧的顧繡,那顏色的調和,神氣的活躍,幾乎使我疑心為油畫。
我把入門票交給女侍者,她即刻領導我到第32號房間(即包廂)。房門啟處,只見這個小房間前面擺著八張椅子,後面有一張長沙發,一面大鏡子,地下鋪著紅色天鵝絨的地毯,牆壁裱著大花的紅綾,把門一關,很像個小家庭的客廳。我斜倚欄杆往上下左右一看,這才知道什麼叫做圓形戲院(Amphi-Theater)。戲院是圓的,從第一層樓到第五層樓,是垂直地,不是傾斜地,分為若干廂房,布置一模一樣。樓下的池座靠近看台6米內為音樂隊,後邊是很整齊地陳列著一排一排的椅子,所有地毯和椅子,也像樓上的包廂一樣,完全赤化。劇院的中間高懸一個蓮花燈,蓮花燈上有幾百盞電火,把全院照耀得如同白晝。天花板上畫著和神話有關的五彩畫,所有棟樑全部塗著濃厚的黃金。黃金象徵富貴,紫紅表示佳麗。在這設計巧妙的背景中,世界各國的文人學士、名公巨卿,手攜手地和服裝入時的佳麗慢慢地魚貫入場。場內不吸菸,不吃瓜子花生,不高談闊論,沒有人喊賣汽水、甘蔗、牛肉乾、糖橄欖,沒有人拋熱手巾。大家虔誠地,靜悄悄地恭候開幕。假如我是歌劇院的主角,面對著這些有素養的聽眾,我更是很高興地發揮我的歌喉,使聽眾們暗中叫好。
八時十五分鐘歌劇開始,有風琴,有鋼琴,有各種格式的管弦,疾徐頓挫,緩急先後,高低輕重,起落響停,唯總指揮的手勢是聽。有的時候所有管弦都停,只剩一個最出色的提琴能手在那兒獨奏,和諧清脆,珠圓玉潤,餘音靡靡,不絕如縷。突然總指揮一演手勢,笙管齊鳴,鼓饒大作,狀如鬧市。當交響樂奏一段落的時候,深紅的緞幕慢慢地由下往上拉,全場不見電燈,紅黃藍白,強弱正反的光線都集中於舞台,歌劇便算開始。
今晚所演的劇本為《唐璜》(Don Juan或Don Giovanni),音樂是採用莫扎特(Mozart)的歌譜。劇情是這樣。唐璜有個僕人在司令官及其愛女安娜(Anna)的房門外看更。那時夜色深沉,唐璜披著大氅,偷偷地跑到安娜的臥房。起初她以為這是她的愛人奧達維歐(Ottavio);等到唐璜準備上下其手地和她調戲的時候,她才非常驚慌地大聲呼救。她的年老的父親聽見女兒的呼喊,即刻援劍窮追,可惜他年老力衰,不是唐璜敵手,旋被刺斃。噩耗傳來,安娜憤不欲生,她很親切地伏在父親的屍體上號啕大哭,哀傷淒切,我見猶憐。安娜和奧達維歐誓復戴天之仇,惟兇手逃逸無蹤,不知道姓甚名誰。不久之後,唐璜遇著愛爾維女士(Elvire),愛爾維是唐璜的舊歡,現在已變成棄婦,唐璜派他的僕人千方百計地去引誘他的舊歡,但是曾經滄海的女人,胸有成竹,再也不受花言巧語的欺騙了。過了幾天,有一對村夫農婦正在舉行婚禮,男女來賓,縱樂狂歡。唐璜是個好色的人,見一個愛一個,他一見這位有三分姿色的農婦,便垂涎不置,於是卑辭下幣,設計恭請新郎新婦及男女來賓到皇宮去宴會。唐璜的棄婦識破唐璜的陰謀,婉辭勸導新婦萬勿上唐璜的圈套。那時安娜和奧達維歐也來到皇宮,他們和唐璜寒暄後,懇請唐璜和他們合作,以便早日能報父仇。談笑之間,安娜發覺唐璜原來就是父親的兇手。那晚皇宮開跳舞會,赴會的客人頗多,同時有三個客人——即唐璜的棄婦愛爾維、安娜、奧達維歐——也化裝入場,當村婦正要給唐璜這個魔王連肉帶骨地吞下去的時候,他們大張討伐之師,把農婦從虎口中救出來。不久之後,唐璜又改裝為自己的僕人,向愛爾維的婢女調戲,慾海無邊,他整天所追求的無非徵逐聲色。這時候,他在被刺的司令——即安娜的父親——的銅像前和他的僕人相遇。他膽大包天,竟大張筵席,請銅像和他共飲。突然間,銅像變成活人,跑到席前,把唐璜捉將十八層地獄去。安娜和奧達維歐結為夫婦,村夫農婦完成他們的婚禮,愛爾維跑去做尼姑,唐璜的僕人跑到舞廳去當侍者。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幕徐徐下降。
所謂歌劇,顧名思義,全部沒有說白,只有唱和做。今晚參加表演的三男三女(配角不算),都是歌劇專家,男的洪亮雄壯,女的婉轉悠揚。就我的膚淺的眼光來看,我特別喜歡那位扮演安娜的傅勒夫人(Mrs. Ferrer)和扮演奧達維歐的朱亞特先生(G. Jouatte)。這兩位唱得自然,都是有天才有訓練的藝人。
至於布景,今晚只換幾幕,但是換幕的時候,台上寂靜無聲。當司令的銅像把唐璜捉到地獄的時候,熊熊的火焰變化無窮,這比較我們用煙火巧妙得多。我懷疑那些布景是用幻燈來照映,否則絕對沒有那麼輕便,那麼靈活,那麼迫真。
今晚這部歌劇是歌劇院成立以來第569次演出,戲單上和說明書上都寫明這號碼,這證明法國人把藝術當作一種大事業,至少比較我們只知道亂捧文官武官,大官小官,而不知道提倡藝術的社會認真得多。歌劇的人才完全是公開考取,取錄之後,經過長期訓練,長期考核,才成就歌劇的演員。他們屬教育部管轄,受政府的薪俸,得社會的贊助,安居樂業,努力不懈,這才有今日的成就,足見成功絕不是偶然得來的。
9月14日(星期二)
昨晚歌劇散場時已經是十一時三十分,回到旅館,剛好十二時。巴黎人是過慣夜生活的,普通人家是午夜以後睡覺,早晨九時十時以後才起床。為著酷愛歌劇,我打算每星期費了一晚工夫來嘗嘗夜生活。
上午把唐璜的劇本拿來細心研究一遍,越看越有趣味,幾乎忘記吃午飯。這是我第一次所看的歌劇,同時也是我第一次所看的法文劇本。學外國文的秘訣,看正經書不如看歷史,看歷史不如看小說,看小說不如看戲劇,為的是戲劇是代表人生各方面的綜合藝術,同時因為趣味濃厚,鼓勵你硬著頭皮看下去,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變成行家了。
朋友們告訴我說,巴黎話劇做得真好,布景又多,我想找個機會去參觀。
午後往海外部訪舊友拉布魯奎(Labrouguere),不遇。據他的部屬說,拉氏已往吉布地任財政廳長,大約兩個月內可以回巴黎。拉氏原系河內大學教授,大戰期間,因為反對戴古總督和日本人合作,被戴古軟禁于越南茶榮的鄉下。那時我從香港避難到越南,看見這個法國人生得相貌非凡,有意和他結交,彼此通報姓名和身份後,他便請我和他交換教授英法文。到了戰後,我飛回重慶,他飛往巴黎,任海外部主任秘書,直至最近才外調。
往裡昂銀行參觀,知道無論任何國籍的人在法國住了半年之後,可以合法地領到15磅到英國,或50元美金到美國,按公價計算。這數目雖少,但比較我國不問理由,不分曲直,專給特殊人物以無限制的外匯,同時不准任何善良的老百姓得到一分實惠,總算寬大得多。
戰時法國經德國的鐵蹄的蹂躪,損失不少。戰後一年,生產力已恢復戰前的水準,第二年已超過15%。雖然她的殖民地動亂不安,國內政局時常變動,但政權沒有人霸占、獨占,同時社會相當安定,貧富不那麼懸殊,言論也十分自由,這倒是個好現象。
在國力的天平上,法國不如英國,英國不如蘇聯,蘇聯不如美國。法國已經算很窮,可是在馬路上我至今還沒有看見像南京下關那麼多難民,像上海南市那樣破爛的茅屋。事實上,歐洲人所謂過不去的生活,我們已經認為十足滿意了。
傍晚回寓,見莊澤宣先生留個名片,遠道來訪,失迎歉甚。
9月15日(星期三)
上午到夏悠宮見聯合國新聞處負責人羅尼女士,蒙她發給臨時通行證,因為正式通行證須等候兩天才可做齊。聯合國的會場是在夏悠宮的戲院。舞台的中間掛著聯合國的國徽,這個國徽的圖案是:中間是以北極為中心的世界地圖,左右由兩穗嘉禾合抱,象徵天下一家,世界和平的意思。現在已經參加聯合國的國家共58個,這58面國旗是按照字母的先後來排列,其中有許多國旗我從來沒有機會見過。
像歌劇院一樣,這個會場全部鋪著紅色的地毯。舞台上擺著月牙形的桌位,供主席團坐;桌子的後邊有兩三排椅子,供其他代表坐;顧問秘書可坐池座的桌子;新聞記者散處樓上和後排;通訊社、無線電台、傳真處,是占領二三樓的左右廂房。這個會場的電力極充足,除專備十幾盞供電影及傳真人員的大型的照相燈是露面的外,其餘所有電燈都隱藏在牆壁和天花板內,只見光線,不見電燈。明天是安全理事會開會的日期,今天已經布置就緒,往來參觀的人很多。我很好奇地到主席的座位坐一坐,深覺做國際會議的主席比較從前做皇帝難得多。一來北平的故宮三殿的皇帝寶座是居高臨下,好不威風;現在聯合國的主席座位是在新式戲院的舞台,由下往上看,萬目睽睽,精神上大受威脅。二來做皇帝的人可以胡說八道;現在聯合國的主席須有高度的常識,公允的判斷力,圓滑的手腕,否則出言不慎,處置失當,難免貽笑方家。
從紐約成功湖搬到巴黎來開會,這是一樁艱巨的工作。夏悠宮的地位雖然是理想的會場,然而內部建築須大加改良。這種改良的工作,煞費工程師的腦汁,為的是一面要設備450間辦公室,供秘書處及其他機關使用,一面又要保存原來的工程的價值。此外,宮內臨時裝置六架最新式的電梯,宮外的廣場上新建一間每天可以做出3000位客飯的食堂。月來夏悠宮大興土木,預計本月20日可全部告成。
秘書處有600職員是從紐約來的,另外在巴黎臨時聘請500職員。重量達230噸的文件和器具也已經陸續運到。器具中最重要的兩項是一架3400磅的裁紙機,和600架打字機。
世界各國的報紙、通訊社的特派員達1000人,其中美國占120人,英國108人,我們中國及南洋可能是十幾人。(按:中國國內人口算不清,華僑人口算不清,甚至寥寥可數的幾個特派員也數不清,沒有組織,沒有聯絡的現象,隨時隨地暴露無遺。)
會場內有六個國際無線電台在收音,由英國廣播電台(B. B. C.)負責轉播。
照預定的程序,9月21日,法國的飛機將在天空中翱翔,陣容擺著聯合國三字的字母(按:聯合國的簡寫,英文為UNO,法文為ONU)。那天是星期二,因為根據聯合國的會章,每年年會的開會期間為9月第三周的星期二。
開幕那一天,法國政府和巴黎市長都有招待,各商店的玻璃窗把最有價值的貨物拿來展覽,聖母堂大奏交響樂,而花枝招展的巴黎姑娘,不消說會爭妍競秀地表現她們的服裝,誇耀她們的首飾,賣弄她們的風情。
至於鐵塔全部用燈光來點綴,及廣場上大放煙花的壯舉,也是事在必行,不過時間還沒有定。據說,單為開這次大會,法國政府特請國會通過一個預算。這數目是不多不少,剛好是8億5千萬法郎。
9月16日(星期四)
下午三時,聯合國安全理事會開會。這個理事會共11個會員,其中5個——中、法、蘇、英、美——為永久會員,其餘6個——阿根廷、比利時、加拿大、哥倫比亞、敘利亞、烏克蘭——為非永久會員。非永久會員任期兩年,每年更換三個。今年年底,比、哥、敘三國卸職,在這次大會中新選出的三個會員將從明年元旦開始服務。選舉新會員是用無記名投票法,須有到會代表2/3以上的贊助才可當選。
安全理事會的主席是由11個會員國輪流擔任,任期一月,輪流的方法是按字母的先後。本月份由英國代表賈德干(Sir A. Cadogan)當主席,10月份為美國代表奧斯汀大使(W. R. Austin),11月份為阿根廷代表阿思(J. Arce),大家輪流做一次,免得老是由一二個腰包硬,拳頭粗,聲音大的國家包辦,這倒是很好的辦法。
開會時,先由主席賈德干致開會辭,向主人法國政府致謝,言簡意賅,很有職業外交家的作風。法國代表致答辭,內容無非謙遜一番,說招待不周,請大家原諒。接著中國代表蔣廷黻發言,他說中國代表王世傑部長還沒有到達,凡事他無所稟遵,請大會即刻閉會,延至下星期一日再開。蔣氏發言時,心裡有何感覺,我們不知道,但台下聽眾都感覺驚奇卻是事實。就常識而論,他不應該有這種提議。聯合國開會的日期是由憲章規定,中國代表不能如期到達,這是我們放棄權利,不過我們不能要求人家同時放棄權利,結果以一對十的票數被否決,中國代表的提議只有中國代表自己舉手贊成。
今天討論的主題是聽取海地拉巴(Hyderabad)的控訴。海地拉巴的外長容氏(N. M. N. Jung)說印度大肆侵略,殺人盈城,現請安全理事會出來主持正義,勒令印度停止開火,退出海地拉巴,然後慢慢調查研究,找個公允的和解的方法。
印度代表穆達里埃(Sir R. Mudalier)強調說:海地拉巴無權向安全理事會控訴,為的是「該地不是一個國家……不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從來不是一個國家」。這位印度爵士對於修辭學和演講術似乎都下過工夫,抑揚頓挫,恰到好處。他又說,去年英國讓印度獨立時,印度只分為印度斯坦和巴基斯坦兩國,從來沒有聽過有海地拉巴國這個名字,所以目前的動亂是印度的內政問題,望安全理事會慎重行事,萬勿隨便開新例。
聯合國定中英法蘇西五國語言為正式語言,同時以英法二語為通行語。無論哪國代表用英語來演說,即刻有人譯為法語,同樣的,無論哪國代表用法語來演說,即刻有人譯為英語。這幾個翻譯人才,記憶力好,口齒伶俐,我覺得他們說話比較一般代表更動聽。
9月17日(星期五)
午後往訪法國人德哥洛亞(G. Decroix),我把符林英兄的介紹信交給他,他很客氣地招待我,問我如有任何需要,他很願意幫忙。去年我在新加坡的時候,有個朋友告訴我說,他寧願做羅賓遜公司的總經理,卻不願意做大總統。今天我到這間法國的公司來看一看,知道總經理的派頭比較法國海外部的高級職員大得多。
往和平咖啡館喝茶,順便把這幾天的日記寫下來。截至今天止,我到巴黎倏已兩星期。現在我對巴黎的交通路線已相當熟悉,生活已經上軌道,此後大可傾全力來工作了。
晚飯後,在香綺麗絲大道散步,馬路兩旁全是透明透亮的煤汽燈,整齊劃一,光艷奪目。抬頭一看,一輪皓月正掛在天空。月光燈光,交相輝映,把黑夜的巴黎變成最繁華,最熱鬧,最奢侈的鬧市。觸景生情,文思源源而來,現擬於日內寫一散文,題為「鏡花水月的巴黎」。
九時回寓,接到妻的信,欣慰無似。本月8日我寄去一封信,13日到達;13日妻的回信,今天也已經收到,來回剛好十天。我現在離家12000公里,我的生活,家裡人的狀況,在四五天內大家都能夠完全知道,交通發達,天涯比鄰。要救中國,除積極發展交通事業外,別無第二條路。
妻的信附寄友人黃維齊兄送我游歐的詩,系一首七古,茲照錄如下:
十載光陰如逝水,百年身世幾楸枰?我同燕雀守蠻貊,君似鯤鵬上玉京。
一擊扶搖九萬里,薄雲蔽日入滄溟。陶鎔子史如椽筆,寫出民間疾苦聲。
更回隻眼向歐陸,歐陸戰機危四伏。距地雄獅厲怒牙,負嵎飢熊睒貪目。
神鷹天外遙飛來,斗角鉤心競馳逐。舊日瘡痍痛未休,何堪割口剜新肉?
連子弭亂識先機,擬從現實求明師。耙梳興廢盛衰理,尋取起亡救急規,
建設國家待大計,轉移歷史適今時。臨歧額手重叮囑,載譽歸來如所期。
黃維齊兄是越南僑領,北大出身,工詩詞,擅篆隸,對於歷史掌故尤其熟悉。他為人倜儻不羈,不拘形式,有話即談,談完即走,是古所謂遁世的君子。
我這次遠遊,各地朋友多有贈詩,大家對我都寄予相當期望。其中曾心影、陳振夏二兄的贈詩,想已披露於南洋詩壇,茲不具錄。
人與人之交全靠熱情,熱情是力量。有這種精神上的力量作鼓勵,移山倒海的事業也可以做到。我自愧學識陋,能力薄弱,對社會沒有什麼貢獻,但為避免友人的過分失望,只好拼將心血報知交。
9月18日(星期六)
下午三時安全理事會開會。今天的會不是討論什麼問題,而是追悼柏拿篤(Count Bernadotte)在耶路撒冷被刺的事情。柏拿篤為瑞典人,日前奉聯合國的命令,到耶路撒冷做和平使者,調停阿猶兩族的衝突。昨天他坐車擬赴青年會,走到半路,突遇一輛吉普車,車中跳出四個軍人,勒令停車檢查。軍人跑到車旁,從窗口放槍射擊。這輛車的後排坐著三人,即柏拿篤、賽魯爾上校(Colonel Serol)及蘭斯特侖將軍(Lundstroem),槍聲響處,法國上校立即斃命,柏拿篤胸部受重傷,抬到醫院時,已經回生無術,蘭斯特侖將軍僅以身免。
當柏拿篤未動身前,他的至友都勸他不要冒險,但他認為這是一個重要的責任,所以自告奮勇,前往調停。他曾起草一篇長達35000字的詳細報告,派兩個副官徑送巴黎。今天上午,當這兩個副官帶了重要文件跑到夏悠宮聯合國辦事處時,他們才知道他們的上司已經被刺。今天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特開緊急會議,追悼柏拿篤和賽魯爾。十一位代表輪流致詞,有的敘述他的個性,有的說明他的為人,語調低微,空氣沉悶,最後主席請全體起立,靜默一分鐘,才宣布散會。
據說,柏拿篤和賽魯爾是聯合國的和平使者被犧牲的第七第八位。從今天起,夏悠宮上的聯合國國旗下了半旗,借表沉痛的哀悼。「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為世界和平努力而死,總較為戰爭而死有價值得多。
晚上到天下樂園吃飯,同席有個法國小姐,英德文都說得很流利。我問她的歷史,才知道她是德國種,生長於法國,少時又在美國住了幾年。寫到此地,我忽然想到南洋華僑。南洋華僑起碼會說三四種語言,多的可說十種八種,而且每種語言都說得正確,絕無音調不正的毛病,因為他們天天要和外國、外省、外縣人打交道,聽得多,講得多,久而久之,自然會變成語言專家了。中國的語言雖多,但文字卻一致(這是中國的偉大),假如在歐洲,相隔幾百里,即有不同的語言文字,一個人暢曉幾國語言並不困難。
9月19日(星期日)
上午在家整理稿件。
下午四時赴華南圭夫人的府上喝茶。華南圭是平漢路局的局長,他的夫人原籍波蘭,生長法國,遊歷美國中國,所以這幾種話她都說得來。昨天下午我和她相識,她同時用中英法三國語言跟我談天。她今年六十多歲,人長得矮,但知道的事情頗多。她有一男一女,男的在馬賽做工程師,女的已經嫁人。她住的地方是一層樓,大小房四五間。她自己買菜,自己燒飯,家事辦完,還埋頭讀書著書。二十年前,她曾用英文著一本《戀愛與義務》(Love And Duty),這書有中譯本,聽說早已搬上銀幕了。
我到法國後,第一使我感覺得外國的人工值錢。因為工錢貴,所以家裡的主婦,什麼都自己動手。例如我住這間東方飯店,由樓下到樓頂共七層樓,三十多間房。房東和他的妻子兩人管理這三十多間房,沒有用一個工人。上午,房東要給客人收拾床褥,打掃房間,房東太太要買菜,要做三頓飯,要縫衣,要織絨線衫。到了晚上,這對夫婦還好整以暇地聽聽留聲機,看看晚報,生活極為舒適。客人既識相,無事不麻煩房東;房東和他的太太也有技能和知識,毫無困難地應付店內外的事情。假如在中國,這間飯店至少要用十幾個人,一天忙到晚,年頭忙到年底。你說沒有事情,他們明明有事情;你說有事情,他們的確沒有許多事情。勞逸不均,作息無定時,胡攪一場,茫無頭緒,粥少僧多,工錢自然會減低。
五時往訪王家松兄。他報告英國近狀,說英國是個高度民主的國家,無論任何官吏為非作歹,只要人民提出證據,寫信報告議員,那議員便代表人民在國會提出彈劾,一炮可以打倒不稱職的官吏,下情上達,官民合作,所以社會極安定。
傍晚,家松兄請我到申江樓吃飯,同席有王公達兄。公達兄系初次會面,談吐之間,知道他很注意近東的問題。
巴黎有兩種華僑報,一名三民導報,一名華僑時報。前者系國民黨辦的,後者接近共產黨。這兩份報都不用鉛字,而是手抄好後,用石印印成。法國是歐洲文明的中心,可是旅法華僑所辦的報紙,比較國內和南洋的初中生的壁報還不如。我雖然費了五分鐘把報紙翻一翻,但我馬上看出分歧的地方。華僑時報的廣告占四分之一的篇幅,所登的都是各中國飯店和一間豆腐公司的廣告,這使初到巴黎的人,知道什麼地方可以嘗到故鄉風味,但三民導報卻沒有一份廣告。第二,華僑時報經常發表一批一批僑商捐助經費的名單,這表明該報取得華僑讀者的擁護。三民導報似乎是黨老爺的一貫作風,只想「報銷」,不圖擴展,更不想和民眾發生關係。
晚上到紹特萊去看話劇。該地在塞納河北岸,是巴黎夜生活的一個中心,兩間戲院遙遙相對。今晚我所看的是「薩拉朋赫特戲院」(Theatre Sarah-Bernhardt),劇名為《戴藍帽的女人》(Ces Dames Aux Chapeaux Verts)。這是個喜劇,故事如下:某家有四個姐妹,都是老處女。她們身穿紫色的長袍,頭戴藍帽,生活極有規律,一年到頭不大出門,而大姐的態度十分尊嚴,弄得三個妹妹馴服如綿羊。有一天,她們有個年青貌美的表妹到她們的家裡來玩。這個表妹是個孤女,淘氣異常。她在樓上翻閱書報,發現最小的一位表姐瑪利在報紙上發表一篇文章,內容是描寫她和一個教員戀愛的故事。這個教員曾向瑪利求婚,惟瑪利的母親嫌教員地位低,生活苦,不肯答應。教員受這種刺激後,高飛遠揚,離開了這個城市,直到最近才回來。表妹知道這消息,喜出望外,她權充月老,先向教員說她的表姐怎樣眷念他,然後又向表姐說教員怎樣懷想她。將熄的慾火,經表妹三寸不爛之舌的煽動,忽然燃燒起來。表妹知道機會成熟,特地動員全城的人員來慶祝佳節,讓教員和表姐有見面的機會。多年的愛慕,一見傾心,有情人終成眷屬。表妹好心有好報,同時她也和個如意郎君結婚。
今晚做表妹的女主角相當活潑,做教員的男主角頗能表現窮教員的寒酸相。當瑪利和教員結婚時,三位老處女的姐姐都在嚴肅的外表中表示內心的愛苗並沒有枯謝。羨慕與妒忌,嚴肅與浪漫的感情交織於胸中,而表情上也能夠傳達這情調,頗有工夫。
9月20日(星期一)
上午整理稿件,一氣抄了15頁。在報館寫文章,寫一張排一張,寫完排完,排字房打個大樣來,自己細心校對一遍,就功德完滿,沒有其他手續。到外埠或外國寫通訊,字畫不能太潦草,免得亥豕魯魚,貽誤青年讀者。同時恐怕郵遞會失落,自己不能不留個底稿,一寫一抄,工作加倍。
聯合國大會定於明日正式開幕,各國蒞臨巴黎的人物,正是策士如雲,謀臣如雨。美國國務卿馬歇爾,英國外長貝文都兼程趕到。今晚英美外長及法國外長舒曼在外交部開會,會談一個鐘頭,內容主要的是討論柏林問題,英美法三國外長同時在一起討論柏林問題,這還是第一次,足見問題嚴重。
日前四強代表在莫斯科開會,原則上大家認為蘇聯不要再封鎖柏林的糧食,英美法承認蘇維埃馬克變成德國首都通用的貨幣。大家贊成這種新貨幣須由四國共管,至於管理的方法如何,卻意見分歧,莫衷一是。這幾星期來,美國靠著大批運輸機每天運糧食及日用品到柏林,然而隆冬將屆,衣食都成問題。面對這嚴重的問題,馬歇爾又煩惱,又氣憤。他想即刻把柏林問題提到聯合國來討論,但英法的代表稍為鎮定,他們認為和平談判沒有到最後關頭不要輕易放棄。因此,他們同意用三國名義通電莫斯科,請問蘇聯到底要怎麼辦。
除貝文、馬歇爾、舒曼三個外長是目前巴黎紅得發紫的要人外,參加討論柏林問題談判的有三國駐在柏林的總督,即英國的羅伯遜將軍(General Sir Brian Robertson)、美國的克萊將軍(General Luclus D. Clay)、法國的克尼格將軍(General Koenig)。為明了莫斯科談判詳情,三國駐莫斯科的代表也奉命明日飛抵巴黎,這三代表的名字是,英國的特派員羅伯特(Frank Roberts)、美國的斯密斯大使(W. B. Smith)、法國的沙達諾大使(Y. Chataigneau)。
蘇聯由維辛斯基作首席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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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又到歌劇院去看戲,劇名《努連堡的歌王》(Les Maitres Chanteurs de Nuremberg),劇情是這樣:努連堡歌王有個女兒名叫伊瓦(Eva),青年詩人華爾特(Waither)愛她,書記貝墨西(Beckmeser)也愛她。歌王曾說,誰能夠在公開場合得到詩歌比賽的冠軍才有資格和她的女兒結婚。青年詩人得到歌王及其密友薩克斯(Hans Sachs)的愛憐,他們有意幫助他成功。薩克斯教華爾特即席草首新詩。華爾特一掃陳辭爛語,時調俗曲,以最新的歌譜,唱出青春和戀愛的快樂。不幸他仍無法入場參加比賽。伊瓦跑到一個會做詩的補鞋匠那邊去打聽詩歌比賽的消息,知道華爾特不能參加比賽。「愛而不見,搔首踟躕」,她蓄意和華爾特私奔。正奔走間,薩克斯把燈籠一幌,迫得他們退到陰黑的角落。這時候,書記貝墨西趕來,他想用情歌來逗引伊瓦。但是,當他還沒有動手的時候,薩克斯獨唱一曲,把書記貝墨西壓下去。薩克斯本來也愛伊瓦,現在決定做個人情,幫忙華爾特。他教導華爾特怎樣進攻,怎樣才可得到勝利。此外,他還設個圈套,假意把華爾特所寫的稿本留在書桌上,讓貝墨西去偷。到了音樂大比賽那一天,貝墨西斷斷續續地把他所偷到的歌譜拿來演奏,醜態百出,給群眾喝倒彩。華爾特在青春的熱情奔放的情緒中,引吭高歌,雄壯宏亮,響徹雲霄,結果被選為歌王,和伊瓦結婚。
