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 · 第十章 宋代文學大師

劉子健 《歐陽修》
TEN MASTER OF SUNG LITERATURE 在現代人眼中,歐陽修最偉大的成就在文學領域。這一判斷的根據僅是他的作品,而過去批評家評論的領域則較為廣泛,內容通常包括歐陽修公開的生平以及私德。如今,歐陽修的作品受推崇的程度達到新高。在西方,也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欣賞他的詩歌。在中國,雖然「文革」使大眾對古文的興趣下降,但對歐陽修詩歌的欣賞卻未受到影響。 中國詩歌的主要形式是每行長度相同。歐陽修在詩歌的演化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當時主流詩歌的衰落,引領詩歌走向新的道路,這為很多傑出的詩人掃清了道路,迎來了宋代詩歌的崛起。宋初,在詩歌領域占據統治地位的是西崑體,其風格模仿晚唐詩人李商隱。西崑體的風格非常有魅力,通過精心挑選對仗詩句來表達微妙而隱晦的感情。但這一流派的確有「矯揉造作、過於重視技巧、比喻隱晦以及主題刻板」的問題,且明顯取材面狹窄,也不夠大膽。歐陽修與文學同道蘇舜欽和梅堯臣拒絕遵從這一流派的風格,他們開創出一種不同的風格,不僅讓詩歌技巧有更大的發揮空間,還能夠表達更為豐沛的感情。歐陽修等聲稱在風格上師從韓愈,後來這一風格被稱為古文體。韓愈世稱「昌黎先生」,歐陽修等人便從中擷取兩字,自稱為「昌黎派」。在風格上,昌黎派並未模仿或沿襲,而是新鮮且創新,這也體現了11世紀真正的精神風貌。從嚴格意義上講,這些宋代詩人與隨後出現的詩人都不能被算作一個流派。他們的主要貢獻在於將詩歌從造作的西崑體中解放出來,為下一代詩人的自由創新打下了基礎。正是下一代詩人使宋代詩歌發展成熟且獨具一格。 歐陽修同時代人最早對其詩歌大加稱讚。蘇東坡認為歐陽修的古詩「似太白」。另一位偉大詩人王安石則認為歐陽修的詩歌水平「居太白之上」。蘇東坡、王安石都曾接受過歐陽修的提攜,因此他們的評價可能有誇張過譽之嫌。但所有的中國文學史著作都認為歐陽修的許多詩歌確為一流水準。一些西方讀者認為歐陽修的一些詩歌堪比中國國畫傑作。下面僅列幾首歐陽修的詩歌以為欣賞: 釣者 風牽釣線裊長竿, 短笠輕蓑細草間。 春雨濛濛看不見, 水煙埋卻面前山。 晚過水北 寒川消積雪, 凍浦漸通流。 日暮人歸盡, 沙禽上釣舟。 歐陽修詩歌的意象非常生動,有的詩歌和諧靜謐,有的又色彩斑斕,都充滿了生活中寧靜的歡樂。 豐樂亭遊春三首·之三 紅樹青山日欲斜, 長郊草色綠無涯。 遊人不管春將老, 來往亭前踏落花。 歐陽修有時靈巧地將生動氣息與平靜心態交織在一起,如《阮郎歸》中: 南園春半踏青時, 風和聞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 日長蝴蝶飛。 花露重,草煙低, 人家簾幕垂。 鞦韆慵困解羅衣, 畫堂雙燕棲。 他有時也會突然從歡樂的氣氛轉向一種微妙而嚴肅的情緒,如《豐樂亭遊春三首》之一: 綠樹交加山鳥啼, 晴風蕩漾落花飛。 鳥歌花舞太守醉, 明日酒醒春已歸。 在一首題為《玉樓春》的詞中,歐陽修描述了優美的景色和愉悅的心情,隨後又轉換了語調,將全詞在憂傷的氣氛中作結,同樣也是以風暗喻: 閒愁一點上心來, 算得東風吹不解。 更多時候,歐陽修將這一技巧反轉過來,從一種憂鬱的氛圍轉向高昂的情緒、極度的歡喜、無憂無慮的享受、溫柔的平靜,有時又是「一種充實的夢幻生活」。 如果你不了解歐陽修在《六一詩話》中對詩歌理論做出的貢獻,你就無法了解作為詩人的歐陽修。