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里庇得斯悲劇五種 · 特洛亞婦女

這劇本根據提累爾（R.Y.Tyrrell）編訂的《歐里庇得斯的特洛亞婦女》（The Troades of Euripides, Macmillan, London，1921）原文譯出。 場次 一　開場（原詩1-97行） 二　進場歌（原詩98-234行） 三　第一場（原詩235-510行） 四　第一合唱歌（原詩511-567行） 五　第二場（原詩568-793行） 六　第二合唱歌（原詩794-859行） 七　第三場（原詩860-1059行） 八　第三合唱歌（原詩1060-1117行） 九　退場（原詩1118-1332行） 人物（以進場先後為序） 波塞冬（Poseidon）—克洛諾斯（Kronos）與瑞亞（Rhea）的兒子，為海神。 雅典娜—宙斯的女兒。350 赫卡柏（Hekabe）—特洛亞351國王普里阿摩斯（Priamos）的妻子，赫克托耳（Hektor）與帕里斯（Paris）的母親。 歌隊—由十五個特洛亞婦女組成。352 塔爾堤比俄斯（Talthybios）—希臘軍中的傳令官。 侍從數人—塔爾堤比俄斯的侍從。 卡珊德拉（Kassandra）—普里阿摩斯與赫卡柏的女兒。 安德洛瑪刻（Andromakhe）—赫克托耳的妻子。 阿斯堤阿那克斯（Astyanax）—赫克托耳與安德洛瑪刻的兒子。 墨涅拉俄斯（Menelaos）—斯巴達國王，阿伽門農（Agamemnon）的弟弟，海倫（Helene）的原夫。 兵士數名—墨涅拉俄斯的兵士。 海倫—墨涅拉俄斯的原妻，被帕里斯拐走。 婦女數人—特洛亞俘虜。 隊長數名—希臘軍官。 布　景 特洛亞郊外的戰場，背景前面有幾個帳篷。 時　代 英雄時代。 一　開場 赫卡柏睡在場中，波塞冬自景後上。 波塞冬　我波塞冬離開了愛琴海的深處，353—那海里有一群涅瑞伊得斯354飄舞著輕盈的腳步，—來到這裡。自從阿波羅和我用筆直的紅土線在特洛亞境內建築起這巨石的城樓，我對這佛律癸亞人的都城的一片關懷始終沒有消褪，355但如今它竟遭了火災，毀滅在阿耳戈斯人的矛尖下。356那名叫厄珀俄斯的福喀斯人，從帕耳那索斯山來的，憑了雅典娜的技巧，製造了一匹裡面藏著兵器的馬，送到城裡，帶來了致命的災難；357後世的人會叫它作暗藏戈矛的木馬。 那聖林只剩下一片荒涼，神殿里還流著鮮血；普里阿摩斯被人殺死了，倒在宮前的宙斯的祭壇下。358許多黃金和特洛亞的甲仗被人運入了阿開俄斯人的船艙；359這些來攻打這都城的希臘人正待和風從船尾吹來，360好在十年戰役後，高高興興回去看望妻子兒女。 我屈服在雅典娜和赫拉，阿耳戈斯的女神的威力下，—她們都是來協助攻打佛律癸亞的，361—我現在要離開這聞名的伊利翁，362離開我的祭壇；因為淒涼占據了這都城，神道也就衰微了，無人崇拜。請聽啊，斯卡曼德洛斯363兩岸迴響著成群俘虜的悲聲，那些俘虜已分配給她們的主人了；有的分配給阿耳卡狄亞人，有的分配給忒薩利亞人，那兩位雅典的將領，忒修斯的兩個兒子，也分到了兩個女俘虜。364還有一些尚待分配的特洛亞婦女卻還住在那營帳里，那是特別為軍中的將領選出來的；那斯巴達女人海倫，廷達瑞俄斯的女兒，也在那裡面，也該算是一個俘虜。365 如果有人想看那不幸的赫卡柏，她就在那裡，躺在那城門下，為了許多傷心事淚如泉湧。她的女兒，那苦命的波呂克塞娜，叫人偷偷的殺獻在阿喀琉斯的墳前。366老普里阿摩斯死了，他的兒子們也都死了，還有那瘋狂的閨女卡珊德拉，—連阿波羅都保全了她的童貞，—竟被阿伽門農逼到他床上作了妾，他也未免太不顧神意，太不夠虔敬了。367 波塞冬正要退出的時候，雅典娜自景後出現。 這煊赫一時的都城啊，這磨光的石頭的望樓啊，永別了！若不是雅典娜，368宙斯的女兒，把你毀滅了，你如今依然會屹立在城基上。369 雅典娜　我可以釋去了過去的仇恨，370同我最親近的伯父，同這位偉大的神，天上的尊者，談兩句話麼？ 波塞冬　雅典娜，自然可以，因為血統的關係使我們心裡發生很親密的情感。 雅典娜　我讚美你這和平的心情。啊，海王，我所帶來的話和你我都有關係。 波塞冬　你是不是從天上帶來了新的消息？是宙斯降下了什麼旨意呢，還是旁的神有了什麼吩咐？ 雅典娜　都不是，而是為了特洛亞，為了我們這腳底下的都城，我來求你的威力，把它同我自己的聯合在一起。 波塞冬　你難道忘卻了先前的仇恨，可憐它毀滅在火焰里？ 雅典娜　且先談我的請求：你贊不贊成我的話，願不願意幫我作一件我想作的事情？ 波塞冬　十分願意；可是我想知道你的用意，你是來幫助希臘呢，還是來幫助特洛亞？ 雅典娜　我要叫特洛亞人，我先前的仇敵，感覺欣慰，給希臘人一個痛苦的歸程。 波塞冬　你為什麼這樣翻來覆去，恨得凶，愛也無常？ 雅典娜　你還不知道希臘人侮辱了我，侵犯了我的神殿嗎？ 波塞冬　我知道埃阿斯從那裡把卡珊德拉強行拖走了。371 雅典娜　卻沒有一個希臘人懲罰他，或責罵他兩句。 波塞冬　他們並且憑了你的威力，攻下了伊利翁。 雅典娜　因此我想同你去害他們。 波塞冬　不論你想作什麼，我都準備幫忙。你到底想怎麼樣？ 雅典娜　我想給希臘軍一個痛苦的歸程。 波寒冬　趁他們留在這裡的時候呢，還是等他們到了海上再說？ 雅典娜　等他們從特洛亞揚帆歸去時。那時候宙斯會降下大得駭人的冰雹雨水，從天上吹來昏暗的風暴，他還答應把雷電給我，372好用來劈死阿開俄斯人，燒毀他們的船隻。 請你在愛琴海道上激起怒吼的波濤和迴旋的流水，用希臘人的屍首填滿歐玻亞的海灣：373讓希臘人日後知道敬重我的神殿，崇拜其餘的眾神。 波塞冬　一定辦得到：這點小恩惠我可以一句話答應你。我會叫愛琴海上波濤洶湧，把成千成萬的屍首拋在密科諾斯岸上，得羅斯崖旁，拋在斯庫洛斯，楞諾斯和卡斐柔斯的海角上。374 你快到俄林波斯去，375從你父親手裡，把霹靂取來等候時機，等候阿耳戈斯軍解纜啟行。 雅典娜自觀眾右方下。376 你們這凡間的人真愚蠢，你們毀了別人的都城，神的廟宇和死者安眠的墳墓：你們種下了荒涼，日後收穫的也就是毀滅啊！ 波塞冬自觀眾右方下。 二　進場歌 赫卡柏漸漸醒來。 赫卡柏（第一曲首節）377啊，可憐的人，快從地下抬起你的頭來，抬起你的脖子來！這已經不是特洛亞了，我們已經不是這都城的主宰了。你得忍受這逆轉的命運，順著流水航行，順著命運航行，哎呀呀，你如今在苦難中飄搖，切不可掉過船頭和人生的波濤作對！我這苦命的人怎不該放聲痛哭呢？我的祖國崩潰了，我的丈夫和兒女也都死亡了。啊，先世的無上尊榮，你竟縮卷帆篷，不見了蹤影！ （第一曲次節）什麼話說得，什麼話說不得？378啊，我這可憐的人竟躺在這倒霉地方，躺在這堅硬的床上！哎呀，我的頭啊，我的太陽穴啊，哎呀呀，我的腰啊！我不停的唱著這悲哀的歌，我真想轉動我的後背，轉動我的脊骨，像一隻海船左右搖擺。唱一曲憂鬱的毀滅之歌，對我們這些不幸的人這也就是音樂！ 赫卡柏站起來，望著希臘的船隻。 （第二曲首節）啊，那海上的船頭，你架上飛快的槳，在有笛聲相和的可恨的戰歌里，在排簫的尖音里，379在紫藍色的海上，沿著希臘的有良好的港口的海岸，來到了這神聖的伊利翁，把埃及的紙草繩系在特洛亞的海灣里。380 唉，你前來追回墨涅拉俄斯的逃妻、那可恨的女人，381她為她哥哥卡斯托耳遺下恥辱，為歐洛塔斯河留下一個大污點。382那養了五十個兒女的父親是她殺害的；她還把我這苦命的人也擱在患難的礁石上。 （第二曲次節）我如今坐在阿伽門農的營帳前，坐在這樣的位子上！我這麼大年紀，還從我自己家裡被人帶去作奴隸，這樣可憐的剪了頭髮，表示悲哀。 赫卡柏忽然激動起來，呼喚營帳里的婦女。 呀，舞弄銅矛的特洛亞將士的可憐的妻子們啊，可憐的女兒們啊，苦命的新娘們啊，伊利翁正冒著濃煙，讓我們齊聲痛哭吧！我就像那鳥中的母親向雛兒發出悲鳴，這聲音再也不像我從前倚著普里阿摩斯的王杖，為了歌頌神明，頓著領隊的腳時所發出的佛律癸亞的踏步聲了。383 歌隊的甲半隊自帳內上。 甲半隊（第三曲首節）赫卡柏，你為什麼這樣呼喚，這樣痛哭？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在營帳里聽見你大放悲聲，我們特洛亞婦女正是心驚膽戰，在裡面悲嘆我們的奴隸生活。 赫卡柏　啊，我的孩兒，阿耳戈斯人在船上把住槳就要開船了。 甲半隊　哎呀，那是什麼意思呢？他們就要叫我離開祖國，把我帶到海上去麼？ 赫卡柏　我不知道，我看是禍事到了。 甲半隊　唉，我們這些苦命的人就可以聽見厄運的召喚了： 「你們特洛亞婦女啊，快從營帳里出來，阿耳戈斯人準備要航行歸去了！」 赫卡柏　哎呀呀，別把那瘋狂的卡珊德拉，別把那神靈附體的女子送出來，讓她受阿耳戈斯人的侮辱，使我痛上加痛。特洛亞，不幸的特洛亞，你竟自毀滅了！唉，我們這些正要離開你的生者以及那些死者真是不幸啊！ 歌隊的乙半隊自帳內上。 乙半隊（第三曲次節）哎呀，我驚惶的離開了阿伽門農的營帳，王后啊，來向你打聽消息：是不是希臘人要把我這可憐的人殺了，是不是舟子們解了那船尾的纜索，準備要扳槳啟行？ 赫卡柏　我的孩兒，我早就出來了，有一種恐懼擾亂了我的警醒的靈魂。 乙半隊　是不是來了一個希臘的傳令官？我這可憐的奴隸到底歸了誰？ 赫卡柏　你立刻就要被分配了。 乙半隊　哎呀，哪一個阿耳戈斯人或佛提亞人要把我帶走，384哪一個人會把我帶到海島上去，使我這可憐的人遠離特洛亞？ 赫卡柏　唉，唉，我這白髮的苦命人到哪裡去給人作奴隸呢？我就像一隻懶蜂，385一具可憐的屍首，一座死人的呆板的石像。我曾在特洛亞享受過王家的榮譽，難道還叫我去把守大門，或看護嬰兒麼？ 歌隊（第四曲首節）哎呀，你又怎樣悲嘆你就要遭受的恥　辱呢？386 我再也不能在特洛亞387的織機上擲梭了。讓我看一眼孩子們的屍首，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就要去受更大的苦難，給希臘人鋪床疊被，—那樣的夜間和命運真該詛咒啊！—或是到珀瑞涅去汲水，在那聖泉旁作一個奴隸。388 但願我去到那聞名的福地，去到忒修斯的治下；切不要去到歐洛塔斯的旋流旁，去到海倫的可厭的宮中伺候墨涅拉俄斯，我們的都城原是他毀滅的啊！ （第四曲次節）常聽說珀涅俄斯河旁有一片神聖的原野，那是俄林波斯山麓下大好的平台，389那地方載著無量的財富，果谷豐收。如果我無緣去到忒修斯的福地，求其次就到那神聖的平原。 或是到腓尼基城對岸的西西里島上，到赫淮斯托斯的埃特那山下，那是群山之母，常聽人傳言那裡的競技的榮冠。390 我還想住在伊俄尼亞海邊，住在克剌提斯河灌溉的田園，那河水能把頭髮染作黃金，391那河流用神聖的泉水來滋潤那養育英雄的地方，使它有福。（本節完） 歌隊長　看啊，一個傳令官，一個報告新消息的人，從希臘軍中跑來了，他的腳步是那樣匆忙！他帶來了什麼信息？他要宣布希麼命令？我們從此成為多里斯人的奴隸了。392 三　第一場 塔爾堤比俄斯偕眾侍從自觀眾右方上。 塔爾堤比俄斯　赫卡柏，你知道我這傳令官時常從希臘軍中來到特洛亞城裡，所以，王后啊，你從前不是不認識我，我就是塔爾堤比俄斯，前來傳報新的消息的。 赫卡柏　啊，親愛的婦女們，……393這便是我們先前所懼怕的。 塔爾堤比俄斯　你們已被分配了，如果這就是你們所懼怕的。 赫卡柏　哎呀，你是說把我們分配到玻俄提亞去呢，還是分配到忒薩利亞或佛提亞的都城去？394 塔爾堤比俄斯　分配你們各自到各自的主子那裡去，不是大家一起到一個地方。 赫卡柏　我們各自到誰那裡去？什麼幸運在等待著我們每一個特洛亞女人？ 塔爾堤比俄斯　我都知道，但請你一個一個的問，不要一下子打聽全體的下落。 赫卡柏　請你告訴我，我那苦命的女兒卡珊德拉分配給誰了？ 塔爾堤比俄斯　阿伽門農王選中了她。 赫卡柏　哎呀，去給那斯巴達女人克呂泰涅斯特拉作奴隸。395 塔爾堤比俄斯　不是的，是阿伽門農偷偷的叫她作床上的新娘。 赫卡柏　怎麼？她本是阿波羅的女郎，那金髮捲曲的神送了她一件禮物—一個純潔的生命。396 塔爾堤比俄斯　那瘋狂的女子用熱情射傷了那天神的心。397 赫卡柏　我的兒，快拋卻那神聖的鑰匙，398把那神聖的衣飾和花圈從你身上和頭上取下來！ 塔爾堤比俄斯　她占據了國王的床榻，還不是一件光榮的事嗎？ 赫卡柏　你剛才從我懷裡奪去的那孩兒怎樣了？ 塔爾堤比俄斯　你是說波呂克塞娜呢，還是打聽哪一個別的女子？399 赫卡柏　你們搖簽，把她分配給誰了？ 塔爾堤比俄斯　派她去侍奉阿喀琉斯的墳墓去了。400 赫卡柏　哎呀，我竟自生了一個看守墳墓的奴隸。朋友，這是什麼希臘習慣，什麼禮儀呢？ 塔爾堤比俄斯　你這女兒可算福氣，一切吉祥！ 赫卡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她看不見陽光了吧？401 塔爾堤比俄斯　有一種命運臨到了她身上，使她解脫了苦痛。 赫卡柏　但是那披甲戴盔的赫克托耳的妻子，那可憐的安德洛瑪刻怎樣了，遭遇了什麼樣的命運？ 塔爾堤比俄斯　阿喀琉斯的兒子402得到了她這特別選出來的俘虜。 赫卡柏　至於我這奴隸，這得用拐杖來當第三隻腿，支持這老弱的身體的人，又歸了誰？ 塔爾堤比俄斯　伊塔刻的國王俄底修斯403分得了你去作奴隸。 赫卡柏　唉，讓我拍打這剪了發的頭顱，用指甲抓毀這兩旁的面頰吧！哎呀呀！我竟被這狡詐的，可惡的人分去作奴隸，這傢伙是正義的仇敵，殘暴的毒蟲，他憑了那分叉的舌頭顛倒黑白，404把一切先前的友善變作了冤讎。你們特洛亞婦女啊，快為我痛哭，因為我遭遇了這樣的不幸，墜入了這不祥的命運中，我這可憐的人就算完了。 歌隊長　啊，王后，你的命運倒是打聽出來了，可是哪一個阿開俄斯人或希臘人掌管著我的命運呢？ 塔爾堤比俄斯（向眾侍從）從人們，快去把卡珊德拉帶到這裡來，我要把她交到元帥405手裡，再把其餘的分配好了的俘虜引到別的將領那裡去。 營帳里發現火光，塔爾堤比俄斯向背景走去。 呀，那裡面為什麼燃起了火炬的光焰？那些特洛亞女人在作什麼？是不是在放火燒營幕？是不是趁我們就要把她們從這地方帶到阿耳戈斯去時，她們想要尋死，葬身在火窟里？真的，那酷愛自由的靈魂在這樣的境遇中總是耐不了苦痛啊！開門，開門，怕的是便宜了她們，對我們阿開俄斯人不利，回頭我自己還要受責備呢！ 赫卡柏　不，那不是放火，而是我的女兒，那瘋狂的卡珊德拉向這裡跑來。 卡珊德拉自景後上。 卡珊德拉（抒情歌首節）406把火炬舉起來，帶過來，把它交給我，407好照耀這神殿，崇拜這神明！408看啊，看啊！這聖廟裡燃起了火焰！ 那新郎409有福，……410我也有福，我如今要嫁到阿耳戈斯的宮床上，婚姻呀，婚姻之神！411 母親呀，你這樣不住的流淚，這樣哀悼那死去的父親，哀悼這可愛的祖國；我卻在我的婚禮中高舉著這火光，這鮮明燦爛的火光，婚姻之神呀，快放出你的光亮，這是為你高照的！赫卡忒呀，412快放出你的光輝，好依照禮儀，護送這新娘出嫁！ （次節）輕飄飄的舞著這腳步，引導歌隊前進，唷啊，唷喲！413我的父親幸福無邊！ 這歌舞是神聖的，阿波羅呀，快來領導！我在你聖廟前的桂樹下414虔誠獻祭，婚姻呀，婚姻之神！ 母親呀，快來加入這歌舞，喜笑開顏！快跟隨我的步法舞蹈，跳躍著你那快樂的腳步，轉過來，轉過去！來，你們來向婚姻之神唱一隻幸福的，歡樂的送親歌！你們這些穿著美麗的衣服的佛律癸亞女子啊，快為我的新婚歌唱吧，我命中注定要嫁給這夫婿！ 歌隊長　王后呀，還不快抓住那瘋狂的女子？別讓她邁著輕盈的腳步，走到了阿耳戈斯人的船上！415 赫卡柏　赫淮斯托斯呀，416人間有婚嫁，你才該舉起火炬；但如今你竟自點燃了這憂鬱的火光，這不是我最大的期望！ （向卡珊德拉）哎呀，我的兒，想不到你會在戰爭里，在阿耳戈斯人的矛尖下這樣出嫁！快把火炬給我，你這樣瘋狂的舉著它奔跑，未免太不雅觀了！兒呀，你的厄運還不曾使你明白過來，老是這樣瘋瘋癲癲的！ （向歌隊）你們這些特洛亞婦女啊，快把那松脂火炬拿開，用眼淚來代替她的婚歌！ 卡珊德拉　母親呀，快把勝利的榮冠戴在我頭上，慶賀我嫁給一個國王，快把我送去；如果你看我不高興去，你就使勁推！只要阿波羅在上，417那希臘的國王，那聞名的阿伽門農娶了我，便會比娶了海倫還要懊惱！418我要去把他殺了，我要去破壞他的家庭，替我的父兄報仇雪恨。 這事情不多談了，我也不提起那斧頭，那砍殺我的和別人的脖子的斧頭，419不提起我這婚姻所引起的殺母的爭鬥，420也不提起阿特柔斯的家室怎樣衰敗。421 我現在要表明這城邦比阿開俄斯人幸福得多：—雖然有神靈附體，我還能暫時止住這瘋狂，—他們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點愛情，422為了追回海倫那女人，犧牲了多少性命！至於那聰明的元帥，也為了那最可恨的事情，失去了那最可愛的東西，他為了那女人的緣故，把家庭間父女的快樂為他的弟弟犧牲了，423那女人原是她自己願意，不是硬被拐走的。 當大軍來到斯卡曼德洛斯河岸時，他們相繼死亡，可不是因為人家侵占了他們的邊境，或毀壞了他們祖國的城樓。那些叫阿瑞斯424拿獲的人再也看不見他們的兒女了，也沒有妻子們親手給他們穿上衣裳：就那樣躺在外邦的土地上。他們家裡也有同樣的景象：婦人作了寡婦而死，父親沒有了兒子，白養了他們，沒有誰會在他們的墳前把鮮血傾在地上。425這便是那遠征軍所應得的讚美！至於那些污穢的事情，最好不用我來提起，426我可不歌唱那種罪惡。 再說起我們特洛亞人，首先，我們是為祖國死難，這真是一件莫大的光榮！如果有人叫阿瑞斯拿獲了，那些友伴便會把他們的屍首運回家來，讓應盡喪禮的親人替他們穿上衣裳，把他們埋進祖國的泥土裡。至於那些還沒有戰死的佛律癸亞人，卻終日同他們的妻子兒女在家團聚，阿開俄斯人可嘗不到這樣的快樂！ 說起赫克托耳的悲慘的命運，你聽聽是怎麼回事。你想想，他死了，去了，427依然是最勇敢的英雄，這都是因為希臘人來攻打，才成全了他這英名；如果敵人住在家裡，他的英勇便無從表現。帕里斯甚至娶了宙斯的女兒；要不然，他就會在家裡結一段姻緣，有誰稱讚？ 那些深思遠慮的人自然會避免戰爭；但是，如果戰爭一旦來臨，那盡忠殉國的英雄應戴上榮冠，那貪生怕死的人才該受恥辱。因此呀，母親，請不要再為這城邦而悲痛，為我的婚姻而悲痛，我自會借這婚事，把你我的仇人害死。 歌隊長（向卡珊德拉）你多麼痛快的取笑你家裡的災難，你雖然這樣歌唱，但是，你也許不能證明你所歌唱的事情全都會實現。 塔爾堤比俄斯（向卡珊德拉）若不是阿波羅使你心神迷亂，你用這詛咒的預言，把我們的將帥們從這地方送走，便不能不遭受懲罰。 那尊貴的，聞名的聰明人並不比無聊的人好多少！那全希臘最偉大的國王，阿特柔斯寵愛的兒子竟愛上了這瘋狂的女人！我雖然這樣貧賤，也絕不肯占有她的床榻。 （向卡珊德拉）既然你的理智不健全，你這番咒罵希臘人，稱讚特洛亞人的話，我便讓天風把它吹散。我們元帥的美麗的新娘，快跟著我上船去！ （向赫卡柏）至於你，等俄底修斯想把你帶走時，也請跟著去：你去服侍一位貞潔的夫人，428那些來到伊利翁的人都是這樣稱讚她。 卡珊德拉　這奴才好不厲害！429他這種人為什麼叫作「傳令官」這名兒？原不過是一般人都憎惡的東西，原不過是國王與城邦豢養的奴才！ （向塔爾堤比俄斯）你是不是說我母親會去到俄底修斯家裡？那麼，阿波羅的神示竟會不靈驗嗎？那神示曾向我明白表示，說我母親會死在這地方，詳細的情形就不必提了。430 那命運多舛的人431卻還不知道有什麼災難在等候他，我自己和佛律癸亞人現在所受的苦難，到那時在他看來，簡直是黃金！這十年戰役後，還要過十年，他才能獨自飄泊到家鄉。432……433 他要經過那狹隘的海峽，那石隙里住著那兇惡的卡律布狄斯海怪；434遇見那遍山巡遊的，吃生肉的圓目巨人；435遇見利掬里亞的能化人為豬的喀耳刻；436在那苦澀的海上打破船隻；然後又逢著那愛吃羅托斯果實的人；437逢著赫利俄斯的聖牛，那片片的牛肉會發出人聲，叫俄底修斯聽了多麼驚心啊！438讓我簡單的說完，他還要活著到冥府去，439等他逃過了那海上的波濤，才能夠回到家裡，看見滿屋的災難。 可是我何必提起俄底修斯這些苦難呢？ （向塔爾堤比俄斯）走吧，快把我帶去嫁給那冥府里的新郎！ 啊，希臘軍中的元帥，你現在夢想你的威名赫赫，你這壞東西，到頭來卻很悲慘的讓人在黑夜裡把你掩埋，不是在白天。我自己也會變作一具赤裸的死屍，叫人拋在山溝里，叫冬天的水沖刷著；我這阿波羅的侍女竟躺在我新夫的墳旁，給野獸去分吃！ 