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 · 第十四章 一切順利
這「候診室」究竟不是那麼可厭的而且是可喜的;倘若不是可喜的,也 不會天天下午客滿了。丁古雲在這「候診室」里約摸坐到一小時開外,已經 有呈啟式的人物,拿著名片,請過兩位來賓出去,與莫先生談話了。那人第 三次來,站在房門口,將名片舉了一舉,問道:「哪位是丁先生?」丁古雲 站起來,他便說了一聲請。丁古雲留下手杖帽子,由他引著到莫先生見客室 里去。莫先生今日很是客氣,和他握了一握手,先就連說了兩聲對不起。落 坐之後,丁古雲先道:「莫先生很忙,要會的客,還多著呢。我的話,很簡 單的說出來吧。前莫先生定的計劃,當然是要繼續進行了。但據古雲考慮下 來,倒有點不敢擔任了。」莫先生聽了此話,倒有些驚訝,望了他道:「不 敢擔任?為什麼呢?」丁古雲道:「現在百物漲價,連飛機票子……」莫先 生倒不讓他說完,立刻接嘴笑道:「那是當然,決不能照以前的計劃,支配 款項,我已預定支用十萬元。」丁古雲道:「關於整個的計劃,古雲有點變 更。無論是在海防或香港買原料回來,將作品弄好了,又搬了出去,這一筆 運費,固然是可觀,而且怕有破碎,不如我自己到香港去住上兩個月,就著 當地的材料,將作品弄出來直接海運出去,豈不省事省錢?自然作品總要審 查審查。我想這也好辦,或者就請留港的藝術界人物大家審定,並寄幾張照 片回來,請莫先生看看,不知莫先生對這事可以放心?」莫先生點著頭道: 「很好!這樣很好,只是丁先生請的那位幫手,也可以去嗎?」丁古雲將臉 色正了一正,有了一種毫不可犯的樣子,因道:「本來古雲是沒有打算帶她。 據她說,她的兄嫂現在就僑居在香港,若到香港去,她可以住到兄嫂家裡去, 可以不支旅費。」莫先生道:「我還有一件事請你幫忙,現在要採辦一批西 文圖書及文具,約合三十萬元。我們開一個單子,打算請你在香港代辦一下。 這款子打算不匯出去,由內遷的南海美術學校撥兌,因為他們有款子存在香 港,他們學校里,開幾張支票給你,你可以到香港銀行里去拿錢,這樣可以 省掉申請外匯的一番麻煩。假如你用錢不夠的話,你打電報回來,他們還可 以寄支票給你。」丁古雲道:「那很好,那石校長是古雲的熟人,可以和他 接洽的。」莫先生道:「正因為石校長和丁先生是熟人,相信得過。其實, 他也沒有什麼不相信,我們也是開著重慶支票調換他的支票。這樣好了,丁 先生可以自己去整理行裝,關於款子和買飛機票,都派人和你預備好。這件 事是尚專員主辦的,依舊一切由他負責吧。現在要錢用嗎?」丁古雲帶了點 微笑道:「當然是要一點錢來安排。」莫先生打著茶几上的呼人鈴,隨著進 來一個茶房。莫先生已是拿起面前桌上的紙筆,開了一張條子,交給他道: 「立刻到會計處取五千元款子交給丁先生。」丁古雲一聽他這吩咐分明是這 接見室里要等著見其他的來賓,主人已有謝客之意了,於是告辭出來,回到 先前那個會客室里去拿帽子手杖,茶房隨在身後很恭敬的道:「請丁先生在 這裡等一會,我立刻將款子取來。」丁古雲回到那會客室里,雖還看到有好 多人在候見,可是他覺得沒有先來時那一切的愁雲慘霧。