歐陽修號「六一居士」,此「六一」的意思為是「《集古錄》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棋一局,酒一壺,一翁老於其間」。「詩話」是關於詩歌的討論。此類作品在宋朝之前較為少見,它在宋朝先鋒詩人手中才逐漸發展起來,他們非常樂於與同僚討論詩歌技藝。詩話通常包含大量文學批評,但也包括「註解、書信、語錄和詩序」,還有軼事,以及與詩人而不是詩歌相關的各種閒談碎語。詩話既沒有固定的組織形式,也並非正式的體裁,作者通常的意圖在於休閒娛樂。這些作品可能更為接近在宋朝興盛的說書人講述的白話小說,這些故事在當時也被稱為「話」。 在討論歐陽修詩歌理論,或者實際上在討論所有中國傳統文學理論時都會碰到兩個難點。中國傳統作家在作品中鮮少定義他們所用的術語。作為成就非凡的詩人,他們通過喚起某些情感和印象與讀者進行交流。為了闡釋這些作家的術語或觀點,我們不可避免地需要將自己的看法與解釋附加在作品上,這可能會導致這些詩歌失去了原本的中文意義。 從歐陽修對同為詩人的蘇舜欽與梅堯臣作品的評論中,我們可以看出他對於好詩的評判標準。歐陽修稱蘇舜欽的作品「筆力豪雋,以超邁橫絕為奇」。但蘇舜欽埋怨歐陽修更偏愛梅堯臣。歐陽修在為梅堯臣撰寫墓志銘時,將梅堯臣的詩編為詩集,還寫了滿是讚美的詩序。歐陽修稱梅堯臣對意義表達深思斟酌,且精細無比。還稱梅堯臣的作品意義「深遠」,風格「恬淡」。歐陽修還稱讚梅堯臣「長於本人情,狀風物」且「涵演深遠」。在稱讚梅堯臣時,歐陽修反覆使用了「深遠」二字,這反映出他頗為欣賞用精練語言表達豐富意義的簡潔風格。欣賞是相互的,梅堯臣稱:「使我更作詩三十年,亦不能道其一句。」歐陽修曾引用梅堯臣的話來分析詩歌理論: 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在眼前,舍不盡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 梅堯臣總結道,即使是最優秀的詩人也未必總能達到這一標準。歐陽修並未覺得梅堯臣的詩完美無缺,他說梅堯臣的文章「亦琢刻,以出怪巧」。歐陽修還曾提到,梅堯臣因為在仕途上不得志,有時會「罵譏笑謔」。但在歐陽修看來,偉大詩人的這些缺點屬於細枝末節且可以理解。 歐陽修在詞的演化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詞是詩歌的一種形式,特點是「每行長度不等,韻律與聲調變幻多樣,每種模式都有一種音律美」。詞最初以一種非正式且歡快的形式出現於唐代。宋初在詞作領域占統治地位的是花間派,這一派的題材常集中於愛情。花間派的作品大多「隱晦、矯揉造作與充滿暗示,弱點在於過度矯飾,表達的感情過於膚淺」。在宋代,詩歌的風格發生了很大變化。詞吸收了一些通常在詩歌中不被採用的口語表達,這在很大程度上豐富了作品內容,也更受大眾歡迎。宋代大部分優秀的詩歌都以詞的形式出現。宋代最著名的詞人柳永與伎樂過從甚密。歐陽修也一樣,在早年仕宦期間,他在洛陽從伎樂處學到了很多口語表達方式。他將學到的東西融入詩歌,有些詩歌后又被伎樂採用。歐陽修在這方面的文學活動算是鮮為人知,但在一些真實性有待考證的趣事中卻有記載。至和二年(1055年),歐陽修出使遼國返回,受到了賈昌朝的招待,賈昌朝下令伎樂表演助興。這些伎樂似乎事先並未特意準備,這讓賈昌朝感到很迷惑。在接風宴上,賈昌朝發現歐陽修非常專注地聽伎樂唱曲,開懷暢飲,這讓他非常不解。後來賈昌朝才得知當晚伎樂所唱的詞都是歐陽修所作。 這些流傳較廣的作品,許多是以愛情為主題,這給歐陽修惹了不少麻煩。如在之前章節中提到的,在歐陽修醜聞纏身時,政敵引用這些詩詞來質疑他的人品。但也有人站出來維護歐陽修,說美酒佳人和歡歌聽曲並未影響到唐代天才詩人李白的藝術成就,因此歐陽修也可以不受影響。