這表示預言的花圈啊，那最親近的神440給我的禮物啊，永別了！那先前我最喜愛的節日已廢棄了。去吧，趁這身體還清白時，我要把它扯下來，交給那輕快的風送還你，哦，預言神！441 （向塔爾堤比俄斯）你們元帥的船在哪裡？我得踱進哪一間艙里？你們不會再久等，等和風揚起船帆，就把我，把我這報仇神帶出這地方。442 永別了，母親，不必再悲傷！永別了，親愛的家鄉！啊，地下的弟兄們，生我的父親，你們不久就要迎接我！等我破壞了阿伽門農的家，—原是他害了我們，—我就要勝利的前來，加入你們的鬼魂隊里。 塔爾堤比俄斯和眾侍從引卡珊德拉自觀眾右方下， 赫卡柏倒在場中。 歌隊長　你們這些伺候年老的赫卡柏的人啊，不看你們的主母一聲不響倒在地下？還不快扶起她來？啊，你們這些壞東西，竟讓她老人家倒在那裡麼？快把她的肢體扶起來！ 有的婦女前去扶持赫卡柏，被她拒絕了。 赫卡柏　孩兒們，我倒在這裡，就讓我躺下吧，這不受歡迎的殷勤不算殷勤。我的過去，現在和將來都這樣苦，我該當這樣躺著。 神啊！—我竟求救於那無能為力的神！可是每當我們遭遇到惡劣的命運時，我們向神求救，也有一點道理啊！ 我首先要歌唱那過去的幸福，使這眼前的災難顯得分外悽慘：我本是一個公主，443許配了特洛亞的國王。我給他養育了許多英勇的男兒，不是湊數的東西，而是佛律癸亞最高貴的人物。決不會有一個特洛亞的，希臘的，或外國的婦女能夠驕傲的說，她生過這樣的兒子們。444但是我親眼看見他們一個個倒在希臘人的矛尖下，我曾把這白頭髮獻在死者的墳前。445 我也曾悲痛他們的父親普里阿摩斯，親眼看見他，—不是聽旁人說的，—看見他被殺害在這宮前的祭壇下，看見這都城陷落了。 我還養育了一些女兒，—總想為她們挑選高貴的夫婿，—哪知竟被人從我手裡奪去了，我真是替仇人養育了她們。從今後我難望再見她們，她們也別想探望我。 最後，我要提起這災難的頂峰：我這老婦人也要到希臘去作奴隸，他們會叫我去作那對年高的人最不相宜的苦差事：叫赫克托耳的母親帶著鑰匙去看守大門，或是去做麵包，睡地鋪，—這枯瘦的背先前睡的卻是宮床啊，—他們更會把破衣衫披在這衰老的身上，那卑賤的服裝真不合這富貴的身分！哎呀，我現在和將來所受的災難都是為了一個女人的私情。 卡珊德拉，我的孩兒，你曾和神們一道參加過酒神的歌舞，竟自在這樣的災難中喪失你的童貞！還有你，苦命的波呂克塞娜，你到哪裡去了？雖是我養了這許多兒女，卻沒有一個來扶助這可憐的母親。 （向歌隊）你們為什麼要扶起我來？我還有什麼希望呢？快把我帶走吧，—我從前在特洛亞步步輕移，如今卻變作了一個老奴隸，—快把我帶到那草地上，帶到那崖頂上，等我哭得衰弱極了的時候，讓我滾下去，死在那裡吧。當一個有福的人還沒有死的時候，切不要說他是幸福的。 四　第一合唱歌 歌隊（首節）詩神446呀，請為我唱一隻新歌，一隻喪歌，流著淚來哀悼伊利翁。我也為特洛亞揚起了歌聲，請聽阿耳戈斯人的四蹄車447怎樣陷害了我，使我變作了一個可憐的俘虜。他們曾把那匹馬遺棄在城門口，它頭上帶著金韁，那胸中暗藏的兵器卻響徹雲霄！448當時就有特洛亞人站在那岩石上大聲喊叫：「快來呀，我們的辛苦結束了，快把這神聖的木像帶去獻給宙斯親生的女兒，449伊利翁的女神！」於是老老少少全都從家裡跑了出來，歡樂的歌唱，接受了那詭詐的禍害。 （次節）所有的佛律癸亞人都跑到城門口，要把那用山上的松樹作成的光滑的馬—那本是阿耳戈斯人的埋伏，特洛亞的災難—獻給那從沒有出嫁的女神。450我們用絞織的巨繩系住馬身，把它當一隻大黑船拖到雅典娜的廟地上，那地面的石塊正想要吸飲我們祖國的血呢。451於是黑夜前來籠罩著我們的辛苦與快樂：埃及的木簫伴著佛律癸亞的歌聲，452成群的少女踏著輕飄的腳步，唱著快樂的歌詞；到後來，家家門內那熊熊的火炬……只給安眠人一點幽暗的餘光。453 （末節）那時節，我也曾繞著閨房舞蹈，歌頌宙斯的女兒，那山上的女神。454忽然間，兇殺的呼聲充滿了城內的屋宇；那可愛的嬰兒也用戰慄的小手抓住了母親的袍子。這時候，阿瑞斯已從埋伏里跳出來，那是雅典娜女神的詭計。許多佛律癸亞人在祭壇前被殺了，少年人一個個在床上被斬了，那養育英雄的希臘城邦戴上了榮冠，佛律癸亞人的祖國戴上的卻只是悲哀。 五　第二場 安德洛瑪刻乘車自觀眾右方進場， 阿斯堤阿那克斯坐在她的身旁， 車上滿堆著希臘人的戰利品。 歌隊長　赫卡柏，請看安德洛瑪刻坐在客人的車上來了！她正在捶著胸脯，身旁455還跟著一個可愛的孩兒，那是赫克托耳的兒子阿斯堤阿那克斯。 苦命的女人呀，你乘車到哪裡去？你身旁還堆著許多東西，那是赫克托耳的銅甲，佛律癸亞人的被掠奪的兵器，竟叫阿喀琉斯的兒子從特洛亞運回家去裝飾佛提亞的廟堂！ 安德洛瑪刻（抒情歌第一曲首節）我的希臘主人正要把我帶走！ 赫卡柏　唉！ 安德洛瑪刻　你為什麼也悲嘆起來？只有我才該這樣悲嘆。 赫卡柏　哎呀！ 安德洛瑪刻　是不是為了我的痛苦？ 赫卡柏　宙斯呀！ 安德洛瑪刻　是不是為了我的災難？ 赫卡柏　我的孩兒呀！ 安德洛瑪刻　他先前倒是你的孩兒！ 赫卡柏（第一曲次節）我們的幸福完了，特洛亞也完了！ 安德洛瑪刻　多麼不幸啊！ 赫卡柏　我的高貴的孩兒們死光了！ 安德洛瑪刻　唉！唉！ 赫卡柏　呀！我的— 安德洛瑪刻　哎呀！ 赫卡柏　我的命太苦了！ 安德洛瑪刻　我的都城— 赫卡柏　化作了雲煙！ 安德洛瑪刻（第二曲首節）快來到我這裡，我的丈夫！ 赫卡柏　不幸的人呀，你在呼喚我的孩兒嗎？他到哈得斯那裡去了。456 安德洛瑪刻　快來保護你的妻子！ 赫卡柏（第二曲次節）我的兒，普里阿摩斯的長子，—你原是阿開俄斯人的禍害，—快把我帶到冥府里去！ 安德洛瑪刻（第三曲首節）這追念的心情這樣強烈，我們所受的痛苦這樣沉重！我們的都城毀滅了，苦上加苦，這都是因為神明在發怒！你那兒子逃避了死亡，457他那可恨的婚姻害得這都城陷落了！那許多血染的屍首躺在雅典娜的廟地上讓兀鷹啄食，特洛亞從此帶上了奴隸的衡軛！ 赫卡柏（第三曲次節）不幸的祖國呀，我痛哭你變作了一片荒涼！你如今親眼看見這愁慘的末日，看見我生兒育女的家化作了灰塵！458我的孩兒，你們的母親失去了城邦，又失去了你們！……459我的悲哀這樣深，我的災難這樣重，為這個家我淚流不盡；那些死去的人倒忘卻了苦痛，沒有眼淚了。460（抒情歌完） 歌隊長　那些受苦的人的眼淚是甜蜜的，那悲哀的歌聲，那憂鬱的音樂也是甜蜜的。 安德洛瑪刻　我的丈夫赫克托耳的母親啊，—你那兒子曾用戈矛刺殺過多少阿耳戈斯人，—你看見這景象沒有？ 赫卡柏　我看見神們的捉弄，他們把那些無聊的人捧上天去，又把那些高傲的人推到地下。 安德洛瑪刻　我和這孩子變成了戰利品，叫人運走，我們由高貴的身分降落到奴隸的地位，這變遷真不小啊！ 赫卡柏　命運太嚴厲了！卡珊德拉剛從我的身邊被人強行拖走了。 安德洛瑪刻　哎呀，好像你的女兒又遇見了一個埃阿斯。461你還有別的災難呢！ 赫卡柏　我的災難沒有定量，也沒有確數，一個個爭先恐後的到來。 安德洛瑪刻　你的女兒波呂克塞娜已經死了，叫人殺獻在阿喀琉斯的墳前，變作了那死人的祭品。 赫卡柏　我真不幸呀！塔爾堤比俄斯剛才向我吞吞吐吐，那謎語如今倒是明白了。 安德洛瑪刻　我親眼看見她，我捶著胸脯跳下車，用我的袍子蓋上了她的屍首。 赫卡柏　唉！我的孩兒！這是一件多麼不敬的殺獻！我再叫一聲唉！你死得多麼悲慘！ 安德洛瑪刻　她的確死得那樣悲慘，然而比我這樣活著還好得多。 赫卡柏　我的孩兒，生和死不是一回事，活著倒還有希望，死了卻萬事皆空。 安德洛瑪刻　母親呀，波呂克塞娜的母親呀，請聽我的最美麗的言辭，你聽了，心裡也好寬慰一些。我認為人不誕生同死是一回事，活著受罪倒不如死了好。人一死就解脫了痛苦，感不到悲哀；但是呀，享過福又落難，思念過去的幸福更使我傷心！ 你的女兒死了，就當她從來不曾看見陽光，她從此再也不能理會她所受的苦難了。我自己卻沽名釣譽，雖然攀得很高，可是呀，我何曾達到那圓滿的幸福？凡是一個婦人所應有的賢淑的德行，我在赫克托耳家裡都全然無缺：首先，不管一個女人有沒有什麼別的缺點，倘若她老在外面走動，那就會損傷她的名譽；因此我抑制著那種欲望，長久呆在家裡，不讓女人家的花言巧語進我的門。我天生有一顆健全的心來引導我，使我自知滿足。我用緘默的口舌和安詳的眼光來對待我的丈夫；我知道什麼事情他應該受我管束，什麼事情我應該順從他。 我這點好名聲傳到希臘軍中竟把我害了：當我被擒時，阿喀琉斯的兒子竟因此叫我作妾，我得到那殺害我丈夫的兇手的家裡去作奴隸。倘若我撇開了赫克托耳的可愛的形影，敞開了我的心去接待這新的丈夫，那怎麼對得住死者呢？但是，如果我憎惡這新人，又要遭受主子的仇恨。俗話雖說一個女人對丈夫的床榻的憎惡，一夜間便會全然消散；但是我總瞧不起那拋棄了前夫，又在新床上愛上了別的漢子的女人。就是一匹馬，倘若失去了同伴，也不肯再拖著軛走，雖然那畜生本來遠不如人，既不能言語，又沒有智慧可以運用。 親愛的赫克托耳，論門第，論才智，你是我最得意的丈夫，你家資富有，為人又英勇。當你從我父親家裡把我迎接過來，配成親眷時，我正是一個白璧無瑕的女兒。你如今死了，我也作了俘虜，正要叫人運過海，到希臘去作奴隸。 （向赫卡柏）你剛才悲痛的波呂克塞娜所受的禍害，是不是比我所受的災難輕得多？我如今連人人都有的希望也沒有了，又不能欺騙我自己的心，認為將來總會好，雖然那樣想想倒也甜蜜。 歌隊長　你也遭遇了這同樣的災難，你這樣憂傷，使我想起了我自己的悲哀。 赫卡柏　我雖然沒有坐過船，倒也曾在畫圖里見過，聽人講過，因此我知道：每當水手們遇著不太大的風浪，他們為了逃生，大家努力，這人掌舵，那人收帆，還有的去戽船肚裡的水。但是，如果那洶湧的海浪來得太猛，把他們淹沒了，他們就投降命運，任憑波浪翻騰。我自己也是這樣：我忍受了這許多苦難，嘴裡卻一聲不響，因為神們降下的災難的波濤已把我克服了。 （向安德洛瑪刻）啊，親愛的女兒，不要再理會赫克托耳的命運，你的眼淚再也救不了他。你姑且奉承這新的主子，用你的丰姿去誘惑他，你若是這樣作，你的親人反而會高興呢，那麼，你也好把我的孫兒撫養成人，他將是特洛亞最大的救星；他還會養育一些孩子，他們日後共圖恢復，我們的城邦才好中興！ 