今晚的戲可以說是戲中戲。我們聽眾來聽歌劇,台上扮演各鄉村各市集的老百姓的演員也來聽唱歌。最後一幕,台上大小演員不下百人,這種大場面,在國內的舞台上還沒有見過。
9月21日(星期二)
今天聯合國大會正式閉幕。
在這混亂不安的世界,在這危機四伏的歐洲,在這政潮澎湃的法國,聚集五十八國的代表來開大會,的確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情。照常例,召集一個討論世界和平的會議本來是值得慶祝的,可是聯合國本身正遇著國喪(因為和平使者柏拿篤在耶路撒冷被刺),夏悠宮三個大廈都下半旗。我抱著沉重的情緒慢慢地踱進夏悠宮。一進大門,迎面遇著「御林軍」很有禮貌地舉手和我行禮。「御林軍」是一批魁梧奇偉的軍人,頭戴紅纓長發的銅帽,身穿深灰呢面,大紅布里的軍服(前後兩襟由中間往左右兩邊摺,所以裡邊的紅色可以見到),腳穿長可及膝的皮靴,腰佩指揮刀,精神奕奕。據說,這種服裝是法國大革命時代的傳統。
會場內門禁森嚴,警察、暗探、女招待忙個不停。今天每個座位都放一架袖珍收音機和兩個聽筒。會場內任何代表發言,即刻可譯成中英法蘇西五種言語,聽眾可照自己的方便選聽一種。這東西國內似乎叫做「譯意風」,對於電影或一般大會的聽眾極為便利。
開會時,除舉行簡單的儀式外,即開始選舉。澳洲外長伊瓦特(H. V. Evatt)被選為大會主席,比國首相斯巴克(P. H. Spank)被選為政治委員會主席。在選舉政治委員會主席及其他五個委員會的主席時,蘇聯曾三次提出蘇維埃集團的代表作候選人,結果都名落孫山。東歐代表在聯合國大會的主席團里沒有占一席,這還算是第一次。
伊瓦特外長是反蘇專家,斯巴克首相嫻於辭令,是聯合國第一屆大會的主席。年來美蘇衝突日益尖銳化,今天聯合國開大會,蘇聯被西方集團當頭一棒,把東歐的代表完全趕出要席之外,有識之士認為不大妥當。這種情形連主席伊瓦特外長也已經見到。因此,在選舉七個副主席時(其中五個歸五強代表,只剩了兩個由會員公開選舉),主席起立發言,說大會主席及副主席應照地理來平均分配。換句話說,大會應該選舉一個東歐代表來做副主席,免得蘇聯的面子太過不去。
美國首席代表馬歇爾說,美國完全擁護柏拿篤的報告書里所提出的關於處置巴勒斯坦的辦法。英國代表附議。英美兩國希望聯合國採取行動,敦勸阿拉伯人接受柏拿篤的提議,和平解決巴勒斯坦問題。阿拉伯代表們痛恨馬歇爾的演說。他們說他們對美國的言論表示「失望,但絕不驚訝」(disappointed but not surprised),他們認為美國過分袒護猶太人。
關於柏林問題,德國的親蘇報紙說,聯合國大會無權討論柏林的危機問題。據《新德意志報》(Neues Deutschland)說:「德國問題只能由占領德國的四強來解決。」
9月22日(星期三)
今天下午的聯合國大會的主題,可以說是維辛斯基舌戰群儒。這位短小精悍的蘇聯外交次長是個雄辯家。他足智多謀,專從法律的立場來攻擊對方,激昂慷慨,旁若無人。美蘇的衝突越來越尖銳化,可是美蘇的代表指摘對方時還是很客氣地說「某些國家」或「其他國家」的字樣。「瞎子吃雲吞,心裡有數」,這種指桑罵槐的辦法,無論被攻擊的對方或一般聽眾都十分明白。
維辛斯基認為聯合國大會應該刪去七項提案:
第一,阿根廷代表說,現在至少有七個國家——如奧國、芬蘭、愛爾蘭、義大利、葡萄牙、外約坦—請求加入聯合國,他們的申請已經得到三分之二以上的代表贊助,可是在安全理事會裡,蘇聯老是運用否決權把他們否決了。阿根廷代表正式提議,否認蘇聯有這種權利。
維辛斯基答道:否決權是載明於聯合國憲章,現在墨瀋未乾,不容更動隻字。誰要更改憲章,這等於推翻聯合國。
第二,巴爾幹問題,維辛斯基說巴爾幹委員會的設立是毫無法律根據,除使希臘及其鄰邦的關係日趨惡化外,可以說是毫無成就。目前希臘的糾紛,完全是由於「某些國家」在干涉希臘的內政。
第三,朝鮮問題,維辛斯基說聯合國的朝鮮委員會的設立是不合法的,然而這個委員會居然由占領軍以「恐怖」手段在南韓行使政權。現在蘇聯的占領軍,準備於明年1月退出北韓,所以蘇聯希望美國一致行動,同時退出南韓。
第四,詳細研究否決權,甚至召集大會來修改憲章,以便取消或限制否決權。這一點蘇聯的答覆與第一點相同。
第五第六點,小組會問題,維辛斯基說小組會完全是不合法的,同時這種會是給聯合國以「莫大的侮辱」。
第七,智利代表控訴蘇聯根本侵犯人類的基本權利、外交的慣例及聯合國憲章的原則,為的是蘇聯不准那些曾與外國人結婚的蘇聯婦女出國。維辛斯基答道,誰想利用聯合國的地位來檢討蘇聯不准婦女出國的法律,這等於侵犯蘇聯的主權,是絕不容恕的。此外,聯合國的任務在於維持世界的安全,蘇聯的婚姻法對於世界的和平安全恐怕沒有多大妨礙罷。
維辛斯基說話時,各國代表只有聽的分,沒有插嘴的餘地。他們制裁的方法,就是以絕大多數的票數把蘇聯的提議一一壓倒。平均每次表決時,都是九票對兩票,波蘭始終擁護蘇聯,主席伊瓦特很聰明地不表示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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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應聯合國新聞處之約,參加南美別墅的雞尾酒會,到各國記者幾百人。我遇著兩個波蘭記者,他們一開口便問本報是什麼立場,我說:「無偏無黨,主持正義。」接著,我問他們說我能否到東歐去參觀,他們搖搖頭說:「非常困難。」各國的猜忌、恐懼、嫉妒、仇恨的心理越來越根深蒂固,人類天賦的自由越來越受束縛。因此,我除要參觀我所計劃參觀的幾個國家外,在可能範圍內,也許到捷克跑一回。
9月23日(星期四)
今天上午馬歇爾以單刀直入的姿態,發表洋洋數千言的演講。這位數一數二的戰略家現在來做國務卿兼外長,他的意思是離不了「基地」和「行動」。他說美國願意努力解決嚴重的國際政治問題,他希望蘇聯也能夠和衷共濟,磋商大局。年來蘇聯老是以少數民族自居,一意孤行,想法阻撓聯合國的議案,使世界和平不能早日實現,這是個遺憾。據他的看法,蘇聯以少數民族自居,這完全是「夫子自道」(Self-imposed),事實上,少數民族在多數民族內仍被歡迎。目前美國不想增加已經十分緊張的國際形勢的困難。反之,美國是盡心盡意地渴望和緩這緊張的狀態。美國的立場是維護世界和平,但是她不能輕易放棄基本的原則,同時她不會以其他國家權利和自由拿來做交易。(按:雅爾達協定是個例外。)
蘇聯的孤立寡交,自外他人,勢必使她無法深切了解別的國家,別的政府的問題和政策。這兒他警告莫斯科當局說,假如蘇聯把西方各國的忍辱負重的心理當做他們的弱點,這無疑地將發生「悲慘的錯誤」(Tragic error)。
目前我們所需要的是經濟建設,可是有人卻提出革命的口號,以飢餓的混亂的代價去追求未來的繁榮的「幻想」。現在各國都想重建和平,可是「其他國家」的領袖們都想將他們的國家和世界各國間劃分一道鴻溝。我們不要讓裂痕越來越深,我們須加倍努力,尋求共同點,作和平合作的基礎。他希望德國和日本問題能夠快快解決,使德日兩國也能夠參加聯合國。接著,他反駁維辛斯基昨天的提議,說蘇聯不應該把申請加入聯合國為會員的七個國家完全否決。
這問題須重新考慮,避免被否決,好讓這些國家一一加入。此外,他極力讚揚「小組會」的成績,因為有了「小組會」,安全理事會可減少被否決的次數,而否決權幾乎被蘇聯一手獨占。
最後,他提出七個問題,希望這次大會能夠全部或局部解決。這些問題如下:(一)巴勒斯坦問題,(二)朝鮮問題,(三)希臘及其鄰邦問題,(四)印尼問題,(五)印度問題,(六)原子能管制問題,(七)普遍裁軍問題。其實這七個問題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還是柏林問題。
馬歇爾這篇演講和貝文昨天在英國國會的一篇演講是異曲同工,這無異向蘇聯提出最後通牒說:「史達林閣下:柏林問題你是否有意解決,不然,我們就把這問題提到聯合國去了。請閣下客氣一點,因為我們的忍耐性是有限度的。」
這兩天來美國著名政論家利普曼為文討論柏林問題,他主張三強不應該急急把柏林問題提到聯合國,因為聯合國是由幾個大國和許多小國組成的,現在大國本身不能解決這嚴重的問題,將責任推到一空洞的聯合國,這是不對的。目前世界分為兩大壁壘,「事齊乎?事楚乎?」這問題煞費許多小國的苦心。假如不在聯合國討論這個嚴重的問題,許多小國還可以依違於左右兩極端之間。假如在聯合國內提出討論和表決,這隻增加問題的複雜困難,絕不能解決問題。他認為現在還須在會場外找辦法,最好由德國的幾個近鄰——如法、波、比、捷、荷、盧、丹——組織一個歐洲委員會,先擬個和約草稿,看看是否走得通。這種意見,法國的輿論界特別擁護,為的是法國人對馬歇爾計劃不感興趣,把柏林問題即刻提到聯合國更不贊成。
9月24日(星期五)
今天南美洲的經濟部長很漂亮地說道,兩年來安全理事會毫無成就,開會時,不過你罵我,我說你;你譏笑我,我不信任你。本來許多小國都希望聯合國不要蹈國聯的覆轍,給世界開闢一條和平之道,可是兩三年的經驗已經使大家的希望變成幻想了。假如聯合國還是照過去兩年的作風,南美洲須重新考慮是否須退出聯合國。
中國代表團,像出席世運會的代表一樣,主要的工作是湊熱鬧,專門給人家鼓掌助威,搖旗吶喊,在會場外沒有活動,在會場內也不發生作用。今天我們的王外長也有演講,可是他的微弱的聲音不幸給其他國家,尤其南非洲的代表淹沒了。除中國官方的記者因為職責所在,必須把全文用電報發出外,英美法各國的報紙,有的在其他國家代表的演講辭的夾縫中登載兩行,有的連一個字也不提。有一位同業說,中國代表團是個「啞團」,我聽了之後,真是哭不得笑不得。
中國當真沒有人才嗎?還是用非其材,或有材不用呢?
9月25日(星期六)
今天維辛斯基放個大炸彈。他演講時,嗓子宏亮,善用手勢,博得全場不少掌聲。他說原子彈是個侵略的武器,不是自衛的武器。全世界愛護和平的人應該異口同聲地即刻聲明禁用原子彈來毀滅愛好和平的人,或破壞寧靜的城市。當大戰期中,美蘇比肩作戰,同心同德,打倒敵人。現在蘇聯乃繼續為民主、為和平、為人民的福利,與法西斯作戰,可是,不幸得很,美國的外交政策卻發生劇烈的變動。美國為爭取霸權,不惜與最反動、最獨裁的法西斯國家合作,資之以金錢,助之以軍火,組織軍事同盟,找尋軍事基地,積極鼓吹戰爭,盲目崇拜原子彈,這些都是目前美國的外交政策的特點。
美國的外交政策是煽動神經戰,加強人民的不安和恐怖,這種政策與世界和平的關係,簡直是南轅北轍。目前美國與西方幾個國家簽訂軍事同盟,這種同盟並不是用來抵抗德國的侵略。反之,美國把德國視為同志,將德國最重要的軍事根據地的西部合併起來,藉以對付蘇聯。這種同盟,剛好與加強世界和平安全的意旨背道而馳。
去年聯合國第二屆大會曾通過議案,廢止鼓吹新戰爭的宣傳,同時還想利用情報和宣傳機構來加強各國間的友好關係。誰料事與願違,那些蓄意統治全球的軍人,好戰成性,專門把戰爭的毒素灌輸給普通人民。這種宣傳的內容,主要的是製造謠言,誣衊蘇聯為侵略者,頌揚美國為最民主的國家。跟造謠式的宣傳而來的是瘋狂的軍備比賽,成立英美參謀本部,參加的都是雙方的海陸空的高級將領。
美國的《星期六晚報》(9月2日出版)為文宣揚美國攜帶原子彈的轟炸機的威力。《美國新聞和世界報道》(4月9日出版)公開承認美國空軍重新動員,以便參加歐洲的軍事行動。該雜誌發表美國空軍攻擊蘇聯的詳細地圖,說明美國以轟炸機、火箭和原子彈攻擊蘇聯時,將以地中海和中東為主要根據地,北冰洋次之,義大利南部、西西里、土耳其又次之。此外,《紐約時報》(3月30日出版)也發表《第三次大戰太平洋戰區詳圖》,說明從某某基地到莫斯科有幾千里長,從某某基地到海參威有幾千里遠。報紙宣傳還不夠,政府要人也公開宣言準備和蘇聯作戰,希望利用原子彈把莫斯科、列寧格勒、基輔、卡可夫、奧迪沙等大城炸為平地。
現在美國的陸軍比較兩年前多三倍半,空軍比較十年前多十七倍,戰艦噸數比較十年前多三倍半,海軍人員增加五倍,同時,美國的軍費的預算是年年增加。
為維護世界和平,現在最好是禁用原子彈,同時各國須裁軍三分之一,限一年之內做到。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吵架時都是如此。但是,就演講的技術而論,維辛斯基這篇演講倒可以與《左傳》「呂相絕秦」那篇名文相媲美,因為他少提到空洞的理論,多舉具體的事實,使聽眾頗感興趣,雖然這篇演講,像馬歇爾那篇演講一樣,背後隱藏濃厚的煙火的意味,使聽眾寒心。
在這美蘇劍拔弩張的時期,戰爭是一觸即發。許多小國兢兢自危。瑞典總理厄蘭德(T. Erlander)今天特發表聲明,說瑞典精神上雖同情西方國家,但她與蘇聯為近鄰,美國鞭長莫及。為避免被牽入漩渦,瑞典特宣布中立。這種當機立斷,在外交上爭取主動的作風是值得我們效法的。誰說瑞典這個小國是沒有人才呢?
9月26日(星期日)
中午應公紀兄之約,到他的府上吃飯。他的太太做了一味米粉肉,非常可口。從前在北平當學生時代,我時常到北方館子吃米粉肉,就我的記憶所及,北平師範大學的米粉肉實在做得高明。一碗肥嫩香滑的米粉肉,配著剛從蒸籠里拿出來的熱氣騰騰的饅頭,一到嘴裡,連舌頭也吞下去。十幾年來沒有吃過這些東西,現在遠適異國,居然能夠嘗到我的第二故鄉的風味,這是多麼快樂的事情。
吃中國菜,住西洋房,娶日本老婆,是人生三大快事。這三個條件中,除最後一個我永遠沒有機會嘗試,不知其中艱苦外,頭兩個條件我完全贊成。自少進教會學校讀書,我一直是住洋房,所以到法國後再住洋房並沒有什麼稀奇。吃飯問題,在國內不覺得什麼,但是一出國門,我就念念不忘故鄉風味了。誰也知道中國人富於熱情,但我直至今天才發現中國人的熱情和吃飯很有關係。中國人請客,茶是熱的,飯是熱的,菜是熱的,連酒也是燙熱的,有時還加上熱烘烘的火鍋或油炸的辣椒。你瞧,一個客人吃了你這一頓從頭到尾都是熱的茶酒飯菜,輕傷風的汗出病除,可以不必再吃阿斯必靈,普通健康人更是無疑地油然生出熱烈的感情。
自到法國後,我住得好,逛得好,這些事情至少我自己感覺滿意。但是一談到吃飯,我就感覺頭痛。法國人沒有白麵包吃,一年到頭吃著硬如鐵的黑麵包。飢腸碌碌的我,一遇著這種麵包,不吃就飽了。法國人吃飯,每頓離不了酒,我不喝酒,只喝冷開水,冷開水加上又冷又硬的黑麵包,或者再來一個冷暈——如臘腸火腿之類——一個生菜,一碟生果,從頭冷到底,把所有的熱情都凍結了。我說西洋人之冷酷無情,這和吃飯大有關係。
巴黎有二十多家中國館子,不過這些館子的菜都不高明。飯是沒有黏性的,菜是太酸太咸,茶是似苦非苦,似甜非甜。雖然如此,我每周總要付出較高的代價,到中國館子吃兩頓飯,為的是吃了中國飯可以保留三分熱情。
晚上到蒙馬特(Montmartre)去看大腿戲。美國人一提到大腿戲,真是眉開眼笑。這個戲院叫做「狂歡牧女院」(Folie Bergere),在巴黎夜生活的中心區。八時未到,戲院門口早已排著長蛇似的看客,附近幾條街道擠滿新舊汽車。這間戲院可容兩千人,今天是星期日,從樓下到三樓沒有一片隙地。各國代表團也有一百幾十人來觀光。在聯合國開大會,除維辛斯基和貝文演講時會有這麼叫座外,其餘的時候,座位有一半空著。聯合國的代表和聽眾時常跑出跑入,有的人還閉著眼睛在那兒養神。可是今晚這個大腿戲,無論聯合國代表也好,一般聽眾也好,都是目不轉睛地注意台上。等到十一時三十分,我抽身先回寓的時候,從走廊、樓梯、大客廳以至大門口,只有我一個人的蹤跡,其他一千九百九十九個觀眾還是屏息靜聽。
大腿戲,顧名思義,就是裸體跳舞。這個戲班選著150個花容月貌的姑娘,施以長期的訓練,會唱會做,載歌載舞。她們採取引人入勝的神經戰略,頭幾場還穿著貼身的粉紅的舞裝,接著改穿短褲和肉色的尼龍絲襪,再進一步,是穿著蟬翼一樣的白色的輕紗,最後,不瞞你說,是一絲不掛地作裸體跳舞。到了最高峰的時候,全場有一二十個少女斜臥舞台的台階上,然後一個個緩歌慢舞地跑上火山口,含笑跳下火坑裡。舞女們高聳的乳峰,苗條的細腰,靈活的手勢,敏捷的玉趾,已經使人陶醉,加以明眸皓齒,雲鬢花顏,及舞台上瞬息萬變的幻燈,精美香艷的布景,這比起泰國的裸體舞是高明一萬二千倍。
戲園內大書特書「不准攝影」,所以大腿戲的真相我無法傳真。不過近來法國的裸體雜誌很流行,所有書攤報攤都有得賣。
到巴黎三星期,歌劇已經看過兩次,話劇、大腿戲各看過一次。就我的膚淺的經驗來說,歌劇最雅純,「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很有古典主義的作風。話劇切近人生,而演員口齒伶俐,是學習法文的好所在。假如你能夠完全明了話劇演員的對話,那麼你的法文真是及格了。大腿戲過分放蕩,富有刺激性,不過大都市的生活太複雜,太緊張,神經因長期的緊張弄到麻木不仁。大家需要刺激,人人需要狂歡,而這種既能刺激,又有狂歡的大腿戲變成國際大都市的士女們的安樂窩。無怪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滿座。
9月27日(星期一)
今天貝文演講,聽眾很多。前幾天美蘇代表唱的是對台戲,但辭句里盡力規避「美」「蘇」字樣。今天貝文揭開假面具,赤裸裸地給蘇聯來個當心拳。據我的看法,在聯合國會場的五十八國代表中,若論演講技術,只有維辛斯基和貝文是勢均力敵,比利時首相斯巴克勉強可以占第三位,餘子碌碌不足道。
貝文說:「諸位知道英國是受國聯之託,負責統治巴勒斯坦25年。這種委任統治的目的,是給巴勒斯坦預備一個自治政府,讓阿猶兩族人能夠和平相處。根據這目標,我們努力尋求解決巴勒斯坦問題的門徑,可是沒有一個方法被採納。雖然如此,英國敢自誇地說,光在委任統治的25年間,英國曾使巴勒斯坦的民生福利有長足的進展。無論前途如何,無論聯合國採取什麼辦法,未來的巴勒斯坦的統治者無疑地能夠在英國的行政官吏所奠定的基礎上建設國家。希特勒壓迫猶太人,生出巴勒斯坦問題;猶太移民的壓力加強阿猶間的衝突。我們認為現在解決困難的辦法,就是放棄委任統治地,讓聯合國來考慮巴勒斯坦未來的政府。自英國放棄委任統治後,阿猶即發生事變,幸虧柏拿篤有勇有謀地設法使阿猶暫時停止衝突。現在柏拿篤雖以身殉道,然而他的報告書所提出的調停的方案,對於雙方毫無損失。因此,英國決定徹底擁護柏拿篤的建議。
「過去一年間,聯合國在經濟、社會、機能等方面都有貢獻,可是在政治方面可以說是毫無成就。這的確是個悲慘的現象。當聯合國第一屆會議在倫敦召集時,英國曾要求即刻成立參謀委員會,其目的是想快快地做成集體安全的機構,把政治問題在妥協的精神下來解決,好讓我們安心做和平的工作。我們不但研究原子彈問題,同時也注意原子能問題,而原子能的管制,大家都知道有具體的辦法,不過多數國家的美意給少數國家的惡意壓下去了。原子能管制無效,裁軍更是夢想。將來萬一發生大戰,用原子彈來毀滅人類,那麼存心破壞原子能管制的一個國家須負完全責任。
「提到原子彈管制的問題,我們不能不指出否決權被人濫用。事實上,否決權的濫用是使各國工作無法進展的原因。我們承認否決權有時也需要,不過在常理下少數人應該服從絕大多數人的意見。例如錫蘭、愛爾蘭、義大利等國申請加入為聯合國會員,安全理事會各理事都贊成,只有一個國家表示異議。我們既然認識蘇聯對於集體安全、原子彈、裁軍、否決權的態度,所以日前維辛斯基的提議,我們不能沒有懷疑。
「蘇聯是言論封鎖的國家,英國是言論自由的國家。維辛斯基能夠引用西方國家的報章雜誌的資料,但是誰能洞悉蘇聯的內幕呢?照日前維辛斯基的提議,這等於其他各國同時裁軍,讓蘇聯單獨保守軍事秘密。在英國,政府和人民是分不開的,政府就是人民。當各國人民的距離越來越遠的時候,你希望各國的關係日益密切,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維辛斯基認為西方各友好國家之時常接觸,為的是對蘇聯作『冷戰』。這簡直是荒謬絕倫。請問蘇聯的神經戰是什麼東西?請問蘇聯為什麼以神經戰略來對付土耳其希臘?目前我們是處於自衛的地位。我們才是莫斯科發動的『冷戰』的犧牲者。
「當大戰期間,英國蒙受莫大的損失,同時其他國家——蘇聯在內——的損失也不少。年來我們只希望世界平靜無事,我們得傾全力作經濟建設。但是目前的環境迫得我們要分散一部分人力和資源來製造軍火,這是我們非常不願意幹的事情。我們是實逼處此,因為聯合國的參謀委員會和原子能管制委員會都不能給我們以安全的保障。
「集體安全和信心是裁軍的先決條件。可是維辛斯基卻提出相反的意見。請他先把蘇聯的軍力告訴我們罷。據說,蘇聯的軍力不下三四百萬,而戰前不到一百萬人。
「目前我們是和我們的友邦合作,但是我們從來不想攻擊任何國家。事實上,假如蘇聯真正害怕我們協力進攻,她也許會乖乖地不敢動彈了。不過我們不這麼幹。反之,假如蘇聯利用其他國家的領土,準備侵略我們,那麼困難便發生了。屆時我們只好採取自衛政策。
「我們不反對蘇聯做個共產主義的國家,我們也不反對美國做個資本主義的國家。但是,為英國的人民的福利著想,我們是有採取某種方式來發展我們的國家的權利。假如這一點能夠得到大家諒解,那麼糾紛的原因已經解決過半了。
「我既不是戰爭販子,又不是和平主義者,我還是信仰全世界的普通人民,因為他們不會給辯證法或其他口號欺騙。目前雖然是非常混亂,但是人民遲早會分別真偽。我希望普通人民能夠享受言論自由,行動自由,使他們知道世界各國人民並不知道侵略是什麼一回事。一般人民是不好戰的,他們不想侵占人家的領土。我們對聯合國的希望也許太高,但是,與其很愚蠢地製造虛無縹緲的樂園,不如現在就遇著困難問題,因為從種種誤會和困難中,我們也許能夠找出克服困難的方法。
「假如我們不能達到我們所理想的國際合作,那麼我們須來個局部合作(按:這句話是貝文的長篇演講的中心思想)。凡是跟我們同意的人,我們一定跟他們同意;凡是肯跟我們合作的人,我們一定跟他們合作;凡是有意諒解和信任的人,我們也表示諒解和信任。人類所希望的世界政府也許就從我們這種局部合作的機構中產生出來。」
貝文的演講,足足有一個鐘頭,語調沉重,可見他的內心的苦悶。
9月28日(星期二)
今天比利時首相斯巴克的演講,頗能表達小國對美蘇對立的態度。他說蘇聯的政策造成西方各國的恐懼的心理。他請求蘇聯和西方各國把時鐘往後撥,努力尋求妥協,找個基礎來停止「冷戰」。
斯巴克說:目前世界政治的緊張,蘇聯應負全責。他指著蘇聯的代表們說:「現在你們比較沙皇的政策更見野心。我們怕你們,為的你們所傳播的不合時宜的國家的絕對主權的理論……而你們的行動,是使聯合國不能發生作用。
「蘇聯的野心,迫得西方各國注意到自己的安全。現在蘇聯在全世界成立第五縱隊,把希特勒的第五縱隊與蘇聯的五縱隊相較,前者實等於童子軍運動。
「西方各國所怕的就是你們,因為你們是戰後從事攻城略地的一個國家,同時你們的談吐離不了帝國主義的論調。