但在後來一段時期,士人行為準則的標準日漸嚴格,這些辯護之辭無人聽信。詞的文學價值已經得到證實,尤其是蘇東坡的作品頗受認可。但詞已經不再局限於抒情(更別說是情色),也不再跟音樂相關聯(更別說是伎樂)。另外,在正式宴會上請伎樂助興也不再是被大眾接受的習俗。由於上述情況的變化,南宋一些批評家開始批判歐陽修,稱他的詞中夾雜「鄙褻之語」。即使一些人喜歡他的詩,也拒絕欣賞他的詞,甚至堅稱這些詞不是歐陽修所作,而是他人所作卻打上歐陽修的名號。因此從歐陽修的作品中剔除了73首詞。 無論歐陽修是不是如唐代詩人一般以美酒佳人和歡歌聽曲為靈感,也無論這些是否讓歐陽修失去了成為道德高尚的儒學家的資格,歐陽修詩詞的卓越與此毫無關係。不僅如此,幾個世紀以來,批判家們忽略或是故意忽視了歐陽修這些艷詞可能帶有的寓言性質。知名《詞選》的編者張惠言是指出這一點的少數人之一。張惠言稱,《詩經》中許多情愛詩實際上是以暗喻的方式描寫其他事。張惠言發現許多士大夫所寫的浪漫主題詩其實都是講政治生活。他解釋道:「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悲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徘要眇,以喻其致。」張惠言以歐陽修為例,「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也。亂紅飛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為韓、范作乎?」稱詞中的描述可能指慶曆新政失敗後的情景。但南宋時期思想界占據統治地位的是新儒學思想,而秉承新儒學思想的是道德感極高的哲學家,他們認為浪漫的感情,哪怕是想像出來的,都是儒家君子不該有的。這些人自己寫不出動人的詩歌(或許對我們來說,詩言志),他們對此也毫不在意。 在中國傳統文體中,西方人所稱的詩歌與散文沒有這麼明顯的分界。相反,詩歌與散文兩者綿延相連,介於兩者中間的是賦,它兼具兩者的特點。賦起源於古代一種固定押韻與嚴格對仗的詩歌形式。自唐代以來,科舉考試一直要求這種形式的寫作。此後,賦的改良形式出現了,「加入了大量的散文元素,偶爾使用押韻」。在宋代許多偉大詩人手中,尤其是歐陽修與蘇東坡,從賦向散文體的轉變完成了。這種新的形式被稱為「文賦」,從字面意義上理解就是散文與詩歌的結合體,它既有散文的說明與敘述功能,但又保留了一些押韻,偶有對仗,總體上保留一些詩歌的風格。 歐陽修著名的《秋聲賦》是這種文體絕佳的代表,這篇文章是權威中國文學選集的必選。文章開篇寧靜,隨後很快迎來高潮,之後又有溫和的停頓: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鏦鏦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 予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 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歐陽修開始對秋天的懲罰性與破壞性進行哲學思考,後又陷入憂傷: 「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於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為槁木,黟然黑者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 最後歐陽修並未以如此嚴肅的語調收尾,而是一種詩意的筆觸結束全篇: 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予之嘆息。 