但是呀，一個個壞消息跟著前來，我看見那阿開俄斯的奴才又來了，他是誰，來宣布希麼新的命令？ 塔爾堤比俄斯偕眾侍從自觀眾右方上。 塔爾堤比俄斯　佛律癸亞以前最偉大的英雄赫克托耳的妻子啊，請不要怨恨我，我多麼不樂意來宣布希臘人462和珀羅普斯的兒孫的共同的命令。 安德洛瑪刻　怎麼回事？你開口的話就不吉祥。 塔爾堤比俄斯　他們決定了，要把你這孩子—我怎麼樣說呢？ 安德洛瑪刻　他不是和我到同一個主子那裡去嗎？ 塔爾堤比俄斯　沒有一個阿開俄斯人是他的主子。 安德洛瑪刻　是不是把他留在這地方，當作佛律癸亞的遺民？ 塔爾堤比俄斯　我不知怎樣把這苦痛的消息輕易就說出來。 安德洛瑪刻　如果你沒有什麼好消息見告，我倒讚美你這樣吞吞吐吐。 塔爾堤比俄斯　他們要把你的兒子弄死，—既然你要聽這很壞的消息。 安德洛瑪刻　啊，我聽見了，這比我出嫁的事還要壞啊！ 塔爾堤比俄斯　俄底修斯在希臘人的大會上這樣提議，竟自就說服了他們。 安德洛瑪刻　哎呀呀，這痛苦真難忍受！ 塔爾堤比俄斯　他說，決不可把那樣英勇的父親所生的兒子養育成人！ 安德洛瑪刻　但願他這提議落到他自己的兒子們身上！ 塔爾堤比俄斯　他們要把他從特洛亞的城樓上扔下來。這事情就隨它去吧，你這樣作，倒也聰明得多，切不要拖住他，你得像一個高貴的人那樣忍受這災難。再也不要認為你很頑強，你如今一點力量都沒有了，也得不到什麼幫助。你得想想：你的都城毀了，你的丈夫死了，你自己也失去了自由；我們很有力量對付你一個女人：因此我不願看見你反抗，別作什麼丟醜的事，令人憎惡，我也不願聽見你咒罵阿開俄斯人。如果你說些什麼話激怒了我們的將士，你這兒子便不得安葬，463取不到半點同情！你最好默默的忍受這命運，不至於使他的屍首不得掩埋，阿開俄斯人對待你也就要寬厚得多。 安德洛瑪刻　我最心疼的乖乖，最寶貴的孩兒，你得離開這可憐的母親，死在敵人手裡。你父親的英勇竟害了你，那美德雖然拯救了多少旁人，但臨到你頭上時卻不湊巧。那不吉的新床，不祥的婚禮啊，你曾把我帶到赫克托耳家裡，不是要我生一個兒子來讓希臘人屠殺，而是要我為這豐饒的亞細亞生一個國王。464兒呀，你在哭嗎？你也明白你的災難嗎？為什麼用手拖住我，為什麼抓住我的袍子，像一個雛兒躲到我的翅膀底下？赫克托耳再也不會從地下起來，舉著那聞名的戈矛來保護你。你族裡的親人和特洛亞的力量再也救不了你；你會從那城牆高處倒墜下來，那悽慘的跌落會打斷你的呼吸，可沒有人憐恤你！ 啊，你曾是我懷中的小寶貝，母親最疼愛的嬰兒，你的肌膚曾放出一陣陣的乳香，只可惜我白白的包裹你，白白的哺養你，白受苦，白費力。這時候，快擁抱我，擁抱你的母親，用你的手摟住我的脖子，同我親吻，這是最後一次了。 你們希臘人啊，你們曾發現殘忍的行為不合希臘精神，為什麼又要殺死我這無辜的孩兒呢？廷達瑞俄斯的女兒呀，你哪裡是宙斯所生？你的父親可多得很，第一個是冤讎，第二個是嫉妒，還有殘殺，死亡和大地所生的禍害也都是你的父親。我敢說，你決不會是宙斯所生，你原是這許多希臘人和特洛亞人465的禍害。你真該死，你那太漂亮的眼睛，竟自就這樣可惡的毀滅了特洛亞的聞名的郊原！ （向塔爾堤比俄斯）快把他領去，把他帶走，你們想摔就摔死他！還可以把他的肉弄來吃了！神明這樣害了我，我沒有力量使這孩子免於死亡。 安德洛瑪刻暈過去，又甦醒過來。 快把我這可憐的身子藏起來，快把我扔到船艙里！我才喪失了我的孩兒，又要去舉行那美麗的婚禮。 歌隊長　不幸的特洛亞，你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門可恨的婚姻喪失了多少英雄！ 塔爾堤比俄斯走到安德洛瑪刻身旁，把孩子拉起來。 塔爾堤比俄斯　起來，孩子，快離開你這愁苦的母親的親熱的懷抱，登到你的祖國的城樓的高垛上，依照決議，在那上面停止你最後的呼吸。 （向眾侍從）把他捉住！但願一個心硬的人，一個比我更無情的人來宣布這樣的命令。 赫卡柏　我的孩子呀，我那受苦的兒子的兒子呀，我同你母親多麼冤枉的失去了你！我將來怎麼樣呢？可憐的孩子呀，我怎麼辦呢？我只能為你捶捶頭，拍拍胸脯！我只能這樣作。我為這都城痛哭，又為你傷心！我們還缺少什麼痛苦，缺少什麼災難，好使我們加速的墜入那毀滅的深淵？ 眾侍從引阿斯堤阿那克斯自觀眾右方下， 塔爾堤比俄斯隨下， 安德洛瑪刻乘車自觀眾右方退場。 六　第二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薩拉彌斯的國王忒拉蒙啊，—466你住在那綠波環繞的海島上，那裡有蜜蜂終日營營，那島前還立著一座神聖的山城，雅典娜首先在那裡獻出那淺綠色的橄欖枝，那是上天賜給那富有橄欖油的雅典城的榮冠，467—你先前同那弓手，同阿爾克墨涅的兒子前來比武，把我們的都城伊利翁完全毀滅了。……468 （第一曲次節）那英雄因為良馬未曾到手，心裡很是懊惱，他首先統率著希臘的青年之花，把渡海的槳停在那清澈的西摩厄斯河上，469把船尾的繩子系在那岸旁。於是他從船里取出那百發百中的箭拿在手裡，要拉俄墨冬的命；他更放出那熊熊的火焰，把阿波羅用紅土線營造的城牆燒毀了，特洛亞的土地就這樣隨他破壞；那殺人的戈矛曾兩次毀滅過達耳達尼亞的城樓。 （第二曲首節）啊，伽倪墨得斯，你曾舉著那金樽步步輕移，把酒斟進宙斯的杯中，那真是一種最光榮的職務，470可全是白費了。如今啊，你的祖國正冒著火焰，這海岸前正放著悲聲：有一些婦女在這裡呼喚她們的丈夫，有一些在呼喚她們的年老的母親，還有一些在呼喚她們的兒女，像飛鳥在悲喚雛兒。你先前的新鮮水的浴池和運動的競走場已叫人毀壞了！你如今依然在宙斯的寶座前顯露著你的顏面，那樣雍容，那樣鮮妍；普里阿摩斯的國土卻喪失在希臘的矛尖下！ （第二曲次節）厄洛斯呀厄洛斯，471你曾來到特洛亞的宮中，惹動了天上女神的心，472當你叫這都城與晨光締結婚姻時，你把它捧得多麼高！我倒不抱怨宙斯，473可是那白羽的晨光，這人間可愛的晨光，也眼睜睜看見這城邦失陷了，看見這望樓坍塌了，474雖然她曾經從特洛亞取得一位生兒育女的夫婿藏在她的閨房裡，她那次把他放進那金色的星車裡，駕著四匹馬騰入天空，他應是他祖國最大的希望；但如今那女神對特洛亞的恩情已完全消失了！ 七　第三場 墨涅拉俄斯偕眾兵士自觀眾右方上。 墨涅拉俄斯　今天的太陽的光亮啊，就在今天我要捉住我的妻子海倫。我是墨涅拉俄斯，我曾受過許多苦，還有許多希臘將士也曾和我一同受苦。我倒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為了那女人來到特洛亞，我卻是來找那欺騙東道主的客人的，475他竟自從我家裡把我的妻子拐走了。好在天報應，他已遭受了懲罰，他和他的祖國已倒在希臘的矛尖下了。我前來領取那斯巴達女人，她先前本是我的妻子，我如今卻不願意那樣稱呼她了；她現在也算是一個俘虜，同那些特洛亞婦女住在那營帳里。因為那些好不容易用武力將她奪了回來的人們把她交給我了，叫我把她殺死，如果我不想殺，就把她帶回阿耳戈斯去。我倒想使她不死在特洛亞，用渡海的槳搖著她回到希臘，到了那裡再把她殺了，476替那些在特洛亞陣亡的將士的家屬報復冤讎。 侍從們，快進帳去，抓著她那血污的頭髮，把她拖出來。等順風吹來時，我們就把她運回希臘。 兵士進帳。 赫卡柏　宙斯呀，你支撐著大地，你的寶座又是在地面上，你到底是什麼，我很難猜測；但是，不論你是自然界的神律或人間的心靈，我都崇拜你，477因為你循著那無聲的軌道，把世間萬事引到正義上面去。 墨涅拉俄斯　怎麼呀？你求神求得太奇怪了！ 赫卡柏　我讚美你，墨涅拉俄斯，只是你殺了你的妻子。切不可接見她，免得她用情愛勾引你。她迷478過多少男人的眼睛，傾過多少城邦多少家：這便是她的魅力！我和你很知道她，那些受過害的人也都知道她。 兵士自帳內引海倫上。479 海倫　墨涅拉俄斯，一開頭倒嚇了我一跳：你的僕人竟敢動手用武，把我從帳里拖了出來！我明知道你憎恨我，卻還想向你打聽：關於我的性命，你和希臘人是怎樣決定的？ 墨涅拉俄斯　你這事情還沒有確定，全軍的將士把你交給我這受過你的害的人來殺掉。 海倫　你可以讓我對這事有所辯白麼？我果真就這樣死了，未免不公平。 墨涅拉俄斯　我不是來辯論的，是來殺你的。 赫卡柏　墨涅拉俄斯，聽她說，別讓她無言就死了。還請你讓我反駁她，因為你還不知道她在特洛亞造下的罪惡。等我把那些話總結起來，她更是死有餘辜，絕沒有逃生的希望。 墨涅拉俄斯　這恩惠可耽誤時間；但是，如果她真想說什麼，就讓她說吧。她可得知道，我是聽了你這番話才給她這機會的，我對她本人卻沒有什麼客氣。 海倫（向墨涅拉俄斯）你既然把我當仇人看待，不論我說的是真是假，也許你全不肯回答。 （向赫卡柏）我且把我認為你同我爭辯時所要控告我的話說出來，那我好反駁你，把我的控詞拿出來對付你的控詞。 （向墨涅拉俄斯）首先，她生下了帕里斯，生下了這痛苦的泉源，於是特洛亞同我就遭了殃，這都是因為那老頭子不曾把那叫作阿勒克珊德洛斯的嬰兒弄死，480那孩子便是那火炬的可恨的化身。請聽這故事的其餘部分是怎樣發展的：他後來當了那三位女神的評判員：雅典娜讓他統率特洛亞的人馬去征服希臘；赫拉答應帕里斯，給他亞細亞和歐羅巴的統治權，只要他評她中選；阿佛洛狄忒卻很稱讚我生得美，答應把我送給他，只要她的容貌被認為在那兩位女神之上。你再看這故事是怎樣接下去的：阿佛洛狄忒居然勝過了那兩位女神，因此你們不曾由於抗戰而失敗，或由於不戰而降，受到外國人的統治，所以我那次結婚對希臘反而有利。希臘人倒是好了，我卻為了這點美貌叫人出賣了，害得我不淺；我本應該戴上一頂榮冠，卻反而受人辱罵！ 你會說我還沒有提起那明顯的事實，那就是我為什麼從你家裡偷偷的逃跑。那傢伙帶著一個很有力量的女神481去到斯巴達，他就是這老婆婆所生的惡魔，任憑你叫他帕里斯，或阿勒克珊德洛斯。你這壞東西竟把他留在家裡，你自己卻離開了斯巴達，揚帆到克瑞忒島上去。482唉，我倒不問你，只是反過來問我自己：我在想什麼心事，竟自就拋棄了我的祖國，我的家庭，跟著那客人離家遠行？快懲罰那女神！483你要比宙斯強大才行，他在神們裡面最強不過，尚且作了她的奴隸，484所以你得原諒我。 也許你還有一句很漂亮的話要責備我，那就是當帕里斯被人射死，去到地下時，485並沒有神叫我再嫁，486那時候我就該離開他的家，逃到阿耳戈斯船上。