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 · 第十三章 自我犧牲

張恨水 《偶像》
今天這一天,由早上到晚間,丁古雲都在緊張的空氣里。雖然早上一部 分時間,是比較嚴肅的,然而他始終是感著愉快。不想在這吃飯的中間,藍 田玉在眼角眉梢,還要給他許多興奮,他真覺自抗戰以來,少有今天之樂, 加上這菜又是破格的好,這口味也就開了,盛了一碗飯,又盛一碗,吃了三 碗半之多。還是藍小姐早已吃完,站在夏小姐身邊,向她道:「怎麼辦?外 面漆黑,一點不看見走。」丁古雲立刻放下筷子碗,站起來笑道:「不要緊, 不要緊,我有燈籠,可以同老田送兩位小姐回去。」田藝夫笑道:「有丁兄 一個人打著燈籠,不就可以了嗎?為什麼還要添上一個老田?」丁古雲笑道: 「假使夏小姐說,只須我一個人送的話,當然,就讓我一個人送去。」他說 這話時,笑著向了夏小姐。她也笑著點了兩點頭,卻望了藍田玉。藍田玉更 是不等她開口,先道:「只要有燈籠,根本用不著人送。只是走得早一點就 好,去晚了,那房東家裡的狗叫得討厭。」丁古雲見她說這話,眉毛有點微 微皺起來,他不知道是討厭那狗叫呢?還是不願意當了大眾允許自己送她? 這實在不敢勉強,立刻跑回自己屋裡,點著一隻燈籠,拿到飯廳里來,藍田 玉接過燈籠的時候,站在他面前,悄悄的說了聲謝謝,她雖沒有帶什麼笑容, 只在她眼皮一撩,閃電似的,向人看了一眼,便覺這一聲謝謝,就異樣的教 人感著愉快。只是怎樣回答人家這一聲謝謝,事先並沒有準備,這時也就說 不出來,只有嘻嘻的向她一笑。她謝過了,並不注意這話,立刻舉著燈籠, 向夏小姐臉上照了一照,笑道:「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們該走了。」夏 小姐笑道:「是!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這都是沾著藍小姐的光。」藍田玉 笑著將燈籠舉了一舉,身子扭著笑道:「是了,我的小姐,閒話少說,我們 回去吧。」於是夏小姐笑著,跟她走出飯廳去。這飯廳里的各位先生,雖已 用飯完畢,大家並沒有散。藍田玉已走出去了,匆匆的卻又走了回來。手扶 了飯廳的門,伸進半截身子來,向大家點著頭道:「一總子謝謝了。」說著 嫣然一笑,很快的縮回身子去就走了。仰天向夏水笑道:「藍小姐周身都是 戲,假如她跳進電影圈子去,必定有驚人的成功。」夏水道:「這兩天我對 她的認識,也是如此。」丁古雲道:「她已厭倦了戲劇生活了,所以她找了 我來,要從新另過一番生活。」仰天道:「戲劇生活,為什麼要厭倦呢?」 丁古雲道:「這個我就沒有問過她。」夏水道:「你們雕刻家多一個人才, 我們戲劇界可就失掉一個人才了。丁兄真有本領,怎麼會使她變更生活思想 的。」丁古雲對於這個問題,本很有辦法推諉的。可是被夏水問得太急,他 答覆不出來,只好哦喲了一聲,兩手拱著,連奉了幾個揖,笑道:「此話殊 不敢當。此話太不敢當。」說著,走出飯廳去了。這麼一來,丁古雲倒添了 一種心事。所有在寄宿舍里的各位先生,都說她好,大家就都可以引誘她。 尤其是這兩位戲劇家,再三誇讚她是戲劇人才,以喪失為可惜,大有將她拉 回戲劇界的可能。現在第一件事,是要讓她生活安定。第二件事是要增加她 遠大的希望,教她不忍離開自己。有了這感想以後,當晚睡在床上,前前後 後,想了個徹底。 到了次日上午,藍田玉來了,已改了裝束,將頭髮梳了兩個小辮,扎著 青綢辮花,穿一件半新舊的藍布長衫,皮鞋也脫了,換了一雙青布鞋,甚至 臉上也只薄薄的抹了一些脂粉。因為工作室里無人,丁古雲正整理著工具, 便笑道:「哦!清雅極了,預備來工作了。」