「比利時是個小國。她經過兩次戰爭,所以提到戰爭,她非常寒心。現在西方各國有意尋求和平,我們希望蘇聯盡棄前嫌,跟我們切實合作,在聯合國憲章的精神的號召下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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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羅斯福夫人在巴黎大學演講,到會有馬歇爾、舒曼、雷諾等要人。羅斯福夫人現為美國代表,兼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主席,不過今晚她以私人資格來演講人權問題。
她首先說明民主一詞,蘇聯和美國有不同的解釋。蘇聯人之所謂民主,是讓政府有某種絕對的權利;美國之所謂民主,是說某種權利應由人民保留,絕對不能讓給政府。蘇聯的報紙,至多只能批評技術方法的得失,不能指摘基本的政策或信仰;美國的輿論卻能享受相當的自由。蘇聯的工會是政府統治工人的工具;美國的工會是純粹工人自己的工具。蘇聯的工人「工作的權利」完全由政府支配;美國的工人的工作是隨個人的便利,他高興就做,不高興就不做。
羅斯福夫人自己對於蘇聯的人民十分同情,蘇聯人愛護他們的國家,他們時常很英勇地抵抗勁敵。他們經過了革命,同時他們又一度和各國隔絕。結果,他們對其他各國都表示懷疑,而目前的問題,就是蘇聯政府鼓勵這種懷疑。蘇聯相信只有武力才能夠使人敬重,其實國際間的敬重是互惠的,你怎樣對待人家,人家也怎樣對待你。各國之所以反對蘇聯,為的是蘇聯干涉人家。假如蘇聯要在本國內實施她的經濟政治的理論,那麼她也應該讓人家有這種權利。
目前的基本問題是維護人權。我們對於維護人權的鬥爭,好像法國革命和美國革命時代一樣。只有基本人權得到保障,聯合國才能夠維持和平安全。
「只顧目的,不擇手段」,這理由在自由人是說不通。我們知道一黨專政的極權主義的典型,例如統制學校、報紙、無線電、藝術、科學、教堂,藉以支持獨裁的權威。凡此設施是人類三千年來所努力打倒的陳舊的典型,因為這都是反動,開倒車的象徵。
「我們愛護和平,但我們從不妥協。假如我們很忠實地堅持我們的主張,我相信我們能夠和平地保留自由,不必訴諸武力。」這是羅斯福夫人的結論。
羅斯福夫人的演講稿是預備英文法文各一份。她今晚是用法文朗誦,聽眾還能明了。
9月29日(星期三)
今天下午美英法三強給聯合國遞一呈文,說她們無法與蘇聯直接解決柏林問題,請聯合國把這個「威脅和平」的問題加以研究。這封呈文不到500字,其中大部分是引用上星期日三強送給蘇聯的照會。當起草呈文的時候,法國的態度比較穩健,她不以為四強共管的辦法已經失敗,她認為這事情最好遲延討論,免得和平的門徑越來越窄狹。事實上,這呈文是採用法文的底本,而語氣也較緩和。
該文說柏林的封鎖不但違反西方占領軍的權利,而且違反聯合國憲章第二條所載的蘇聯政府應負的責任。同時照憲章第七章的意義來看,蘇聯已經威脅和平。現在問題的核心是:蘇聯不顧她的責任,試想用非法的強暴的手段去尋求她的政治的目的物,而這目的物既非屬於蘇聯,同時她不能以和平的手段來取得。
安全理事會九月份的主席為英國代表賈德干,明天他的任期已滿。10月1日美國代表奧斯汀繼任。因為美國也是原告人之一,所以奧斯汀迴避,不當主席,輪到阿根廷代表當主席。
這幾天美國的代表和記者在巴黎很活動。昨天羅斯福夫人在巴黎大學演講「人權」,今天國際問題專家杜勒斯(J. F. Duelles,此人系杜威的顧問,如杜威當選為總統,他一定做國務卿)演講「聯合國的前途」。他說,削弱安全理事會的權威的系否決權,而非軍備。許多國家和安全理事會發生密切的政治關係,使該會的活動範圍日見縮小。否決權的濫用,使糾紛無法解決,新會員不能加入。有人就利用否決權來避免調查研究,弄得聯合國不能提出和平的方法來解決糾紛。
安全理事會不是個區長或警察可以執行已定的法律。事實上,聯合國憲章的目的和原則都是那麼廣泛,所以對於個別案件,它不能作確切的指導,因為安全理事會還是國家政策的工具,而非法律上載明的公正的執法者,所以執行議案的時候必須特別小心。
談到聯合國的前途,他認為聯合國有三個任務:(一)國際討論的場合;(二)進行經濟社會計劃的國際機構;(三)維持和促進國際和平安全的政治權威。他說,有人譏笑聯合國為辯論會,這種人完全不知道有計劃的辯論是能夠促進諒解,澄清輿論,而輿論對於人與人間,國與國間,都有莫大的影響。
蘇聯曾費了許多時間金錢來左右世界輿論,蘇聯的許多提案和行動,顯然是宣傳作用,今後我們也應該加強宣傳,使人家能夠了解我們的生活和目標,但是我們知道言行須一致。
聯合國是由各種不同的文化、宗教和哲學的國家組織而成,所以只有辯論才能夠使人知道大家所贊同的是什麼東西。
國際和平不能單靠消極的力量,如害怕戰爭,害怕混亂,而是需要積極的力量,在共同點上各國切實合作。我們不但追求集體安全,而且要找個機會給集體安全服務。
照杜勒斯的看法,三強雖把柏林問題提到聯合國,但聯合國至少可進行辯論,不至馬上塌台。
9月30日(星期四)
美國總統候選人紐約州長杜威,兩星期來到處作競選演講。他旁敲側擊地批評杜魯門說:「危機由於沒有政治家的作風;戰爭是政治家作風的全盤破產。」美國政治家在國際場合中不能明顯表示美國的目標,讓蘇聯在外交上一再勝利,而波茨坦會議可以算是登峰造極。杜威這句話是暗中指摘已故羅斯福總統所參加的雅爾達協定,及杜魯門總統所參加的波茨坦協定。
杜威說美國再也不能孤立了,美國的外交政策,將以「自由的堡壘」為己任,凡事當機立斷,奮勇直前。
今天美蘇二強之間,有四分五裂,殘破不堪的歐洲。歐洲這16個國家如能繁榮安定,造成一種強大的第三勢力,任何極權主義將不敢越雷池一步。接著,他提出幾項主張:維護聯合國;協助經濟困難的國家;組織歐洲同盟;幫助中國;維持兩洋外交政策;加強海陸空軍力量,避免侵略;力求富裕繁榮,避免經濟恐慌;積極與中南美合作;尋求友邦,不製造附庸;精誠團結,勇敢前進。他的結論是反覆說明美國絕不孤立,絕不妥協。
杜威這篇演講遠離不了美國一般政客的濫調,說「歐洲第一」。他以為歐洲16個國家如能團結一致,天下就平安無事。他不知道中國、南洋,和整個亞洲比較歐洲重要得多。現在濟南失守,共產黨的海禁打開,由濟南這個根據地,北攻天津,南取徐州,江北各省,國軍恐怕無法再控制了。日來山西告急,土皇帝閻錫山遇必要時只需更換一面旗,整個山西可以改變態度。從前法國傾全力來經營馬其諾防線,自以為金城湯池,高寢無憂,不知道德國採取避實攻虛的計劃,從腦後繞過去,馬其諾依然無恙,法國已經失守。現在美國兢兢業業地維護歐洲,歐洲也許能夠苟安,但中國、南洋,和整個亞洲才是岌岌可危呢。
悲觀的空氣正籠罩著整個聯合國大會會場的走廊。當澳洲外長伊瓦特說明他對聯合國前途不敢樂觀時,誰也不會找出一些樂觀的成分。伊瓦特一向是擁護聯合國的一位有力的鬥士,他的態度和心情,很可以作聯合國的寒暑表。
昨天三強向聯合國遞呈,說蘇聯封鎖柏林糧食,會威脅和平。關於這問題,蘇聯代表團及蘇聯報章無線電台都一聲不響。據美英法三強的看法,下星期一安全理事會把這問題提出來討論的時候,蘇聯代表將起立發言,根本不讓這問題變成一個提案。蘇聯的理由,可能是這樣:
一、四強談判的決裂,美英法應負全責;
二、假如美英法肯討論整個德國問題,不單獨討論柏林問題,那四強管理問題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
三、蘇聯還是願意和準備繼續討論;
四、因為美英法決定把新馬克在柏林通用,迫得蘇聯不能不採取封鎖的手段,這純粹是技術問題;
五、美英法一面想維持西德政府和分區管理柏林,一面想四強同時占領德國,這種一舉兩得的辦法是走不通的;
六、無論如何,這不是安全理事會的問題,因為聯合國憲章第107條是指戰勝國關於從前的敵國的議決案;
七、西方國家的控訴無非想破壞聯合國。
假如下星期一開會時,蘇聯代表提出上述七項理由,那麼美英法代表將嚴加駁斥,並提出具體證據,說明蘇聯在柏林的暴行是威脅國際安全。他們認為柏林問題並非對從前的敵國發生爭執,而是聯合國各會員間謀動干戈,而這種行動是威脅和平。大家一致承認蘇聯不至退出聯合國,因為她如採取這步驟,她一定會冒險加緊封鎖。
10月1日(星期五)
今天討論原子能問題,蘇聯代表維辛斯基反對美國統制原子能的計劃。他以譏諷的口吻說道,假如有人以為世界上只有一個國家可以壟斷原子能和原子彈,這是大錯特錯。那種思想是沒有用處,那種希望也會落空,為的是它充滿危險的後果。美國的原子管制計劃,不是想成立一個真正的國際機關來檢查原子的活動,而是想製造一個美國獨占的機關,專門仇視蘇聯。簡單說一句,蘇聯不受原子協定的束縛,給那些自誇有原子彈的侵略者——美國——壓在地下。關於原子問題,聯合國已經費了30個月來討論,將來至少還須費了30個月工夫才可解決這個「爆炸性的問題」。無論如何,原子能委員會應該繼續,應該加強。
維辛斯基一說就是兩個鐘頭,其他代表噤若寒蟬,只有英勇有為的英國青年外交家馬克尼起來反駁。馬克尼說,聯合國大多數會員都決定成立一個有效的統制原子能的國際機關,假如這目的不能夠達到,那麼大多數會員國將向世界宣布說,阻礙這機關的成立,及威脅各國人民的安全者,就是蘇聯。
馬克尼接著說,美國所提議的檢查和統制原子能的計劃,誰都沒有說一聲侵犯主權,為什麼只有蘇聯要抗議。英國人願意犧牲一點主權的尊嚴,藉以減輕一般人民經常對原子戰爭的憂慮。事實上,各國人民都有同樣的感覺,假如他們知道原子戰爭的真相的話。
問題的核心在這兒,蘇聯要求所有現成的原子彈應該完全毀壞,然後再談原子統制的計劃。但是,所有現成的原子彈已經毀滅後,蘇聯不一定肯受原子能協定的限制,同時,姑定已知的原子彈已經全部毀滅,不過還有「未知的」原子彈使人疑慮,各國所相信的不在毀滅現成的原子彈,而在建立一個制度,在這制度下,誰也相信沒有一個國家會利用原子彈來作戰爭的準備。
馬克尼說:「我是社會主義的後輩,為什麼最革命的前輩如維辛斯基先生居然會反對國際共管原子能的資源和工廠。」
據聯合國大會主席伊瓦特的看法,今後兩三個月內,國際局面無疑地會十分緊張,但是聯合國在各會員面紅耳赤的劇烈辯論中,遲早會渡過難關,使東西集團的關係更見密切。目前有人提議區域合作,或組織軍事同盟,這些機構如沒有強有力的聯合國作後盾也是徒然。日前英代表貝文所提的區域合作,這辦法是隱藏很大的危險性,因為區域合作如做得過分,世界上只有競爭,沒有安全,更談不到國際諒解了。
10月2日(星期六)
雖然東西壁壘日益分明,柏林問題陷於僵局,原子能統制問題意見分歧,但是就舉世注目的巴黎而論,各國的軍事家、政治家、經濟家、外交家誰也承認戰事不至馬上爆發,至少在今年年底以前。
在蘇聯方面,這幾個月來並沒有積極備戰的跡象,例如軍隊沒有什麼移動,交通運輸工具沒有集中於戰略據點,軍需品沒有突然增加,都可證明蘇聯不打算馬上開戰。當戰事結束時,蘇聯的軍隊有300師,自復員後已經減少到150師至200師。目前的形式是既非動員,又非復員,一切在觀望中。但是,從遠處著想,蘇聯不但大規模訓練她的軍隊,而且在她的衛星的國家裡訓練軍隊,同時她還發展軍事工業,及擴充海陸空軍的準備。這些行動大可以引起西方的間諜的疑慮,因此,有人早作戰爭馬上爆發的呼聲。
在西方集團方面,西歐聯防計劃積極實施,聯合參謀本部已經成立,英美軍事工業切實合作,美國加強軍事機構,美國重轟炸機集中西歐,英國火箭產量增加,復員計劃延遲進行,這些準備不消說與戰爭有關,但是我們只能說「有備無患」,並不會馬上燃著戰爭的火頭。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國際形式與戰前略有不同。年來南斯拉夫擊落美國飛機;英國的運輸機被蘇聯的戰鬥機撞毀;蘇聯的飛機擅入柏林西部的上空:凡此事件在1939年前無疑地會發動大戰,可是目前卻是兩樣。
法國的權威方面認為只要史達林還掌握大權,戰爭爆發的可能性大可減低。此外,好戰成性的日丹諾夫將軍(A. A. Zhdanov)的死亡,使莫斯科的政治委員會的主戰派的勢力日益削弱。
東西兩集團固然對立,但在各集團內又是難關重重。在鐵幕內,烏克蘭和波羅的海各國動盪不安,南斯拉夫、波蘭、捷克,也不見得安定。在天鵝絨幕內,法國的政潮與工潮起伏無常。法國勢力雄厚的共產黨親蘇,暫時投閒置散的戴高樂將軍親英美,依違於兩極端之間的現任內閣沒有多大力量。日前共產黨發表宣言,大事諛揚蘇聯的裁軍計劃。昨天上午戴高樂將軍招待記者,主張即刻改選,讓他有東山復起的希望。他主張大陸上的防衛應由法國擔任,大權不應旁落於英國。至於英國,各報的「讀者之聲」大多數都表示他們對於戰爭比較對於共產主義更可怕。尤其退伍軍人,滿身血痕斑斑,他們深惡軍隊生活,他們痛恨打仗,所以一提到緊急準備或重新入伍,他們都不大願意。
未來會毀滅人類的原子戰爭、細菌戰爭,也許是無法避免,但目前還是「冷戰」時期,由「冷戰」到短兵相接還須相當日子。身經八年抗戰三年內戰的中華兒女,雖都不願意兵連禍結,然而「黑夜漫漫何時旦」,真正的國內安定與國際和平是值得我們最大的努力。
10月3日(星期日)
上午參觀羅浮宮,看了兩個鐘頭,只看一點兒。那埃及的人面獸身的石像、石柱、石墓、石棺材,希臘羅馬的古蹟,精美絕倫的雕刻,稀世之寶的油畫,使我驚奇羨慕不置。在這個歐洲文明的寶藏的大博物院裡,我的心目中只有建築家、雕刻家、畫師、歌王、詩翁、文豪,我對於世俗所崇拜的縱橫捭闔的外交家,及叱吒風雲的名將的印象已經很淡泊,而擺在我的眼前的136卡拉重的大鑽石,及全身都是珍珠寶玉的古劍,只好一瞥了之。我決定就羅浮宮這個題目寫一篇長文介紹,但在我沒有動筆之前,起碼須參觀幾十回,閱讀幾十本書。這兒只提一提我第一次參觀的日期,等全文脫稿之日,再追述研究的經過。
午飯後往蠟人館參觀。一進大門,就聽見一陣陣女人的笑聲。仔細一看,原來大廳內掛著四面凹凸鏡,我對著鏡子一照,不由得你不哈哈大笑。我的臉龐一會兒扁得像南瓜,一會兒長得像酒桶。當我照著長形的時候,我故意裝著怪模怪樣,把上下唇伸長,上唇高上青天,下唇深達黃泉。有的時候,我蹲在地下,然後慢慢地站起來;我的樣子片刻萬化,忽長忽扁,忽扁忽長。這雖是小玩藝兒,然而也可以看見法國人會利用鏡子。
館內周圍排列各種蠟人,其中戴高樂將軍一像十分逼真,初看時你也許以為戴高樂將軍準備演講。革命紀念館陳列黨人的地下活動的情形。革命先烈殫精竭慮,為自由平等博愛三大信條而赴湯蹈火不顧的心情,使我欽佩不置。他如監獄的生活,黨徒受酷刑的景象,更增加青年人革命的情緒。
往樓上參觀玻璃世界。這是個小房間,可以密密地站著一二百人,四面八方全是鏡子,頭一景布置皇宮,畫棟雕梁,珍奇古玩,滿布三角的玻璃櫥內,八面鏡子交相輝映,八八六十四,再乘512,三乘4096,以至於無窮。第二景是郊外的荒草白楊,玻璃窗內的布景由鏡子的反射,簡直像個森林。一會兒燈光盡熄,由天花板上放下十盞八盞小燈,燈光晃晃蕩盪,明明滅滅,酷似萬點流螢。一會兒又用顏色燈光到處放射,使人如墮入五里雲霧中,每個人的手指變成海邊的死豬的顏色,形狀非常可怕。最後燈光一亮,大放光明。我好像午夢初醒,重新回到現實的世界。
四時往聖心山上去參觀。這個小小的山頂蓋著一落羅馬式的教堂。這教堂1876年開始建築,至1919年才落成。全部建築都用洋灰和石塊,屋頂沒有一片瓦。我由右邊的螺旋式的樓梯往上爬,跑了十分鐘才跑到圓頂。圓頂的高度僅次於鐵塔,凱旋門已經瞠乎其後。圓頂的周圍全是欄杆,憑欄遠眺,我可以把巴黎的勝景如數家珍一樣數出來。
侍者把門一開,引導遊客到禮拜堂內的走廊。這時候我是站在百尺高樓的上空,遙聽禮拜堂內成千信徒的和諧清新的聖詩,我忽然飄飄欲仙地想變成一個不吃人間煙火的天人。走廊地窄人多,前後左右都是人,我給人家擠得全身滿是臭汗。等了五分鐘,侍者不慌不忙地開了門,讓我們遊客跑到洋台,迎面一陣秋風,又使我腳踏實地清醒過來。
沿路走到教堂裡邊,我很虔誠地用腳尖慢慢地前進。教堂的中央有高不可攀的圓頂,上邊為祭壇,四面全是彩畫的玻璃。祭壇的後邊還有許多小禮拜堂,其中有一個正對祭壇的背後。今天走路稍多,我感覺很有點疲倦,所以冒充信徒,在小禮拜堂的椅子上休息一會兒。小禮拜堂黝黑不堪,只有幾條有心的蠟燭閃閃爍爍地作催眠的狀態。我抬頭一望,只見神龕里供著聖母緊抱聖嬰的石像。這時我萬感交集,我一想起已故27年的慈祥仁愛的母親,眼淚好像斷了線的小珠子那樣一直流了滿衾。「哀哀父母,生我劬勞。」世間只有母愛最神聖最偉大,可惜伶仃孤苦的我,早就給不仁的造物主奪去最神聖最偉大的母愛了。想到此地,不禁萬念俱灰。
10月4日(星期一)
今天柏林問題提到安全理事會來討論,蘇聯由維辛斯基上台,美國由齊叔甫(P. C. Jessup)出席,舌劍唇槍,針鋒相對,很有趣味。除英國和比利時的代表也發表言論外,其他代表都像記者和來賓一樣,袖手旁觀。
維辛斯基今天發言兩次,第一次心平氣和地陳述理由,第二次熱烈緊張地從事辯駁,兩手不停地表演手勢,頭部也四處移動,仿佛要找個對象和他面談一樣。英國賈德干爵士坐在他的左邊,因為大家意見相左,所以賈德干只好時常轉頭靜聽,一東一西,造成美妙的鏡頭。
維辛斯基的結論是:他堅持安全理事會不應該把這問題成為提案。這是違犯聯合國憲章和國際協定(如波茨坦協定,雅爾達協定)。違犯協定,蘇聯是不同意的。他的理由是:(一)柏林問題應該和整個德國問題聯在一起,不能分開;(二)四強外長會議這個機構本來是用來解決這問題;(三)西方國家不顧它們的責任,蔑視四強外長會議,專來麻煩聯合國。事實上,只有四強外長會議是合法的,唯一合法的機構;(四)柏林的和平安全不受威脅,控詞是無稽讕言;(五)柏林的生活並沒有受威脅,蘇聯會準備給養該城的人民;(六)採用三強的提案,等於「證實」該提案的條款,這是不合法的,為的是聯合國憲章第107條特別避免聯合國參預從前的敵國的糾紛;(七)西方國家想利用聯合國做煙幕,藉以逃避他們在以前各協定里的責任。
美國代表齊叔甫說:柏林是受封鎖,封鎖會威脅和平。只要封鎖沒有解除,威脅的狀態還會繼續存在。因為直接交涉無效,西方國家不得不把問題訴於聯合國。除聯合國外,西方國家只有一條路可走,不是忍辱屈服於蘇聯,便是以暴力來答覆暴力。蘇聯歷來不履行她在聯合國里應負的責任,她仍利用暴力威脅和平。她口口聲聲擁護聯合國,可是她否定聯合國這個機構。她想找「片面的自由來實施暴力」。至於憲章107條,他是指聯合國不過問從前的敵國的糾紛,並沒有說聯合國不過問各會員在從前的敵國內所發生的糾紛。
日前美英法三強致蘇聯一個照會,質問蘇聯到底要不要解決問題。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已於星期日答覆三政府,同時還在電台廣播。蘇聯這篇復文長達萬言,大意與維辛斯基所說的相同。這篇復文與美國的白皮書等量齊觀,是研究當前國際問題,尤其柏林問題的重要文獻。我希望有人譯成中文,供國內讀者參考。
打開窗子說亮話,國際的和平安全,須看各國有沒有信心。有了信心,隨時隨地都可以杯酒釋兵,沒有信心,條約等於廢紙,協定有如具文,簽字不算數,人質也不算數。「信不由中,質無益也。」中國二千年前的大史家所下的精確的判斷,拿來應用於20世紀50年代的國際政治舞台還是十分適合。
10月5日(星期二)
今天下午維辛斯基說,明天安全理事會討論柏林問題時,蘇聯將不參加。贊成討論的為英美法三強及六個中立國,反對討論的為蘇聯和烏克蘭,九對二,蘇聯占少數,結果還是討論。
蘇聯的主張仍是舊調重彈。維辛斯基說,柏林封鎖問題,安全理事會管不著,這是德國的糾紛,而德國的糾紛的問題應由四占領國的外長會議來解決。
美英法三強認為這是聯合國各會員發生爭執,因為這種爭執會威脅和平,所以安全理事會應該採取行動。
維辛斯基是採取疲勞轟炸的方法,一講就是一個多鐘頭,等到他講完時,大家已經很疲倦。美國代表齊叔甫相當精明,他說今天他不發表意見,等明天上午再說。
今天的會相當緊張,有人預測維辛斯基也許會退出聯合國會場,像兩年半前蘇聯代表格羅米柯(Gromyko)從紐約罕特大學的會場退出來一樣。但是,在表決之後,蘇聯和烏克蘭代表仍坐在原位,一點沒有動彈,這說明他們還參加聯合國,還參加安全理事會,不過他們暫守緘默,不再發表意見罷了。
目前美國無疑是世界最富強的國家,可是對於歐洲問題,她還是鞭長莫及。美國的輿論界認為外交政策的成功,全看它能否使歐洲各國團結一致,造成一道鐵壁銅牆,使蘇聯的勢力退回伊爾柏河東岸。事實上,西歐各國沒有造成這麼一道銅牆鐵壁。英法的軍隊太少,法國的軍備不夠,空軍更不濟事。目前美國雖願意以租貸法案的方式補充英法的軍實,但是在短期內恐怕不能發生斷然的作用。
美國人現在可以自豪的,就是他們手裡把握著原子彈和大批量轟炸機,萬一美蘇大戰爆發,美國大可運用她的轟炸機帶著原子彈到蘇聯各大城去盲目亂炸。
歐洲的政治軍事的關鍵在於原子彈,而歐洲問題的徹底解決在於強有力的西歐同盟。美國人對於西歐同盟備極關懷,因為歐洲各國如站不住,原子彈也沒有用處。
近來我和各國人士接談,有的人認為戰爭如爆發,蘇聯在短期內將席捲全歐,像第二次大戰時的德國那樣閃速。接著美國大舉反攻,以大批原子彈亂炸蘇聯各大城,使他們失掉抵抗的能力。有的人以為戰爭如爆發,蘇聯更能操勝利的左券,一來蘇軍英勇異常,二來各國內有蘇聯的第五縱隊,而蘇聯境內極少(雖然不能說絕對沒有)各國的第五縱隊,三來歐洲各國的工人將服從莫斯科,而歐洲的工會的力量是不可漠視的。
就客觀的立場來看,歐洲各國起來抵抗蘇聯,好像「驅群羊而逐猛虎」,頗不容易。一方面各國的立場不同,英國所有重要企業都歸國有;其他國家還想恢復自由經濟,一切經濟活動以個人為出發點。除非歐洲各國在經濟各部門——如煤、鐵、糧食、交通——方面作通盤合作,歐洲同盟還是同床異夢,不易實現。
三十年來蘇聯所宣傳的是帝國主義內部的矛盾。這矛盾如能克服,蘇聯一定不敢首先發難;這矛盾如存在,蘇聯仍高寢無憂。歐洲各國抵抗蘇聯的力量須從各國的經濟合作著手,臨時的軍事同盟還是次要的條件。
10月6日(星期三)
今天安全理事會開會時,蘇聯代表維辛斯基仍照常出席。他正襟危坐,一言不發,靜聽美國代表齊叔甫控告蘇聯對柏林威脅的情形。
齊叔甫說,蘇聯利用一切手段,強迫西方三強退出柏林。他還說:「只要封鎖解除,美國準備立刻召開四外長會議,以與蘇聯討論有關德國的種種問題。」
在美國的代表團中,馬歇爾是國務卿,杜勒斯是杜威的密友。杜魯門總統為明了聯大會議的詳細情形,特電召馬歇爾回美報告。事實上,美總統和國務卿昨天早已用無線電討論這問題,不過國務卿本人回國,這在諮詢的工作上更為便利。
馬歇爾既然要親自回國報告,杜威的密友杜勒斯也要採取這步驟。
杜勒斯由巴黎返美後,即與杜威討論當今國際情勢,尤其蘇聯政策所造成的嚴重問題。
據說,杜勒斯曾告訴杜威,蘇聯表面上想解決問題,實際上想法規避,以便維持緊張狀態。他又說,蘇聯希望恐懼繼續在西方集團中滋長,使美國在那些國家裡的經濟復興工作大受挫折。
目前美蘇關係雖不至破裂,但是,照一般情形看來,惡劣的程度比較過去任何時代都嚴重。
10月7日(星期四)
在懷疑與猜忌的狀態下,真是動輒得咎。平常開會時,維辛斯基侃侃而談,西方集團說他多嘴。昨天開會時,維辛斯基默爾不言,賈德干對他的態度又表示遺憾。賈德干質問他說:「蘇聯是否已經沒有論據,或者業已決定拒絕贊同本理事會所提出的全部建議?」
關於原子能管制問題,英國代表在聯大政治委員會裡抨擊蘇聯對和平之威脅,同時宣稱英美兩國不願意無條件地交出原子彈的情報。
英國要求蘇聯答覆下列三個問題:
第一,蘇聯是否同意在禁止原子彈的聯合國公約訂立之前,應實施「充分有效的管理制度」?
第二,蘇聯是否要接受大多數支持原子能管制的建議,作為國際管理制度的一般基礎?
第三,蘇聯是否願意在擬議中的國際管制機構中放棄否決權?