這辦法我並不是沒有試過，那城門口的衛隊和城牆上的哨兵便是我的證人：他們時常發現我從那城垛上攀著繩子偷偷的爬下來。可是得伊福玻斯，487我那新的丈夫，不顧佛律癸亞人反對，把我強行搶了去作他的妻子。啊，我的丈夫，那是他逼著我嫁的，我在他家裡辛苦的作奴隸，並不是勝利的獎品；488你這樣把我殺了，怎麼公平？ 如果你想勝過神們，你這願望就未免太愚蠢了。 歌隊長　啊，王后，快為你的兒孫，為你的祖國辯護，快反駁她滿口的油腔滑調，她的行為很壞，嘴裡倒說得好聽：這真是可怕啊！ 赫卡柏　首先，我要為女神們效力，要表明她所說的話全然沒道理。 （向海倫）我決不相信赫拉和處女神雅典娜會那麼愚蠢，跑到伊得山上來開玩笑，賽什麼美。赫拉決不會把阿耳戈斯出賣給外國人，489雅典娜也決不會讓雅典城屈服在佛律癸亞人腳下。赫拉怎麼會那麼想獲得那賽美的獎品呢？難道她還想找一個比宙斯更強大的丈夫嗎？雅典娜既然逃避婚姻，—她曾祈求她父親讓她永保童貞，—難道那時候她卻想嫁給哪一位神？你可不要亂說女神們太愚蠢，希圖遮飾你自己的罪過，你騙不過那些聰明的人！ 你還說阿佛洛狄忒跟著我的兒子去到了墨涅拉俄斯家裡，那真是個大笑話！難道她安安靜靜住在天上，就不能把你和阿密克萊一起帶到伊利翁來麼？490 那只是我的兒子生得太漂亮了，你一看見他，心裡便產生了一個愛神；人心裡的一切妄想都成了「阿佛洛狄忒」，這女神的名字也活該由「愚蠢」這字來開頭兒。491 你看見他穿上這外國衣服，金光閃耀，你的心就迷亂了！你住在斯巴達，492窮苦難堪，很想離開那裡，來到這遍地黃金的佛律癸亞，493任憑你揮霍；墨涅拉俄斯的家可不能供你過度的奢華！ 你還說我的兒子把你強行搶來，哪一個斯巴達人見過這事？你喊過救命沒有？那時候卡斯托耳正年輕，他的弟兄也還沒有升到群星里。494 你來到了特洛亞，阿耳戈斯人就追蹤而來，那殺人的戈矛就開始競爭。如果有人告訴你，墨涅拉俄斯占了上風，你就讚美他，好激怒我的兒子，他在戀愛上竟遇著一個這樣大的情敵；但是，如果特洛亞人走了運，那傢伙就不值半文錢！你的眼睛只看得見幸運，你只想追隨她，不想追隨美德。 你說你時常攀著繩子偷偷的爬下那城樓，好像你並不想住在這裡？可是誰見過你用活套來上吊，或用劍來自殺，像一個忠貞的婦人思念她的先夫時那樣？ 我曾忠告你多少次：「我的女兒，快去到希臘舟中，我自然會護送你偷跑，那麼，我的兒子就可以另娶，希臘人和我們的戰爭也就可以停止。」這話在你聽來多麼刺耳啊！你依然在阿勒克珊德洛斯家裡顯得很驕奢，讓外國人拜跪在你腳前，你才心滿意足。你如今還這樣打扮走出來，和你丈夫一樣，望望這藍天，好可惡的東西！這時候你應該披上破衣爛衫，削了頭髮；你應該嚇得發抖，垂頭喪氣的走出來；為了你過去的罪過，你應該知道羞怯，別再這樣厚顏無恥！ 墨涅拉俄斯，你知道我怎樣結束我的話：快把這女人殺了，殺得好，這樣你就給希臘戴上了一頂榮冠；你還得為其餘的女人制定這一條法令：「凡背棄丈夫者概處死刑」。 歌隊長　墨涅拉俄斯，你得懲罰你的妻子，才無愧於你的先人和你的家！快洗刷希臘人對你的責罵，他們說你像個女人！你對你的仇人也應該顯得很剛強才對！ 墨涅拉俄斯（向赫卡柏）你這話我完全同意：她原是自動離開我的家，到客人床上去的；她為了誇口，居然提起了阿佛洛狄忒。 （向海倫）滾出去，讓人用石頭砸死，495你那樣一死，便可以立刻賠償阿開俄斯人所受的苦難，你也該知道，再不可污辱我了。 海倫跪在地下，抱住墨涅拉俄斯的膝頭。 海倫　我憑你的膝頭求你，不要把神們的過錯歸到我身上，請你赦免我，不要殺我！ 赫卡柏　她害死了你多少戰友，你可不要出賣他們！為了那些死者和他們的兒女，我這樣向你祈求。 墨涅拉俄斯　別說了，老人家！我決不理會她的懇求。我要命令我的侍從們把她送到那船尾上，運回希臘去。 赫卡柏　可別讓她和你同坐一隻船。 墨涅拉俄斯　為什麼呢？她比先前重了一些嗎？ 赫卡柏　是愛人就會永遠相愛！496 墨涅拉俄斯　那要看被愛的人怎麼樣。497但是，我還是順從你的意思：不讓她同坐一隻船，你的話也有道理。等她到了希臘，我就叫她慘死，她既然那樣壞，也就活該；那她好叫所有的女人保持著貞操。這自然不是一件容易事，但是，她這一死，倒可以把那些婦人的愚蠢的心思變成恐懼，不論她們多麼可恨。 墨涅拉俄斯和眾兵士押著海倫自觀眾右方下。 八　第三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啊，宙斯，你就這樣把伊利翁的神殿和那焚獻犧牲的祭壇斷送給阿開俄斯人了嗎？還有那燃燒的蜜糕的火焰，498那天空繚繞的，沒藥的青煙；還有那神聖的城牆，那藤蘿纏繞的伊得山，—山谷里的融雪成河，山峰上的陽光閃耀，那地角的聖地首先映著燦爛的朝陽：499這一切都被你斷送了嗎？ （第一曲次節）你的犧牲再也無人奉獻，那歌隊的歡呼早已銷沉，那敬神的通宵夜宴，雕金的神像和我們佛律癸亞人舉行的十二個神聖的月圓節，便從此沒有了。500你這高坐在天上，高坐在空中的主啊，我正在焦心，正在焦心，你到底注意到沒有，我們的都城叫人毀滅了，叫那猛烈的火焰燒毀了！ （第二曲首節）親愛的丈夫，你死後無人埋葬，無人洗滌，讓鬼魂在外飄遊；501那渡海的船隻卻要揚帆載我到那產生名馬的阿耳戈斯去，那裡有庫克羅普斯建造的巨石的城牆高聳入雲。502這許多孩子在門前拖著他們母親們哭喚，他們嚷道：「哎呀，母親，阿開俄斯人要把我單獨載走，不讓你看見我，他們要把我帶到那黑船上去，搖著渡海的槳，送我到那神聖的薩拉彌斯島上，或伊斯特摩斯地峽旁的山上，—那上面可以遙望雙海，那是珀羅普斯家的門戶。」503 （第二曲次節）但願，當墨涅拉俄斯的帆船航到海心時，宙斯會把愛琴海上的神聖的電火，雙手擲到那舟中，因為我流著淚離開伊利翁，叫人帶到希臘去作奴隸，宙斯的女兒海倫會在那裡照照那黃金的鏡子，—那是閨女們最喜愛的寶貝。504就算他捉住了這女人，但願他回不到斯巴達，回不到他祖先的家，進不了庇塔涅的街道，入不了雅典娜的銅門；505他這不幸的婚姻給全希臘遺下了莫大的恥辱，給西摩厄斯河留下了不幸的災難。 九　退場 歌隊長　哎呀呀，這災難還是新的，新的災難又來更替，降臨到我們的土地上！你們不幸的特洛亞婦女啊，請看阿斯堤阿那克斯的屍首，—希臘人已把那孩子很殘忍的由城牆上扔下來，把他摔死了！ 塔爾堤比俄斯偕眾侍從自觀眾右方上， 阿斯堤阿那克斯的屍首由兩個侍從抬進場來， 那屍首是放在赫克托耳的盾牌里的。 塔爾堤比俄斯　赫卡柏，還有一隻船上的槳在那裡等候著，就要把阿喀琉斯的兒子剩下的戰利品運到佛提亞的海岸上去；涅俄普托勒摩斯自己已揚帆歸去了，他聽見了他祖父珀琉斯受難的消息，說是珀利阿斯的兒子阿卡斯托斯把他老人家趕出國外了，506因此他不想耽誤時間，匆匆就帶著安德洛瑪刻走了。那女人竟惹出了我許多眼淚，她離開海岸時，大聲哭喚她的祖國，還向赫克托耳的墳墓道一聲永別！她懇求我們把這屍首埋葬了，這孩子，你的赫克托耳的兒子從那城牆上一跌下來，就斷了氣。她還懇求她的主子，不要把這銅皮的盾牌運到珀琉斯家裡去，—當死者的父親把這盾牌舉在胸前時，這正是阿開俄斯人所畏懼的。如今死者的母親安德洛瑪刻就要嫁到那家裡去，她若在那裡看見了這盾牌，必定會傷心！她說，就把她的兒子放在這裡面埋葬，免得去找木棺，或是鑿石穴。她叫我把這屍首交到你手裡，你好給他穿上衣裳，戴上花冠，507你只好盡你所能，盡你所有，因為她已經走了，她的主子去得太匆忙，使她無法埋葬這孩子。 等你把這屍首裝飾好了，我們就給他壘上墳土，在上面插一根矛。508你得趕快把她託付你的事情辦好！我已減輕了你一件苦差事，當我經過斯卡曼德洛斯河畔時，我已把這屍體洗滌過了，把他的傷口弄乾淨了。我就去為他掘一個墳坑。讓我們一起努力，好節省時間，然後搖著槳航行歸去。 塔爾堤比俄斯偕二侍從自觀眾左方下。 赫卡柏（向眾侍從）請把赫克托耳的大圓盾放在地下，這景象在我看來真是悽慘，一點也不可愛！啊，你們阿開俄斯人，你們的武力遠勝過你們的理智，你們為什麼怕這孩子，作出了這空前未有的殘殺？是不是怕他恢復這毀滅了的特洛亞？那麼，你們未免太膽怯了！即便是赫克托耳的戈矛得勢時，—那時候還有許多人幫助他，—我們都還一批批死在你們手裡；如今我們的都城陷落了，佛律癸亞的英雄也死光了，你們倒怕起這孩子來了！我可不稱讚這種沒有經過推理的恐懼。 啊，最親愛的，你死得多麼悲慘！如果你享受過青春，享受過婚姻，享受過那尊貴的王權，再為你的城邦效命疆場，那倒是幸福，如果那些享受也是人間的幸福。但是呀，孩子，你雖然見過這王權，認識這王權，你心裡卻不明白這是什麼東西，這種家庭幸福，你還沒有體驗過！ 可憐的孩子，你先人的城牆，阿波羅建築的城牆，竟自就這樣悽慘的磨去了你的頭髮，這美麗的捲髮，你母親時常摸它，時常吻它！鮮紅的血從這破骨間射了出來：這慘象我真不該形容。509 這雙小手，—這模樣使我多麼甜蜜的想起你父親，—現在伸在那裡，松松的連在骨節上。這可愛的嘴唇呀，你先前說過多少誇口的話，如今卻只是緊閉著；你曾跳到我的床前這樣哄過我：「啊，祖母，我要為你割一大把頭髮，引一大群朋友到你的墳前，告一聲親熱的永別！」但如今不是你為我送終，而是我這沒有了城邦，沒有了兒女的老年人來埋葬你這小孩，你這可憐的屍首。 哎呀，那長期的懷抱，那養育的勞，那為你而缺少睡眠的床榻全都是白費了！一個詩人會在你的墳前題兩行什麼樣的詩句？「這孩子因希臘人的恐懼而喪命。」—這碑文真是希臘人的恥辱！ 啊，你雖然沒有繼承過你父親的遺產，卻得到了這黃銅的盾牌，就在這裡面埋葬。啊，盾牌，你曾保護過赫克托耳的健美的手臂，你如今失去了那英勇的保持人！那把柄上留下的指痕真可愛，那圓邊上留下的汗漬也都可愛：每當赫克托耳把你舉到他的鬍鬚下面，戰得很辛苦時，那汗珠便時刻從他的額上滴了下來。 快呀，快為這可憐的屍首帶一些現成的衣飾來！命運不讓我們有機會講究裝飾品。（向死者）我有什麼，你就接受什麼吧。 那自以為幸福永久可靠而狂喜的凡人真是愚蠢啊！那厄運就像一個瘋子東跳西跳的，誰也不能永遠走運，全然不轉變。 眾婦女自帳內拿著衣飾和花冠上。 歌隊長　她們從佛律癸亞人的被掠奪的物品里，取來了這些衣飾，準備交給你穿戴在死者身上。 