藍田玉道:「可不是?難得莫 先生並沒有見著我,一提到就答應給我生活費,我應當立刻奮起,拿出一點 貢獻來。」說著,在桌子夾縫裡拿出雞毛帚子來,代拂著桌椅上的灰塵。丁 古雲正色道:「對的,藍小姐說這話對的,我想是明天吧?我進城去找老莫, 把經費問題先解決下來,一切就好著手了。」藍田玉笑道:「丁先生是不大 願意找闊人的,現在倒是三天兩天就要去找闊人了。」丁古雲笑道:「我不 能說這完全是為了你,但是想要作一件事情成功,不能毫無犧牲。現在這件 出國募捐的事,是我和王美今分別負責。他那一部分責,他自有許多畫家幫 忙,反正顏料和宣紙,在這後方,還不成問題。至於我這一部分,卻須到香 港去採辦材料,而又只有我兩人共同負責。難道我教你去犧牲不成?只好我 打破一點政治貞操了。」說著,手摸了鬍子,昂頭浩然長嘆。藍田玉笑道: 「丁先生明天真進城去?」丁古雲道:「事不宜遲,越快越好。」藍田玉看 到熱水瓶放在旁邊桌上,便斟了一杯茶,滲合著熱水。丁古雲以為她是自己 斟茶喝,並未加以理會,可是她自己卻兩手捧了茶杯,送了過來,放在他的 工作桌上。笑道:「丁先生喝茶。」丁古雲呵喲了一聲,起身拱了手道:「怎 好勞動藍小姐?」藍田玉道:「丁先生為我忙的事多了,我就不能為丁先生 分一點勞嗎?」說時,她搬移著陳列品將那架子上的灰塵,輕輕地給抹刷掉。 又道:「這些東西,我看丁先生就不要寄宿舍里傭人搬弄,那無非是怕他們 打碎的意思。本來呢?哪一項不是丁先生的心血結晶?」丁古雲拍了大腿道: 「正是如此。這屋子裡的事情,總是我自己動手。」藍田玉將陳列品格架整 理好了,斜倚了牆站著,牽扭著自己的衣襟,低頭笑道:「丁先生,你別看 我是位大小姐,住家過日子我還相當的在行,把一個家庭布置得井井有條, 我相信我有這個本領。」丁古雲道:「是是,我早知道。戰爭是委屈了你, 不然,你應該有一個好的家庭了。」藍田玉道:「我的家庭,本來很好,丁 先生不知道我家是一個世家嗎?」丁古雲道:「不!我說的是你自己應有的 小家庭。」藍田玉沒有作聲,繼續整理著她的衣襟。丁古雲有一句話想繼續 的說了出來,可是他看了一看藍小姐的臉色,見她並沒有什麼笑容,那句溜 到嘴邊來的話,只好又忍了回去。藍田玉似乎也有點知道,便將面孔嚴肅了 三分,望了丁古雲道:「現在的物價,又比一個月前貴多了。假如要照以前 規定的經費去採辦材料,恐怕買不到什麼。而且,想著把材料由香港買了來, 作成了出品,又由飛機上飛了出去,那最不合算。石膏作的東西,既笨且重, 又很容易碰碎,裝箱也是困難,倒不如丁先生就直接到香港去住著,就了當 地材料和能得的精良工具,在那裡作出品,作好了裝箱搬上海船,直接運往 新大陸,那不簡便手續得多嗎?」丁古雲又拍了兩下大腿,笑道:「著!著! 這個辦法最妙!只是這對於你的工作,恐怕要發生問題。」說著,抬起手來, 搔著臉腮,表示了躊躇的樣子。藍田玉向他微微一笑道:「丁先生不是答應 過也帶我到香港去的嗎?」丁古雲笑道:「有的有的,是有這話。可是我沒 有想到你願和我一路去。」藍田玉向他瞟了一眼,笑道:「丁先生究竟是老 夫子,不懂得少女心情,哪一個小姐,不願到那麼的都會裡去呢?在香港多 麼好?可以買到一切所需要的東西,有好電影好戲看,住著現代化的房子。 呵,多了,反正比在這裡住著舒服一百倍,我還有許多女朋友在那裡,到那 里去,我也不會感到像在重慶這樣寂寞。」丁古雲道:「不過我們能去的話, 恐怕不許可我們在香港自由交際,這是什麼意思呢?第一是要趕製出品,第 二也恐怕人家議論,說我拿了公家的錢,卻是不替公家作事。」藍田玉聽了 這話,不必去思量,已經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因向他笑道:「這倒是無須丁 先生顧慮的,我若到了香港,一定聽著丁先生的指揮,決不會淘氣的。」