蘇聯代表馬立克重申蘇聯主張同時訂立禁止原子彈與成立管制機構的條約的建議。他不再作進一步的說明。
英國譴責蘇聯在國外大肆活動,同時把國內的事情嚴守秘密,使大家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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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西歐五國的軍事同盟,蘇聯《新時代周刊》說這是以「侵略蘇聯」為目的。
這個刊物責備西歐各國造成戰爭精神病的氣氛,以便強迫人民接受由美國操縱的新戰爭,及瘋狂備戰的計劃。
談到英法比荷盧五國國防部長於巴黎締結軍事同盟的事情,他說這是「以槍炮代牛油」的另一例子。
一般說來,在東西兩集團對立的僵局沒有打銷之前,口誅筆伐的「冷戰」恐怕一天比一天加強。
10月8日(星期五)
今天美國國務卿馬歇爾對美援國家裡非共產黨控制的工會代表演講。他說,假如西方集團不將柏林問題交給聯合國解決,整個歐洲將瀰漫著「威脅的陰霾」。
他說,當歐洲復興計劃開始進行的時候,全世界不了解美國何以集中力量來復興西歐。
據他的看法,生產是歐洲復興的基本條件,但是「沒有良好組織的職工聯合會,生產是無法進行的」。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馬歇爾是聯軍的參謀總長。他是個戰略專家,深謀遠慮,凡事都作長久的打算。他所創議的援歐計劃,就是想資力豐富的美國先給戰後窮苦不堪的歐洲各國付本錢,以便從事經濟的復興,等到這計劃成功後,美國才連本帶利地撈回來。
在進行援歐計劃的時候,他最怕罷工,為的是罷工是反對的表示,同時這將使他的計劃不能夠及時完成。因此,在百忙中他還要給工人代表打氣,免得他們把工作鬆弛下去。
10月9日(星期六)
今天法國政府招待各國記者參觀香檳酒區。法國以醇酒婦人聞名於世,而蘭斯省(Reims)更是出產香檳的勝地。到法國而沒有參觀香檳酒區,好像到杭州而沒有吃到西湖樓外的醋溜鯉魚,到福州而沒有去百合洗溫泉一樣的可憐。
上午八時,我們趕到東車站,法國政府特地給我們預備一輛專車——美琪琳式的輕油車。八時十五分動身,車廂溫暖舒適,車身輕靈敏捷,90公里的行程,大家在高談闊論的極愉快的氛圍中達到。
十時十五分,安抵蘭斯省車站。市長到站歡迎,他早已給我們預備一輛專車在那兒等候。我們先到三年前德國投降的地方去參觀。這是一間「近代工藝專門學校」,系兩層洋樓,聯軍統帥艾森豪威的大本營即設在這間學校。樓上靠右一間課堂是艾森豪威的辦公廳,四壁掛滿大幅地圖,有的是說明地形及法比盧三國的給養站、油管、油庫;有的是描繪全歐單軌雙軌鐵路,並附表說明車輛的數目,運輸的噸數;有的是指示停泊各埠船隻的噸數,滿布魚雷的區域,及通達瑞典的安全路線;有的是詳盡航空圖,載明聯軍所能控制的機場;最後還有一張地圖,訓令海陸空三軍於5月6日那一天作戰的計劃。房子的中央放著一個長方形的桌子,當時(1945年5月7日)參加受降和投降的雙方將帥的名字,現在都寫明在每個座位的椅背和桌面上。我參觀這個富有歷史意義的參謀本部後,心裡覺得所謂近代化的戰爭實等於給養(包括糧食、燃料、軍火)加交通(包括海陸空及郵電等工具)加軍力。最高統帥是根據本國的實力和敵人的情形來定戰略,而當天的行動又受氣候的限制。
十一時參觀蘭斯大教堂。這個教堂是13世紀的建築物,高83米,長150米。門前的浮雕,盡美盡善,其中一個笑容可掬的天使——蘭斯的微笑——現在已變成香檳區的徽號。這個大教堂尊嚴雄偉,和諧靜穆,是歷代帝王加冕的聖地。堂內五光十色的玻璃窗,象徵其實纍纍的葡萄。據說,那玻璃窗的殷紅的色澤是用牛血來塗的。教堂的右廂有17世紀的大風琴,教堂的中央有一塊石,這是某大主教身首異處的地方。後人把他的遺骸葬在此處,另外在大門裡邊的牆上刻著一個無頭的人像,雙手捧著頭顱,以示不忘。
中午在美景酒店(Beau-Site)吃飯。這頓飯吃得太高興,足足吃了三個鐘頭。香檳酒滿場飛,開酒瓶時「撲」「撲」「撲」的響聲,香檳酒倒在高腳杯時的唧唧的聲音,使人心花怒放。我在國際友人的敦勸下,開懷痛飲,一氣喝了三杯。坐在我的右邊的是一個立陶宛人,他的國土一再被人蹂躪,精神十分頹廢。「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他空口喝了十杯八杯,沒有終席已經呼呼睡去。最後,主席致詞,說招待不周的客套話。我起立答詞,說:「今天借聯合國的機會,各國記者能聚集一座,兄弟覺得非常榮幸。現在全世界人士給原子彈弄得夢魂不安。我不想中國製造原子彈,我只望中國在烹調術方面精益求精,同時儘量發展遊覽區,給旅客以種種方便。吃好菜,看好風景,大家心滿意足,這對於世界和平的前途有莫大的貢獻。」
四時到一間很大的酒廠(Moet and Chandon)去參觀酒窖。這個酒窖好像地洞或地下電車的軌道,長達12公里,占整個香檳區的酒窖的長度的半數。這間公司是1743年創辦的,已經有200多年的歷史,地窖內存酒2000萬枝,酒窖陰涼清香,美酒俯拾即是。我恨不得把幾個嗜酒如命的好朋友搬到這酒窖來住。我們看了半天,才驅車前往車站,搭原車回巴黎。到站時已經華燈初上,是恣情享樂的夜生活開始的時候了。
現在讓我來介紹香檳酒。
法國到處都是酒,可是只有蘭斯一省以香檳區馳名海內。香檳酒之所以成為香檳區,這是和天時、地利、人和有關。論天時,香檳區一年到頭的氣候平均為50度,相當於中國的春秋佳日。這兒沒有凜人肌骨的北風,這兒也沒有熱不可耐的夏天,而附近的森林更能調節氣候。論地利,這兒是一片平原,它的土壤是石灰質的,一面反射陽光,一面可產生最高度的熱力。因為土壤乾燥,所以酒窖挖到100英尺深還不見水滴,這種陰涼清香的酒窖最宜藏酒。
中國的葡萄樹是盤結在木架上,木架太高,狐狸想吃又吃不到,所以狐狸只好解嘲地說:「葡萄太酸,我不想吃。」法國的葡萄不是盤結在木架上,它是像麥子或罌粟一樣,種在比較乾燥的田裡。葡萄樹必須種植六年之後才有得收穫。每年2月,農民開始把去年的殘枝枯乾剪掉,讓茁茁的新芽有產生的機會。剪裁的工作一做完,農民必須用鋤頭把葡萄樹周圍的土合攏起來,只留短短的樹身露在土上。接著是把竹竿或木槓插在葡萄樹的旁邊,使將來葡萄樹長大時有個靠山。葡萄樹平均是三英尺高,到了九十月之交,綠葉的底下全是葡萄,有的金黃,有的紫黑。說來誰也不相信,金黃清晳的香檳酒多是紫黑的葡萄做成的。
收穫葡萄的時期,是法國農民最高興而又最忙碌的日子。這種工作必須在幾天內完成,否則葡萄過熟,難免霉爛。
農民把一簍一簍的葡萄運到酒廠,那些可容4000公斤重的壓榨葡萄的機器便開始工作。壓榨機慢慢地繼續不斷地往下壓,把葡萄汁完全壓出來,接著裝在葡萄桶的葡萄汁起了化學作用,發酵變質,變成金黃的顏色。接著加糖水,讓葡萄汁發酵,然後裝在瓶里,瓶嘴向下,每天經常移動,使渣滓集中到瓶嘴。到了三四個月後,工人很熟練地把瓶嘴打開,所有渣滓被噴薄而出的炭氣衝出來,剩下的是澄清純淨的香檳酒,暢銷世界各國。
各種不同招牌的香檳酒是由於糖汁的成分的多少來決定。每間酒廠都有大規模的實驗室,政府經常派人到酒廠檢查。因為香檳酒不但是法國的大宗出品,而且與法國的光榮的傳統有關。愛護法國的人,誰都願意法國,尤其蘭斯省,永遠保持這令名。
至於喝香檳酒的藝術,我們不能不考究。南洋各地的朋友時常把人造冰放在玻璃杯里,然後把香檳酒衝下去,這種喝法不大妥當。據內行人說,香檳酒應該放在滿裝著冰碎的小桶里,讓它冰涼,如有冷藏櫃那是再好不過。開瓶時須先慢後急,而最後一響,酒花四濺,簡直使客人都眉開眼笑。
我們不必談學術和藝術,光是提到香檳,法國人已經可以自豪了。
10月10日(星期日)
今天是中華民國三十七年的國慶,回想先烈締造民國的艱難,益覺後生小子的責任的繁重。記得前年此日我曾在南京發表一篇論文,題為《國慶與天下一家的思想》,我強調天下一家的思想是救時的良藥,現在時間虛度了兩年,我的論調不但沒有改變,而且更得到許多事實的證明。就國內的局面而論,賞罰不明,是非不分,才造成人心蠢蠢思動的形勢。大家對政府的設施表示失望,積極者鋌而走險,消極者默而不言,據三個月前國防部長何應欽所報告的國共兩軍的實力的消長,便知這兩年來共產黨軍隊的實力增加十倍。現在濟南長春已失,西安、開封、太原危在旦夕,除非政府在內政外交軍事各方面有驚人的奇蹟表現,恐怕今年年底以前整個中國將分為南北對立的形勢。就國際形式而論,美蘇關係已經快到攤牌的前夕。日前杜魯門總統擬派美國高等法院院長文生(F. M. Vinson)為專使,請問史達林到底有什麼辦法。文生正束裝待發的時候,馬歇爾由巴黎趕回華盛頓,把聯合國開會的詳情,巴黎各巨頭磋商的結果,一五一十告訴杜魯門。杜魯門即刻收回成命,不再遣派文生到莫斯科。
美國現在最可以誇張的是原子彈。據我看,原子彈絕對不能救美國。撇開蘇聯及其附庸不談,美國國內有共產黨,英國有共產黨,而法國共產黨勢力的雄厚,隨時可左右政府的外交內政的方針,支持或推翻任何內閣。同樣的,我們撇開華北共產黨控制的區域不談,光是政府最可靠的廣東省的共產黨就數不清。
現在的問題,純粹是思想和社會制度問題,從禮運大同篇到中山先生的學說,我們中國人有一貫的天下一家的思想。由這種大同思想化為具體的合理的社會制度,近之可以解決國內問題,遠之可以解決國際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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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時往大使館參加國慶紀念會,到各國使節及記者幾百人。外國人無論懂不懂中國的歷史和文化,開口總稱讚老子和孔子。我順便向外國人解釋中國是個愛好和平的國家,絕無擴展領土的野心。接著我告訴他們「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意思,大家都很高興。
溫源寧先生從希臘趕來開會,我正在和他談話的時候,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不是生人,原來是我的患難之交拉布魯奎教授。他即刻介紹我和法國海外部部長,東方匯理銀行總經理,及其他政要相見,同時又介紹我和某大使夫人相識。同樣的,我也介紹他認識幾個中國人。
散會後,拉布魯奎教授約我到格利瑪夫人(R. Gimal)的府上談天,在那兒會著匈牙利大使,他能操純熟的英語法語。他們問我關於國際問題的意見,我說蘇聯想以逸待勞,坐收漁人之利;美國想先聲奪人,趁著蘇聯沒有原子彈的時候,發動攻勢(參閱本月2日日記)。他們表示贊成,匈牙利大使說他曾與莫洛托夫和維辛斯基長談,他看不出蘇聯有備戰的象徵。
酒闌燈盡,我起立告辭,郎叔特夫人(Ronsot)駕著他的私家車送我回寓,時已午夜十二時十分。
10月11日(星期一)
今天聯合國討論裁軍問題,美國代表正式提出裁軍談判之所以遲遲不能進展,應由蘇聯負責。同時他請求聯合國通過一個議案,敦促蘇聯從新與各國和衷共濟。法國代表說蘇聯的裁軍提案沒有具體的辦法。中國代表說蘇聯的提案太空泛,太武斷,太簡單。中國政府現在正與共產黨作肉搏戰,它不能把軍力裁去三分之一。加拿大代表也擁護英國的提議。他說聯合國本來有個裁軍委員會,用不著疊床架屋。目前大家所祈求的是要蘇聯跟各國合作,打破僵局。假如政治委員會通過蘇聯的提案,這將使裁軍工作更遲緩進行。
9月27日,美國發表白皮書。今天英國也跟著發表白皮書,文長四萬字。內容控訴蘇聯蓄意不與列強協議,使柏林封鎖問題得不到解決。蘇聯這種態度是違反波茨坦協定所訂的政治經濟的原則。該白皮書的結論是:列強如要蘇聯解除封鎖,蘇聯將索很大的代價,這代價是英美法三國須放棄她們在柏林的權利。
昨天丘吉爾在英國威爾斯作爆炸性的演說,他強調美國萬勿聽蘇聯的話,毀滅原子彈。據他的看法,毀滅原子彈等於毀滅人類自由,等於自殺。他現在儘量寬恕從前的敵人。他頌揚麥克阿瑟的偉大,他替德國三名大戰犯說情。和丘吉爾的演說有同樣意義的,是美國高級官吏在西班牙大肆活動。共和黨候選人杜威宣稱美國須與義大利密切合作,希望恢復美國和西班牙的邦交。
據英美報紙的評論,英美之所以不惜與法西斯和納粹攜手,為的是想聯合陣線,阻止蘇聯勢力的無限膨脹。
近來巴黎人士非常注意法國的工潮。煤、鐵、鐵路工人一再罷工。政府准許增加他們薪水15%,可是錢沒有到手,生活指數又加速地向前跑了。無論共產黨或非共產黨的人都說,只要政府能夠維持工人的購買力的水準,工潮隨時可以平息。上星期六晚上,法國總理葛宜演講,他說工人不能作軌外的行動,否則政府將採取嚴厲的手段來彈壓。他說目前社會的不安,全由少數激烈分子操縱。他們反對美援,反對馬歇爾計劃干涉國家的外交政策。工人固然有罷工的權利,國家也有求生存的權利。罷工的權利固然是神聖,國家求生存的權利也不見得不是神聖。
自內閣總理髮表這演講後,擁護政府的報紙的意見也很分歧。天主教的報紙說,工人所要求的無非穩定物價,同時須統制生產者及從中謀利的經紀。右派的報紙說,政府固然要制裁一般利用罷工作政治活動的工具的人物,但同時也須注意非法謀利者。假如政府不能統制物價,誠恐法國前途將每況愈下。至於一般法國共產黨的報紙,他們一再聲明馬歇爾計劃是美帝發動第三次大戰的工具。
10月12日(星期二)
今天安全理事會討論裁軍問題,美蘇代表針鋒相對。美國由奧斯汀上場,蘇聯由維辛斯基出馬。美國採取攻勢,蘇聯隨守隨攻。維辛斯基措詞的巧妙,比喻的恰當,使全場代表和來賓佩服到五體投地,雖然在表決時,蘇聯老是占少數。
奧斯汀說,兩年前聯合國大會建議由安全理事會採取有效的方法來裁軍。去年2月17日,安全理事會即成立裁軍委員會。在過去一年半間,蘇聯從來沒有在這委員會裡提出裁軍的建議。十一個委員中,有九個人都贊成裁軍的基本原則,只有蘇聯表示異議。大家認為在國際的信任和安全的空氣里,裁軍才有效,而具體的辦法是根據憲章第47條,設立一個大家能夠妥協的機關。請問蘇聯是否讓聯合國有一批有力的軍隊,使聯合國能夠有效地執行議案?
除裁軍和管制原子能外,對日對德的和約須趕快簽訂。這幾個條件如不具備,裁軍等於空言。可是安全理事會中有個永久會員老是阻礙和平機構的成立。在這種情形下,國際上的信任和安全,哪裡還談得到?
現在舊事重提。1927年,蘇聯在國際聯盟里提出裁軍問題,可是他的目的是想推翻資本主義。請問維辛斯基,為什麼你不到已有的裁軍委員會去提出裁軍問題,偏要到安全理事會來提,這不是為宣傳作用,還為什麼?
年來蘇聯儘量作和平攻勢。維辛斯基一再提到蘇聯有意尋求和平,藉以證明美國有意尋求戰爭。但是蘇聯尋求和平的意旨,到底有什麼證據?
在理論上,蘇聯的報章雜誌,時常發表這種論調,說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戰爭是無法避免的。事實上,戰時蘇聯的侵占波蘭是與納粹做技術的合作。戰後和羅馬尼亞、波蘭、匈牙利、保加利亞、捷克、南斯拉夫做友邦,為的是這些國家都以絕對服從來作代價。他如朝鮮,也給蘇聯攪得一塌糊塗。蘇聯是不惜任何犧牲使西方文明的根據地經常陷於混亂,和經濟恐慌的深淵中,這樣一來,西方國家便無法集中精力來從事經濟建設。
從前蘇聯的口號是「工作與生產」,現在她的新口號是「破壞和摧殘」。
日前法國共產黨機關報《人道報》(I' Humanitie)說,法國人絕對不打蘇聯,從前的人說天下無不是的「國家」。現在法國共產黨卻代以「天下無不是的蘇聯」。這豈非咄咄怪事。
提到美國的軍力,自戰爭結束以後,美國即把駐紮世界各處的軍隊撤退。這種撤退是無條件的,去年美國應歐洲16個國家的要求,以經濟援助他們,使他們能夠自助互助。
蘇聯的軍費占國民所得17%,美國不過5.9%。美國人對於裁軍問題甚感興趣,所以關於誠意的減輕軍備的負擔,美國人大表歡迎。因此,美國希望蘇聯能夠和各國合作,把緊張的空氣和緩下去。
接著維辛斯基起來反駁。
自蘇聯提出管制原子能和裁軍的方案後,大家就找出種種理由來反對蘇聯的建議。加拿大代表說,每個有思想的人都知道,目前世界緊張的形勢是由蘇聯造成。就加拿大一向對蘇聯採取仇恨敵對的立場來看,我們不能希望她的代表發表第二種言論。英國代表說蘇聯的建設富有刺激性,他罵蘇聯為鐵幕,事實上鐵幕並不存在;他說蘇聯封鎖,事實上並沒有封鎖這麼一回事。
今天美國代表說蘇聯蓄意不跟任何西方國家合作,他說蘇聯要和世界各國作戰,可是外表上口口聲聲說愛好和平。現在特詳細答覆如下:
「政治委員會的成立,不是用來討論馬克思主義和列寧主義,但是你們如需要討論的話,我可以接受這挑戰。貝文說我們只與蘇聯交涉,不提共產主義,問題就可以解決。我的意見剛好相反。不同的意識形態,不同的社會制度盡可合作,假如彼此相互了解對方利益的話。我們想與資本主義國家合作,我們少數民族需要這種合作,我們正渴望這種合作。但是根據什麼理由來合作呢?你們不能單靠超越的武器來支配我們。你們知道「強中自有強中手」,任何武力都有防禦的工具。我們都望大家在互相尊重,互相信任的基礎下來合作。
「假如蘇聯不是共產主義的國家的話,你們就可以和他合作。希特勒是個資本主義國家,然而你們並沒有和希特勒達到妥協的地步。你們曾想暗中和希特勒合作,引誘他進攻莫斯科。這全是事實。我可以把事實一一舉出來。我的手頭滿是文件,這些真憑實據如提出來,你們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拉斯基教授說,英美領袖們對蘇聯表示懷疑,他們喜歡佛朗哥(Franco)和薩拉查(Salazar)而不喜歡列寧和史達林。拉斯基教授的話條條是道,我還需要再說什麼。
「英國代表說蘇聯的政策莫名其妙,其實,蘇聯的政策並不是莫名其妙,蘇聯有一貫不變的政策,蘇聯反對軍備,反對大規模毀壞,反對有人製造新戰爭。蘇聯贊成清算戰爭販子,雖然誰也知道資本主義國家的戰爭,是資本主義必然的結果。
「當15世紀時,資本主義是前進的,它推翻封建制度。但是現在它卻是自掘墳墓。
「今天美國代表大談馬克思主義和列寧主義。我倒希望他回家去下一番研究工夫後再來談。
「我們並不固執,我們準備妥協,然而我們老是挨罵,有人告訴我說:『你們的手頭並不乾淨。』
「你們千萬不要支配我們,假如想支配,這是太天真。你們的對手是誰。我們是站在平等地位,坐在同一桌子前跟你們討論。
「美國有的是龐大的海軍,有的是原子彈,微小的原子彈。不過原子彈雖小,並不像一磅葡萄。
「大家都說目前的國際糾紛是由於彼此不信任。請問誰在妨礙國際間的信任,難道是蘇聯麼?難道蘇聯在外國建築軍事根據地嗎?
「你們說我們不是和平主義者,我們當然不是和平主義者。我們也不是吃素的人。假如我們是和平主義者,那麼我們早就給希特勒吞下去了。」
這場熱烈的辯論暫告結束,由這「冷戰」里透露出來的血腥味,頗令人寒心。
10月13日(星期三)
今天聯合國討論巴勒斯坦問題。在安全理事會裡,我們有兩項提案。第一點是彭蚩(Bunche)大罵猶太人和阿拉伯人蔑視聯合國的調停人,第二點是阿拉伯人控告猶太人違犯停戰協定達八次之多。
政治委員會今天通過一條議案,成立一個小組,專門討論裁軍問題,等該組得到完滿的結論後,再提到大會。這個小組,包含11個國家。像原子能的小組會一樣,我們相信蘇聯和聯合國內多數會員國的意見還是對立。
蘇聯要求五強把軍備裁去三分之一,同時須在安全理事會的機構成立一個「國際管制機關」。中英美法及其他中立小國反對蘇聯的提議。英國責備蘇聯,說聯合國的裁軍工作毫無進展,蘇聯應負全責。
蘇聯對西方國家的責備,當然不服。蘇聯繼續不斷地說西方國家使禁止原子彈的提議無效,西方國家說原子彈問題須單獨討論。
裁軍小組會須注意原子能小組會的工作。這個議案蘇聯不大高興,因為原子能小組會所產生的議案蘇聯根本反對。
法國提出一個新建議,要求大會付託安全理事會成立一個軍備統制機構,原則如下:
一、成立一個新機構來統制軍備。
二、各國須經常報告自己的軍力和軍備。
三、統制機構有權立地對證各國的報告是否屬實。
總之,聯合國當前的兩大問題就是柏林問題和原子能管制問題,這兩個問題如能得到具體的解決,那麼大家才能夠平安無事,否則前途不堪設想。
像中國的內政一樣,大圈圈裡還有小圈圈,由58國構成的聯合國也是四分五裂。中東的12國家已經成立一個地方集團,西歐各國也結成軍事聯盟,而且選定蒙哥馬利將軍為統帥。蘇聯及其衛星國家不消說也是整天加強他們的團結。一向超然物外的美國,因為航空時代原子時代的降臨,再也不能孤立。反之,精力最充沛,資源最富足的美國比較誰都忙碌。
「世事原來一局棋」。馬歇爾計劃,是用來打擊蘇聯;柏林封鎖,可以算是蘇聯的反攻。現在美蘇正調兵遣將,誰都要爭取主動。據美國一般輿論界的觀察,在「冷戰」上蘇聯已經占一步便宜,因為蘇聯嘩啦嘩啦的大噪,西歐各國都有戒心,因為恐懼和不安,大家須重整軍備,把和平安定的美夢盡付東流。
10月14日(星期四)
柏林問題毫無進展,英美法三強照舊控訴蘇聯為威脅和平,她們堅持蘇聯解除封鎖,才可以算是沒有威脅。蘇聯也堅持她的理由,說她沒有威脅,又沒有封鎖,同時,他還說柏林問題是四強問題,不是聯合國問題。
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本月份的主席輪到阿根廷外長擔任。這個人相當活動,他一面代表他的政府說話,一面暫充各中立國家的代表。中立國家是包括阿根廷、比利時、加拿大、中國、哥倫比亞、敘利亞六國。
今天美英法三強代表——即齊叔甫、賈德干、巴洛蒂——舉行兩次會議,議了半天,還是沒有結果。他們很希望各中立國能夠提出一個適合當前環境的方案。他們更希望蘇聯早日答覆阿根廷外長所擬的辦法,可是蘇聯的復文是姍姍來遲,這使他們干著急。
今天貝文在「英國製造家協會」里大罵蘇聯,說蘇聯為「最後的一個帝國主義的民族,比較沙皇更帝國主義」。
貝文提出幾個問題:「我們可以共同相處嗎?他們要占多少地方?他們的野心有什麼限度?他們要往何處去?」
「英國再也不是一個帝國主義的國家了。」貝文說:「我們不想支配人家,我們承認宗教、種族、社會的地位平等。在我們所統治的地方,我們努力尋求獨立和自治,我們不想爭權,我們不想推翻他們的制度。但是他們如破壞我們的自由的時候,我們一定反對。」
「自大戰結束後,有人認為英國算完了,英國已降至三等國家的地位了。」他說這種說法他完全不同意。
「事實上,英國現在是操著東西兩集團的權衡。英國也許能造成一道橋樑,藉以維持世界和平的繁榮。再進一步說,在處理國際勞資問題上,英國比較人家多了五十年經驗。」
貝文這篇演講雖簡單,但他的詞鋒足夠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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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應格利瑪夫人之約,到她的府上吃飯,同席有她的一男一女及拉布魯奎教授。拉氏告訴我說:這個女人很能幹,開了十間大公司,聘用二三十名秘書助手。她在瑞士、南非洲都有分號和住宅,專門做出入口貿易,一年可以賺幾千萬法郎。拉氏於月前隨海外部部長同時去職,現在給這個女人做私人顧問。他仰天長嘆,說在這時代當教授不好,只有做生意好。他要求我和他合股經營,我含笑地說,我的錢完全寫在支票上,不過我的支配不能兌現。
明後天法郎又要貶值,所以經營外匯及出入口貿易的人忙碌異常。現在法國的經濟狀況與兩三年前國內的情形相似,大家都崇拜黃金、美金或瑞士法郎,本國的錢不吃香。
10月15日(星期五)
今天政治委員裁軍小組開會時,美國代表奧斯朋(H. Osborn)大罵蘇聯。日前維辛斯基提議,在一年之內,五強須裁軍三分之一,同時須在安全理事會裡組織一個「國際統制機關」。今天美代表即根據維辛斯基的提議逐條駁斥,起初他指出蘇聯的提議為「荒謬絕倫」,因為蘇聯的門戶關得緊緊,誰也不知道蘇聯是真正裁軍的呢,或者故弄玄虛,專門慫恿別的國家裁軍而自己一點也不裁。他提出三個質問,請蘇聯代表馬立克(Malik)答覆:
第一點,蘇聯能否把「各友邦」內的第五縱隊整個撤退,藉以證明蘇聯的「擴展」政策告一結束?
第二點,蘇聯是否贊成裁軍工作不受安全理事會的「否決權」的限制?
第三點,蘇聯能否洞放門戶,讓別的國家知道蘇聯的內幕,以便消除恐懼的心理,鼓起裁軍的信念?