文賦兼具詩歌特長,如歐陽修的名篇《鳴蟬賦》所體現的: 古木數株,空庭草間,爰有一物,鳴於樹顛。引清風以長嘯,抱纖柯而永嘆。嘒嘒非管,泠泠若弦。裂方號而復咽,淒欲斷而還連。吐孤韻以難律,含五音之自然。吾不知其何物,其名曰蟬。豈非因物造形能變化者邪?出自糞壤慕清虛者邪?凌風高飛知所止者邪?嘉木茂樹喜清陰者邪?呼吸風露能屍解者邪?綽約雙鬢修嬋娟者邪?其為聲也,不樂不哀,非宮非徵。胡然而鳴,亦胡然而止。 吾嘗悲夫萬物莫不好鳴。若乃四時代謝,百鳥嚶兮;一氣候至,百蟲驚兮。 中國文賦的優美之處在於雖然讀起來像散文,但其實它卻是詩歌,這句話反過來說也成立。高產的歐陽修無論是寫作散文還是詩歌,均名篇迭出,不僅給後世中國帶來巨大的啟發,通過翻譯成外語,這些作品還得到世界文學愛好者們的喜愛。 作為一名文學創新者,歐陽修在散文領域的影響最大。通過他的努力,古文在後來千年間在中國散文領域占據統治地位。在歐陽修所處的時代,駢體文是世家大族幾世紀來更偏愛的寫作形式,因此取代它並非易事。在歐陽修看來,這是一種腐朽且過分矯飾的文體,形式過於死板嚴格,讓表達失去了自由,也不便於溝通交流。在中唐元和時期,韓愈致力於重振儒家,他主張將儒家理念運用於文學中,稱「文以載道」,要注重文章的說教作用。為了激勵大家,韓愈提倡採用漢代之前的說明文與記敘文的風格,因此他提倡的文風被稱為「古文」。雖然回歸傳統是這一文風文體的目標與精神,但以韓愈為代表的「古文運動」並不是要回到過去,而是要帶來新的內容。這種新的古文體沒有嚴格的寫作規則,作者可自行決定韻律和結構,寫出自然而不是受很多約束的文章。這不僅給個人表達提供最大的空間,還可以吸收當代詞彙,發展新的語法。唐代另一位文學大師柳宗元也提倡古文運動。但無論是柳宗元還是韓愈都沒有獲得特別廣泛的影響力,他們的文章在宋初並沒有得到大範圍流傳。駢文還占據統治地位。經過一定修改的嚴格的駢文在規則上略微放鬆,隨後修改後的駢文被稱為「時文」,也是科舉考試中使用的文體。 在歐陽修以前,僅有少數作者更傾向於古文,聲名顯赫的官員王禹偁就是其中之一。他曾鼓勵孫何與丁謂,讚揚他們是韓愈和柳宗元的後繼力量,且他們的作品真正做到了「似六經」。但這兩人的文章流傳面也較窄。柳開是另一位古文先鋒,他熱忱地學習韓愈的文章,並認為自己以古文創作的大量文章為當時最佳。柳開的狂熱與自大並不招人喜歡,因此他顯得格格不入。另一位古文先鋒穆修的境況也沒好到哪裡去。同柳開一樣,穆修非常專注於研究唐代古文大師的文章。他隨身攜帶韓愈的文章,而且堅持搜尋更好的抄本。經過二十年的努力,穆修終於湊齊了較為完整的韓愈文集,但卻很少有人對這一文集感興趣。穆修晚年發現了一部非常好的柳宗元文集抄本,於是他印了數百部,去開封大相國寺擺攤售賣。為了吸引人們的注意,穆修稱任何人只要能準確無誤讀出一段柳宗元文章節選都可以獲贈一部文集。中國古代的書籍傳統上並無標點,因此準確無誤地閱讀文章並非易事。這一促銷手段並不成功。有時一整年中,一部柳宗元文集都沒賣出或贈出。大部分學者都不接受古文,他們認為古文甚少美學價值。 歐陽修還是個年輕人時,韓愈的作品在很大程度上不為人知。但三十年後,他的作品已被奉為圭臬。作為韓愈文章的主要推手,歐陽修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予少家漢東,漢東僻陋無學者,吾家又貧無藏書,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堯輔頗好學。予為兒童時,多游其家,見有弊筐貯故書在壁間,發而視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脫落顛倒無次序,因乞李氏以歸。