赫卡柏把衣服裹在孩子身上，把花冠戴在他頭上。 赫卡柏　我的孫兒呀，如今不是因為你騎馬試箭勝過了同輩，—這風氣佛律癸亞人多麼敬重！可又不曾競爭得太激烈，—你的祖母才給你穿戴上這些裝飾品，這先前本是你自己的，如今卻叫神們所厭棄的海倫劫走了，她還害死了你的性命，毀滅了你的全家！ 歌隊長　特洛亞最偉大的王子呀，510你真叫我傷心，叫我傷心！ 赫卡柏　我現在把佛律癸亞最華麗的衣服裹在你身上，這應該在你結婚時，在你同亞細亞最高貴的公主結婚時，才能夠披在你身上。 至於你，赫克托耳的可愛的盾牌，那許多戰利品的勝利之母，你也戴上一項花冠，—你雖然沒有死，也得和死者一起到墳墓里去，—因為你比那狡猾的惡漢俄底修斯所獲得的盾牌更值得人敬重！511 歌隊長　唉，這悲慘的聲音！孩子呀，那泥土就要接受你了！母親，快哭呀！ 赫卡柏　哎呀！ 歌隊長　快痛哭死者！ 赫卡柏　哦喲！ 歌隊長　哦喲，你這難忘的苦痛啊！ 赫卡柏跪在死者旁邊。 赫卡柏　我用這繃帶來療治你的創傷，512我這可憐的人雖有醫士之名，卻不能醫治啊！至於那些其餘的事情，你父親自然會在冥府里替你關心的！ 赫卡柏伏在地下不動。 歌隊長　快拍打你的頭，拍打你的頭，用手把它拍響！ 赫卡柏　哎呀呀，你們這些可愛的女兒啊！ 赫卡柏舉起頭來。 歌隊長……513你說呀，快放出你的悲聲！ 赫卡柏　神們並不想作什麼別的，只是把災難降到我身上，降到特洛亞城裡，這都城是他們最恨不過的。我們真是白白的給他們殺牛獻祭！若不是神……把我們摔在地下，514我們便會湮沒無聞，不能在詩歌里享受聲名，不能給後代人留下這可歌可泣的詩題。515 快去，快去把屍首埋在那可憐的墳墓里！他已經戴上花冠，這是死者應有的裝扮；我認為那些死去的人，即便享受了隆重的葬禮，他們也得不到什麼啊！那葬禮不過是生存的人的一種虛榮。516 眾婦女和眾侍從抬著盾牌自觀眾左方下。 歌隊長　唉，你那可憐的母親，你這一死，把她一生的希望打得粉碎！你是從那高貴的血統里生出來的，你的幸福多麼圓滿，哪知你就這樣悲慘的死了！ 呀，我看見有人在伊利翁的高城上，手裡舞著鮮明的火炬！什麼新的災難又臨到了特洛亞城上？ 塔爾堤比俄斯偕眾隊長自觀眾右方上。 塔爾堤比俄斯　隊長們，你們是奉了命令來燒毀普里阿摩斯的都城的，我叫你們別把火炬攥在手裡，不肯動作，快把火焰拋過去；等我們毀了伊利翁，就高高興興從特洛亞動身歸去。 你們特洛亞婦女啊，我這一道命令分兩點：等我們軍中的將領們發出那響亮的號聲時，你們就得去到阿開俄斯人的船上，從這地方揚帆遠去；至於你，受苦受難的老婆婆，也得跟著走！這些人是從俄底修斯那裡來帶你的，命運要把你從這地方送出去，給那國王作奴隸。 赫卡柏　哎呀！這就是我最後的災難，一切災難的頂峰！我就要離開我的祖國。我的都城著火了！這老邁的腳步啊，你就艱難的上前去，讓我同這可憐的都城道一聲永別。 特洛亞，你先前在東方的城邦517里氣焰真高，你的好名聲立刻就要消失了！他們竟把你燒毀了，還要把我們從這地方帶出去作奴隸。神們呀！—我為什麼要呼喚神們？我早就向他們祈禱，可是他們哪裡肯聽？ 唉，讓我跳進那火中，光榮的隨著這火化的城邦同歸於盡！ 赫卡柏想跳進火中，卻被眾隊長止住了。 塔爾堤比俄斯　可憐的人，你竟自在苦難中發瘋了！（向眾隊長）快把她拖走，不要鬆手！我們得把這獎品送去，交到俄底修斯手裡。 赫卡柏（哀歌第一曲首節）518哎呀呀，……519啊，克洛諾斯的兒子，佛律癸亞的主上，我們的老祖宗，你看我們這樣受苦，真辱沒了達耳達諾斯的子孫！520 歌隊　他倒是看見了，可是這偉大的都城依然毀滅了，再沒有特洛亞了！ 赫卡柏（第一曲次節）哎呀呀，伊利翁著火了，那高城上的屋宇，那城牆頂已化作了灰塵，那火里的宮殿也已坍塌了，倒在火焰里，倒在敵人的矛尖下！ 歌隊　我們的城邦毀滅了，毀滅在矛尖下，就像那雲煙叫風的羽翼散布到天空去了！ 赫卡柏（第二曲首節）我的土地呀，這養育兒孫的土地呀！ 歌隊　唉！ 赫卡柏　我的孩兒，你們該聽見，該識得母親的聲音！ 歌隊　你在悲喚那些死去了的人！ 赫卡柏　我把這老邁的肢體伏在地下，雙手拍著這土地。521 歌隊　我也跟著你跪在地下，呼喚我那不幸的丈夫，呼喚那冥府里的鬼魂。 赫卡柏　我們被人帶走了，被人拖走了！ 歌隊　你哭得多麼傷心，多麼傷心！ 赫卡柏　我們就要離開祖國，到別人家裡去作奴隸。哎呀，普里阿摩斯，普里阿摩斯，你死後雖沒有親人來埋葬，但也不至於感覺我這些苦難。 歌隊　黑暗的死罩上了他的眼睛，那敬神的人竟叫那不敬神的人殺死了！ 火更大了。 赫卡柏（第二曲次節）神們的廟宇和這可愛的都城啊！ 歌隊　唉！ 赫卡柏　這毀滅的火焰和殺人的矛尖已經把你們壓倒了！ 歌隊　你們就要倒在這可愛的土地上，湮沒無聞。 赫卡柏　那塵埃的羽翼似濃煙瀰漫天空，使我看不見家鄉。 歌隊　這土地的名聲已喪失了；一切都已飄散了，不幸的特洛亞從此滅亡！ 景後發出巨大的坍塌聲，煙塵更大了。 赫卡柏　你們聽見沒有？你們懂得嗎？ 歌隊　特洛亞城在坍塌！ 赫卡柏　這震動，這震動會傾陷全城！哎呀，這戰慄的，戰慄的腿啊，快支持我步行，引導我去過奴隸生活。 號聲起了。 歌隊（唱）永別了，不幸的都城呀！（向赫卡柏）快邁著你的腳步，去到阿開俄斯人的船上！ 號聲再起，塔爾堤比俄斯偕眾隊長 押著赫卡柏和歌隊自觀眾右方下。 《特洛亞婦女》1944年譯本材料 譯者序 自從普羅密修斯（Prometheus）脫稿後，譯者的心情由厭煩轉到疲勞，不想再翻古書了。但是呀，眼前的景象這樣悲壯，這樣轟烈，只是寫一些希臘抗戰史話未免有愧於心。這些日子譯者「避居」在一個古廟裡，到晚來一燈如豆，聽高僧解說梵經。這僧人頻頻合掌，讚美玄奘的筆力如神。他說這唐僧由缽羅耶迦歸來一共翻了千三百三十個山峰；譯者聽了，不禁駭了一跳。他還念出這樣一段記載：「師返慈恩，專務翻譯，無棄寸陰：每日自立程課，若晝日有事不充，必兼夜以續之，過乙之後，方乃停筆。攝經已，復禮佛行道，至三更暫眠，五更復起，讀誦梵本，朱點次第，擬明旦所翻。」這就像春雷驚蟄，譯者聽了，周身是汗。 譯者又想起四年前出北平時，一位老人吩咐譯者快把《特羅亞婦女》譯出來。他說：「這悲慘的詩歌可以引起我們的警惕心，引起我們的向上心。」 天空里又響了一聲雷，報道譯者的父親病歿升天。在這守孝期間，譯者的眼淚時時落到這筆尖，就這樣蘸著墨描成了這悲劇。 這劇本是根據提累爾（Robert Gelverton Tyrrell）編注的《攸里辟得斯的特羅亞婦女》（The Troades of Euripides）譯出的，那書是1921年由馬克密蘭（Macmillan）書局出版的。提累爾這版本是作者托友人冒險從北平攜出來的，這原是清華大學的書，譯者十分感激那朋友和清華母校。望雄師北上，光復故都，譯者好把這經典放進那玻璃庫內。 提累爾的引言很簡短，且專論版本問題，所以本譯劇的引言只好由譯者出來東拉西湊。希臘文譯音表又有了一點小變動。譯劇里的專名詞都是照希臘原音譯出的，因為希臘文不易排印，特別在專名詞下面注出英文譯音。本書承葉石蓀先生在百忙中校改過一遍，敬此致謝。 譯者如今站在這第七個山頭上，望前面峰巒重疊，那遠處還立著一對摩天嶺，不覺又有些驚愕了？ 三十年（1941）三月二十三日峨眉山七佛殿 自跋：這譯稿在太平洋戰爭發生以前早交與商務印書館付印，不幸在香港遇難，今回重抄付印，再加修改。以前送交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編譯委員會時，承任叔永先生多多指正。他來信說有幾處註解里的原意都較譯文好一些。因為那信不在手邊，譯者只好把還記得的幾處改回原意。譯者特別在此向任先生致謝。 三十二年（1943）八月九日成都望江樓 引言 （一）希臘悲劇 希臘人很富於創造精神，歐洲文學上所有的各種形式差不多都是希臘人創造的。他們首先創出史詩和抒情詩；等史詩不能再往高處攀登，抒情詩掉過頭往下坡走路時，他們便從史詩里借來一些悲壯的神話和豐富的想像，又從抒情詩里借來那美麗的文字和各式的韻文體造成一種複雜的形式，這就是悲劇。 但我們通常都說希臘悲劇起源於「酒神頌歌」（Dithrombic）。那古期的希臘人每到了春天，當去秋的佳釀正熟時，便舉行一種宗教儀式，叫五十個歌隊人員作半人半山羊裝扮，演唱酒神在人間所遭遇的憂愁與快樂。希臘悲劇就起源於這種宗教儀式，它始終沒有和宗教脫離過關係。喜劇起源於「崇陽歌」（Phallic），它和悲劇始終是分離的。所有的希臘悲劇詩人大都不寫喜劇，喜劇詩人也不寫悲劇。 阿里嗡（Arion）首先把「道白」加進那種頌歌里，形成了戲劇的胚胎。 希臘戲劇的始祖是塞斯辟斯（Thespis），他首先介紹一個演員，叫他同歌隊首領在兩歌之間互相會話。這位詩人首先在紀元前第535年表演過他的悲劇。 據說面具是蒯里羅斯（Choerilus）發明的，有了面具那遠處的觀眾才看得清楚劇場裡的人物。演員才便於換裝，好輪流扮演各種人物。蒯里羅斯寫過160個劇本，得過13次悲劇獎賞。 據說「笑劇」（Sotyric）是普剌提那斯（Pratinas）發起的，他寫過50個劇本，當中有32個是笑劇。 佛律尼科斯（Phrynichus）首先介紹女人物到悲劇里。他還首先寫歷史劇，那最有名的便是《腓尼基婦女》（Phoenissae）和《密勒托斯的失陷》（The Capture of Miletus）。他的歌詞很崇高美麗。 希臘三大悲劇家的第一人是埃斯庫羅斯（Aeschylus），他生於紀元前第525年，死於紀元前第456年。他首先加入那第二個演員，於是不須歌隊首領的幫助，那兩個演員便可以自己交談，戲劇里的對話便從此產生。據說那「四部曲」的傳統也是由他發起的，即是每個詩人應該寫三個悲劇和一個「笑劇」，這四個劇同屬於一個題材。據說高低鞋和那輕飄鮮明的劇裝也是由他介紹的。他的劇本有七十個至九十個之多，卻只傳下了七個，即是《乞援人》（Suppliants），《被縛的普羅密修斯》（Prometheus Bound），《波斯人》（Persians），《七將攻塞拜》（Seven against Thebes），《阿加墨農》（Agamemnon），《奠酒人》（Choephorae）和《報仇神》（Eumenides）。