奧斯朋還強調說:「蘇聯是世界上最反動的國家。」
在今天的議場上,蘇聯代表馬立克默爾不言,只有美國代表侃侃而談。這情形剛好與維辛斯基所參加的會議相反。維辛斯基在場,不管他有沒有理由,聽眾聽得懂聽不懂,他總要採取攻勢,眉飛色舞,手起發指,好像明星上台,從頭到尾都能夠吸住觀眾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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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時,蒲拉特女士(E. Plachte)給我來個速寫。這位畫師是愛爾蘭人,前天我和她相識。那天美國記者卡拉雷(Larry Carp)擬赴瑞士,我們幾個人給他餞行,同時給蒲拉特女士做生日。美國記者是個闊少爺,多吃一頓,少吃一頓,沒有什麼關係,可是這位愛爾蘭的畫師孤零零地漂泊異鄉,能得到中美兩國的同業給她做生日,這種意外的收穫,簡直使她心花怒放。在吃飯的時候,她告訴我說,她擬給我畫像,我當然不會推辭。他曾給顏惠慶、顧維鈞、胡世澤畫過像。她的作品多在美國的《基督教箴言報》及英國的《每日郵報》發表。
晚飯後往時裝展覽會參觀。會場的中央布置一個月琴式的舞台,舞台的中央臨時設備噴泉和五彩電燈。該會選著20名巴黎的名門閨秀,每個穿著最時髦的晚服,有的是窄袖長襟,有的是敞胸露背,有的面蒙黑紗,有的肩披狐皮。在悠揚的音樂中,主席大聲叫著某某夫人某某女士的名字,然後一一登台表演。她們輕移玉趾,走了幾步,即含笑地轉了一個圓圈,讓圓圈的觀眾看個究竟。那時幻燈直射她們的花顏,場內掌聲雷動,她們越走越起勁。起初是一個下去,一個上來,接著是陸續上台,最後二三十個佳麗同時登場,花香鬢影,萬分迷人。她們不但表演時裝,而且顯揚雲鬢;她們不但點綴首飾,而且誇耀玉履。到了散會後,我趁機會跑到她們的休息室去參觀,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香水的氣氛,簡直使你的嗅覺失靈。
「剃頭,縫衣,鼓手」,這三種職業,中國人不大重視,可是世界最繁華的中心的巴黎卻把它們看做最高尚的職業。的確,大都市的繁榮是以女人為中心,而女人的頭髮和服裝正是她們的第二生命。
姑定一個女人長得「芙蓉如面柳如眉」,假如她是蓬首垢面,衣衫襤褸,恐怕誰都掩面而過,望而卻步。
10月16日(星期六)
午後往汽車展覽會去參觀新出的汽車,參加展覽的以法國出產的車為大宗,美英意次之。論香檳酒和香水,法國無疑地可以高踞首席;論汽車,我們不能不承認美國是世界第一。年來法國急起直追,新花樣層出不窮,有的汽車的發動機裝在車後,有的汽車內部陳設全用化學玻璃,最引我注意的是鄧祿公司的車胎及巨型的運輸車和診病車。這車名叫「共和國的保護者」,車身分為前後房,前房可以開刀,後房儲藏醫藥。這種車平時在鄉下,戰時在戰場都很有用處。
法國流行的車如「施得輪」(Citroen),如雷諾(Renault)都很便宜,而且可分期付款。法國得到美援很多,可是法國人並不以坐美國汽車為榮。美國對中國的援助老是口惠而實不至,可是中國的要人,無論在國內或國外,非坐美國車仿佛對不起三代祖宗,這真是變相的心理的一個例子。
義大利是個戰敗國,可是在工業的出品上,義大利已經有驚人的進展。義大利的汽車輕靈簡便,用油極省,可以說是物美價廉。我主張中國的大員最好是步行或者坐馬車牛車。假如非坐汽車不可的話,他們只好坐義大利的汽車,一來便宜,二來省油,何必「打腫臉子充胖人」,好像破落戶一樣,專愛臭排場。
四時往船務展覽會參觀。會場設在塞納河畔。裡邊陳列輪船上所用的各種機器,並附種種圖片。會場的空地上展覽幾十隻小型的木船,有的裝著布帆,有的設備馬達。身體壯健的船夫,駕著一葉扁舟在河上表演,扁舟乘風破浪,行走如飛,每小時可以走80公里,比較普通汽車的速率還快。船走時發生非常難聽的悲慘的聲音,仿佛戰神已經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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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時往行政院新聞局參觀國畫展覽會,這個展覽會是把中國留法的四個藝人的作品拿出來展覽。其中潘玉良女士的人體素描,最受觀眾的推崇。潘女士原籍安徽,生長南京,1920年到法國專攻美術,回國後曾任南京中央大學教授多年,抗戰的前夕重來巴黎,一住又十餘年,現年五十左右。她因為婚姻不大滿意,所以她願意把充沛的精力獻給藝術。還有一位青年藝人,名叫趙無極。他是杭州美專出身,今年剛到法國,但是今年春秋兩季的畫展已經有他的作品表現。他如蕭太太的花卉是得力於齊白石,常玉的水鴨和巨象也十分迫真。這幾位藝人的作品在巴黎美術界裡已經有相當地位。從前是寄人籬下,依附法國畫師的展覽會,今天是第一次把中國的藝人的作品單獨展覽,這等於向歐洲人發個宣言:「勿謂中國無人。」
10月17日(星期日)
下午五時應華南奎夫人之約,到她的府上茶敘,蒙她的介紹,認識一個蘇聯的作家,這個人現在正組織一個出版合作社,由作家自己做股東,做出版人,所得利益,按股分攤,這種辦法可以減少中間人的剝削,使作者讀者都得到好處,將來回國後可以提倡。
華南奎夫人擬將我的《祖國紀行》譯成法文,她的條件是要我把她的新著譯成中文。她的著作譯成中文的已有幾種,都是商務出版,不過近來我實在忙得不可開交,每天都有預定的日程,連星期日也沒有閒空。因為《歐洲紀行》是日記體裁,日記須天天記載,隔了幾天便忘記了,另外我還想寫些特稿和專論,這些星期來,日記的稿子雖然積了不少,但是特稿和專論還是一張白紙,因此,她的建議我暫時不能接受。
晚上應公紀兄之約,到他的府上吃飯。今晚客人很多,約六十人。吃飯是採取「壁克尼克」的辦法,每個人拿了一個碟子,一副刀叉,把自己愛吃的東西檢了幾樣來吃。這種辦法使主人和客人之間打破虛偽的客套,同時使客人和客人之間有更多接觸的機會。飯後,遊興開始,公紀太太、凌其翰太太、胡慶育兄、蔣恩鎧兄、潘玉良女士繼續不斷地唱京戲,其中蔣恩鎧和胡慶育二位唱得較好,幾位太太對於京戲都很熟行,不過氣力不夠,不能儘量發揮。
與曾特兄長談。他現任捷克大使館一等秘書。他約我趁機會到捷克一游,免得將來門戶越關越緊,出入不易。捷克的生活費很低,每天有兩塊美金就能夠住到上等旅館的大房間。將來我如能成行的話,擬先到瑞士,然後到捷克,由捷克坐火車經奧國而抵義大利。在義大利住了十天半個月,然後重返法國,逕往荷、比、丹三國。至於英倫的旅行須在明年二三月之交。
行政院新聞局因為經費困難,駐法辦事處遲早有取銷的可能。今晚這頓飯可以算是該辦事處最大的宴會,同時也是最後的一次宴會。
巴黎老華僑告訴我說,新聞局辦事處的房子,像新加坡的晚晴園一樣,是孫中山先生及其他革命先烈在法國從事秘密工作的根據地。新加坡的華僑資歷雄厚,六七個人的力量便能夠把晚晴園買過來,做中國歷史博物館,增加華僑對中原文物的認識。旅法華僑多很窮苦,他們自顧不暇,要籌集巨資收買這間辦事處,恐怕不大容易。
國內的教授和中下級公務員窮得要命,可是中國出席聯合國的代表某公實在闊得要命。據某公的親友的報告,他在紐約租了兩落洋房,到巴黎後,臨時又租了兩落洋房,一落招待外賓,一落隱藏阿嬌。別的不用說,單是這三四處的房租,就夠大使銜的官吏一個月的薪水。最近又大鬧桃色新聞,中外人士引為談笑資料。可惜上海灘的黃色小報,及專門寫「內幕新聞」的幾個雜誌沒有特派記者到巴黎,不然單就這個特出的代表的桃色新聞和放蕩生活已夠使小報暢銷一時。
10月18日(星期一)
法國礦區的工潮越來越劇烈。工潮的發生是由於物價飛漲;物價飛漲,由於法郎貶值;法郎貶值,由於收支不平衡,主要的是由於越南戰爭。熟悉法國內情的人,誰都歸咎於少數主戰派。因為少數人主張用武力彈壓,結果越壓越亂,不但越南問題遲遲不易解決,反而使法國國內的社會經濟大受影響。
法國工人要求每月的工資增加到15000法郎。在這幣值暴跌,物價飛漲的時期,15000法郎等於官價美金50元,或黑市美金31.5元。這區區的數目,只夠喝冷水配黑麵包,一點現代都市的享受都談不到,所以工人的要求完全出於事實的需要。
工人的需要,政府當局並不是完全不知道。可是工資一提高,政府的收支更見不平衡。為防止這漏洞,政府當局只好要求工人再事忍耐。
但是「飢餓是力量」。受共產黨操縱的總工會固然以罷工為武器,即擁護政府的基督教工會及其他團體,如工力工會(Force Ouvriere),也是騎虎難下,於是工潮一發不可收拾。
最近法國政府派了1萬至3萬大軍到盧瓦河上流各礦區去彈壓。工人認為政府干涉工人罷工的自由,官方認為政府的產業受威脅,它必須發動軍警的力量來干涉。工人說政府如派兵,工人將撤退護礦隊。官方說,護礦隊如不干,政府的軍隊就來干。雙方各走極端,造成一個僵局。
截至今天止,礦區罷工已經17天,以前工人罷工的方式只是不採煤,但他們仍留一部分護礦隊在那兒維持現狀。自政府派兵到礦區後,連護礦隊也罷工,抽水機和通風筒全部停頓,礦坑被洪水淹沒,電力和煤汽停止供給,麵包無法出爐,醫院不能開門,這是人口達3萬的北區蘭城(Lens)的情形。
自罷工以來,法國的煤產量已經損失250噸,這給馬歇爾計劃一個嚴重的打擊。因此,法國內政部長不得不痛罵蘇聯,說法國的工潮是直接間接地受「共產主義情報局」的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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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有史以來,美蘇一直唱對台戲,只有今天是例外。美蘇站在一條陣線,而且通過一個議案,說凡是有殖民地的國家須經常報道各殖民地的政治狀況,假如該地的憲法及政治經濟發生變動的話。這一幕富有戲劇性的活動是在聯合國託管委員會的會場,提議的人為印度代表,熱烈贊助者為美蘇。英國代表保留表決權,不舉手表示可否,但他預先聲明,英國不願意把她的殖民地的自治狀況報告給聯合國。
英國的代表的抗議,深得法、荷、比三國代表的同情。這幾個有殖民地的國家休戚相關,它們認為「非自治」的領土一詞,會引起無窮的爭執,而這種爭執,聯合國沒有處理的能力。
在人心沒有完全改造之前——這種工作並不像長衫改成短衫那麼容易——國際關係是純粹只顧利害,不問感情。目前英國最大的敵人似乎是蘇聯。可是三年前英蘇正是親如手足;目前英國最可靠的朋友似乎是美國和法國,可是美國是脫離英國,宣告獨立的國家,英法有「百年戰爭」的舊賬可算,而巴黎最著名的一種建築物——凱旋門——正是拿破崙打敗英軍的紀念碑。
各國外交家和宣傳家都有一部正反兩用的字典。當利害相同,攜手合作的時候,把正面的歷史和辭藻搬出來。當利害相反,短兵相接的時候,把反面的掌故和成語搬出來。除專家學者外,單靠記憶力的普通人難免健忘。因此,政治家利用人民的健忘,時常發出似通非通的理論,把人民帶到死亡的道路。「一將功成萬骨枯」,成功的是文官武將個人的虛名,所有被戰爭弄得破家蕩產的人民可以說是全盤失敗。
10月19日(星期二)
上午十時,王麟曾、王家松二兄和我同往巴黎郊外去參觀香水工廠,蒙廠長好友氏(Bienamie)親自招待。我先到他的辦公室,只見桌子上陳列幾十種香水,每種香水都用紙條塞在瓶塞上邊,由紙條透露出來的香水把滿屋子弄得香氣濃郁。據廠長的報告,戰前的巴黎有500家香水工廠,戰後香水工業突然增加,許多暴發戶以外行人的身份也來經營香水工業,把工廠的數目增加到2000。三年來的淘汰,只剩1000,其中規模較大的不過50間,而品質最優的不過15家。戰前法國的香水有2/3通銷全世界,現在外國的銷路只剩1/10。法國香水最好的顧客為美國、加拿大。在遠東方面,印度的市場較好,可是自印度獨立後,香水的市場又縮小了。這位廠長現任香水商會主席。他希望西歐的幾個國家,如荷、比、盧、瑞,實行地域分工,大家從事物產的製造,以其所有,易其所無,這樣也許會找到一條出路。
廠長先領導我們到他的實驗室去參觀。該實驗室陳列幾百瓶原料和一架非常精確的天平。他說這間實驗室等於藥廠配方的地方。他把各種不同性質的原料摻雜製造,少一分少一厘都發生決定的影響。他把方子開好後,即交給他的助手如法炮製。他的助手所用的實驗室規模較大,隔房有個很大的儲藏室,今天我親自聞到整瓶茉莉、麝香的香味。據廠長說,他所用的麝香是由他派人到西藏的深山采來的,沒有經過中間人,所以品質精純可靠。
我們跑到工廠,進門處是一個大池,內藏巨量的火酒,火酒用抽水機抽到樓上,照固定的方案和各種香料混合後,即成香水,樓上的香水用水管直透樓下,龍頭一開,香水源源而來,所有動作全用機器,潔淨無比。接著,女工忙著把香水裝到大小玻璃瓶,工人把機器按一下,香水剛好灌了一瓶,點滴不漏。裝瓶塞的女工也用機器,工作既簡單,又迅速。再進一步就是貼商標,裝盒子,一盒一盒送到貨倉。最後由售貨員按顧客的定單,把貨物一批一批裝到貨車上,通銷國內外市場。
回頭我們參觀營業部,裡邊有一二十個秘書忙著寫信開清單。每個職員有一張曲尺形的桌子,一邊記賬,一邊打字,不必跑來跑去,耽誤時光。廠長說,目前因物資缺乏,不能多做左右轉移的椅子,將來當繼續設備。
家松兄提出一個問題,香水到底有什麼用處。廠長答道,原始的目的是用香水來引誘異性,到了近代,香水和一般化妝品變成保護皮膚必不可少的東西。換句話說,香水原是奢侈品,現在變成必需品了。
該廠現有職工150人,每周工作40小時,每小時90法郎,每周3600法郎,一個月不過15000法郎。工頭的薪水加倍,所有工人在廠內吃中飯,廠長特別優待,一頓飯只收50法郎,飯廳在樓上,可容一二百人,樓下有澡堂,非常清潔。
午後回到夏悠宮聯合國會場,我趕緊把這瓶香水用航空掛號寄給太太,因為我們結婚已經九年,寒傖的我從來沒有破鈔給太太買一瓶這麼名貴的香水。
10月20日(星期三)
美國的外交方針舉棋不定,這一點今天在聯合國政治委員會裡很明顯地反映出來。美國因為選舉期近,對於巴勒斯坦問題不敢作斷然的處置,所以她想法把這問題擱置下來。蘇聯代表看見有機可乘,於是接二連三地攻擊,弄得美國代表如坐針氈,啞口無言。
美國代表之所以硬著頭皮,聽蘇聯代表的攻擊,這有他的苦衷。原來美國對於巴勒斯坦問題也有幾種看法。第一點,名義上他們現在還受杜魯門總統的指揮,但是兩星期後,杜威也許會被選為總統,杜威有他的一套作風,至少與杜魯門不能完全吻合。假如今天把巴勒斯坦問題提出來討論,美國代表嘩啦嘩啦說了一大堆,過了兩星期又改變立場,這是很難為情的。與其當場出醜,不如默爾不言。反正美國有的是絕大多數的票數,無論是是非非,唯唯否否,起碼有南美洲集團及阿拉伯集團等三十多個國家給她搖旗吶喊,鼓掌助威。第二點,美國宣稱,如贊成柏拿篤所擬的解決巴勒斯坦問題的報告書,把尼格甫(Negeb)這塊地方從猶太人的手裡拿出來,同時把猶太人所管轄的耶路撒冷變成國際共管的城市,猶太人一定不贊成。目前美國國內的選舉工作還沒有告一段落,所以猶太人所反對的事情,美國代表不敢輕易違犯。
美國代表左右做人難,討論不對,不討論又不對,幸虧墨西哥代表來個提案,給他們解圍。這提案是空洞而廣泛地說,各國須和衷共濟,努力世界和平。
談到柏林問題,安全理事會的六個「中立」國家已經起草一個提案,內容雖然沒有發表,但消息靈通的記者及觀察敏銳的評論家早已知道這是個袒護英美法三強的提議。
六個「中立」國家的提案並不一定說完全反對蘇聯政府,或者毫無顧忌地把西方各國的控訴的理由翻印一次,但是有一點頗關重要,即六個「中立」國家承認柏林的封鎖為威脅和平。
六個「中立」國家的政府大多數是靠美國吃飯的。「吃人酒肉,替人消災。」美國之所以急急把柏林問題提到安全理事會,為的是她想找幾個「中立」國家能夠給西方國家撐腰。為感恩圖報起見,那些「中立」國家在「中立」的範圍內,先給柏林封鎖下個斷語說,這是「威脅和平」。
美英法的立場是,封鎖解除後,柏林問題才可以談判;蘇聯的立場是,她根本否認有封鎖。她要召集四外長會議,把柏林和整個德國問題一起談。因此,六個「中立」國家先解除封鎖然後談判的提議,美英法三強雖然滿意,蘇聯無疑地會反對。將來經過幾場劇烈的辯論後,便付表決,贊成解除封鎖者為美英法三個原告及六個「中立」國家,反對者為蘇聯及其附庸烏克蘭。九對二,原告占多數,但為「否決權」關係,六個「中立」國家的提議恐怕還是擱淺。
10月21日(星期四)
六個「中立」國家的提議今晚已透露內容。
第一,所有運輸和交通的障礙——無論蘇聯以封鎖的方式,或者美英法以反封鎖的方式——須取消。
第二,封鎖解除後,四國軍事長官須在柏林召集會議,限15天內解決幣制問題。
第三,幣制問題解決後,限10天內召集四外長會議,討論整個德國問題。
換句話說,假如大家肯承認蘇區的馬克為柏林唯一的馬克的話,那麼25天後,柏林問題有解決的希望。
安全理事會代理主席對於調停工作非常努力,他先把六個「中立」國家的提議的副本送一份給蘇聯代表維辛斯基,維辛斯基答應即刻轉達莫斯科。
話雖如此說,柏林問題是個僵局。這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西方國家的立場固然很堅定,蘇聯的立場一點也不游移。像打仗一樣,勢均力敵的國家誰也不願意放第一炮,免得冒發動戰爭的罪名。在調停的工作上,誰也不願意先退讓一步,免得被世人認為理曲。戰難,和也不易,這種苦衷只有介乎大國之間的調人很深刻地感覺到。
駐在巴黎的各國政治家、外交家正在想法調停柏林問題,可是美國的軍人卻趾高氣揚地大肆攻擊蘇聯。例如美國駐柏林的軍事長官克萊將軍今天在紐約演講,內容說美國國務卿貝納斯和馬歇爾在四外長會議里時時刻刻靜聽蘇聯代表的長篇大論,這種超人的極大的忍耐力,值得人欽佩。因為柏林是在蘇聯占領區的中心,無論從水陸哪一條路到柏林都要經過蘇區。因此,蘇聯特地選擇這地方來施壓力,藉以阻礙歐洲各自由國家的經濟復興。假如西方國家受不了蘇聯的壓力自動退出柏林,那麼蘇聯大可如法炮製,在其他地方實施壓力,希望不戰而克人之兵。單是這種「恐懼」的心理,很容易使西方國家的力量日益消弱。
克萊將軍又說:「蘇聯陰謀家知道我們在柏林藏糧不多。他們相信公路和運河一封鎖,這些糧食很快會吃完。為避免柏林人民挨餓——這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勢必放棄柏林,可惜蘇聯沒有計及我們的空軍。」接著,他把美國的空軍誇張一頓,把蘇聯的野心臭罵一頓。
我們福建家鄉有個土語:「打銅匠做夢,『鐺!鐺!鐺!』」,這是說打銅的工人整天聽著這種單調的聲音,連做夢也不會忘記。同樣的,戰後的美國軍人,尤其戰略專家來辦理外交,他們除學會縱橫捭闔外,還念念不忘包圍突擊,出奇制勝。一面大量製造軍火,一面大談和平,這是個絕大的矛盾。誰也知道和平之神多用天使、白鴿、嘉禾來做象徵。和平之神既小膽,又害羞。現在美國軍人要天使和惡魔同行,白鴿和鷹隼共處,嘉禾和荊棘同生,結果當然把和平之神趕到九霄之外。所謂原子時代航空時代的外交,無非把戰爭的距離縮短罷了。「和平」「和平」不過是個煙幕彈。
聽說諾貝爾和平獎金今年停獎一年,這真是富有意義的決定。
10月22日(星期五)
今天猶太人和埃及人接受聯合國的停戰命令,把他們在沙漠上的戰事告一段落。七晝夜來飽受猶太的空軍、炮兵及機械化部隊攻擊的埃及人,今天可以鬆了一口氣。
下午三時聯合國代理調人彭蚩博士下了停戰命令後,聯合國派出去的六位觀察家便搬到尼格甫城。觀察家偶爾還聽到稀稀落落的炮聲,但是大規模的轟炸已經停止。
隨調人而來的是一批記者,他們可以深入腹地,看看猶太人的戰果。
猶太人之所以竭盡全力占據尼格甫城,為的是這和戰略有重要關係。這地方是個山地,居高臨下,所有軍隊的移動,一目了然。在崗陵起伏的要衝,猶太的軍隊不是隱藏於戰壕之下,便是講武於賬幕之中,英氣勃勃,待機而發。極目四視,埃及的軍隊連一個影兒也找不到。
埃及防線東邊二百多里外的尼安城(Nir Am)今天總算解圍了。多日來在飢餓線下轉徙流離的難民,今天得重見天日。當戰事緊急時期,他們多是晝伏夜動,白天隱藏於壕溝,晚上出來工作,他們的艱難困苦的情形,絕非住在繁華的都市的人所能想像。
老實說,猶太的軍隊比較埃及的軍隊高明,一來他們的軍隊多,二來他們的戰鬥力強。除沿海一條窄狹的地方外,所有沙漠區域都被猶太人占領。今天算是聯合國所下的第三次停戰命令,但停戰後的調解工作還是困難多端,為的是要強迫猶太人退出他們新占領的據點,恢復從前的局面,這事情猶太人絕對不干。
無論如何,猶太人和埃及人今天總算是休戰了。不管休戰的期間能夠延續到多久,休戰總較戰爭受人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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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帝國首相會議,今天告一結束,並且發表宣言,希望將來密切合作,同時仍把印度當做帝國會議的一個正式會員。
各自治政府對於目前的國際問題有個共同的觀點。關於改善外交、國防、經濟等建議已經交給各該國政府,請它們加以考慮。
誰也知道印度現在是個獨立的國家,可是獨立的印度並不想和英國斷絕關係。反之,印度的領袖倒想雙管齊下,一面保持獨立的共和國的地位,一面保持她與英帝國的關係。關於這問題,正在起草中的印度新憲法將有適當的解決。
據說,印度當局將仿效過去12年間的愛爾蘭的作風,一面維持一個獨立的共和國的政府,但對外的重要條約及外交代表仍由英皇作最後的決定。
在帝國會議里,印度、巴基斯坦、錫蘭都派代表參加。這三個國家同時出席於帝國會議,這還算是第一次。因此,該會的「公報」特地發表一段很漂亮的文字:「這幾位新代表給本會帶來古代文明的智慧和近代文明的動力。在自由、正義、經濟繁榮的基礎上奠定永久的和平。這種崇高的任務,只有東西文明的配合才可以給受苦受難的人類以新希望。」
這種漂亮的文字都是表面文章。它的骨子裡的意義是指《布魯塞爾條約》。在這條約裡頭,英國已經和法、比、荷、盧四國訂定政治、經濟、社會等政策。換句話說,英國一旦有事,各自治政府須不吝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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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法國政府招待聯合國記者到波爾多參觀。客中作客,固然十分辛苦,但是喜歡獵奇的我對於這個好機會當然不會放過。
晚飯後,收拾行裝,匆匆往車站搭頭等臥車前往波爾多。
10月23日(星期六)
早晨七時安抵波爾多,市政府派代表到站歡迎。由巴黎到波爾多的火車是使用電汽,電汽火車聞名已久,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原則上,電汽火車與普通電車相似,所不同的是路軌兩旁所插的鐵柱及鐵柱上所支持的電線,比較普通電車的規模大得多。電汽火車既省煤,又清潔,只要政局安定,將來法國所有的鐵路將完全改用電汽。
我們先到車站的餐室吃早餐。九時正,即坐專車到市區去巡禮。波爾多是個古城,城址緊靠加龍河岸(Garonne)。加龍河是弧形,所以波爾多城也照自然地理的形勢作弧形的發展,越近河畔的房子越老,離河較遠的地方才有少數新式的建築。市區以中央公園為中心,石子的道路四通八達,交通工具主要的是電車和單車,汽車不算多。這兒有3世紀羅馬的宮殿的廢墟,廢墟上只剩頹垣碎瓦供人憑弔。這兒有13世紀「哥德式」的聖安德烈大教堂(Saint Andre),這兒有13世紀的大鐘,古色古香,使人回想到中國南宋時代的生活。
我們往高不列安(Haut Brion)去看葡萄園,葡萄樹下滿布小石子。太陽的光線射到雪白的石子上,頑固的石子即起反射作用,把它所受的熱氣,完全向葡萄身上發泄,這樣一來,所有葡萄面面光,不論向陽或背陰,全部都能夠成熟。這兒的葡萄園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每排葡萄樹的兩端各種玫瑰花,到了6月間,綠葉白花的葡萄,和粉紅色玫瑰花爭妍競秀。一般內心裡給慾火燒得白熱的青年男女多跑到葡萄園來嘗試浪漫生活。的確,葡萄不但是法國的農工業及出口貿易的關鍵,而且是社會生活的中心。它和法國的科學文學藝術都有直接關係。葡萄如歉收,各部門的活動,恐怕都要停止了。
葡萄酒商買到葡萄後,即刻用機器把葡萄汁榨出來。這些東西完全放在龐大的木桶里,葡萄汁經過發酵後,酒漿和皮核脫離關係,工人把酒漿裝在酒桶里,儲藏於酒窖,皮核拿來提煉火酒,供工業上的用途。酒桶的桶口沒有塞住,只有一個桶塞一樣大小的玻璃瓶虛掩桶口,周圍留了小孔,讓酒氣慢慢吐出來,工人須經常動搖酒桶,一濾再濾,直到三年之後,才把製成品裝到酒瓶,通銷國內外。今天我所見的酒窖不算小,可是把它與香檳區的地下的酒窖相較,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十一時往總商會參觀,到全市各大酒商。波爾多有的是酒,普通敬客完全用酒,好像國內的茶和南洋的咖啡一樣普遍。總商會的主席拿了一大堆宣傳品來分,同行的各國記者,多請我題詞紀念。我信筆題了「天下一家」「世界大同」「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酒能驅百慮,菊為解生平」等句子。路透社記者郎芝蘭(G. Langelan)對於「天下一家」的道理甚感興趣。我告訴他說,只要各國人士時常旅行,努力共同生活,最崇高的大同世界遲早總會實現。
由商會出來,我們驅車到聖提美思(ST emetien)的大酒店吃飯,主人預備一個非常美麗的菜單,我特地題了日期和地點,聊作紀念。席間一連換了十幾種酒。由新到舊,最老的酒是15年前的陳酒。我淺酌輕嘗幾種,覺得陳酒的味道,好像爐火純青的大作家的作品一樣,精純清淡,其味無窮。蘇東坡嘗說得好:「文章有三變,由平到奇,由奇到平。」我覺得酒味也是如此。
飯後,我往教堂參觀,教堂就在這間菜館的院子的地洞裡。地洞是個大岩石,由工人慢慢開鑿,造成一個教堂的樣子,不過日子長久,教堂已經荒廢,裡邊陰氣森森,使人不寒而慄。地洞附近有古墓,三尺黃土底下有兩個頭顱,全身骨肉早已化為灰末。「人生到此,天道寧論?」英雄也許能夠逃過美人關,但是誰也逃不過死亡關。
聖提美思這個鄉村真是肥沃,無論小坡或平原,幾乎沒有一片荒地。農村的婦女穿得比較簡樸,但衣履整齊,絕無凍餒的現象。回想故國農村破產,農民非冒險到都市去找生活就難免挨餓,我不禁十分羨慕法國的農村。
六時到一間葡萄園的業主的家裡去參觀,由主人主婦親自招待。主人在院子裡排著一張長桌,一二十枝葡萄酒已經把每個高腳玻璃杯盛得滿滿。賓主稍事寒暄,即舉杯互祝健康。我趁機會把前後庭院及附近田園觀察一下,這才知道中古歐洲經濟史上所說的「莊園」是什麼一回事。這個葡萄園主的家是個平房,前面有五間房,後邊左右有一列酒窖,後院的中央種了一棵大樹,繁密的樹枝,把院子庇蔭得十分涼爽。園主與佃戶的關係無疑地一個是剝削者,一個是被剝削者。換句話說,園主如不剝削的話,他的生活斷不會有這麼舒適。
七時三十分,我們回到波爾多城,同行40人分住光榮和皇家兩大酒店,每人一間大房,我們梳洗罷,便赴市長特備的晚餐。
今天中午吃飯時,中法美蘇四國記者都有演講,所以到了吃晚飯時,英國《先驅日報》(Daily Herald)記者藍柏特(C. Lambert)趕緊搶著說話。合眾社記者克拉克(P. Clarke)對我的演講發生興趣,他慫恿我再講,我順便說了幾句,說完,大家報以熱烈的掌聲。有的人拍拍我的肩膀說「中國人聰明」。我告訴他們說:「中國像我這樣的人,真是車載斗量,將來中國比較安定,讓中國的大才子出來和諸位相見,我相信諸位更喜歡。」
今天喝了三頓酒,吃了兩頓飯,而食飯時起碼有12種不同年代不同招牌的葡萄酒。我以好奇的心理稍為嘗試,嘗試的結果,覺得遠年的白葡萄酒酷似香檳,最合我的胃口。紅葡萄酒太澀,喝不來。在滿桌都是酒杯的場合中,我學到一點醫學常識:維希礦水(Vichy)可以補肝,維特爾礦水(Vittel)可補腎。這兩種礦水是生活過分放蕩的人的救星。
10月24日(星期日)
上午十時三十分赴市政府招待會,市長跑到院子來熱烈歡迎。這個院子是個典型的法國花園,有花、有樹、有水、有草。這兩天來天氣特別好,和暖的驕陽,增加人們親密的感覺。市長致詞,略表歡迎之意,最後的結論說:「在法國要喝什麼呢?要喝酒,要喝波爾多的葡萄酒。」接著他領導我們到大客廳,侍役早已鋪個長桌斟滿幾十杯白葡萄酒在那邊等候。今天我起得較遲,沒有食早點,空著肚子,跟大家乾杯,這還算是第一次。好在陳年的白葡萄酒好像加糖的檸檬茶一樣,酸裡帶甜,十分可口,甚至見酒糟就醉的朋友,喝上三五杯也沒有什麼關係。
我們驅車到波爾多鄉村去訪問孟德斯鳩的故居。孟德斯鳩是18世紀法國的大法學家,他的名著《法意》或《法律的精神》早已由中國的翻譯能手嚴幾道先生譯成中文。二十年前我讀過《法意》的譯本,今天得親見作者的故居,心裡無限愉快。孟德斯鳩是波爾多村下的富翁,他的別墅的外圍廣植樹木,仿佛是一座圓形的城牆,裡邊一片草原,草原的中央為小河,小河的中央為堡壘式的別墅。別墅樓下為書房、客廳、臥房,他睡的木床和200年前的半藍不白的被單,仍覆在床上。樓上為一大圖書館,各種圖書全庋藏在玻璃櫃及玻璃櫥里,可望而不可即。圖書館的左邊,有個小禮拜堂,裡邊掛了許多名貴的油畫,而聖母流淚的一幅的聖潔的遺像,使我看了很難過。這個小禮拜堂大概是孟德斯鳩每天靈修的所在。我常覺得一個人不一定要皈依宗教,但是每天抽了半點或二十分鐘來焚香默坐,這對於健全的心靈,很有裨益。
孟德斯鳩是個大學者,同時也是個大旅行家。在當時交通非常困難的環境下,他坐著馬車周遊列國,這不能不佩服他的眼光和魄力。中南歐不用說,他曾經把自己的葡萄園賣給英人,攜著巨資到英國去研究憲法。他本來是個視錢如命的人,可是在學問事業上,他卻揮金如土,這一點他的圖書館可以作證明。
中午我們到亞加孫(Archason)的法國大酒店吃飯,由當地要人招待。這兒的名產為蠔蜊(huitre),法國人吃蠔蜊多愛生吃。我初到法國時食不慣,今天冒險嘗試,果然不錯。同席諸君吃蠔蜊只加幾滴檸檬汁,我還加上一點兒鹽花,味道清甜無比。
午飯後,放舟游海灣,海灣波平如鏡,宛若西子湖濱。海灣內到處是蠔塘,漁人用木槓插在水底里,讓蠔蜊依附木槓生長,每年收入頗豐。我們福建廣東也有蠔塘,不過我們的規模似乎沒有這麼大。
亞加孫這個小城全是紅頂黃牆的小屋子,襯著青山綠樹的背景,從海面往上看,實在美麗極了。巴黎的屋內陳設雖然極講究,但外表上總是陰陰森森,可以說是美中不足。話又說回來,巴黎是個大家閨秀,非深入堂奧,她不輕易表示態度,亞加孫是個纖小玲瓏的小家碧玉,一看就惹人愛憐。
五時,我們跑到大西洋東岸的沙灘去看落日。這個沙灘,是世界最高的沙丘。大西洋的狂風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夾著潮水,直迫歐洲的西陲。奔騰澎湃的潮水,漲到相當限度便告停止,可是浩浩蕩蕩的狂風,還是餘勇可賈,因此,風兒順便把小沙往岸上堆,時積月累,現在已積成一個100米高,300米寬,二三千米長的沙丘。今天我在大西洋的沙灘看夕陽,想起「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步伍各見招」的名句,不能不使我佩服老杜氣魄的雄偉,意境的高深。
在雪花上走路我很有經驗,在沙丘上走路,今天還算是嘗試。總之,無論在雪花或沙丘上走路,一點也急不得,要急反慢,在可能範圍內,最好是踏著前人的遺蹟往前進,這樣比較節省精力。同行有幾個歐美女士,她們索性把鞋子脫了,穿了尼龍絲襪在沙丘上爬,天真活潑,談笑風生,頗能增加旅行的趣味。
由沙丘下來,轉了一個灣,看見一個酒店,當地人士又在那兒舉杯相待。這時已經暮色蒼茫,我不禁想起「長亭送別」的一幕,同時我又恨不得找武松魯智深這幾個酒徒跟我同行,使他們深享「壺中日月長」的樂趣。
由沙丘回到波爾多還有六十多公里,我們抵達火車站已經八點多鐘。今晚巴黎及各大城市的電燈大放光明,表示歡迎聯合國,波爾多城也不能例外。可惜法國的煤礦罷工問題沒有解決,大家對於過分浪費電力來享樂的事情,心裡總有一點不安。「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別的人不用說,單就我個人而論,我把妻子放在家裡,自己一個人跑到萬里外來尋幽訪古,何曾不是「苦中作樂」呢?