讀之,見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猶少,未能悉究其義,徒見其浩然無涯,若可愛。 是時天下學者楊、劉之作,號為時文,能者取科第,擅名聲,以夸榮當世,未嘗有道韓文者。予亦方舉進士,以禮部詩賦為事。年十有七試於州,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韓氏之文複閱之,則喟然嘆曰:學者當至於是而止爾!因怪時人之不道,而顧己亦未暇學,徒時時獨念於予心,以謂方從進士干祿以養親,苟得祿矣,當盡力於斯文,以償其素志。 後七年,舉進士及第,官於洛陽。而尹師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補綴之,求人家所有舊本而校定之。其後天下學者亦漸趨於古,而韓文遂行於世,至於今蓋三十餘年矣,學者非韓不學也,可謂盛矣! 古文的興起始於三個人的聯合,這三人分別是有影響力的資助人錢惟演、古文先鋒尹洙與受到尹洙激勵的天才歐陽修。錢惟演並不是普通官員,而是五代十國吳越國王錢鏐的曾孫。他出身長江下游,該地區在文化發展方面引領全國。不僅如此,錢惟演與宋朝皇室有姻親關係。他位高權重,達到了宋朝文官系統中僅次於宰相的使相。洛陽是中國北方的文化中心,錢惟演在洛陽任職期間,部下有不少青年才俊,既有南方人也有北方人。那是個和平而繁榮的時代,地方官頗有文化造詣,人才濟濟,文人間的交流順暢而愉悅。錢惟演重修官邸,新建住宅與花園,命尹洙與歐陽修寫文章慶賀此事。歐陽修的文章約千字,率先完成。尹洙則稱他五百字便成一稿,且質量更佳。尹洙完成後,歐陽修不得不承認尹的文章凝練簡潔,更勝一籌。但歐陽修並沒有就此認輸,他時常帶著酒去找尹洙,二人就尹洙對文學的看法暢談終日,歐陽修也從中不斷學習。歐陽修對尹洙的一句話尤為印象深刻,「大抵文字所忌者,格弱字冗」,意思是許多人喜歡使用強有力的表達,但如果文章格局軟弱,則難以寫出好文章。尹洙還認為過度的贅言無法讓文章更優秀。聽聞此言,歐陽修很快又寫下一篇文章,這次用的是古文體。這篇文章比尹洙那篇更精練。歐陽修在文學上如此快速的進步讓尹洙驚嘆不已。 促使古文興盛的另一因素在於使用它的人技藝越發精湛。宋初嘗試古文寫作的文人所作文章大多「斷散拙鄙」。正是在尹洙手中,古文才變得優雅而凝練,歐陽修經常對尹洙的文章讚不絕口。但當歐陽修給尹洙撰墓志銘時,他只是說尹洙的文章「簡而有法」。這極為簡短的讚揚引發了人們的猜疑,他們認為歐陽修是嫉妒尹洙的才華,因此吝惜讚美之詞。歐陽修對此予以否認,他說對尹洙的讚美無以復加。歐陽修說:「簡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經,惟春秋可當之,其他經,非孔子自作文章,顧雖有法而不簡也。而世之無知者,不考文之輕重,但責言之多少。」實際上,歐陽修確實認為尹洙的文章不是最佳。例如,歐陽修與蘇洵會面時曾說過:「吾閱文士多矣。獨喜歡尹師魯、石守道。然意有所未足。今見子之文,吾意足矣。」雖然歐陽修初師尹洙,但他並不認為自己的文章遜於尹洙。在寫給梅堯臣的詩中,歐陽修回憶洛陽往事,稱:「文會忝予盟,詩壇推子將。」歐陽修自認勝過尹洙的觀點最終得到了歷史認可:歐陽修被後世稱為唐宋八大家之一,而尹洙卻並未入選。 用英文討論歐陽修散文的精妙之處十分困難,我在此僅引用一例而不予評論,以期文章的原汁原味能通過翻譯展現出來。