縱然這裡可說是候 診室,自己的病,已經莫大夫診斷個千真萬確,所開的方子,有起死回生之 妙,這候診室也就十分可喜了。他如此感覺著,歡歡喜喜的坐在桌子邊,覺 得那花瓶子裡的鮮花像藍小姐濃妝後的臉,向人發著微笑。那茶房來了,他 很懂事,站在門口,笑嘻嘻地向丁古雲點個頭。丁古雲會意,走出門來。那 茶房卻引他走到一邊,在懷裡掏出幾卷鈔票悄悄地交給他。雖然社會上用錢 的眼眶子大了,然而這個五千元的數目究竟不是一個長衫朋友隨便可以取得 的,因之拿在手上,看了一看,便隨手取了五十元塞在茶房手上,笑道:「買 一盒香菸吸吧。」他高興之餘,也沒有等茶房那聲道謝,立刻走上大街去。 且不坐車,一面走著,一面向街兩旁店鋪張望張望,心裡便不住估計著那一 項東西是應當買給藍小姐吃,那一項是應當買給藍小姐用?估計之後,再沒 有什麼考慮,立刻就買下了。跑了三家店鋪,這兩隻手就有些拿不下了,臨 時買了一隻紅綠格子的旅行袋,將買的東西,都裝在裡面。直把這旅行袋裝 滿了,還添了兩樣在手上拿著。因為旅館裡還放著一隻旅行袋,預計是可以 還放下一些東西的。街上轉了兩個圈子,今天是無法趕坐公共汽車回去的了。 一肚子話,急於要告訴藍小姐,卻要挨到明天去,自己是在焦燥之中,格外 感到沉悶,本來沒有什麼事了,身上有錢可以消遣兩小時,然而他反感到有 些不安,在小館子裡吃過晚飯,便到旅館裡去睡著。
次日,天不亮就起來,趕到公共汽車站去買第一班車的票子。恰好遇到 兩個送客的學生一個代站在票房外欄杆邊排班買票,一個代提著旅行袋。丁 古雲騰出身子來,坐在車棚下,喝豆漿沖蛋花,吃油條燒餅。提旅行袋的學 生,坐在一邊,卻向他笑道:「這實在不是尊師重道之旨,這樣寒天,要丁 先生三更半夜到公共汽車站來排班。」丁古雲笑道:「我現在已不教書了, 教什麼人來尊師?至於道,這要看是怎樣的講法?我們守著這一份落伍思 想,還能認為是什麼道嗎?」那學生笑道:「雖然這樣說,但我們跟隨丁先 生念過書的,我們就曉得丁先生是個不折不扣的聖人。」丁古雲呵呵一笑, 連連搖著手道:「不要說這樣開倒車的話。」那學生道:「雖然丁先生十分 謙虛,但是我們出了學校門,就覺得老師當年給我們做人的教訓,句句是良 言。我們現在拿出來應用,非常之適合。」丁古雲手摸了鬍子,向他望了道: 「那麼,你舉一個例。」學生道:「譬如丁先生當年對我們說,男女戀愛是 人生一件事,可不是勝過一切的事。至於不正當的戀愛,更是斫喪性靈,摧 殘身體,敗壞事業的事。因此,我們結了婚,再不追逐別個異性。我們同事, 女子很多,我和密斯脫張,都守著丁先生的信條,不追逐女同事,因之事業 不受牽掛,經濟也沒有損失,而女同事也看得起我們,上司也說我們忠實。 不正當戀愛,實在與人的事業不並立。」他們兩人雖是悄悄的談話,這些圍 著喝豆漿的人都聽到了,不免同向他們注視著,覺得這位先生道貌岸然,教 出這樣守貞操的學生,真是空足谷音。各各在臉上表示了一番敬仰之意。丁 古雲也就曉得了人家在敬仰著他,越發正襟危坐。一會兒票房賣過了票,另 一學生拿著票過來。因道:「我們不曾請假,不然,一定將先生送回家去。」 