10月25日(星期一)
昨晚九時三十四分開車,一路平安,到今天上午七時才抵巴黎。巴黎的清晨好像死市,除一陣陣送牛奶的馬車外,行人幾乎看不到一個。法國運牛奶的馬相當高大,駟馬的鐵蹄踏著石子的馬路,發出又雄壯又清脆的聲音。我初到巴黎時,聽見這種聲音,以為百萬大軍在練習;後來我花了幾個早晨,跑到洋台去看,才知道這是老馬的鐵蹄,在馬路上奏著交響樂。過慣夜生活的巴黎人士,也許會討厭馬蹄,說他妨礙他們的清夢,但是喜歡早睡早起的我,覺得「花香襯馬蹄」的景象是富有詩情畫意。
下午安全理事會討論柏林問題。照預定的議事日程,開會時間為下午三時,可是六個中立國的代表及代理主席的幕後活動非常忙碌,把開會時間從三時改為五時。今天全場擠滿代表、記者及來賓,到了五時三十分,維辛斯基才姍姍來遲。五時四十五分,主席宣布開會,法英美代表相繼發言,他們贊成中立國家代表的提議,同時他們希望維辛斯基「在善意和尊重聯合國憲章」的精神下有同樣的表示。接著,維辛斯基好像慣唱壓台戲的梅蘭芳一樣,他一開口,所有水銀燈、照相機以及傳真的機器完全描准他的座位,把這個朱顏白髮的雄辯家變成聯合國大會的特等明星。他說話時激昂慷慨,頓挫疾徐,無不如意。台下三千觀眾,鴉雀無聲,只剩了他一個人像連珠炮一樣放個不停。他的話一說完,大型的水銀燈熄滅,全場觀眾散去三分之二,維持會場秩序的主席,連忙用木槌敲著桌子。他照樣敲,觀眾照樣散場,到了七時十分才付表決,英美法三個原告及六個中立國舉手贊成,蘇聯和烏克蘭舉手否決,而否決權是蘇聯在聯合國里所用的最重要的武器。據正確的統計,自聯合國成立以來,蘇聯運用否決權,到今天已經是27次。
美蘇的對立越來越變成僵局。美國要求蘇聯解除封鎖後,什麼都可以談。蘇聯複述她的主張,說柏林問題四強外長會議大可以解決,等問題解決,然後解除封鎖。
美國代表質問蘇聯用意何在,柏林問題是由外長會議解決的呢?還是把德國問題和柏林問題放在一起?假如蘇聯要三強不運用統制幣制的辦法,假如蘇聯要杜絕黑市,這個目的她很容易達到,只要她肯解除封鎖。總之,蘇聯如肯解除封鎖,她的要求,三強都能接受。另一方面,蘇聯如繼續封鎖,她的要求三強絕不答應。封鎖的辦法不能把三強趕出柏林,同時只要封鎖的狀態還存在,三強不再參加談判。
聯合國安全理事會一共11個代表。照規矩,要7票才可以通過一個議案,假如原告(英美法三強)被告(蘇聯)不參加投票,剩下還有7票。在這7票里,六個中立國贊成,烏克蘭反對,6對1,仍舊不能通過。
柏林問題是兩世界安危所系,同時也是聯合國的大考驗。這問題的解決辦法是值得我們細心注意。
10月26日(星期二)
「強弱有無」始終是個「對立」的問題,要解決這個「對立」的問題是煞費苦心。
強者要維護既得利益,弱者要收回已失利益,阿猶對於巴勒斯坦問題的僵持也是如此。
猶太人自占領巴勒斯坦南部的沙漠——尼格甫後,他們便想永久霸占。聯合國要求雙方停戰,回到原來的崗位。這個提議,阿拉伯人當然一口贊成,可是猶太人不干。
猶太人的理由是,安全理事會最初的停戰命令並沒有包括「回到原來的崗位」的字樣。事實上,安全理事會只「提議」停戰命令發生效力後,才開始談判「回到原來崗位」的問題。
據可靠消息,猶太人預備和埃及人討論停戰問題,但是在猶太人沒有考慮退兵之前,他們要求阿卜杜拉王(King Abdullah)先放棄他在阿拉伯城的統治權。
今天的安全理事會花了兩個鐘頭討論這問題,討論了半天,還沒有結果。
埃及和黎巴嫩的代表控訴猶太人的軍隊時常違反停戰協定,同時,還建築兵工廠,訓練空軍,「收買」遊民,以便大規模地侵略阿拉伯的城池。此外,猶太人非常狡猾,把他們違犯停戰協定時所侵占的地方,掩飾起來,使聯合國的調停人不知底蘊,以便造成既成事實,作將來討價還價的張本。
猶太人所占領的尼格甫城絕不放棄,但是在猶太人占領尼格甫城的時候,阿拉伯代表不願談判。
埃及代表說,他希望安全理事會能夠當機立斷地強制猶太人停止軍事活動——「不是等到明天,等到星期四,而是立即停止。」
主席說,在相當時間,經過相當考慮後,安全理事會一定要干,但是安全理事會不能聽一面之辭,便毅然決然往前干,說完,即宣布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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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和汪公紀兄到一間咖啡館去喝茶。我告訴他說,中國的老百姓是「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只要做官的人給人民一點便利,人民便感恩不盡。我希望他做個清官,同時努力給人民做一點事情。
報載立委呂復先生要求老蔣休息一年,到美國去遊歷。他的提議很有意思。據我個人的看法,三年前老將應該告休,同時乘戰勝的餘威,往美國借款,往英美法聘請專家。在可能範圍內,還到南洋跑一頓,給華僑一點切實的慰藉。一來「功成名遂身退」是中國最偉大的政治家的處世方針;二來他左手有錢,右手有專家,做個名稱其實的元老,是再好不過;三來那時共產黨的要求不奢,勢力不大,政府肯把既得利益吐出十分之二,剩下還有十分之八。
自政治協商失敗,美國借款不來,法幣暴跌,物價飛漲之後,人民對政府的信仰已經去了一半,加以賞罰不明,是非不分,士無鬥志,人心思變,國內局面益發不可收拾。這幾天來英美法報紙都把東北和華北的軍事失守的消息作頭條新聞,有人表示憂慮,有人冷嘲熱諷,使寄身萬里外的遊客夢魂不安,大家一提到國事,只好相顧無言。
10月27日(星期三)
英美法三國外長昨天開會,他們決定把柏林問題仍成為安全理事會的提案,暫時不提出聯合國大會。
自六個「中立」國家提出解決柏林問題的辦法後,英美法三強稍加考慮,即表示同意,只要莫斯科肯解除柏林的封鎖,四外長會議隨時可以恢復。
安全理事會之所以保留這個提案,為的是在柏林封鎖期中如發生不愉快的意外事情,或者時局更見嚴重,那麼安全理事會將召集一個臨時緊急會議。據三外長對報界的表示,柏林的空運毫無問題。蘇聯要談判,必須先解除封鎖。反之,蘇聯仍繼續封鎖,英美法三強仍以空運維持現狀。換句話說,三強以空運的犧牲來爭取時間,等到一切準備好後,他們再也不會客氣了。
今天是美國海軍紀念節,美國海軍次長說美國在地中海的海軍根據地可以迅速地打倒一切侵略者的陰謀。杜魯門總統的軍事顧問李海上將(Leahy)說:「戰事的危機日益嚴重,但是我以為最近將來不會爆發。」他主張美國應有堅強的軍力,否則美國政治家的話沒有力量。
北大西洋的軍事聯盟,最近可以實現,參加者為美、英、法、比、荷、盧及加拿大。比、荷、盧三國是搖旗吶喊的,主要的角色由美、英、法、加四強,尤其是美英二強擔任。美國有的是錢,有的是軍火,誰肯出力打蘇聯,不論民主國家也好,法西斯納粹國家也好,美國都願意出本錢。
但是美國的錢不會白給的,美國人隨時要裝出債主恩人的臉孔,使人看了十分難受。例如最近法國煤礦罷工,法政府派軍隊去彈壓。這辦法是否合理又當別論。但是,無論如何,這是法國的內政,外人沒有置喙的餘地。不過美國有一部分人已經大聲疾呼,說在「歐洲復興計劃」(ERP)下,美國給法國以種種援助。「現在法國政府對他的人民用兵……所有費用由美國納稅者掏腰包,這是很不應該。」「雞肉好食,雞氣難受。」美國人肯先付本錢給同盟國去打仗,可是受惠的人在打仗時期要受統制,要看顏色;打完仗後,可以不問緣由,隨時斷絕供給。窮人跟富人做朋友要吃三分虧,個人關係如此,國際關係也如此。
今天英國「工黨大會」(TUG)發表聲明,呼籲該會所屬的180單位工會向共產黨採取嚴厲的手段。該會提議蘇聯所操縱的「世界工聯」(World Federation of Trade Union)停止活動,否則工黨大會將自動退出。他們控告共產黨阻礙經濟建設,破壞工會運動。此外,他們說英國的共產黨採取一致行動,這個聲明,措辭很嚴厲,恨不得把英國國內共產黨馬上肅清。
說來很奇怪,各國的政治家軍事家雖然鉤心鬥角地準備攻城略地,可是各國藝術家無時不想念和平。最近聯合國舉行明信片的圖案比賽,58國都參加,無論哪一國的圖案都表示和平的意旨。其中阿根廷、法國、比利時三國的作品被選為前茅。阿根廷的圖案,是畫一個10歲左右的小孩玩三個骰子,骰子上的字母綴成「和平」(PAX)一詞,意味深長,顏色鮮明,結構簡潔,很有意思。中國的圖案是把各國的國旗列為台階,每級四組,第一組為中英美蘇,同時畫個男孩子踏著美國國旗上,題為「走向世界樂園」。這圖用意頗佳,唯顏色過分複雜,印成明信片後難免模糊。還有一層,中國經過三年的內戰,四強的地位早已動搖,現在不但趕不上法國,恐怕連加拿大、阿根廷也不如了。海內外萬千中華健兒以血肉頭顱造成的國際地位,被一般不肖軍閥官僚毫不吝惜地丟掉,思之慨然!
10月28日(星期四)
讀過《三國演義》的人,誰都知道周瑜長嘆一聲說道:「既生瑜,何生亮?」這句話的意味很深長,它說明周瑜恨死諸葛亮,同時也透露出周瑜最佩服諸葛亮。
在聯合國大會裡,維辛斯基侃侃而談,他的心目中只有一個勁敵貝文。所以日前他曾指貝文的名字大罵一頓。他罵貝文,不罵賈德干或其他國家的代表,這並不是說他和貝文特別過不去,而是說其他代表不在他的眼內。
今天史達林答覆真理報的談話,字裡行間大罵丘吉爾,而不罵艾德禮或馬歇爾,這不是說史達林和丘吉爾有什麼宿怨,而是說其他朝野人士不在他的心目中。
貝文是英國現任外長,丘吉爾是戰時首相。維辛斯基和史達林專門找他們作攻擊的對象,這證明蘇聯當局承認英國的政治、外交、軍事領袖才是他們的敵手。
據合眾社的報告,真理報的記者會向史達林提出幾個問題,史達林一一答覆。
問:安全理事會討論柏林問題的結果,及美英法代表的行動,閣下有何意見?
答:本人認為這是英美法統治階級的侵略政策的表現。
問:本年8月,四強關於柏林問題已經達到協議,這是真的嗎?
答:是真的。誰也知道今年8月30日蘇英美法四強代表已經在莫斯科得到協議,要同時執行下列的辦法,一面解除交通的障礙,一面採用蘇區的馬克為唯一的貨幣。這種協定不會損害任何人的尊嚴,它注意到有關各方的利益,並且證明進一步的合作。但美英兩國政府否認他們在莫斯科的代表,他們宣稱這種協定根本不存在。這是說,他們違犯協定,決定把這問題提到美國占了絕對多數的安全理事會。
問:當安全理事會沒有提出表決之前,最近巴黎方面的非正式談判,對於柏林的局面又達到協定,這事情是真的嗎?
答:是真的。安全理事會主席代表其他有關的列強與維辛斯基同志作非正式的談判。他的手裡的確有大家贊成的解決柏林問題的草案,但是美英代表又宣布這協定不存在。
問:事實真相如何?閣下可以解釋嗎?
答:問題是英美侵略政策的煽動者對於他們與蘇聯協議和合作問題不感興趣。他們不要協議和合作,但是他們大談協議和合作,以便阻礙協議,歸罪於蘇聯。戰爭的煽動者,努力發動新戰爭。他們最怕和蘇聯成立協議和合作,因為與蘇聯成立協議的政策會破壞戰爭販子的地位,同時使這些先生們不能達到侵略政策的目的。因為這緣故,他們破壞已經達到的協議,否認他們和蘇聯成立協議的代表,違犯聯合國憲章,把這問題提到安全理事會,那兒他們占絕對多數,而且可「證明」任何事情。凡此辦法,為的是證明他們無法與蘇聯合作,證明新戰爭的必然性,因而從事準備發動戰爭的條件,目前美英的領袖們的政策,就是侵略及發動新戰爭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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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史達林唱對台戲的是今天丘吉爾在工黨內閣第四屆國會的演講。
丘吉爾說:「美國的軍事援助西歐系非共產主義國家避免東方的侵略,實施他們自己的經濟計劃的唯一方法。只有美國精神物質上與鐵幕以外的國家所造成的防線相配合,使歐洲免受外來的侵略,這些方法才能夠有效。我們相信目前正在進行中的軍事組織能夠得到大西洋彼岸國家的支持,雖然在最近許多年內西方的軍事準備在原子彈的威力上只占著次要的地位。目前只有原子彈能夠免受克里姆林宮所操縱的共產主義的力量的影響,使歐洲變成野蠻化和奴化。」
丘吉爾演講時,坐在他對面的政府領袖一聲不響。丘吉爾說:「我很高興大家默認。」
在這篇演講里,丘吉爾綜述世界各國形式,尤其英帝國的形勢。關於工黨政府把鐵鋼工業收為國有的情形,他只隨便提一提。
關於印度問題,他和政府領袖莫理遜的意見相左,他說政府應負印度流血的責任。照他的辦法,他只用三四萬英國兵去維持印度的秩序,而「不必流血」,同時「給前途以適當的保障的方法」,把權利轉移給印度人。
提到德國問題,他主張納粹戰犯的審判應該終止。據說,除在受審中的四名德國首領外,其餘戰犯自9月1日起停止受審。
換句話說,丘吉爾已經把第二次大戰時的勁敵變成友邦,而那時的友邦現在變成最刺目的帝國了。
史達林和維辛斯基深惡丘吉爾和貝文,丘吉爾和貝文痛恨史達林和維辛斯基。「不是冤家不聚頭」,我想將來英蘇邦交好轉,這四個巨頭同赴宴會,舉杯互祝健康的時候,我一定連忙坐飛機趕到會場,給他們拍一張照片。
10月29日(星期五)
巴黎的記者不下五千,領到聯合國登記證的共二千人,這一群記者分為三組:第一組是法國記者,第二組是英美記者,第三組是其他各國記者。法國記者共分五大派:(一)共產黨,(二)社會黨,(三)獨立黨,(四)教會,(五)急進派(Radical)。各派記者有各派的俱樂部,彼此不相往來。英美記者包括美國及整個英帝國,他們雖是來賓,然而他們的腰包硬,拳頭粗,聲音大,在巴黎造成一部分勢力,大有喧賓奪主的樣子。他們有個大俱樂部,每周聚餐一次,經常請名人演講。除法國及英美外,其他各國的記者組織一個記者協會。他們在凱旋門的附近的南美別墅的三樓租了兩間房子做辦公室和圖書館,一年大概開了三四次會。今天該會歡宴各國首席代表,我以外國記者的名義,出了1500法郎,做個東道主。
在中國和南洋,一個人只要把方塊字填得較有條理,便可掛起記者的銜頭,好像鄉下的庸醫,看了一部《本草綱目》或《陳修園十三種》,便可掛牌行醫一樣。在歐洲,問題可沒有這麼簡單。第一,他們把記者當作終身的職業,不把他看做敲門磚,不隨便改行。第二,他們對於工具和學問的修養十分注意,大多數都由大學出身,而且出校後還是繼續讀書,不會束書高閣。第三,他們的常識豐富,而且報道或討論問題時都有一定的範圍,分工細密,精神集中,易見精彩。他們在法國的時間,有的竟達四五十年之久,熟能生巧,業專而精,因此,人材輩出,可以左右國際的視聽。
今晚的宴會共一百幾十人,賓主各占半數,主席為瑞士人,年近古稀,身材高大,頭髮雪白,是個飽經風霜的老記者。貴賓為法國外長舒曼,他的頭髮已禿,唯談鋒甚健,博得不少掌聲。各國的首席代表分配於各席,和我同席的是伊蘭外長恩得贊氏(Entezam)。伊蘭人從小就讀法文,所以他的法文說得很流利,英文比較生硬。他服務外交界多年。據說,在他首任外長時,他曾把中國公使館改為大使館,藉以加強中伊兩國的友誼。關於伊蘭的物產及人情風俗,他也略有報道。同席諸君都沒有到過遠東,因此,關於中國和南洋的現狀,他們也頻頻垂詢。
今晚我很抱歉的,就是中國代表團連一個影兒也沒有出場。王世傑在巴黎住了五星期,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我不知道他到底幹什麼事情。在這柏林問題日益嚴重的時候,中國的地位是舉足輕重,英美法在一邊,蘇聯在一邊,這四強都是原告和被告,只有中國以五強之一的身份,可以用超然的態度做個公證人,這是多麼好的機會,讓中國的外交家顯露頭角。不料人數不算少,能力卻十分薄弱的中國代表團,碌碌無所表現,把最重要的公證人的地位,讓阿根廷搶去,想起來好不令人傷心!
日來各代表團紛紛設雞尾酒會招待各國代表和記者,獨中國代表團付之闕如。據可靠的消息,中國代表團的經費為美金10萬元,預算中有500元招待各國記者,這筆必不可少的開支,實在節省不得。我相信中國代表團之所以不招待記者是另有其他原因。到底是什麼原因,這問題留給代表團負責人去答覆。
10月30日(星期六)
自去年8月15日後,印度產生一個新興國家巴基斯坦。由於宗教、語言、人情、風俗的歧異,印度與巴基斯坦分道揚鑣,大家都想做印度的主人翁,各爭雄長,互不相讓,而印度這塊樂園,像她的老大哥中國一樣,永無寧靜的日子。
今天下午六時巴基斯坦代表招待記者,七時印度代表團舉行雞尾酒會。我對於遠東的第二大國備極關懷,所以抽暇赴會。
巴基斯坦的招待會由該國的首相和外長主持。他們預備一種宣傳品,將巴基斯坦的歷史、地理、經濟、財政作扼要的解釋,簡單明了,使人略知這個新興的國家的真相。開會時,記者提出種種問題,首相應答如流,這表明這個新興的國家的官吏並非像我們國內的活寶貝一樣,尸位素餐,只會營私舞弊,把持地盤。
巴基斯坦這個國家的領土,等於法、意、比、荷四國的面積的總和,人口有7600萬。巴基斯坦分為東西二部,中間相隔千里,惟兩地的經濟政治的立場及宗教文化的觀點絕對相似,所以能夠精誠團結,造成一個新國家。
東巴基斯坦的京城為達卡(Dacca),西巴基斯坦的京城為喀喇蚩(Karachi)。東部西部各有最高學府,因此,無形地變成巴基斯坦的政治文化的中心。
巴基斯坦是農業國家,農產品以米麥為大宗,每年出米900萬噸,產麥350萬噸。東部的麻和西部的棉固然舉世聞名,但茶、煙、油菜籽也相當重要,因為過去在英人統治時期,所有重工業都集中於印度,所以巴基斯坦的工業可以說是十分落後。現在該國政府急起直追,從事發展水電、棉、糖、皮革等工業,只要假以時日,巴基斯坦不難立足於國際政治舞台。
從巴基斯坦的招待會出來,我順路到「麗池酒店」(Ritz),參加印度代表團的雞尾酒會。印度代表團人雄馬壯,飲料食品非常豐富,到各國代表和記者幾百人,比較剛才巴基斯坦的疏疏落落的招待會,當然要勝一籌。我在客廳里和印度代表穆達里埃爵士正談得起勁的時候,維辛斯基和馬立克進來。穆達里埃和維辛斯基握手,我也和他打個招呼。他的個子和我一樣高,馬立克比我高一個頭。從前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我總以為蘇聯人是囚首垢面,現在才證明蘇聯的外交家最考究儀表和服裝。
阿拉伯代表的服裝很新奇,他們穿著金黃色的長衫,頭戴風帽,帽的外圍還有孫行者用的鐵箍。那種禮服和西藏班禪喇嘛的服裝可以說是無獨有偶。
今晚中國代表團也有四五人出席,據我個人的冷眼旁觀,張彭春先生比較能夠和人家周旋。其他代表抱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辦法,沒有什麼活動。
聯合國開幕那一天,我在會場裡遇著林語堂先生,今晚又遇著他。我對於他二十年來專門著述不參加政治活動的生活非常敬慕,現擬於日內到聯合國文教會去訪問。
10月31日(星期日)
午後往蒙馬特的墳場去參觀。法國人的生活雖然浪漫,但他們的管理方法很有條理。像巴黎這個大城分為20區一樣,蒙馬特的墳場也分為34區,分區細密,管理容易,無論找生人或死人,一問便知,實在簡便之至。
我少年的時候,最怕荒山古墓,那兒荒草茫茫,白楊蕭蕭,蓬蒿沒脛,草長平肩。在清明掃墓的時節,我總要成群結隊,才敢跑上荒山。法國的墳場剛好是相反,它好像公園一樣,整天有人來參觀。因為地點在近郊,交通方便,不但大人們不斷進進出出,連未滿一歲的嬰孩也坐著車由他們的父母或女傭拉到墳場來呼吸新鮮的空氣。大多數墳墓好像中國沿海各埠的「洋墓」一樣,多是一塊石碑,一個小墳,其中有家族墳墓,把祖宗三代葬在一起。這種墓的面積較大,因為它可以把三四個墳位合併為一個大墳,建築較為考究,墓碑墓面多用藏青或赭紅的花崗石,平滑雅致,光可鑑人。有的墳墓好像國內的小警亭,高度相等,長度加倍,上下左右都用石塊,雙扉多用鐵門,鐵門緊閉,裡邊漆黑一團。子孫後裔來掃墓的時候,才把鐵門打開。有的墓上陳列一巨型的銅像,碑陰里寫著一生大事記。有一個墓上邊刻著一個裸體女人的像,女人左手掩面而哭,右手拿一花圈,我看了之後,感動得連眼淚也流出來。
每段墳地都有一兩個特立獨行之士,他們的屍體雖然早已腐化,但他們的名字仍與日月爭光。這般名士不是黨國要人,他們大多數是建築、雕刻、音樂、文學、法律、哲學的巨子。國內讀者比較熟悉的左拉和小仲馬也是埋葬在這墳場。
然而今天我最感興趣的就是我有機會憑弔茶花女。茶花女原名蒲麗絲·阿淑沁(Alphosine Plessis),1824年生,1847年卒。死時年僅二十有三。風流香艷,哀怨傷感的茶花女的遺事給文豪小仲馬一描寫,即刻引起全世界人士的注意。她的墓建築得有四五尺高,兩旁寫著她的芳名和生卒日期,墓前掛著一塊小碑,上書「遺恨千古」(Regrets)。好事的遊客把新鮮的紅紅白白的茶花插在她的紀念碑的旁邊。她逝世已經101年,可是她的號召力量比較同一墳場的許多名人更深刻偉大。
常言道:「紅顏多薄命。」這話有相當理由。絕代佳人最好在萬千群眾拜倒石榴裙下的時候,突然一命嗚呼,這樣一來,所有崇拜者都以未來的愛人自居,繼續崇拜她。生前如此,死後還是那樣。假如絕代佳人很順利地嫁給一個如意郎君,那麼她的結婚的佳期就是她宣布取消絕代佳人的資格的日子。
寫到此地,我忽然想起中國的賽金花。假如當八國聯軍抵北京的時候,她和瓦德西的交涉辦完,便溘然長逝,那麼她所給人的印象一定很深。不料她老而不死,一嫁再嫁,到了晚年,潦倒不堪,而當年追逐她的王孫公子早已變成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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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女的時代,是工業革命後都市發展的時代。在繁華熱鬧的大都市裡,茶花女是社會活動的中心。工廠的產品,商店的玻璃窗,固然以茶花女為主要的對象,戲院、舞場、酒樓、飯店、旅館也以茶花女為夜生活的樞紐。一天二十四小時,時時刻刻離不了茶花女。沒有茶花女,許多工廠和百貨公司都要關門,而近代都市最精華的夜生活也黯然失色了。
假如一個絕代的佳人,生長於窮鄉僻壤,她可能很安分地和她的父兄到田裡去種地放牛,她的欲望很簡單,煩惱的事情也不多。可是「天生麗質難自棄」,他不能夠一輩子待在蓬門裡過著原始的簡樸的生活。跟著都市的發展,交通十分便利,鄉下姑娘十九都喜歡跑到都市去觀光。一到都市,目迷五色,心花怒放,她再也不想回到鄉下去過貧苦的生活了。相貌醜惡,笨手笨腳的村姑,只好跑到工廠去做粗工,十小時以上的辛苦工作,換回兩塊麵包,一杯咖啡。她不但要遭僱主的剝削,而且要受薦人館的敲榨。廉價的化妝品,樸素的衣服,惹不起公子哥兒的注意。她只能夠向同階級的友伴進攻,而同階級的友伴也是以眼淚和血汗,換回兩塊麵包,一杯咖啡,沒有多餘的金錢供她享受。回鄉不得,住在都市裡也十分困難,這是生活在大都市裡的相貌醜惡,笨手笨腳的村姑的痛苦。
另一方面,傾城傾國的少女,到大都市混了一年半載,馬上可變成明星,或交際花。窮奢極侈的百萬富翁,他們的生活如沒有交際花點綴,難免感覺空虛。他們的周圍有不少食客,這些無聊的食客專門做「拉皮條」的工夫,無論在任何公共場合里,那些幫閒的食客一見有三分姿色的少女,他們一定像偵探那樣,追尋蹤跡,威迫利誘,非把這位佳人弄到手不可。
「佛要金裝,人要衣裝」。茶花女必須穿著最時髦的服裝,戴著最名貴的首飾,出門有車代步,回家有女傭伺候。這種貴族的生活必須由大貴首富的「上流社會」來維持。大貴首富的「上流社會」人士,要找茶花女來開心,茶花女也需要他們作靠山。一邊出錢,一邊賣笑,這純粹是一宗買賣。
賣笑生活的最大資本,就是「年青貌美」。到了年老色衰的時候,她固然被人家像秋扇那樣隨便丟掉,甚至年紀還青,只因疾病纏身,不能換到情人的歡笑的時候,她也馬上被人拋棄了。這種事情,茶花女心裡有數。她說:「自從我有肺病二個月,睡到三星期之久,再也沒有人來看過我了。」
「紅顏未老恩先斷」,賣笑生涯的妓女,和賣笑生涯相去不遠的妾侍,都有這種內心的苦惱。
然而虛榮而糜爛的生活,壓不住真正的愛情。茶花女與老貴族的關係是純粹的商業行為,但她和阿芒之間卻發生了濃厚而真摯的愛情。阿芒在她的心頭上精神上占著很重要的地位。她愛惜他,她希望他脫離世俗的金錢關係,一面享受人間清福,整天談情說愛,一面避免生活的負擔。她的生活由公爵供養,愛情卻寄託她所鍾愛的阿芒身上。她說:「無論白晝或黑夜,只要你隨時要我,你隨時都可以來,我永遠是屬於你的。但你我之間是不能結合的,否則要發生很大的不幸。我現在還算是個漂亮的女子,你可以及時盡情享受,但不要向我要求另外的事。」這種矛盾的生活,使她痛苦,使她的精神過分緊張。嬌生慣養的一枝鮮花,幾經風吹雨打,終於不能享其天年,這真是社會的大損失。
茶花女死後,經文豪小仲馬把她的風流韻事編成小說,她的芳名早已傳遍世界。站在中國的讀者的立場來說,連孤陋寡聞的我曾經讀過林琴南、夏康農、徐蔚南的三種譯本及小仲馬的原著。我曾看過包厄(Tylon Power)和嘉寶(Grada Garbo)合演的影片。無論看書也罷,看戲也罷,我每次想茶花女臨終時躺在阿芒手中的一幕,不禁想到紅樓夢裡的一副對聯: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
11月1日(星期一)
今天英美法各報把中國戰局作頭條新聞,除簡單的消息,長篇的通訊外,還有詳細的評論。
瀋陽失守時,美國訓練,美國配備的最精銳的部隊完全損失。據南京的報告,全數為三十九師,約二三十萬人。照南京的軍事當局的計劃,他們打算把這批大軍由營口和葫蘆島退到關內,準備保護華北,隨時實施反攻。可是自濟南失守,繼以長春陷落後,大家只準備個人的後事,士無鬥志,精神渙散,結果三十九師人馬一個也逃不掉,全部投降。
東北國軍二三十萬人本來是準備抽到關內來防衛,現在不能及時退出,反而全部投降。共產黨軍隊如火加油,一進一出,增加五六十萬軍力和精美配備。從此,東北共產黨軍隊南下,山東軍隊北上,傅作義及其軍隊已成瓮里的鱉。
和軍事失敗的消息相配合的是經濟的全盤崩潰。8月20日所實施的金圓券,似乎是給南京政府打個嗎啡針,維持兩三個星期的熱度。到了濟南失守,金圓券已經打折扣;自長春易幟,金圓券更是一瀉千里。現在物價統制失靈,金圓券的地位比較兩個月前的法幣還不如。大家搶購物資,不藏金圓券。普通平民,朝不保夕;豪門大戶,逍遙英美和香港。「軍隊靠肚子走」,吃不飽,穿不暖的軍隊當然不願意打仗,因為軍人雖然是老粗,但他們的理智和感情還在,他們會問問自己,「為誰辛苦為誰忙」?