她 每次感到受窘或無聊,她總搭訕著,嘴裡滴當滴當,唱著英文曲子的,現在 她又是這樣了。丁古雲手拿她斟的那杯茶,舉到嘴唇邊待喝不喝的,眼睛可 望了她,因笑道:「你還有什麼話和我商量的嗎?」藍田玉跳了兩跳,透著 還是小孩子那股天真呢。她走近了兩步,向丁古雲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有 話和你商量呢?」說著,她將手扶過後腦勺右邊那隻小辮,辮梢放到嘴裡咬 著,眼珠向丁古雲轉著。丁古雲笑道:「你要買什麼東西呢?說吧,無論什 麼,我一定和你買回來。」藍田玉放開了小辮子,笑道:「我什麼也不要, 謝謝。可是我這話說出來,一定要碰釘子。」說著,手扶了桌子,將一個柔 嫩雪白的食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圈,口裡又是滴當滴當唱著英文歌譜。丁古 雲把那杯茶都喝完了,還是拿了那空杯子在手,待喝不喝的,只管向她瞧著 微笑。因道:「這可奇了?你怎麼知道會碰釘子呢?你說的話,我向來是贊 成的。」藍田玉於是仰起臉來向他笑道:「那麼,我就說了。我知道夏小姐 學校里那個會計先生,私人經營點小生意,常常托靠得住的人,在香港帶回 那極容易隨身藏著的掛表手錶和自來水筆。有時也作到兩三萬元。貨帶來了, 除了本錢,他和帶貨的人,對成拆帳。這個人我認得他,他可對我沒信用。 丁先生不認識他,他可十分信任你。因為你這鼎鼎大名的君子藝術家,他是 信得你過的。」丁古雲放下茶杯,向她笑道:「你這意思,是讓我和他合夥 作生意。」藍田玉笑道:「一萬元的貨,賺的好,可以賺五六萬元,對成拆 帳,各賺兩三萬元。咱們這窮藝術家,賺兩個錢救救窮,有什麼不好?何況 咱們將本求利作生意,並不是什麼壞事。」丁古雲將左手五個指頭輪流敲著 桌面,右手還是扶了那杯子出神。藍田玉微微鼓了腮幫子道:「怎麼樣?我 知道要碰釘子吧?」丁古雲笑道:「你別忙,這件事,我們得考慮考慮。錢 上一兩萬,人家是不會相信我這素昧平生的人,這是一個問題。其次呢,我 們若能到香港去,恐怕不是一二個月能回來的呢,拿了人家兩三萬塊錢,人 家放心嗎?」藍田玉道:「唯其如此,所以要你這金字招牌出面了。我想著, 只要你肯和那會計見面接洽一次,他決沒有什麼考慮,就會掏出資本來。我 想著,我們想有一點辦法,就非作生意不可。」丁古雲接連的聽著她說了我 們這樣,我們那樣,毫不見外,心裡極是高興,對於她這種提議,當然沒有 拒絕的勇氣。只是沉吟了去摸頭髮。然後笑道:「我這個金字招牌,你利用 我去作生意?」藍田玉微微鼓了嘴道:「你說的話自我犧牲,那是……」丁 古雲立刻迎著笑道:「不假不假。你稍微等兩天,等我由城裡回來,一定去 和那會計先生碰頭。一言為定!」藍田玉聽著,笑了一笑,走到桌子邊,兩 手按了桌沿,和丁古雲隔了一隻桌子角。因笑道:「我還有一個要求。今天 中午,我要在寄宿舍里吃飯。」丁古雲笑道:「這樣用得著什麼要求,昨天 不就當眾宣布了嗎?」藍田玉笑道:「你沒有懂得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說 在這裡第一次正式吃飯,希望有你陪著我,飯後你才進城去好嗎?」丁古雲 真想不到她會是這麼一個要求,真覺周身都像理髮店裡的電體機械震盪過了 一樣,感到一種不可言喻的舒適。可是他還笑著道:「我是預定好了兩三點 鍾去見老莫的,吃過午飯進城怎來得及?」藍田玉道:「既然那麼著,當然 是進城找老莫要緊,你就走吧。等你回來了,我再加入這邊吃飯就是。」丁 古雲笑道:「不!