丁古雲道:「那倒無須,我也是抗戰以後,把身體鍛煉好了,可以吃苦,一 切能享受的事,竭力避免。票子買到了,你二人回去吧。」這兩個學生,哪 里肯依。一直等到六點鐘,丁古雲上了車子,他們在地下,將兩隻旅行袋, 由車窗子裡送了進來,肅立在車外,直等車子開走,還向窗子裡鞠了一個躬。 和丁古雲同車的,看到這情形,都暗暗想著,當教授的人,應當像這位長鬍 子先生,教得學生死心蹋地的佩服,直到出了學校,還這樣恭敬老師。和丁 古雲坐著相近,不免向他請教一番,表示敬慕。車行二小時余,已到了丁古 雲的目的地。這是中途一個大站,車子上下來的人很多。那同車的人見車站 上站著一位漂亮的女子,很令人注意,正眼睜睜的看著下車的乘客好像是個 接人的樣子。大家心裡也都在想著,這樣美麗的小姐,不知道是來接什麼俊 秀青年。及至丁古雲下車,她卻迎上前去。笑道:「昨天我等你一天沒來, 我猜著你一定坐早班車子回來的,果然一猜就著,我來和你提一樣吧。」丁 古雲笑道:「喲!昨天你等我來的,那真是不敢當,所幸一切進行順利。」 由車上下來的人,看到這種情形,都大為詫異。怎麼這大鬍子上車下車的情 形是個南北極?人家雖是如此注意了,但丁古雲自身,絲毫也不曾感覺。他 笑嘻嘻的道:「藍小姐,這兩袋子東西,都是替你辦的,回頭你看看我採辦 的東西,是否十分外行。」藍田玉已代替提了一隻小袋子在手,於前面引著 路道:「我想,你是不會十分外行的。一個藝術家,他應該比平常的人更懂 得女人一些。哦,我還告訴你一個消息,夏小姐回去的時候,我寫了一封信 托她帶去,她是和你一天走的。你猜怎麼樣?那位會計宋先生,竟是比我們 所料想的還要性急,咋日下午他就來了。他聽我說你今天可以回來,昨天晚 沒走,就睡在這裡小旅館裡。我們還是先回寄宿舍去呢?還是先去見他呢?」 丁古雲笑道:「你看,這兩隻袋子裡都是你的東西,提著東跑西跑,那好像 是有意賣弄了。」藍田玉站著回過頭來向他望了一眼,低聲笑道:「難道你 還怕人家知道嗎?寄宿舍里可都拿著你我開玩笑呢。」丁古雲笑道:「寄宿 舍里這些藝術家全是那塊料,我倒不把他們介意。只是這位宋會計是你的熟 人,我怕你不願意他知道。」藍田玉笑道:「我誰也不怕,況且學生跟著先 生走,這也無須去隱瞞著誰。」說著話,兩人離開鄉鎮已到街道外的平原上 來。丁古雲看看小路前後,並沒有行人,笑道:「這回的事情,進行得異常 順利,老莫不但答應了我的要求,而且也贊同你到香港去,現在所可顧慮的 問題,就是怕錢不夠用,雖說有兩三萬塊錢,折起港幣來,只有幾千塊錢, 能作什麼事呢?」藍田玉笑道:「那麼,我所計劃的不錯吧?我們應當兼作 一點生意,順便賺幾個錢花。」丁古雲道:「要說帶的錢,那倒十分充足的。」 因把莫先生許用十萬元以及托代買西文圖書的話,說了一遍。藍小姐淡淡的 道:「那個錢我們當然不能扯作生意資本,我們還是和宋先生來訂個合作合 同吧。我就是怕你這位老夫子搬出仁義道德來,不願作生意。」說著話時, 放緩了步子,貼近了丁古雲走。丁古雲見她這樣早就迎接到車站上來,心裡 這份感動,已經是難以用言語來形容。這時站在她身後,看到她那苗條的身 段,溜光的頭髮,輕微的粉香,正像喝了早酒,人有點昏昏沉沉的。