南京的官員們在公開的場合上雖然諱莫如深,不敢批評軍政的得失,但是關了門談天時,誰也垂頭喪氣,說這局面不能拖得長久。今年3月間我在南京時已經看出這情形,不過現在是變本加厲而已。
南京的高級幹部把整個希望寄託於美援上,他們好像無知的農民祈雨一樣,希望共和黨早日勝利,美援源源而來。但是遠水救不得近火,而最近兩三個月內已經很難挨。
據英美權威報紙的評論,美援無濟於事,一來美國的資源不是取之無盡,用之不竭;二來姑定美國援華的力量增加十倍,然而政治腐化,士不用命,美國運來的物資只是經過國軍的手轉送共產黨罷了。
杜牧說得好:「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當北伐時,罪惡貫盈的北洋軍閥望風而靡,國民革命軍朝氣蓬勃,所向無敵,這是何等氣象!誰料二十多年的統治,把全國人民的脂膏吮吸淨盡,剩下只有極少數窮奢極侈的權貴及不可一世的親信或新式太監。天怒人怨,眾叛親離,縱使沒有共產黨,這種政治組織非塌台不可。
據合眾社的報道,瀋陽失守時,大官的太太們美鈔鑽石滿天飛,有人願出美金7000元去買一張價值67元的飛機票,結果仍買不到。事變前後,囤積居奇的特殊人物把物資全盤推出去,換了金鈔,收拾細軟,趕快跑回關內。這是二十多年來新式的貪官污吏的一貫作風,不足驚異,所可惜的是外國的報館和通訊社天天發表這種消息,使寄身異域的同胞不知道在聯合國的58個國家裡,中國的五強的地位是從上數下來的呢?還是從下數上去的呢?
11月2日(星期二)
聯合國開了40天會議,議而不決,決而不行,行而不通,使人怪煩惱。近來會場內多由次要的角色來維持場面,重要人物卻出沒無常,今天希臘羅馬,明天倫敦柏林,後天也許是瑞典荷蘭。美國的代表們尤其忙碌,他們充分利用這機會僕僕於歐洲各大名城,而各國的代表們卻紛紛麇集於巴黎,等候「受訓」。我們可以很正確地說,美國的幾個重要代表不是來開會,而是來制定政策。
中午,請一個法國朋友到「古里絲酒店」(Colisee)吃飯。這間酒店在香綺麗絲大道,和「馬利南酒店」(Marignan)遙遙相對。這兩間酒店在巴黎有相當地位。飯廳設在地窖底下,天鵝絨的地毯,粉紅色的霓虹燈,以及四周玻璃窗里水天一色的海景,溫柔舒適,悅目怡神,使人暫時忘卻都市嘈雜的聲音。陶淵明詩云:「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陶公單從精神生活下工夫,其實近代的物質生活,尤其精巧的建築和設備也能夠達到這地步。
法國朋友問我對於巴黎的印象如何,我說:「好極!好極!」巴黎的都市設計的縝密,著名建築的雄偉,室內陳設的精緻,使東方的遊子羨慕不置。但是,恕我坦白說一句,我感覺失望的是,我游遍巴黎全城,找不到一天能夠出500萬法郎的賭稅的大賭場,找不到整天可以吞雲吐霧的「公煙開燈」的煙館,找不到一個不問理由可以隨便給市民吃耳光或洋火腿的警察。事實上,巴黎的煙館早已絕跡,賭場是零零落落地秘密工作,而警察彬彬有禮,無論男女老幼請教他什麼事情,他總要先行禮然後答覆。凡此現象都是國際都市的模範。
談到殖民地的情形,法國的朋友說,有身份有能力的人在巴黎住得很舒服,同時前途有發展的希望,他們捨不得離開繁華的首都,跑到殖民地去賺錢。據我的朋友說,巴黎人對殖民地的情形十分隔膜,殖民地的官吏到底做什麼好功德,巴黎人都蒙在鼓裡,一點也不知道。
傍晚,赴美國代表團的雞尾酒會,各國的記者和代表多問我關於中國的問題。我告訴他們說,中國的現狀是:人心厭亂,重於經濟崩潰;經濟崩潰,重於軍事失敗。在這時候,美國的軍事經濟的援助也是徒然。目前南京政府如毅然絕然舉行和平談判,選賢舉能,共商國是,同時把豪門資本悉數沒收,前途還有一點希望。在我的聽眾中,我覺得丹麥的國會議長安培先生(Kristen Anby)最有見地,他約我去丹麥時,須到他的家裡或國會去訪問他。
晚上九時往凱旋門附近的一間電影院去看《哈姆雷特》。二十年前研讀莎翁的劇本,背誦重要的台辭,現在仍依稀記得。就劇中人而論,擔任哈姆雷特的男主角,表演一個優柔寡斷的人的語言行動,恰到好處。打扮皇后的女主角,表演一個受良心責罰的女人,可以說是無懈可擊。其中幾幕,如哈姆雷特在皇后的宮闈里數落他的母親,如奧菲利亞女士入土時,她的哥哥與哈姆雷特的肉搏,可以說是又緊張又精彩。這種感人深切的悲劇,不但中國的戲劇史上罕見,即文學藝術水準極高的法國人也承認法國的劇作家既不如莎翁的偉大,又不如歌德的深刻。法國人可以自豪的只有一個莫里哀。
我贊成年青的朋友多看一些文學上的巨著改編的電影。在可能範圍內,至少要看兩次。看完第一次電影後,即刻找原作來研讀,讀完之後,再看一次電影,這對於個人文學的素養有莫大的益處。
11月3日(星期三)
今天聯合國大會特地請印度首相尼赫魯先生來演講。尼赫魯先生今年59歲,短小精悍,沉著鎮定,有大政治家的風度。去年我在新加坡時,曾研讀他的大著《印度的發現》(Discovery of India)。他的思想的深刻,文章的優美,使我驚嘆為不世出的奇才。今天得親聆他的演講,心裡非常愉快。他發音正確,口齒伶俐,而態度又溫文爾雅,這比較我們的代表只會把秘書先生所預備的演講稿拿來吞吞吐吐地讀一遍,實在有上下床之別。
他說聯合國忘記憲章所載的大目標,只斤斤計較小問題。我的領袖(按:這是指甘地先生。尼赫魯時常提到他)常說,目的好還不夠,達到目的的手段也不能不講究。聯合國已經有兩三年的歷史,這兩三年的歷史的教訓是:「仇恨與暴力將生長仇恨與暴力。我們現時是在仇恨與暴力的旋環中。最漂亮的演講不會使我們跳出這漩渦。」
他認為一般政治家眼光短小,只注重歐洲問題。他說:「全世界比較歐洲更大。」假如你的眼光不能夠看到比較歐洲更大的世界,那麼你便不能解決世界問題。
目前亞洲是大進步的時期。他說:「今天的亞洲很大,明天會更大。」
他又說亞洲各民族都要找新自由。他警告列強不要阻礙這種新自由的發展。
關於種族問題,他說,誰要維持種族上的不平等,這個人就是製造鬥爭。
他說目前各國有許多人在飢餓線下掙扎,而聯合國大會卻高談闊論,說什麼政治問題,這寧非怪事。他認為聯合國最好來個「休假」,集中精力來解決嚴重的經濟問題,藉以避免由政治局面的緊張所造成的恐懼的心理。
「恐懼的心理不是好東西」,他這樣下個斷語。
假如我們除掉恐懼的心理——寧願從事和平的行動,不願冒險用暴力和戰爭——我們也許有更大的成就。假如一個人冒險的話,為什麼他硬要冒著難免發生糾紛的危險?
他承認印度的軍力不夠,但「印度不怕打仗,這是我們的領袖的教訓」。
聽完尼赫魯的演講後,我即回到記者辦公室。我想20世紀的亞洲出了兩個大政治家:一個是孫中山先生,一個是甘地先生。不過甘地死後,繼承有人;中山先生死後,竟成絕響。我看尼赫魯的才具、學問、見識、度量都是王佐之才。五年十年之後,印度恐怕有緊握東方的牛耳的希望。
在國際政治舞台上,杜魯門選舉的勝利可以算是個大事件。杜魯門繼任為總統,使許多國際問題專家相顧無言,使民意測驗者覺得他們的測驗錯誤,連民主黨各黨員也認為這是意外。事實上,只有杜魯門自己相信他會勝利。
當羅斯福逝世的時候,杜魯門以副總統的資格升為大總統,時論認為他以侏儒的地位來繼承大漢。這次競選誰都以為他會失敗,可是他的意志相當決定,他單槍匹馬到處宣傳,在三個月的短期間內,他作272次演講。他的忠實的態度,簡練的句子,樂觀的表情,博得民眾的同情,結果,出人意料之外,操著勝算。
杜魯門總統今年64歲。過去四年間的實際經驗,使他洞悉政治內幕。他個人的勝利,使民主黨能夠緊握美國上下議院。他的作風不是向右轉,也不是向左轉,大體上和英國工黨內閣相當接近。西歐各國對他的勝利表示歡迎,因為在未來的四年內,杜魯門將繼續進行援歐計劃,而窮苦不堪的歐洲各國的政府對於這種計劃不消說會表示歡迎。
至於我們的南京政府,高級官吏把整個希望寄托在杜威的勝利上。他們希望頑固的共和黨領袖上台後,會給他們以更大幫忙。誰料事與願違,前天東北全部易手,今天美國的援助又整個落空。南京大官長吁短嘆,全體閣員跟翁文灝同時辭職,愁雲籠罩石頭城,有的人準備收拾細軟,跑到美國去做寓公,有的官吏準備看風轉舵,參加東北和華北的新政治組織。這種作風,在百官雲集的巴黎更有明顯的表現。
11月4日(星期四)
今天政治委員會討論原子能問題,蘇聯代表維辛斯基及南斯拉夫代表李斯特(Ristic)都有劇烈的辯論,但是最後付表決時,還是四十比六,美國的提案得通過。
美蘇關於原子能的理論仍是舊調重彈,毋庸贅述。現在只提南斯拉夫代表的言論。他說,禁用原子武器及國際共管原子能,是個困難的問題,這問題是值得我們詳細討論,可惜三年的時間已經過去,這問題還未見解決。
南斯拉夫代表認為美國不但無意毀壞現有的原子彈,而且想獨占原子彈,以便達到政治的目標。無論在實際的戰爭或宣傳的功用上,美國這種作風是包藏侵略的野心,同時這是帝國主義的表現。的確,禁用原子能作戰爭的武器是聯合國最重要最神聖的任務。
毀滅現有的原子彈,不再製造原子的武器,這顯然是達到國際安全的第一步驟。假如這一步驟沒有履行,那麼誰敢相信正在擬議中的國際組織。為什麼呢?因為人家害怕那些操縱國際的人會假借人道主義的名義來獨占原子彈和原子能。
誰也知道毀滅和禁用原子武器作戰爭的用途,充分利用原子能作和平的用途,才是先決條件。但是,美國對於毀滅現有的原子彈的事情到如今還是游移不決。反之,蘇聯是有意達到協議,使人類永遠免受原子彈的威脅。蘇聯代表的建議是最合邏輯,簡單明了,很有分量。他主張同時簽訂禁用原子武器及統制原子能。這兩個條約的同時實施是最關重要。
美蘇分歧的關頭是:美國准許擬議中的國際統制機關有權研究軍用的原子能,蘇聯卻提議完全禁止這種活動,但各國可自由研究原子能,作科學、和平、人道的用途。
簡單說一句,原子能問題是和平與戰爭的問題,這和萬千人民的生死有直接關係。
今天報載共產黨已經集中大軍,三路進攻徐州,南京政府向美國告急的函電有如雪片紛飛。他們所持的理由是:「如要避免第三次戰爭的慘禍,請即幫忙中國。」這種呼籲在美國有種種不同的反響。對華經濟合作的賴普漢氏(R. D. Lapham)主張須積極援助,可是華盛頓的大員覺得援華工作如石沉大海,一去無蹤。據美國正式的報告,戰後三年來美國援華的總數已經達到18億3600萬元。這筆巨款及精銳化的部隊無法拯救東北,目前斷斷續續的微小款項及一些老弱殘兵,當然更無法阻止共產黨軍隊南下。
平心而論,共產黨是好是壞,人民不敢擅下斷語,但是南京政府大失民心,使每個愛國的人民一提到南京政府就要頭痛,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種情形現在連一般淺薄的「中國通」的美國人也知道。美國人雖然不喜歡共產黨,但是要他們無限制地拿錢給南京政府去亂花,他們還須考慮。
11月5日(星期五)
像老大的中國一樣,歐洲文明發祥地的希臘也鬧著有官皆貪,無吏不污的問題。戰後一味想圖強制霸的美國,視蘇聯為唯一的對手,處處防備蘇聯,從假想敵變成真正的敵人。在白宮和華爾街的大亨的心目中,凡是拒絕美援的人都是蘇聯的好朋友。希臘政府看中這機會,接受杜魯門的援助,政府要員眼看美金源源而來,有恃無恐,於是加緊壓迫人民,人民「迫上梁山」,有的做游擊隊,有的加入共產黨。湊巧希臘北部的疆界和阿爾巴尼亞(Albania)、保加利亞、南斯拉夫三國相毗連,希臘游擊隊抱著「敵來我退,敵去我攻」的游擊戰略,一遇政府軍隊窮追的時候,便以北部之鄰國為逋逃藪,休養生息,靜待時機。希臘政府沒有辦法,只好跑到聯合國去告地狀。聯合國在美國的操縱下,專門設立一個特別委員會來調停巴爾幹問題。
在壁壘森嚴的聯合國里,凡是遇著東西兩集團有利害關係的問題,一提出來就擱淺。在58國組織成的聯合國中,除少數中立國不表示意見外,美國可以操縱三四十個國家,蘇聯可以控制六國,西方集團以票數勝,蘇維埃集團以雄辯勝。無論什麼問題提出來,蘇維埃集團的代表們總是長篇大論,滔滔不絕。西方的代表只有招架之方,沒有還擊之力,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西方集團派出一個小國代表提議付表決。表決時美國可以很有把握地以40票對6票通過。這是指聯合國大會。假如在安全理事會,普通是以9對2,西方集團雖占多數,但結果還是通而不過。為什麼通而不過呢?因為根據聯合國憲章,安全理事會代表有「否決權」,並不是像普通會議那樣,只是少數服從多數。因為這緣故,天天在開會的聯合國並不能解決什麼重要問題。
聯合國巴爾幹特別委員會說,他們相信希臘游擊隊曾接受外援,同時在阿、保、南三國里行動自由,隨時可出入希臘。這種辦法既威脅希臘的自由獨立及領土完整,又威脅巴爾幹的和平。這與聯合國憲章的原則大相徑庭。換句話說,阿、保、南三國政府如再援助希臘游擊隊,那麼聯合國將採取有效的方法來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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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時赴雅典大酒店去參加埃及雞尾酒會,由該國首相及各政要親自招待。
埃及的名士問我關於中國的現狀,我說:「我們都是老大哥。老大哥有老大哥的優點,也有老大哥的缺點。你們了解中國,我們也同情埃及。」
中國共產黨作家陳伯達所著的《中國四大家族》,在歐洲有俄文和法文的譯本,看過這本書的外國記者對於中國現狀,只有搖頭。他們不一定贊成共產黨,事實上,他們有半數是反共,但他們是異口同聲地說中國政府須徹底改組,使老蔣有休息的機會,免得「日理萬機」的領袖忙不過來,讓一般宵小借著「政府」「中央」的名義到處招搖撞騙,禍國殃民。
外國的報館因為經費足,人才多,他們對於國際新事件十分注意。最近我所見的英美法記者都說他們的報館將遣送特派員到中國去採訪新聞。他們說得很高興,但是一個有自尊心的中國人看見自己的國家給外國人作貪污無能的研究的對象,心裡總有異樣的感覺。
11月6日(星期六)
昨晚八時十二分從巴黎的里昂車站搭臥車到法國東南部去旅行,十一個多鐘頭的行程,在很愉快而又舒適的交通工具中渡過。
今天早晨七時三十分安抵格勒諾布爾(Grenoble),這個城北通瑞士,南抵義大利,是法國東南部的一個重要據點。早餐後,我們即往法國最大的水電實驗室去參觀。這個實驗室有兩千名工人,兩三百名工程師,是法國首屈一指的水利實驗室。實驗室內製造各種地形,然後開了龍頭,讓水流通過,有的測驗潮水的速率和力量,有的測驗瀑布的高度和分量。他如海港、海灣、輪渡,都製造模型,放水測驗。最使我感覺興趣的還是水閘,有的作V形,有的六管齊下,而水閘兩旁的運河的建築更是洋洋大觀。
水電實驗室的附近為工廠,這工廠製造車床、輾輪、推進機及發電9萬馬力的馬達。工廠內外搬運機器及材料全用巨型的鋼鉤,上下左右,無不如意。這情形與17年前我在河北省唐山所見的火車頭製造廠相似。
這間工廠有專門製造零件的部分,精細無比。我很高興地看到我們的一個同胞在水電實驗室做工程師。他的名字為馬民元,河南人,專攻數理,現年34歲,來法已經11年。楚材晉用,至為可惜。我們政府天天說要請外國專家,外國顧問,但是中國固有的專家何曾有百分之一二能夠發揮他們的才學。
中午往阿爾卑山吃飯。我們坐「懸空電車」直上。在香港和梹城常住的同胞恐怕都坐過上山電車,上山電車的軌道在車底,「懸空電車」的軌道在車頂。所謂軌道無非由平地到山頂裝置兩條大鋼線,把兩個鳥籠似的電車懸在鋼線底下,另外有兩條小型的鋼線拉著電車走,一上一下,一下一上,看情形好像上海商務印書館營業部的收銀機。所不同的是,收銀機內所藏的是款項和發單,懸空電車滿載客人罷了。
山頂飯店有兩層,樓上為酒吧舞廳,樓下為餐廳,前面為洋台,洋台底下為壁立萬仞的山崗,險峻奇偉,使人想著而不敢多看。今天是11月初,我穿著大衣,罩著圍巾,但是阿爾卑山上已經寒冷徹骨,使人不勝羨慕南洋。
午飯後,我們坐車去參觀一個修道院。一路紅黃紫綠,灰白青翠,而山楂松子,野草閒花,富有寧靜而富裕的農村風味。阿爾卑山頂好像白頭老翁,愛施河畔酷似春閨少婦。兩個鐘頭的汽車旅行,把我們帶到青山。青山左環右抱,別有天地,古修道院清靜安閒,山僧嚴守戒條,人各一室,每周只會面一次。這個修道院原來只禁止女人進院,免得擾亂清規,現在連所有來賓都被拒絕了。我們在院門外的山坡上端詳了一個多鐘頭,直到晚鐘頻敲的時候,才坐車沿著淙淙流水的小溪跑到「愛斯麗賓」(Aix-le-bain)。
同行四十多位記者分寓兩間旅店,晚飯後,由當地要人招待我們到「嘉施諾」(Casino)。Casino這個字原為義大利文,意思為海濱小別墅,讓一般海員享受醇酒婦人,及呼盧喝雉的生活。現在這個字變成歐洲各國通用的名詞,凡是舞廳、酒館、賭場,多冠以嘉施諾的字樣,幾乎大城小鄉都有一間嘉施諾。今晚我們所到的一間嘉施諾,規模宏大,可容幾千人。屋內陳設及燈光都是十分考究。我們在舞廳喝香檳酒,喝完之後,順便到賭場參觀。賭場一邊賭輪盤,一邊賭撲克,一夜贏輸相當可觀。這個地方是個避暑勝地,夏天遊人麇集,各國名公巨卿,富商大賈,老媼少婦都到這兒來享樂。不過現值冬令,所有大旅店大有門可羅雀的樣子。
同行諸君有的跳舞,有的喝酒。而敘利亞某代表的夫人正在參加賭博。我看見他們越玩越起勁,於是偷偷地散步回寓。時已午夜十二時了。
倦極,熟睡。
11月7日(星期日)
早餐後,我們坐車逛湖濱。愛斯麗賓這個湖是法國最大的一個湖,湖濱多山,山上滿是岩石,環湖的鐵路多穿山洞,環湖馬路多用洋台形或橋形的建築,工程浩大,可以想見。這個湖是長長一條,湖濱沒有特別的點綴,遠不如我們的西湖那麼秀美。由這兒到瑞士的日內瓦湖不過幾十公里,我因為跟各國記者同行,不能單獨行動,至早須新年前後才可到瑞士去欣賞山色湖光。
十時往真尼西亞(Genissiat)大水閘去參觀。蒙「國立隆河水利公司」的總經理杜尼埃(G. Tourner)親自招待。據說,該公司的目的在於水電、航行、灌溉及農業上其他用途。在工作進行的初期,該公司遇著不少困難。在政治方面,隆河流域是個人煙稠密的古城,業主既多而又複雜,因此,徵用土地的問題非常麻煩。在經濟方面,法國遭遇兩次世界大戰,國庫空虛,通貨膨脹,該公司原先的計劃不過7億,現在已經費了120億。在技術方面,隆河的形勢險峻,水流甚急。上游每公里的坡度為3米,每秒鐘的水流量為400立方米。下游每公里的坡度為75厘米,每秒鐘的水流量為1600立方米。要利用隆河的水力來產生水電,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自1937年動工後,該公司即著手把隆河改道,使河床乾涸,以便工作順利進行。不料戰爭爆發,工作繁重,營養不足,器材窳敗,一切計劃大受影響。幸虧重要職員一心一德,積十年的經驗才告成功。現在第一第二發動機已開始工作,第三第四發動機定於明年6月底以前裝置完成。
二十年來我每次閱讀關於蘇聯的遊記,對於水電一項特別留心。然而百聞不如一見,今天親眼看見這個水閘,這才明了水電是什麼一回事。這個水閘在隆河上游,工程師設計建築六個水閘把水流擋住,然後製造六個大水管,讓河水一直往下流。河水由70米的高度往下沖,造成極大的力量。電汽工程師就利用水力來推動旋轉機,旋轉機晝夜不息地推動齒輪。齒輪推動馬達,電力便油然而生。水閘的左右各建築一道河渠,左邊為雨蓋,右邊為露天,上游剩餘的水全部由這兩個河渠傾瀉而下。我看完這個水電廠後,不禁回想中國長江的三峽水利。大名鼎鼎的揚域安(Y. V. A.)早已追隨美國的田域安(T. V. A.)傳播四海,可是自內戰發生後,第一個被犧牲的是水利。水利不修,變成水害。別的不用說,單就今年福州的水患而論,已夠人傷心。
中午在隆河流域的一間酒店吃飯,飯後驅車前往一個村莊。這個村莊的歷史長久,質樸寧靜,富有一般法國農村的風味。鄉中父老在一間咖啡館開茶會歡迎,同時請當地的青年男女十餘人表演「土風舞」。男男女女都著木頭鞋,跳三步,用木頭鞋頓一頓,跳三步用木頭鞋頓一頓,載歌載舞,其樂融融。在巴黎看慣裸體舞的人,跑到這個小鄉村來看土風舞,好像吃慣燕窩魚翅的人跑到鄉下去喝清茶和吃淡飯一樣別有一番滋味。
晚上八時到里昂。九時赴宴。這頓飯吃了三個鐘頭。里昂的菜雖很講究,然而吃飯耽誤我參觀的時間,心裡頗不高興。近來我和美酒絕緣,外國菜究竟不如故鄉的鹹魚、豆腐、豬肝湯那麼好吃。此後如作團體參觀,所有宴會全不奉陪,把這時間利用來訪問人情風俗或生活狀況更有意義。
半夜十二時四十分鐘搭臥車回巴黎,計程明晨八時五分可到達。外國交通的便利,實在增加人民對旅行的興趣。
11月8日(星期一)
早晨火車準時抵巴黎,我匆匆回寓,洗澡睡覺,一覺醒來,已經下午一時。翻開今天的報紙一看,知道戴高樂將軍所領導的「法國人民聯合陣線」(R. P. F., Rassemblement Peuple Francaise),在法國上議院得到最多的票數。因為這不是全民的選舉,而是法國北部各農業城市的保守黨的間接選舉,所以這並不能代表法國人民的真意。此外,上議院只是諮詢機關,它的意見和政策須受下議院(即國會)的多數代表的考驗,所以這次選舉的成績還不能發生斷然的作用。
無論西歐集團也好,馬歇爾計劃也好,法國無疑地占著重要的地位。她的資源富,生產力強,藏金多,收穫豐,只因政府懦弱無能,既不能增加稅收,又不能抑壓通貨膨脹,弄得工潮擴大,危機四伏。論者把政府懦弱無能的原因歸咎於選舉制度。事實上,法國的政黨太多,每個政客都想利用這機會來升官發財,無論誰上台,政府都不能得到全民的擁護或實施較大的權威。這事情法國的右派表示憂慮,以法國為反蘇的根據地的美國更表示關懷。他們希望借重戴高樂將軍在戰時的威望,擁護他上台,使政府的力量加強,但這目的能否達到,現在還不能決定。
戴高樂將軍的初步勝利,美國大亨們已經相當喜歡,然而他們較大的目標還在於西歐聯盟。今天美國的海陸空三方面的高級將領在克萊將軍(Louis D. Clay)的領導下,與西歐聯盟軍事委員會主席蒙哥馬利將軍會議,地點是在謨爾(Melle)英國總督的兵營。自上周蒙哥馬利就職以來,他已經開過兩次會議,提出西歐防衛的計劃。蒙哥馬利對於美國直接參加會議,表示非常滿意。開完會後,他將往荷、比、盧、法等地一行,他的大本營將設在巴黎附近,在可能範圍內也許要借用楓丹白露(Fontainebleau)的大廈,現時還在物色中。
美國的參加會議,證明美國將出錢出軍火給西歐聯盟作靠山。此外美國撥巨款幫助義大利發展旅行事業,增加商船的噸數,建築鐵路和工廠,擴充大規模的農場。美國人的生意經實在高明,他們現在已經注意到兩年後在羅馬開幕的天主教大會,屆時將有成千成萬的教徒到這個聖地去旅行,所以目前美國在義大利各旅館及火車輪船的投資,很快地連本帶利撈回來。
今天《紐約先驅論壇報》開始發表艾森豪威爾的大戰回憶錄,題為《歐洲的十字軍》(A Crusade To Europe)。這本書擬分為30章,逐日在報章刊載,美國報紙的廣告技術實在高明,兩星期前早已發表預告,今天一面披露原文,一面撰述社論,把艾森豪威爾頌揚一番。艾森豪威爾是美國「西點」軍官學校出身,第二次大戰發生時他還是一個準將,馬歇爾在稠人廣眾之中,把他提拔起來,囑他起草歐洲攻守的計劃。他黽勉從事,博得馬歇爾的歡心,結果被任為聯軍統帥,打破勁敵。到了戰後,麥克阿瑟跑到日本去做太上皇,馬歇爾僕僕風塵,先到中國去做調人,後到歐洲去實施什麼援歐計劃,勞民傷財,所得的成績無非把從前最頑固最反動的敵人一個個扶植起來。我看戰後歐亞二洲混亂的情形,不禁為麥克阿瑟和馬歇爾痛惜。
從前華盛頓總統功成名遂之後,棄甲歸田;現在艾森豪威爾完成使命後,偃武修文。月前他正式就任哥倫比亞大學校長,這證明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物。當代將領,尤其「駑馬戀棧」的中國軍閥如與艾森豪威爾相較,能不愧死!