這七個劇本都是精選來的，並不像攸里辟得斯那十八個劇本，好好壞壞都存留下來。埃斯庫羅斯的筆力很雄健，風格很崇高，他的宗教思想也很深厚：他認為罪惡永留在人間，上天的報應絲毫不爽。 那三大悲劇家的第二人是索縛克勒斯（Sophocles），他生於紀元前第495年，死於紀元前第406年。他再加進那第三個演員，於是劇情就可以變得很複雜，但歌隊便沒有先前重要了。他又把歌隊的人數從十二個加到十五個。據說那背景後面的畫景也是由他介紹的。他為求簡單和完美起見，還打破了那「四部曲」的傳統，他寫的是四個獨立的劇本。悲劇的形式在他手裡變得十分完美。他大概寫了130個劇本，也只傳下七個精選的，即是《埃阿斯》（Ajax），《厄勒克特剌》（Electra），《窩狄浦斯王》（Oedipus Tyrannus），《在科羅諾斯的窩狄浦斯》（Oedipus at Colonus），《安提戈涅》（Antigone），《特剌客斯少女》（Trachiniae）和《腓羅克忒忒斯》（Philoctetes）。索縛克勒斯把悲劇「從雲里折下來」，把它「人化」了。他是希臘最理想的作家，他的風格很秀麗，表現又完美。 那三大悲劇家的最後一人便是攸里辟得斯。 除了那三大悲劇家外，紀元前第5世紀還有五個悲劇詩人，他們的聲名也不小。那第一個是涅俄佛隆（Naophron），他寫過120個劇本，據說他還幫助過攸里辟得斯。那第二個是阿里塔科斯（Aristarchus），他寫過70個劇本，有的後來譯成了拉丁文。那第三個是伊嗡（Ion），他寫過40個悲劇，還寫過喜劇，也只有他這位悲劇詩人才寫過喜劇。那第四個是阿刻俄斯（Achaeus），他寫過四十多個悲劇，據說他的「笑劇」僅次於埃斯庫羅斯的。那第五個是阿加宋（Agathon），他和攸里辟得斯很有相似之處，他僅次於這位老前輩。 紀元前第4世紀裡最成功的悲劇家是小阿堤達瑪斯（Aatydamas），雅典人看了他的《琶塞諾派俄斯》（Parthenopaeus），曾為他立過銅像（十年後又才為那三大悲劇家立像）。據說他最偉大的劇本還是《赫克托》（Hector）。這個世紀裡有一位很有趣的人物，就是敘拉古（Syracuse）的國王狄俄泥西俄斯（Dionysius），他曾經出重金去收買埃斯庫羅斯的寫字檯和攸里辟得斯的用具來寫悲劇，希望從那上面得到一些靈感。雅典人都揶揄他，可是他的《赫克托的贖取》（Hector’s Ransom）終於獲得了頭獎，據說他那次太高興了，竟醉死在那慶祝筵席上。 卡客諾斯（Carcinus）是這個世紀裡最多產的詩人，據說他寫過160個劇本。他善於描寫熱烈的情感，那斐賴（Pherae）城的暴君，那野蠻的亞歷山大（Alexander）看了他的悲劇也心軟了，不住的落淚。 紀元前第3世紀的戲劇中心移到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去了，雅典城便沒有什麼戲劇活動了。 現在讓我們談談希臘劇場和表演的情形。 希臘的露天劇場分做三部分：（一）觀眾坐處，這是倚山建築的扇形斜坡；（二）表演處，這是斜披下面的一個圓場，紀元前第5世紀雅典的酒神劇場裡並沒有舞台，歌隊同演員都是在這圓場上表演的；（三）換裝處，這是與圓場相連，與觀眾坐處相對的一所建築，和觀眾坐處的斜坡一樣高。這建築除了作演員換裝之用外，還可用來阻擋聲音，使那一兩萬觀眾都聽得清全部的對話和歌詞。換裝處正面有一道或三道門，還有柱子，就是劇中的背景；這兩端各有一道進出口，有的圓場中間還有一個地道，作為下界鬼神出入之用。雅典劇場的觀眾的右邊是海港和市場，左邊是鄉村，所以由觀眾右方進來的人物是由海上或城裡來的，由觀眾左方進來的人物便是由鄉下來的。 希臘劇場裡沒有什麼布景，沒有幕。據說那背景里的兩柱之間立著有木板，那上面塗著有畫景，還有三稜柱，那上面也有畫景，只要轉動那柱子就可以稍稍變換劇景。此外有起重機，可以把人物升到空中；還有活動台，可以由背景後面推出來，表現室內的景致。這聖潔的劇場裡不許殺人流血，所有兇殺的動作通都不表現在觀眾眼前，但死者的屍體卻可以放在那活動台上面推出來。這習慣很能保持劇場裡寧靜的空氣。 希臘劇的演員最多只有三個，所有劇中的人物都由這三人輪流扮演。那歌隊首領可以算做第四個演員。有時候還可以採用那不說話或只說兩三個字的輔助演員。演員的用費是由國家供給的，至於歌隊的用費卻是一個富有的公民供給的，那實際上是一種特別稅。 雅典城每年有三個戲劇節：（一）城內的酒神節，在三月尾舉行。這個節日特別注重悲劇，有許多外國人都來觀劇。（二）勒奈阿（Lenaea）節，在正月尾舉行。在這個節日裡喜劇倒比悲劇重要得多。（三）鄉下的酒神節，在十二月尾舉行。 每次比賽限定三個詩人參加，每個詩人應寫三部悲劇和一部笑劇。評判員大概是十位，他們投票後，由地方官抽出五張來決定勝負。那得勝的詩人和歌隊的司理（即是那供給歌隊的費用的公民）便進場來當眾加冠，詩人還得著一筆獎金。那獲得第三獎的詩人便算完全失敗了。 希臘戲劇不僅是為娛樂，且含有宗教和教育的功用。每個公民都要去觀劇，女人，孩子，奴隸，外國人和囚犯都可以進場。起初本不賣票，後來因為搶位子，秩序不易維持，才賣票收費，票價約合六分美金。直到紀元前第5世紀末葉都由各人自己買票，但從那時以後，倘若一個公民窮得連票都買不起，便由國家給他一點錢，叫他自己去買。 這廣大的劇場裡的秩序想來不會頂好。觀眾從早上一直坐到下午，不免要活動活動，惹出些事來。那許多維持秩序的「持棍人」一定會忙不過來。我們知道那傲慢的阿客俾阿得斯（Alcibiades）有一次充當歌隊的司理，竟同他的敵手大動拳頭。好在這是一個宗教節日，不致於鬧出什麼大亂子。 觀眾看得高興時可以叫好，可以鼓掌，可以叫幾聲「重演」。他們看得不滿意時便用腳跟踢著石凳作響，或用水果去打擊場中的演員。有一次觀眾竟用石頭打下去，幾乎鬧出人命案了。悲劇家只有用劇詞來討好觀眾，喜劇家卻可以叫演員拋一些果品與觀眾，這樣收取他們的歡心。 那古雅典城的觀眾真是幸福，他們坐在那晴明的天宇下，那高處還可以望見一片明藍的海水，望見場中的圖案，那當中擺著的是鮮明的人物。於是笛聲起了，歌聲起了，他們聽了那些古英雄所遭逢的命運，他們的情感也跟著飄揚。這是音樂與圖書，舞蹈與詩歌，這尤其是戲劇，可以淨化他們的憐憫與恐懼的心理。 現在讓我們談談希臘悲劇的特點。 第一個特點是完美的形式。希臘文學上的各種形式要數悲劇的最完美，它的組織那樣謹嚴，整個的劇成為一個有機體，它的內容與外形又那樣密合。而且這些古代劇盡都是詩劇，每一個辭句都那樣美麗，都排列得那樣莊嚴，我們可以把它們當劇看，也可以當詩讀。 第二個特點是簡單。希臘悲劇的故事大都是從神話里取來的。詩人所描寫的只是那「最高點」，他們把那些枝葉去掉，剩下的只是一根筆直的軀幹，希臘劇本平均每個才一千三四百行。劇中的人物也很少，劇場上同時說話的不得超過三人以上。簡單是力，是崇高。悲劇的文字又很明白清晰，劇中的意義不容許有絲毫含混。 第三個特點是審美的表現。希臘人一生求美，就在悲劇里也處處可以表現他們求美的觀念。他們始終要保持劇場裡寧靜的空氣，不讓那兇殺的行為出現在場中，這便是為了求美的緣故。他們所注意的是精神方面的表現，不像我們現代的人這樣喜歡那彩色的景致和強烈的情感。 第四個特點是求善的表現。希臘人一生都向著那理想的人生邁進。他們的文學裡沒有什麼病態的或惡劣的人物，悲劇里的英雄都是高貴的人物，只是他們的性格里有某種缺點，他們才遭遇那可悲的命運。希臘人把詩人當作教師看待，這些教師卻把他們的道德觀念隱伏在他們的宗教觀念里。每一個悲劇都表現一種永恆的人性，永恆的真理，這樣它才能夠永留在人間。人性里只有一種重要的本能不曾儘量表現在他們的文學裡，那就是愛情。近代劇可離不了這元素，據說巴黎的演員不肯演一部缺少愛情的古典劇。 第五個特點是歌隊。許多人認為希臘歌隊是戲劇里的贅瘤，可不知這贅瘤是希臘劇里所必不可少的。前面曾經說過希臘悲劇是由「酒神頌歌」變來的，它借了這歌隊來保存那頌歌里的抒情成分。歌隊里的人員是劇中的人物，同時又是劇外的觀客，他們每每向觀眾解釋劇情，且預先引起觀眾的情感。他們有時候還要安慰劇中的人物，當劇中的動作太劇烈，太興奮時，他們往往唱一隻歌來和緩那裡面的空氣。這歌隊還可以點綴劇場，增加景致。但它還有一個更大的功用便是代替幕。每當人物退場時，歌隊便唱一隻歌，於是劇里的動作就暫時停頓，時間和地點也就可以發生變化。古希臘的戲劇缺少了歌隊便無法在那廣大的露天劇場裡表演。 希臘悲劇還有許多別的特點和優美，決不是這篇短文所能道盡的。許多人都說希臘悲劇是希臘文學的靈魂。英國詩人斯文本（Swinburne）且說希臘悲劇許是人類最大的精神結晶。 （二）攸里辟得斯 據說攸里辟得斯生在紀元前第480年，正當希臘海軍在薩拉密斯（Salamis）島前擊敗波斯人那一天；又據說埃斯庫羅斯（Aeschylus）曾經參加過那次海戰，索縛克勒斯（Sophocles）曾經在那次凱旋大會裡充當過歌隊首領：這遇合未免太巧了，很難令人相信。希臘人對於這種生年死月沒有精確的記載，總愛把許多事實拉在一起，說起來動聽，記起來也方便些。我們頂好還是根據那塊琶洛斯大理石（The Parian Marble）上面的記載，說他生在紀元前第485年。 詩人的父親是阿提卡（Attica）東岸佛呂阿（Phlya）城的公民，他的家族大概是很高貴的。詩人很年輕時候曾經參加過那敬奉日神（Apollo）的歌唱隊，那要貴族子弟才能夠參加。詩人大概承繼過很大一項產業，因此有閒功夫寫戲劇，有空錢購置那許多書籍。那喜劇詩人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總說他家裡很窮，說他父親是一個小商人，他母親是賣野菜的，（或是賣草藥的），這些話多半不可靠。 據說他年輕時，有一道神示說他日後要成名，要獲得許多獎賞。他父親誤解了這神示，叫他去學習運動，他在這方面也有一點成績。但他後來並不怎樣喜歡運動，且在《特羅亞婦女》這劇第1211行里暗中批評當日的運動會競爭得太過火了。詩人認為鍛煉思想比鍛煉身體重要得多。據說他還學過繪畫，他的作品曾經保存在墨加剌（Megara）。 