便笑道: 「什麼時候,我在你面前,說過仁義道德呢?」藍田玉站著,回過頭向他端 詳了一下,抿起嘴笑著。丁古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藍田玉道:「什 麼意思?你這人還用說什麼仁義道德嗎?你這臉上就全是仁義道德。說句肯 定的話,你就是一張正經面孔。」丁古雲笑道:「我怎麼會是一張正經面孔 呢?藍田玉道:「你到鏡子裡去照一照。長袍馬褂,掛著一部長鬍子。我和 你在一塊兒走著,人家總以為你是我的爸爸,我真是吃虧。」丁古雲道:「你 說這話了我明白了。但是有長鬍子的人,不一定就是正經面孔。」藍田玉道: 「照你這樣說,長鬍子是一副俏皮面孔呢,還是一副美麗面孔呢?」丁古雲 聽了,哈哈大笑。連道:「這個好辦,這個好辦。」說著話到了寄宿舍里, 藍田玉提著那個旅行袋,直向丁古雲屋子裡走去。他們悄悄的走來,倒沒有 什麼人發現。丁古雲低聲笑道:「你打開袋子來看看,有你中意的沒有?」 藍田玉果然將放在桌上的旅行袋解開來。首先看到的便是一紙盒子廣東點 心。且打開了盒子將兩個指頭鉗了一塊放到嘴裡嘗嘗,笑道:「味兒很好, 你也嘗一個。」於是又鉗了一塊點心,直送到丁古雲嘴邊來,他笑嘻嘻地張 著大鬍子嘴將點心接著吃了。藍田玉口裡咀嚼著點心,手裡將旅行袋裡的東 西,一件件向外取出,清理之後,大部分是吃的,小部分是用的。其中只有 兩三樣,可算著是丁古雲自用品,其餘都是為她買的了。因道:「糖果點心 水果罐頭,這都是我的了。」她兩手操在胸前,望了陳列在桌上的東西,微 微發笑,然後將眼風向丁古雲瞟了一下,笑道:「你還把我當個小孩子哄著。」 丁古雲笑道:「沒有的話,你想,我們快要到香港了,無論什麼用的東西, 我們全可以等到了香港再置,犯不上在這裡買貴的。你也很久沒有進城了, 我進城一趟,應當帶些城裡的享受給你。」正說到這裡,王美今在外面喊道: 「我看見丁兄回來的,怎麼不見?」丁古雲將手把桌上的東西指了兩指,立 刻迎了出來笑道:「幸而我並非溜回來,不然,倒被你揭破了我的黑幕。」 王美今笑道:「也許你想溜,但你溜不了。你學生真是克盡弟道,昨天到公 路上去接你好幾回,今天早上沒去接你嗎?」藍小姐捧了一盒點心走出來, 兩手舉著,笑道:「我是為這個去的。」她說時雖故意放出一些玩笑的樣子, 可是臉腮上泛出兩圈圈紅暈。王美今又見他兩人全在門口站了,顯然是不許 人進去,心裡倒有些後悔不該在門外叫丁古雲。這倒像有意揭破人家秘密了, 便緩緩的走開,口裡帶問著道:「你接洽的事,很順利嗎?」丁古雲道:「還 好。回頭我要詳細和你談談。」藍田玉道:「王先生,我請你吃塊廣東點心。」 王美今只笑著點了兩點頭,回頭向她看了一下,自走了。丁古雲對這事,倒 也不怎麼介意,因向藍田玉笑道:「我想著你是個性子急的人,別讓你心裡 老放不下那件生意經,我去拜訪那位宋先生吧。」藍田玉笑道:「還是讓他 來拜會你吧。最好是讓他感覺到你是絕對不願作生意的。」丁古雲笑道:「我 懂得你的意思了,你去通知他,我在家裡候著他就是。」說時,連點了幾下 頭。藍田玉見他一切照辦,心裡自也高興,臉上帶了三分笑意,低著頭想了 心事走出去。