《醉翁亭記》是名篇,中國宋代文學選集無一不收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歐陽修喜歡與人相處,該文便是描述的當時的情景: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岩穴暝,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 至於負者歌於途,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游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山餚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弈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喧譁者,眾賓歡也。蒼顏白髮,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歷史上的不同評論家都認為,歐陽修將古文推向極致的藝術高度。他使用最普通的詞彙,文章卻優雅且令人稱奇。平常的詞彙在歐陽修手中傳達出無與倫比的意境:微妙的感情、深沉的思考、恢弘的景觀或者新奇的觀點。並且這一切似乎舉重若輕。這是一種新的創造,而非對「古文」的重現。如在剛才的例文中,「也」被用在每句的句末,共出現了21次,這表達了一種愉悅的心情,也創造了一種韻律的停頓。此前,沒有人曾想過這樣的寫法。這一技法雖然卓越非凡,但讀起來卻非常自然,體現出一種簡單而悠遠的魅力。這種修辭技巧並不僅僅源於聰慧,還是刻苦練習的結果。歐陽修解釋道,寫文章時應「摧其盛氣而勉其思」。即使是隨意的短文,歐陽修也是「作文既畢,貼之牆壁。坐臥觀之,改正盡善,方出之示人」。另外一則軼事很好地證明了歐陽修的完美主義。韓琦致仕,歐陽修撰文以示祝賀,這篇文章充分體現了韓琦榮歸故里的心情。數日後,歐陽修又送來新稿,請求替換原來的文章。其實歐陽修只在第一句作了小小的改動,他在兩個平行重句之間加了兩次同樣的連詞。這一改動卻在暢達微妙感情方面帶來巨大的變化。 這些修辭點可能會引起現代文學專業學生的興趣,但對當時主張使用古文重振儒學精神的先鋒文學家來說,這不值一提。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形式的改革,不是精神的重生。但對歐陽修及其友人來說,寫作本身就是一種自我教化,或者說,只有通過深入的自我砥礪才能讓一個人的文章富有意義和價值。這就是韓愈所說的「文以載道」。出於同樣的原因,歐陽修及其友人主張「文以論政」。但希望通過散文來推進崇高的事業還需掃清一個障礙,那便是需要解除時文體對公眾品味的綁架。作為科舉考試中唯一可用的文體,時文體牢牢保持著對公眾的吸引力。於是歐陽修與朋友們決定,努力改變科舉考試的標準。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長久而艱苦的鬥爭開始了。 早在天聖七年(1029年),宋朝政府已經開始考慮人們對科舉考試提出的批評意見。批評者稱,「浮誇靡蔓之文,無益治道」,考生應「務明先聖之意」。但最終由於社會發展惰性與決策者們缺乏共識,科舉考試的內容並沒有發生正式的變化。次年,晏殊主試貢舉,他認可古文「文以載道」,藉此機會支持其僚屬范仲淹此前提出的建議,在科舉考試中加入經世治國的相關內容,考生可用古文來論述。但這一建議被典型的官僚理由否決了,反對者稱舉子對經世致用「非素習」。但晏殊還是在這次考試中削弱了形式的重要性,更為重視關於經書的闡釋與經世致用的論述。根據這些標準,一名叫歐陽修的舉子取得了佳績。正是因為取得了這一令人垂涎的成績,歐陽修才得到了前往洛陽的機會。 歐陽修到洛陽以後,聲名鵲起,然而推廣古文的事業仍任重而道遠。景祐三年(1036年)被貶官後,歐陽修潛心歷史研究與文學創作,這使他的古文在內容與形式上都飛速精進。