不!你已經約好了今日中午加入的,也許他們還等候著你 吃飯呢,我陪你吃這餐飯就是,明天我一早去找老莫也沒關係。」藍田玉道: 「田先生說,他們又須備了兩樣好菜歡迎我,我倒不可教人家失望。」丁古 雲拍著手笑道:「怎麼樣,還是我說的對吧?」她又微微笑了一笑。於是丁 古雲留在寄宿舍里,陪著藍小姐吃過午飯。飯後,藍小姐到他屋子裡,私下 向丁古雲道:「我本想送你走幾步,又怕人家太注意,我還是不送。快點回 來,給我們好消息吧。」丁古雲聽了,滿臉是笑的向她道:「有你這話,比 送我到公共汽車站還要交誼厚十分呢。你想吃點什麼?我給你帶來。」藍小 姐將右手挽過她右腦後的小辮子,將身子搖撼了道:「我不要,我不要,哼 哼!你把我當小孩子。」說著,又微微跳了兩跳。丁古雲看著她憨態可掬, 哈哈大笑。藍小姐也嗤嗤的笑了。她又道:「別儘管笑,最好是把事情辦好 了,咱們留著慢慢的笑吧。」丁古雲又聽了一聲咱們,心裡自是十分高興, 匆匆收拾了一隻旅行袋,便提著上公共汽車站去,走到寄宿舍對面小山崗子, 曾回頭看看。見藍小姐站在門外敞地上,還向這裡望著。不由自言自語的說 道:「她對我真有幾分真心。」同時,自己又贊成這句話,點了幾點頭。這 一份兒希望,鼓勵了他為金錢而努力。 三點多鐘,到了城裡。他自也急於要知道莫先生的態度如何,哪裡也不 去,坐了一輛人力車子,直奔莫先生辦事處。到了那裡,自是先向門房去投 名片。那門房先是看了一看名片,然後向牆上掛的小鍾看了一下,將名片向 桌子角上一丟,淡淡的道:「過了掛號時間了。那名片丟下來,勁頭子足了 一點,竟是被滑落到地下去。丁古雲看到他這份傲慢情形,恨不得伸手敲他 兩個耳光,可是自己也很明白,不透過這個門房,就休想去見老莫,得罪了 他,是自己走上了絕路。因忍住了一口氣,彎腰將名片撿了起來。向他笑道: 「可不可以請你到上房去問一聲?」門房架腿坐著,正點了火柴吸著紙菸。 於是昂頭噴出一口煙來道:「今天會的客很多,有二三十位,不用問,沒工 夫再見客。」丁古雲心裡,暗暗罵了兩聲狗種,自提了袋走出大門去。就在 這時,那位尚專員由裡面走了出來,點了頭笑道:「丁兄,你什麼時候進城 來的?」他雖這樣說著,還是舉腳走他的路。顯然他是隨便應酬,並無予以 招待之意。丁古雲趕上去兩步,將他衣襟扯著,笑道:「尚先生公忙嗎? 我有兩句話和你商量商量。」尚專員見他這樣,只得看了看帶著的手錶, 向他笑道:「我只能談二十分鐘的話。」丁古雲道:「那夠了,那夠了。」 尚專員為了莫先生對他印象很好,自也不願過拂了他的情面,便陪同了他走 進辦事處,找了一間小談話室去坐著。丁古雲放下手提的旅行袋,還不曾坐 下,先向他拱了兩拱手笑道:「諸事請幫忙。諸位既把偶像抬出來,讓我為 國家作點事,那麼,做事做到頭,就索性超度我一下了。」尚專員笑道:「我 兄差矣,怎麼連超度兩字也說了出來了?」丁古雲道:「因為我們那個寄宿 舍是隱瞞不住事情的,自從大家有了那拿作品出國去的消息以後,大家把這 話宣傳出去了,鬧得滿城風雨。現在一點著落沒有,真成了四川人那話我麼 不到台。」尚專員道:「所謂沒有著落,是指哪一項而言呢?莫先生不是當 面答應了一切嗎?」丁古雲道:「這樣實實在在的事情,當然不是一句話可 以了,事第一是要錢。」尚專員又看了一看錶,因道:「這事我也無從作主 張,等我去問問莫先生,看他怎樣說,最好和他直接接洽,請你在這裡等一 等。」說著,他去請示去了,不一會,他回來說:「今天會的客太多,恐怕 沒有工夫詳談,明天上午你到這裡來吧。」丁古雲道:「上午不是會客時間, 幾點鐘呢?」尚專員道:「自然越早越好。既是他約你來,就無所謂時間不 時間了。」說著,他也不管丁古雲同意不同意,起身就向外走。