那王美今因藍田玉昨日連向車站接丁古雲數次,頗引以為怪, 加之剛才碰著二人的阻攔,他越是有些稀奇。因之悄悄地在一邊看著,他們 究竟玩什麼。這時見藍小姐帶了一副尷尬情形走出去。雖是自己站在門外敞 地上,她也未曾看見。心想,也許是她故意裝著不看見。一個如花少女,愛 上這樣一個大鬍子自然有點不好意思。丁兄在臨老之年,竟走了這樣一步桃 花運,實在出人意表。而藍小姐也叫自己一聲老師,別看她絕頂聰明,她那 份有人緣,倒是害了她。自己這樣慨嘆著,還覺悶不住,便去找著陳東圃來 談這個問題了。丁古雲在自己屋子裡休息著,正在揣想那位宋會計來了,如 何去對付,卻沒有料到王美今有什麼事注意。
約摸一小時後,那宋會計果然隨著藍小姐之後,到了寄宿舍來。藍田玉 先把他安頓在會客室里,然後再引了丁古雲出迎,從中介紹一番。丁古雲見 這位宋先生三十上下年紀,穿了一身漂亮西服,腳上踏的皮鞋,不因走鄉間 的路徑,減了烏亮之色,便料著他有錢而好整齊。他怎麼會和藍小姐認識的 呢?隨著就發生了這樣第二個感想。那宋先生當丁古雲到大學去演講的時 候,已經看見過他的。早已承認他是位學問道德都很高尚的人。這時彼此誠 懇的握著手。他先笑道:「我有點事要來麻煩丁先生一下了。」丁古雲道: 「讀書人現在都窮,誰也想找點辦法救窮。我只要幫得到忙的話,一定幫忙。」 藍田玉笑道:「宋先生的太太,和我在中學裡讀書,我們很要好。」宋會計 笑著點頭道:「不然,我們是不煩勞丁先生的。也是內人說,藍小姐現時在 丁先生手下幫助工作,借著藍小姐的面子,或許可以請幫點忙。」丁古雲正 在凝神一下,要想怎樣答覆他的話。藍田玉笑道:「丁先生,我們請宋先生 到你工作室里去談談吧。」丁宋兩位立刻都發生了一分會心的微笑。同時站 起身來,宋會計到丁古雲工作室里,見茶几和桌子上陳列了許多作品,還有 小紙條,寫作格言式的標語。在肅然起敬之餘,心裡同時想著,這位丁先生 是一位埋頭苦幹的藝術家。要他合夥作生意,那是一件強人所難的事了。丁 古雲將他引到靠桌兩張椅子邊對面坐下,然後微微正了顏色,向他笑道:「宋 先生的意思,藍小姐已經對我說過了。只是對於生意經,我是個百分之百的 外行,恐怕辦不好,反誤了宋先生的事。」宋會計笑道:「說起來這事很簡 單,就是欠缺有人在海口上來往;若有便人來往,在香港買了東西,帶到了 重慶,就等於賺了錢。」藍田玉兩手反在身後,反靠了窗子站定面向著里。 她笑道:「就是這一點,丁先生也不容易辦到吧。他是一位十足的老夫子, 不肯和人錙銖計較的講價錢。好在我也有這個機會,要跟著去,我可以代宋 先生在香港採買。」宋先生笑道:「不,不應當說代為採買,我們是希望藍 小姐和我們合股。」藍田玉道:「丁先生剛才就和我說了,若是幾千塊錢的 事,可以順便帶些東西來,款子一上了萬數,他覺得空口無憑,必須要訂一 張合同。好在丁先生是為了公事出境,在公事上,他必須回到重慶來交代的, 縱然不拿出什麼交給宋先生,宋先生也相信得過。只是一張白紙上面蓋一個 圖章的東西,應該交給宋先生。」宋會計呵呵了一聲,表示著很吃驚的樣子, 然後站起抱拳連拱兩下。