慶曆三四年間(1043—1044年),在范仲淹推動慶曆改革期間,歐陽修與數人聯合上書奏請對科舉考試進行如下改革: 今先策論,則文辭者留心於治亂矣。簡其程式,則聞博者得以馳騁矣。問以經義,則執經者不專於記誦矣。 這一建議得到了採納,歐陽修負責起草「頒貢舉條例敕」。 勝利是短暫的,改革者很快失勢,他們的改革計劃也戛然而止,科舉考試體系中這一特殊的變化同樣被廢除了。不僅如此,保守派還發起了反攻,聲稱詩賦需遵循的音韻規律為考試評分提供了客觀而公平的基礎。策論的情況就不一樣了,散文可以敘述很多觀點,而評分將不可避免受到主觀因素的影響。保守派這一論點還輔以惡毒的攻擊,他們稱這次科舉考試改革欠缺考慮,多此一舉。「祖宗莫能改也,且異日嘗得人矣」。這樣的說法將那些膽敢批判科舉考試制度的人與對祖宗不敬直接掛鉤。這一間接指控十分高明,那些改革者不正是通過原來的科舉考試體系成為官員的嗎?這些改革者不正是其主張毫無根據的最好證明嗎? 慶曆六年(1046年),此前同意改革科舉的張方平被任命為主考官,他立即轉變了立場,在奏議中稱,強調「文以載道」導致了惡劣的風氣,因為「有以變體而擢高等者」,許多舉子錯誤地認為要在考試中脫穎而出的最佳方式是「各出新意,相勝為奇」,這些人「以怪誕詆訕為高,以流蕩猥瑣為瞻」。張方平這一觀點當時占據了上風。張方平的奏議被抄錄下來,「大書榜於貢院前」,警告考生不僅要遵守正統的文體,還需傳承正統的思想。雖然科舉考試改回到原來的標準,但國子監的許多學子傾慕改革者的作為,因此繼續用古文寫作。保守派的攻擊並沒有停止。這場鬥爭直到慶曆八年(1048年)才結束,朝廷正式下詔批評了學子們所謂的錯誤觀念。 歐陽修在失勢苦悶的歲月里並未改變他的信念,他推廣古文的意願也從未改變。無論走到哪裡,歐陽修都努力尋找有天分的作家,與其結交並加以鼓勵。他正在低調地集結一支新的隊伍。大約十年後,慶曆新政引發的爭鬥逐漸塵埃落定,政壇上出現了更有利於改革派的氣象。嘉祐二年(1057年),歐陽修再度掌權,受命主持進士試。歐陽修並未要求改革科舉政策,他在選擇科舉考試題目時,自然側重闡釋經學與經世論的題目。戰火四燃,就從考場開始。許多舉子並不適應這樣的題目,作為其享有的特權,他們要求考官解釋題目。歐陽修正好抓住這一機會,用了一整天時間來回應他們的疑問、抒發自己的觀點,也希望能扭轉部分舉子的觀念。歐陽修並未取得完全的勝利。夜幕降臨,還有許多舉子站在考場周圍不停地爭論抱怨。這次考試的結果引發了一場憤怒的抗議。一些按舊標準原本非常有希望考取功名的考生聚集在朝堂外進行抗議。歐陽修一露面便被攔住、包圍起來,還受到公開咒罵。舉子們群情激奮,衛兵花了很大功夫才控制住局面。更有甚者,有人寫了祭歐陽修文扔到他府上,還有人寫艷詞並大肆傳播,詞中重提張甥案以諷刺歐陽修私德有虧。 這些下作的攻擊本身顯示出這些失望舉子的軟弱無力。歐陽修當時地位穩固,他們不敢從理論上挑戰歐陽修,也沒法在政治上抹黑歐陽修的聲譽。最終,考試結果證明了歐陽修的正確。名列前茅的曾鞏、著名的蘇氏兄弟,還有其他許多中舉之人毫無疑問都是天才。這些人一旦科舉中第,閱讀其作品的人越來越多且最終認可了他們的優秀。雖然歐陽修的做法給個人帶來了尷尬,他長期堅持不懈的努力,卻為古文推廣贏得了決定性勝利。此事之後,各種史料對此事都有記載,雖然記述各不相同,但觀點基本一致。《神宗實錄》初稿極為忠實地記錄了此事,稱「士人初怒怨罵譏,中稍信服。已而文格變而復止」。明確推崇古文並強調策論的王安石,其支持者編寫的重修《神宗實錄》則誇大了這件事,稱「一時文字大變從古」。根據上述兩部著述編撰的《四朝國史》採取了折中的說法,稱「場屋之習,從是遂變」,後來《宋史》沿用此語。歐陽修文集中附錄的傳記透露了更多細節信息,「五六年間,文格遂變而復古」。