丁古雲雖覺 得他招待不周,可是想到他以前曾幫過忙,不可抹煞一切。而且這是在人家 辦公的所在,人家自有正當的公事,豈能專門陪客。在一切原諒的情形之下, 他就自己忍受了這些,自找了旅館住著。他因為人家叮囑了,來的越早越好, 早起在豆漿店裡去用過了早點,匆匆的看了一份報,就向莫先生辦事處來。 第一步還是去找那不願見的門房,說明了原由,他大笑了一陣,接著道:「約 你上午來,並沒約你一早來。現在不到九點鐘,連莫先生自己也沒有來呢。」 丁古雲見那門房驢式的面孔,眼角笑出了許多魚尾紋,那一份譏笑的樣子, 顯然掛在他薄嘴唇與慘白的馬牙齒上,可是還得向他問話,不問哪有路徑? 何況自己是抱了犧牲的精神來的,就受點委屈又何妨?便靜站著了四五分 鍾,再等機會。倒是那個門房見他是長袍馬褂,長須飄然。雖然穿得是布衣, 卻像有幾分身份的人。見他望著人是翻了兩隻大眼,面孔紅紅的,似乎有了 氣。既是莫先生曾約他來,總不能過於藐視他。因停住了笑道:「莫先生至 早也要十點鐘才來,你十一點鐘以前來,總可以會得著他。」丁古雲想著, 這回算是自己找釘子碰。還有什麼話說,又是無精帶彩的走了出去。最後是 自己算準了時間十點三刻再去。可是那門房見面之後倒先告訴了他,莫先生 沒有來。丁古雲道:「莫先生不是每日上午九點鐘總要來的嗎?」門房道: 「那也不一定。」說時,正有郵差來了,他自忙著蓋章收信。他拿著一捧信 件在手,清理了一番,自送向上房去了。丁古雲看看那小桌上的小鍾,已到 十一點,以上午而論,為時已經不多了,看那門房,自辦他的事,並不將眼 角的微光閃人一下,料著多和他說話,也是自討沒趣,便走出門房,在空場 的水汀汽車跑道上蹓躂著,心想莫先生坐了汽車來,必會在這跑道上下車的, 就這樣等著他吧。這樣直等過十二點鐘,還不見莫先生的汽車到來,料著這 是一場空約。反正這是尚先生代為約會的,莫先生不負責任,何況他們這種 人的時間,向例是分兩種,一種是等候人;一種是要人等候,莫先生自是占 著後者的身份,雖然昨天留了那麼一個約會的話,照著習慣,他自不怕人家 不等,並沒有感到什麼誤約的意念。這天上午不來,也就忘了這樣一個約會。 丁古雲白等了一上午,只好出去找個小館吃了一頓中飯。由一點鐘到三點鐘。 自然無須再去赴約。三點鐘以後,是莫先生普通會客的時間,去晚了,又怕 是來客太多,把號掛滿了,還是攤不到自己。因之挨到三點半鐘,再也不敢 停留,又到辦事處來。那門房經了多次的接觸,算是認識了,接過他遞來的 名片便道:「你隨我來。」他臉上固然沒有怒意,可也沒有笑意,冷冷的拿 了那張名片。晃了膀子在前面走。丁古雲暗暗嘆了一口氣,只好跟他走。走 到一所門口掛著會客室牌子的所在,他推開門,讓丁古雲進去。那門房也並 未多交代一句話,自走了。這裡有兩張大餐桌,另外兩張小桌,圍了椅凳之 類已不少穿長短衣的人分處坐著。這裡沒有主人,也沒有茶煙,只是大餐桌 上各擺著一瓶草本花。坐著的人,除了看這花,便是面面相覷。恰好這些人, 丁古雲也不認得一個,向各人看了一眼,自找牆角落裡一張桌子邊坐下。初 坐下來,還無所謂,坐得久了,實在無聊,好在牆上還懸有幾張分省地圖, 便站起來背著手看地圖。這隔席桌上坐著兩個人,似乎有點相識,輕輕的談 著話。一個道:「這哪是會客室,這應當說是候見室。」一個道:「會客室 是對的。在座許多客,互相會一下,才是客會客。若有個主人,便不成會客 室了。」那一個道:「若把這地圖換了人體解剖圖,倒有些像候診室呢。」 附近幾個聽見的人,都笑了。丁古雲也笑了一笑,心想,不是為了藍田玉, 誰願坐這裡候診?然而想到了藍田玉自我犧牲一句話,也就安之若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