笑道:「言重言重,教育界哪個不知道丁先生!丁 先生的名字,就是一張合同,哪裡還用得著去另寫。」藍田玉笑道:「丁先 生聽到沒有?宋先生倒是比我們自己還放心。」丁古雲道:「雖然宋先生是 相信得過我的,但我們總應當自盡我們份內的責任,我們總要在書面上提供 一種保證。」那宋會計聽了這話,心裡更覺是安慰,便在衣袋裡掏出一個舊 銅煙匣子來。打開時,卻在裡面取出一張支票,雙手遞交丁古雲,笑道:「這 是四萬元法幣,本來開港幣的支票也可以,可是藍小姐說,丁先生還有大批 公家款子要買外匯,併攏在一處,買起來也並不費什麼事,所以我就開了法 幣了。」丁古雲還沒有說話,藍田玉便插嘴道:「這都是不成問題的小節。 今天上午,宋先生是來不及回校的了,我請宋先生吃飯。」宋會計道:「我 有許多事托重丁先生,豈有一個小東道也不作的道理嗎?」藍田玉道:「不 管是哪個請吧,十二點鐘的時候,我們准在街上那家萬利館子裡相見。」宋 會計笑道:「藍小姐果然設想的周到,便是吃頓飯,也要討個吉利的口氣。」 藍田玉笑道:「自然,作生意靠彩頭好無用。可是有好彩頭,心裡究竟安慰 些。」她二人一問一答,簡直沒有丁古雲說話的機會,只有坐在一邊微微笑 著。宋會計覺得這或者不妥,而且在丁老夫子面前,始終說著生意經的話, 也有些不識時務。因之特意稱呼了一聲丁先生,將藍小姐的話鋒撇開,然後 與丁古雲談著些教育界的事情。敷衍了二三十分鐘,方才告辭。丁古雲送了 客回頭,見藍田玉在自己臥室里清理著由城裡帶來的東西,口裡唱著英文歌。 便悄悄走進房來,背手閒看著藍田玉的後影,不住的發著微笑。可是她正清 理著那些大小紙包,陸續向旅行袋裡塞了進去,她專心作事,並沒有理會到 身後有人。丁古雲緩緩走近她身邊,她還是不自覺,便伸手輕輕拍了她兩下 肩膀,低聲笑道:「一切進行順利,都依著你辦了,你還有什麼話說?」藍 小姐雖被人暗暗的拍著肩膀,她並不驚恐,泰然不動的站著,微微的側了頸 脖子,把眼珠在睫毛里向他一轉,並不言語,依然站著去清理她的紙盒紙袋。 丁古雲見她這樣子,心房雖有些跳蕩,可是越發的有勇氣了,將手摸著藍小 姐的小辮,低聲笑道:「你看,為了你的要求,我生平所不願作的事,我全 都作了。」藍小姐倒並不理會他的話。正打開了一紙袋子甜鹹花生米,鉗著 向嘴裡送了去。順便她又抓了一把花生米,托在白中透紅的手心裡,半迴轉 身來,遞給他道:「你買的,你自己不嘗幾粒?」丁古雲將兩手伸出來捧住, 笑道:「我自己吃,還費這麼大的勁帶回做什麼?我想到你住在鄉下無聊, 又沒有什麼消遣的書可看,所以我多帶些香口的東西給你吃。」藍田玉道: 「你在鄉下,我不無聊,你走了,我一個人在這裡,那就無聊了。」丁古雲 笑道:「我不在鄉下,寄宿舍里這些個朋友,也還可和你談談呀。」藍田玉 道:他們和我說不攏來。我的脾氣,只有你知道。所以我說話起來,只有和 你對勁。」丁古雲笑道:真的嗎?握握手,握握手。」說著,伸出一隻巴掌 來,藍小姐一點也不猶豫,就伸出白嫩的手來和他握著,同時向他瞟了一眼, 笑道:「恭祝你一切進行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