古文是歐陽修在孩提時從一個破舊籃子中發現的書接觸到的文體,主要通過他的不懈推廣,終於確立了在下一個千年中的地位。 古文取得勝利,失望隨之而來。古文一旦廣受歡迎,一些缺乏文采的人只會模仿陳詞濫調,在寫作中沒有投入任何思考。就像曾經的時文一樣,古文變得失去了價值。歐陽修在晚年哀嘆道,太多人希望把散文寫作視為「急名譽而干勢利之用」。一則軼事充分證明了辨認真正忠於古文原則和僅是模仿其形式如何困難。劉幾早已享有文人聲譽,卻在嘉祐二年(1057年)科舉考試中落第,這讓他心懷怨恨。根據故事所述,劉幾寫作艷詞並故意署名歐陽修。這個狡猾的天才很快就掌握了古文體,幾年後,歐陽修再次主持考試,舉子劉輝所作的文章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歐陽修將此人置於榜首。後來有人告訴歐陽修劉輝的真實身份,其實就是劉幾的化名。歐陽修深感震驚,但也無能為力。這個故事可能並不真實,但卻能說明問題。古文對最初的先鋒者來說意義非凡,但作為一種確立的文體,它也不可避免地退化為一種平凡的空殼。這是科舉考試系統決定的,並非古文這一文體本身的缺點。形式上結構自由,內在又以推行儒家思想為本心,古文的確體現了一種進步。 在接下來幾個世紀,歐陽修一直被奉為散文權威。唐宋八大家包括唐代的韓愈、柳宗元,宋代的歐陽修、曾鞏、王安石、蘇洵、蘇軾(蘇東坡)與蘇轍。歐陽修在其中是中心人物,他完善了兩位前輩開啟的文體,還鼓勵著同朝代其他五位大師。在學術上與歐陽修交往最親密的曾鞏在幾人中可能才力稍遜,全面性較弱。在散文方面,曾鞏與其他幾人實力相當,在詩歌上成就則略遜一籌。文學領域之外,曾鞏對治經與探究形上學非常感興趣,這與後來南宋的潮流相符,於是曾鞏後來得到了朱熹的認可。「唐宋八大家」的其他四位宋人在全面性上與歐陽修旗鼓相當,其中王安石不僅是偉大的詩人,經學巨擘,還因主導熙寧變法而著稱於世。蘇洵與他的兩個兒子都是詩人,他們在政治理論與實踐上都有卓越成就,也因為雄辯贏得世人傾慕。 將王安石介紹給歐陽修的人是曾鞏。最初,在歐陽修與王安石的交往中,曾鞏發揮了中間人的作用。慶曆四年(1044年),曾鞏寫信給歐陽修: 鞏之友王安石,文甚古,行甚稱文。雖得科名,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誠自重,不願知其人。嘗與鞏言,非先生無足知我也。 不久之後,曾鞏又在給王安石的信中寫道: 歐公悉見足下之文,愛嘆誦寫,不勝其勤……甚欲一見足下。歐公更欲足下少開廓其文,勿用造語及模擬前人,請相度示及。歐云:孟韓文雖高,不必似之也。取其自然耳。 歐陽修與王安石自此開始書信來往並交流詩歌。歐陽修在至和二年(1055年)和嘉祐元年(1056年)兩度舉薦王安石,那時兩人甚至還未曾見面(在舉薦偉大改革者王安石的同時,歐陽修還舉薦了呂夷簡的兒子呂公著,後來此人成為了保守派的領袖)。歐陽修與王安石在政治上的分歧從未抹殺兩人之間的友誼。歐陽修去世時,王安石在祭文中說:「天下無賢不肖,且猶為涕泣而欷歔。而況朝士大夫平昔遊走,又予心之所仰慕而瞻依。」王安石還寫道,他對歐陽修「心之所嚮慕而瞻依」。 蘇洵也是經人介紹給歐陽修的。如前所述,歐陽修認為蘇洵在散文寫作上勝過所有人。在給梅堯臣的信中,歐陽修對蘇洵所作的文章連續發出驚嘆和稱讚:「快哉!快哉!」在蘇洵的兩個兒子中,歐陽修更為欣賞蘇東坡,這顯然也是正確的排序。歐陽修對許多人說,此後可以把事業交給這個新進的天才。歐陽修對蘇東坡本人說:「吾老將休,付子斯文。」 歐陽修對在偉大事業中取得的成功感到滿意,他可以帶著勝利的喜悅致仕。偉大的南宋哲學家朱熹對歐陽修的學術與私德有所指摘,但對他的詩文卻只有稱讚,稱歐陽修的詩文「十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