11月9日(星期二)
今天安全理事會開秘密會議,討論巴勒斯坦問題,同時埃及和猶太的代表秘密磋商和平問題。猶太的政要致電杜魯門總統,說:「亟需」舉行直接談判;代理調人彭蚩博士也向安全理事會提議,在巴勒斯坦「召集」雙方代表即刻解決一切問題,言歸於好。據說,休戰的主要條件是在兩國的駐防軍間成立一個較大的中立地帶,經過相當時候,慢慢退兵,使巴勒斯坦恢復和平的狀態。
今天的秘密會議是由五個永久會員國加上比利時和哥倫比亞兩國組織而成。除這七位代表外,調人彭蚩博士和參謀長李萊將軍(Rilly)也被請參加。據彭蚩的意見,巴勒斯坦的休戰不能維持得長久,現在應該想法作永久的解決。據李萊的觀察,停戰是暫時的辦法,「假如休戰能延長到五六個月後,你才能夠採取第二個步驟。」有人問彭蚩說第二個步驟是什麼,他說第二個步驟是停戰。請問「停戰」(Armistice)和「休戰」(Truce)有什麼區別,彭蚩答道:「停戰」和「休戰」在法律上是等量齊觀,在實施上,「休戰」是指「暫時」,「停戰」卻帶永久的性質。譬如說,在目前的休戰中,我們不能成立一個不駐兵的中立地帶,可是在將來的停戰條款下,我們希望能夠做到。
彭蚩的中立地帶的意見,大受猶太人的攻擊。他們以為所謂中立地帶是在他們的國境內成立一個三不管的區域,讓對方的軍隊退到那邊,並不是退出國境。事實上,埃及的軍事是節節失利,猶太的軍事是占上風,現在雙方既然有意直接談判,所以調人也願意幫忙。
我曾說過,在聯合國大會裡,西方集團以票數勝,蘇維埃集團以雄辯勝。最近關於希臘問題,蘇維埃集團更是密切合作,彼呼此應,宛若最精彩的籃球隊,尤其蘇聯的鮑格莫洛夫(A. E. Bogomolov)和南斯拉夫的培培勒(Bebler)更是好搭檔,他們滔滔不絕地作長篇演講,使政治委員會遲遲不能通過議案。西方集團沒有辦法,由美國代表杜勒斯開口謾罵蘇維埃集團為「妨礙議事」(Filibuster),說他們的演講太長,太嚕囌,太討厭。蘇維埃集團認為「妨礙議事」一辭是有意侮辱,於是群起反攻。此外,他們對於美國代表批評「否決權」一點也不滿意,因為「異口同聲的原則」(否決權)才是聯合國的基石。
西方集團知道在雄辯方面自己吃了虧,所以他們主張限制發言的時間,不得超過十分鐘。他們的票數多,一表決便通過,但是南斯拉夫代表培培勒仍繼續不斷地與主席斯巴克抬槓。彼此爭得面紅耳赤,但誰也不看誰一眼。其中精彩的問答很多,茲舉例為證。
培培勒:「主席,我要答覆你的批評。」
斯巴克:「我沒有批評。」
培培勒:「你有。」
斯巴克:「我沒有。」
培培勒:「你有。」
斯巴克(垂頭喪氣地):「好罷,我有。現在我收回我的話,我已經收回,請你往下說罷。」
培培勒的口才固然好,斯巴克也不弱,針鋒相對,煞是好看。前幾天培培勒和斯巴克故意為難的時候,斯巴克曾動起肝火,擬以主席的權威趕他出場。東西兩集團越離越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合攏在一起。
11月10日(星期三)
目前法國和美英的關係不消說高出中國十倍。可是當某種問題損害國家的主權的時候,中國還是一味服從到底,連屁也不敢放,法國卻敢提出抗議,表示反對,這可見法國的政要的自尊心還相當高,至少他們的臉皮沒有我們的大員那麼厚。
今天美英在德國法蘭克福的軍事當局宣稱「在最近的將來」他們把魯爾的煤鐵鋼工業交還德國。法國當局一聽到這消息,即刻由外長舒曼向美英兩國大使提出抗議,說美英這種決議是「違背法國政府和國會所堅持的地位」。據法國外長的意見,魯爾的工業問題,應由利害有關的各國商定。法國始終贊成魯爾的工業由國際共管。目前美英所采的決議,或將來所采的步驟,法國完全不承認。
魯爾這塊地方是德國的煤鐵鋼工業的中心。她在兩次世界大戰中占著重要的地位。假如將來德國政府把這些財產化為國有,那麼在國家所有權的名義下,所有組織嚴密的大工業又集中力量,威脅歐洲。年來德國西部經濟復原的迅速,已經使法、比、荷、盧四國憂慮。因此,目前正在改組中的魯爾統制部,法、比、荷、盧四國將積極參加,以便保留髮言的權利。
× × × × ×
巴黎的氣候,倒像我們的北平。現在已到冬令,晝短夜長,早晨九時天亮,下午五時天黑。今天下午六時我從聯合國出來,湊巧遇著大霧,五碼以外的景物看不清楚,汽車飛機全部停開。從巴黎郊外開到北站的火車,因為看不見停在站內的另一輛火車,致車頭撞著車尾,受傷者達九十人之多。今天的霧只是集中在地面,從濃厚的霧裡透視高空的上弦月及百尺高樓的電燈,隱隱約約,朦朦朧朧。這種地老天荒的景象,很可以反映出目前各國人士的心情。
八時往金龍酒家,赴蔣用莊總領事的宴會。同席有麟曾、家松、公達諸兄。酒過三巡,大家談起國事,我和麟曾兄站在一邊,公達兄站在另一邊,家松兄和用莊兄不表示意見,讓我們作劇烈的辯論。用莊兄很會做主人,弄得我今晚又破戒喝了兩杯。「酒後見真情」,我們把平時所忌諱的話都說出來。我說:「我這次出國前曾抱定方針,說政府大員有他們的地位和便利,新聞記者也有我們的權威和尊嚴。事實上,一個有良心,有能力的記者,他的權威和尊嚴絕不在一個大使之下。我是把記者做終身職業,無論哪一黨上台,我絕不做官,絕不求人。因此,我用不著向任何大員低頭。」
共產黨軍隊長驅南下,勢如破竹,英美法的報紙最顯要的地位都給中國的戰事占去了。在外國看中國新聞,多少有點隔靴搔癢,不夠深切,但是在巴黎的中國官員的態度很可以注意。一般說來,這般官員的心情可以用「茫茫如喪家之犬,急急似脫網之魚」這兩句話來形容。有的說:「我們回不去了。」有的準備在外國做寓公,而垂頭喪氣,更是普遍的現象。除非政府當局能夠現出英雄的本色,殺死十個八個禍國殃民的權貴及新式太監,絕不能提高消沉的士氣,士氣消沉,人心渙散,美援雖源源而來也不能挽回既倒的狂瀾。
11月11日(星期四)
今天是和平紀念日,但和平的景象一點也看不到。中國正是烽火連天,百萬大軍在徐州這個最重要的據點上作你死我活的肉搏戰。希臘和巴勒斯坦哀鴻遍地,流離失所的難民覺得天地之大,無處可以容身。柏林問題更是達到快要「攤牌」的階段,柏林問題沒有解決,世界和平根本談不到。
遠的且不說,今天國際政治中心的巴黎卻以鮮血來紀念世界和平。
今天下午法國共產黨決定往巴黎最繁華的香綺麗絲大道去遊行。警察重重戒備,共產黨個個突圍。經過幾重防線後,一般年青的共產黨人被凱旋門附近的軍警阻擋,不得前進。接著,他們折回頭,仍舊遊行示威,沿途軍警也繼續阻擋,雙方嚴陣以待,互不相讓。到了最後關頭,雙方發生衝突,木槓與石子齊飛,罵聲跟喊聲合拍。這時候警察總監知道正面阻止恐怕不易發生效力,於是調兵遣將,作前後左右總包圍。由播音筒發出一個警號,2000軍警同時出動,沖入共產黨的陣地。警察總監所采的戰略是把2000名軍警分為40組,每組50人。他們以多克少的辦法,由50人集中的力量,負責驅散少數共產黨,散完一批,再散一批,不到半個鐘頭,遊行的群眾完全被驅散。軍警人雄馬壯,訓練有素;遊行示威的群眾熱情有餘,組織不足,他們當然鬥不過軍警。但是法國究竟是個民主國家,軍警和群眾鬥爭時,他們只用木槓來對付石子,他們沒有運用衝鋒鎗、催淚彈、水龍頭作武器,這證明他們還是相當斯文。
據法國官方的報告,警察受傷50人,共產黨被捕16人,其中兩人為國會議員。按法國的法律,「刑不上大夫」,國會議員不得無故被捕。為著國會議員的被捕這個風潮一定還會擴大。
在聯合國會場內,今天也有好戲可看。蔣廷黻閉著眼睛吹牛,他說,在最近的將來,中國將有「具體的建議」提到聯合國,把世界共產黨的第五縱隊完全繳械。他說:「蘇聯代表在政治委員會的工作與蘇聯政府的行動相較,宛若南轅北轍。」
蔣廷黻對蘇聯的攻擊,只是廣泛的概論,沒有詳細的說明。蘇聯代表維辛斯基一聽完蔣廷黻的提議,即刻加以反駁。他以自動機關槍的姿勢,一氣說了兩個鐘頭。他先歌頌中國共產黨在華北的勝利,然後說蔣氏的控詞為「無稽讕言」,為「不負責的聲明」。他說:「剛才中國代表說中國政府要打共產黨,所以不能把軍隊裁去三分之一。據我看,中國政府裁軍三分之一固然沒有辦法,就是增加三分之一也是沒有辦法。」一針見血,使人不能不佩服他的辭鋒的犀利。
維辛斯基不以蔣廷黻為對手,所以他一言表過之後,即刻迴轉來攻擊英美。他說:「關於裁軍和原子能統制,蘇聯曾提出緩和國際緊張的局面的方案,可是西方集團一味反對,而他們之所以反對,為的是這方案是由蘇聯提出,為的是這方案會阻擋西方集團的侵略戰爭和統治全世界的計劃。」
11月12日(星期五)
現在世界分為兩大集團,一國分為兩三個大政黨,及幾個小政黨,甚至一個城市裡的工會也不能採取一致的步驟。昨天巴黎的共產黨在香綺麗絲大道遊行,和警察發生衝突,今天共產黨首領召集大會,準備明天罷工二十四小時。他們抗議的理由是,警察干涉遊行,並且把兩名國會議員捉將官里去。法國共產黨聲勢浩大,他們說得出,做得到。現在法國政府對付的辦法,不是高壓手段,而是釜底抽薪,讓共產黨的工人去罷工,其他與共產黨無關的工人,積極勸導他們照常工作。因此明天的罷工,步驟不大一致,有的罷工,有的不罷工。
誰也知道法國的罷工對於馬歇爾計劃有莫大的影響,而歐洲的重整軍備對於馬歇爾計劃也有嚴重的打擊。今天馬歇爾在記者招待會上宣稱歐洲是一面從事經濟復興,一面重整軍備,他希望重整軍備的計劃不至阻礙經濟復興。他說,美國有的是剩餘物資,那些東西只要花一點運費和配備費就行,用不著把經濟復興所急需的鋼鐵拿來做軍火。
美國赫里曼大使(Harriman)說,美國的選舉的揭曉,對於歐洲復興計劃沒有什麼影響,美國仍繼續實施援歐計劃,四年為期,至1952年才告一結束。「但是你們不要以為美國政府中有你們的朋友,你們的工作便可以鬆懈。」反之,歐洲人須儘量努力,想法自力更生,為的是美援的數目是年年減少。
假如到了1952年,歐洲能夠自給自足,用不著外來的特別幫忙,那麼美國經濟的援助還會源源而來。據赫里曼的意見,四年之後,美國的資金仍會往外流。我們中國有個土話:「有了谷可以借到米。」換句話說,假如你不需要問人借錢,錢會送上你的大門。
目前法國煤礦罷工,終於復工,損失並不太大,這給美國援歐計劃一服興奮劑。目前美國共和黨失敗,這對於援歐計劃更有良好的影響。一來共和黨是孤立派,他們給歐洲的援助是有限度,二來美國上下兩院及所有勞工都支持杜魯門,所以他可以毫無阻礙地實施他的計劃。
至於美國輿論界,他們一向是重視歐洲,不大注意遠東。他們認為中國地雖大而物資並不豐富,人口雖多而一般智識水準並不高。此外,工業不振,交通窳敗,商業蕭條,蘇聯要中國發展到相當程度來威脅美國的安全,至少須二三十年工夫。然而最使美國人失望的,就是貪污無能變成南京政府的代名詞,無論美國人怎樣同情南京政府,字裡行間總要提到貪污無能的例子。有的是先罵一頓,然後說幫忙,為的是美國如不幫忙,中國將依附蘇聯;有的是先說援助,然後把南京政府痛罵一頓,甚至主張由美國人直接來管理中國。這情形剛好與美國援歐相反。在美國的輿論或政要的談話中,我們從來沒有聽見他們咒罵歐洲任何政府的字樣,尤其英國,政治的清明,統制的合理,全國上下勵精圖治,簡直使人肅然起敬。撇開政治立場不談,戰後的英國政府是窮,南京政府也窮,不過這兒有個大分野,「英國固窮,南京窮斯濫矣。」
夜赴紐西蘭代表團的雞尾酒會,我沒有喝酒,只喝葡萄汁和橘子水。清淡自有清淡的味道,以後誓不喝酒。
11月13日(星期六)
今天裁軍問題到了表決的階段。蘇聯代表維辛斯基明知在票數上吃了虧,但他仍要據理力爭,把他的主張完全表達出來。他的辯論的方法,宛若達爾文的著述的方法那樣,先把對方想說的話說出來,然後一一加以駁斥,「使不辱命」,真不愧為一大外交家。
維辛斯基說:「你們說軍備統制的機關應由全世界承認,應由五十八個國家承認。假如有一個國家不同意,那麼便全盤推翻。
「昨天奧斯朋將軍暢所欲言。你們知道當第二次大戰期間,他是宣傳部長。據我看,他還沒有恢復到平時的立場。他不以為自己是個外交家,他只覺得自己還是個將軍,一個和平時代的將軍。他準備再來個戰爭,從來不想解決戰後的世界問題。
「奧斯朋先提出這問題:『為什麼目前的世界充滿著恐懼和不信任的空氣?』這完全由於蘇聯採取的政策會產生恐懼和不信任的心理。『為什麼戰後蘇聯會改變她的政策呢?』這問題他又不答覆,他只引用11月5日《紐約時報》的一篇感情用事的文章。我讀過那篇文章,不過讀完之後,只好一笑置之。
「奧斯朋要證明蘇聯的政府和領袖要在各國發動革命。這完全是個誤會,悲慘的誤會。
「你們的陸軍空軍的領袖康尼將軍(General Kenney)曾在報上發表文章,說美國有兩種武器對付蘇聯。這武器就是空軍和原子彈。他說大規模的轟炸太費錢,現在不應該再採用,因為在目前的環境下,一架帶著一個原子彈的飛機,它的毀壞的力量比較過去幾百架飛機還強得多。現在的飛機可飛上三萬五千英尺的高空,神不知鬼不覺地闖入蘇聯的上空,他們的目標,主要的是莫斯科。這種最不名譽的珍珠港式的偷襲,正是康尼將軍一流人所誇耀的東西。
「你們的科學家勞倫斯(Laurence)曾在《紐約時報》發表論文,題為《蘇聯什麼時候有原子彈?》他說蘇聯要幾年之後才有原子彈,所以美國應該即刻進攻蘇聯。他又說目前美國已經有相當多原子彈,美國的飛機大可裝載這些原子彈到蘇聯的40個名城——平均每城有20萬人口——去轟炸。這是美國運用原子彈來轟炸蘇聯,攻擊蘇聯所有名城的心理上的準備。關於這種例子,實在不勝枚舉。我可以無限引用,但是恕我坦白說一句,我有點討厭這東西。
「你們說我們以戰爭來恐嚇蘇聯的人民。我們告訴人民說,你們以戰爭的惡魔來恐嚇我們。我們需要裁軍,但是有人說我們並沒有裁軍,我曾經把我們的法律和我們的對策很詳細地告訴你們。你們還敢說我們沒有裁軍?
「你們現時在美國的保護下組織西歐同盟,你們有聯合參謀本部,你們在楓丹白露同聚一堂,起草軍事計劃。這計劃是對付誰的呢?誰也知道對付誰。在座有30個國家受馬歇爾計劃的援助,這些國家是坐在美國的錢袋上邊。你們知道這些國家是會得到諒解的。
「你們宣稱我們應該提出正確的完備的軍隊數目。這問題倒使我驚奇。好在馬尼克(Macneil)已經告訴我們一個數目,而且發誓說這數目是正確無訛。奧斯朋氏也說蘇聯有400萬大軍。換句話說,美英兩國已經深知蘇聯的軍隊的數目。你們既然知道,為什麼又要問我?假如你們不知道,為什麼又把這數目當做確數?
「馬克尼問,為什麼我們叫他們為戰爭販子。這問題很簡單,不難答覆。因為你們的國家裡有多數戰爭販子,所以我們說你們是戰爭販子。戰爭販子的領袖為舉世聞名的丘吉爾及其門徒。這些人天天鼓勵英國人民反蘇。此外,他們鼓勵你們作軍事準備,這種工作實在等於真正準備新戰爭。因為這緣故,我才叫你們為戰爭販子。」
蘇聯的裁軍的建議雖然通不過,但蘇聯的宣傳作用已經達到目的了。
11月14日(星期日)
過去一個月間,我因為利用周末時間到法國各地去參觀,增加不少見識。但是另一方面,因為團體旅行,自己不能支配時間,從早晨八時到晚上十二時,差不多沒有片刻工夫讓我寫作,所以每次旅行回來總要忙碌幾天,我的稿件雖然沒有中斷,但是稿件積得太多,抄寫實在頭痛,今天特請譚榮泰兄替我抄了十頁,自己又抄了十幾頁,預備明天付郵寄回報館。
中午請譚榮泰兄吃俄國菜。巴黎的俄國菜館有四五十家,最便宜和最貴族的都是俄國館子。這也許是由天氣的關係罷,俄國的館子的肉類較豐富,大魚大肉每碟的分量比較普通法國館子加倍。又,俄國館子有一點類似我國羅漢齋的菜,把各種青菜、蘿蔔、瓜類冶於一爐,其味清甜無比。
晚上請榮泰兄到希臘館子去吃飯,這間館子以烤羊肉出名。外國人隨時隨地都懂得利用機械來替代人工,例如中國廚子烤鴨或燒豬,雙手片刻不停,吃的人雖然爽快,做的人卻很辛苦。外國人烤羊肉,情形剛好兩樣。廚子先把羊肉切成薄片,加上作料,插入一根鐵槓里。鐵槓垂直地夾在兩個輪子間,火光熊熊的炭爐就在鐵槓的背後,廚子把輪子一撥,滿載羊肉的鐵槓就不斷轉動,面面周到,絕不怕烤焦或不熟的毛病。廚子頭戴一尺高的白帽,身穿白衫白褲,駕輕就熟,悠遊自得。當羊肉烤熟的時候,他右手拿一長刀,左手持一鋼銼,兩手交叉地把長刀向鋼銼上磨,一上一下,煞是好看。我很想明年回家時買了這麼一副用具,讓國內和南洋的廚子參觀,使他們在燒豬或烤肉的時候可以節省一些精力。
像中國一樣,巴黎的作家的飲食不如飯館的夥計那麼豐富。
巴黎聖米芝爾街(St. Michel)有個著名的咖啡館(Cafe' Flora)。這間咖啡館是文人學士聚會的地方。到咖啡館的人好像上圖書館那樣,一坐下來不是看書報,便是寫文章;不是填樂譜,便是看大樣。無論男女作家,他們都是聚精會神地在那兒用功,肚子餓時,一杯咖啡,一條冷麵包,便算一頓。有的人為節省開支,先到麵包店買了一條麵包,用報紙包好,大模大樣地帶到咖啡館,然後買一杯咖啡,把麵包蘸著咖啡吃。到這種館子的人,真是連食飯也沒有工夫,他們一面吃飯,一面看書報,這種生活,一般人不堪其憂,文人學士不改其樂。因為他們自信有光明的前途,所以眼前物質的享受,他們不暇計及了。
至於飯館的夥計,他們吃飯一點不馬虎。桌面上鋪著雪白的桌布,膝蓋上披著雪白的手巾,有酒有肉,有點心有生果。他們吃飯的時間,一切客人恕不招待。外國人的時間觀念比較中國人濃厚得多,他們看休息的時間像工作的時間那麼重要,該工作便工作,該休息便休息,每周的周末,每年兩星期至一個月的休假,每五年或七年的一年休假,他們都十分重視。我們中國因政治太腐敗,社會生活不上軌道,一切計劃無從談起。勞逸不均,作息無定時,加以營養不良,憂慮叢生,未老先衰,已變成普遍的現象。
11月15日(星期一)
誰也知道柏林問題是聯合國最大的考驗。這個問題如能解決,其他問題都迎刃而解,這個問題如不能解決,聯合國雖然整天開會,也是沒有用處。
前天聯合國大會主席伊瓦特及安全理事會秘書長賴伊二人,給英美法蘇四國的政府一封信。這封信和四國的回信是十分重要的文件。態度客觀的記者和史學專家,不可不細心研究。
某某先生閣下:
我們敢向1945年12月24日簽訂莫斯科協定的各國首席代表上書,請將這封信轉達貴國政府,望貴國加以迅速考慮。
本年11月23日(星期三)在巴黎開會的聯合國大會,一致請求列強重新努力解決糾紛,奠定永久的和平,大會宣稱列強『在聯合國利害關頭的問題上發生爭執,會增加世界各國的憂慮……』因此,在履行他最神聖的使命上,聯合國一定要努力幫忙,協力解決一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如繼續存在,勢必使國際和平受嚴重威脅。
該議案提出1945年12月4日簽訂莫斯科協定的各國在精誠團結互相諒解的精神下,加倍努力,希望於短期間內徹底解決戰爭,奠定和平。
簽訂莫斯科協定的各國代表,無條件擁護這議案,而且投票贊成。他們接受這建議,同時世界各國也希望他們積極地迅速地實施這建議。
我們相信,第一步驟是解決柏林問題,這問題是安全理事會的懸案。就安全理事會處置這問題的歷史而論,我們相信這問題能夠得到解決。
柏林的僵局一天存在,世界各國的和平和安全將繼續有危險,各國害怕新戰爭的爆發,這種恐懼的心理將使各國在彌補上次戰爭的損失及恢復和平的努力大受挫折,同時,大會與整個聯合國的工作將被阻礙或被破壞。
這封信是寫給各國當局,望他們努力解決這種危害和平的問題。
我們懇請簽訂莫斯科協定的各國,即法蘇英美四國政府,立即舉行談判,同時採取其他必要步驟來解決柏林問題。這樣才能夠早日商訂德、奧、日三國的和約問題。
我們也相信各國對於安全理事會主席調停柏林問題的努力,將予以充分的積極的支持。我們是願意作種種贊助,例如秘書長目前研究幣制問題——希望對各國解決這問題時有很大的幫忙。
我們希望這封信早日得到答覆,使目前集中於巴黎的聯合國各會員國知道大會一致的建議——即請求列強重新努力解決糾紛,奠定永久和平的建議——有長足進展。專此敬請
大安!
這是一封措辭得體,態度公允的信,內容把發生爭執的兩造等量齊觀,不左不右,很合調人的身份。可是這封信發後,西方集團滿肚子不高興,他們認為這是蘇聯外交大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