他很早就醉心於詩與哲學，很受了當日的哲學家的影響，特別是阿那薩戈剌斯（Anaxagoras）的影響，本劇里老王后的玄妙的祈禱（見第884-888行一段）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蘇格拉底（Socrates）和普洛塔戈剌斯（Protagoras）幾人且變做了他最親近的朋友。蘇格拉底一生很少看戲，但攸里辟得斯每次參加比賽時，他總要去看看。普洛塔戈剌斯曾經在詩人家裡誦讀過他的天神論，那結論是「說起天神我可不知道他們到底存不存在」。那位哲人後來竟因為這「邪說」被逐出境。這些新學說不是一般人所歡迎的，所以這位「劇場裡的哲學家」也不很受觀眾歡迎。有人說詩人叫他的人物到處論哲學，他的哲學害了他的劇，從沒有害到他的詩。 詩人十八歲就開始寫戲，一直快到三十歲時才有機會參加戲劇比賽，那頭一次卻完全失敗了。此後二十年內他很少寫作，但過了這時期他卻寫得很多。他大概一共寫了92個劇本，到如今還保存著十八個之多。這些劇本可以依著年代這樣排列： 一、《獨眼巨人》（Cyclops）：大約是紀元前第441年。 二、《阿爾刻提斯》（Alcestis）：紀元前第438年。 三、《美狄亞》（Medea）：紀元前第431年。 四、《大力士的女兒》（Heraelides）：大概是紀元前第430年。 五、《安德洛瑪刻》（Andromache）：大概是紀元前第430年。 六、《希波呂托斯》（Hippolytus）：紀元前第428年。 七、《赫卡巴》（Hecuba）：紀元前第425年。 八、《乞援人》（Suppliants）：紀元前第421年。 九、《大力士的瘋狂》（Heracles Furens）：紀元前第421年。 十、《特羅亞婦女》（Troades）：紀元前第415年。 十一、《在陶洛人里的依裴格納亞》（Iphigenia in Tauris）：紀元前第414年或413年。 十二、《厄勒克特剌》（Electra）：紀元前第413年。 十三、《赫勒娜》（Helen）：紀元前第412年。 十四、《伊嗡》（Ion）：大概是紀元前第412年。 十五、《腓尼基婦女》（Phoenissae）：大概是紀元前第411年到408年之間。 十六、《俄勒斯忒斯》（Orestes）：紀元前第408年。 十七、《酒神的隨從》（Bacchae）：大概是紀元前第407年。 十八、《在奧利斯的依斐格納亞》（Iphigenia at Aulis）：大概是紀元前第407年。 此外還有《勒索斯》（Rhesus）一劇雖說是他的，卻不是他寫的。古時候他的戲劇在舞台上霸占過六百年之久；近代還時常有人演他的劇，如今雅典的國家劇院每禮拜都少不了他的劇本。 詩人的聲望雖然很大，他一共僅得過五次悲劇獎賞，當中有一次還是他死後，他的兒子或侄子把他的遺著拿出來表演時才得到的。據說他對於劇場裡的細節不很注意，這許是他常常失敗的一個緣由。 詩人結過兩次婚，養了三個兒子。據說他發現他的前妻不貞潔時，便把她離棄了，還寫了《希波呂托斯》一劇來發泄他對女人的仇恨；後來聽說她再嫁了，他便說那希望一個對第一個丈夫不忠實的女人忠實於第二個丈夫的人真是愚蠢。據說他的次妻為人更壞，她的情人便是他聘請來的音樂師刻腓索豐（Cephisophon），詩人這時候更是在戲劇里誹謗女人，惹得雅典城的婦女要他的老命；他只好改變態度，反說女人實高過男子。這些事情無疑是人家捏造的。我們知道詩人同他的次妻百年偕老，他同那位音樂師的交情也始終不渝。我們且知道他批評女人那些話儘是些劇詞。我們還有一個反證：如果這些都是事實，那位喜劇家便不曾不提起詩人戴過綠頭巾，既然是他那樣有機會就攻擊他。 詩人的思想既同一般的合不來，他的性情也就很孤僻。他不喜歡熱鬧場所，專喜歡和幾個志趣相投的朋友在家談敘。他一生沒有參加過政治活動，沒有享受過公共宴樂。他愛的是隱逸的生活和深沉的思想；他把安閒當作人類最寶貴的福分，他還說人生最大的快樂莫過於欣賞文學。他避居在薩拉密斯（Salamis）的石室里，望出去永遠是一片明藍的海水，他不是在那兒讀書便是在那兒寫作。他收藏的書籍在當日算是最齊全的。可是他並不一生都過著這恬靜的生活，他曾經參加內戰，服過四十年兵役，這老英雄卻在那部遺失了的《厄勒克修斯》（Erectheus）里叫歌隊想望和平，叫他們掛上盾牌，放下長矛，讀讀那些聖哲的名言，人到老來應當享受安寧。 那位喜劇家大概沒有攻擊過詩人的性格。後來的作家卻說詩人很憂鬱，很陰沉；或說他飲酒時都不露笑容。我們不必把這些話看得太認真。那些古代的諷刺家認為所有的哲學家的性格都是這樣的，他們把詩人當做一個哲學家，他自然不會是例外。 詩人年老時長著灰白的頭髮，濃密的鬍鬚，臉上還生得有黑痣。所有的他的石像都表現一種深思的態度和敏銳的氣質。 詩人到晚年不見容於雅典人，《特羅亞婦女》這劇痛斥雅典人，這許是一個重要的原因，所以這七十多歲的老翁只得去到馬其頓（Macedonia）國王阿刻拉俄斯（Archelaus）的宮中作客。據說那國王曾叫他寫一個悲劇，把他自己當做那劇里的英雄，詩人卻說他不適於做悲劇的英雄；可是他後來倒寫了一個劇本，那裡面的英雄卻是馬其頓的先人阿刻拉俄斯，那原是一個神話里的人物。 他在那兒不受煩擾，不受政治影響，也沒有感到當日雅典人所受的苦處，因此他的思想更深沉，他的筆力更雄健，他的文體也變得格外光華，那最有力的《酒神的隨從》（Bacchae）便是在那時期內寫成的。 他死在紀元前第407年到紀元前第406年的冬天。有人說他被女人撕成了碎塊，有人說他是在飯後歸來，或在散步時，或在做愛時，被國王的獵犬咬死的，甚至還有人說那獵犬是他的僕人，或情人，或妒忌他的詩人有意放出來的。可是那紀元前第4世紀的詩人阿代俄斯（Addaeus）卻說他原是老死的，那人還替他寫過一首挽敬。那馬其頓國王很悲傷的把他厚葬了。 他的敵手索縛克勒斯（Sophocles）聽到他的死耗時曾為他「著黑」，雅典人這時候悔悟了，都跟著為他服喪。他們先前雖然恨他，卻也敬重他，曾請他吃官糧，任左斯托（Zoster）日神（Apollo）廟上的祭司。這時候他們派人去運取詩人的遺骸，卻被人家拒絕了，他們只好在雅典城郊外立了一個紀念碑，那碑文上說起詩人雖死在馬其頓，他的故鄉卻是雅典城—希臘的希臘。傳說這紀念碑和他的墳墓都曾觸過電，這事情在那些古代人看來很可以表示上天的眷顧。 我們看詩人生逢雅典城的盛世，那時代的文學，藝術，哲學和政治力量都一齊登峰造極，漸漸在那兒變幻。那高城（Acropolis）也裝飾得很美麗堂皇。後來這城邦同斯巴達爭雄，勢力漸漸衰弱，詩人在生時可還不曾看見那最慘痛的日子，不曾看見這城邦失陷。據說他的魔力很大，有兩次敵人都看了他的顏面，饒了這都城，不曾使她遭受戰敗的苦處。 詩人的性格里有兩種基本衝突的特點：一種是他對大自然和人性的愛好，一種是他對那冷酷的理智的崇拜：因此他的作品裡有種種不調和的色彩，不同的趣味：因此人家叫他做一個理想主義者，一個現實主義者；叫他做一個富於浪漫情調的作家，一個富於理智成分的思想家；叫他做一個抒情詩人，一個悲劇詩人；甚至叫他做一個最富於現代精神的作家。 詩人一方面接受神話里的理想人物，一方面又把他們現實化，因此不免要描寫一些人類的劣根性。他這種手法雖很受古代人攻擊，卻十分合乎現代精神。可是我們要知道攸里辟得斯的現實並不像現代的照像式的寫真，那原是一種富有詩意的，富於想像的手法。當他描寫人類的劣根性時，他並不把人性寫得萬分惡劣，就是他的壞人物也有一點良好的德行。 詩人看見悲劇的形式已經達到了很完美的境界，他只好向著心理方面發展。他善於分析博愛與殘忍的本能，為善與為惡的動機；他善於描寫那狂烈的情感，特別是女人的妒恨的心理。有人說攸里辟得斯首先在文學的領域裡發現女人，這話很有幾分真理。那位喜劇家卻攻擊詩人不該首先把女人，特別是把那些色情狂的女人介紹到悲劇里，以致降低了悲劇的高貴性，且因此說他帶壞了雅典城的青年。我們現代的人可不該這樣罵他；果真要罵他，就得先責備我們自己，責備我們自己的汗牛充棟的戀愛文學。 有人看見詩人描寫一些壞女人就說他是仇恨女人的人；可是當他們看見他描寫那些女英雄時，描寫依斐格納亞（Iphigenia）和阿爾刻提斯（Alcestis）一流人物時，他們怎不說他是崇拜女人的人呢？詩人且時常替女人說話，時常替女人打抱不平，特別在《美狄亞》（Medea）一劇里。 詩人把他的人物描寫得很動情，很深刻，往往令人落淚，這都是因為他對人類具有很大的同情。本劇里的安德洛瑪刻（Andromache）同赫卡巴（Hecuba）便是兩個頂悲慘的人物。 詩人對科學的信仰減低了他對宗教的信心。那些不太近情的神話他自然不肯接受。至於他不信先知和神示的動機卻是由於那日神的聖地得爾縛（Delphi）加入了斯巴達那邊，由於那神示曾經鼓勵雅典人去攻打西西里（Sicily）。詩人對於他的城邦的宗教可沒有存心破壞。 詩人對於形式雖是十分注意，但在技巧方面也有兩點很受人批評。第一點是「開場白」：詩人往往把一個劇中的人物，這人物往往是一位天神，首先弄出來說明劇情，因此有人攻擊他那樣減低了戲劇的趣味。但我們知道希臘劇場裡沒有說明書，這種「開場白」可以把劇中的情節表白得很清楚，還可以把空氣弄得很莊嚴，很寧靜。 第二點是神力：詩人往往在劇尾請出一位天神來解決劇中的糾紛，因此有人攻擊他缺乏技巧，不能解決劇中的困難。想來詩人也許另有用心，想借「神力」來做就一個寧靜的收場。那些天神每每提起劇中人物日後的下落，詩人這樣把戲劇化成了故事，劇場裡的空氣也就顯得格外安靜。 詩人站在時代的前頭，等他死後，時代追上了他時，他的聲名便更加顯耀。亞理斯多德（Aristotle）雖不曾把他看得很高，可是詩人在古時也很受人稱讚，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雖很討厭他，那些後來的喜劇家卻十分喜歡他。腓勒蒙（Philemon）對他更是稱讚備至，他說人死後果真住在冥間，他倒想自己上吊，好去訪問詩人。亞歷山大帝時常引用他劇里的名言，這英雄在他臨死前一個宴會裡還背誦過攸里辟得斯的《安德洛墨達》（Andromeda）裡面的劇詞。阿西俄尼科斯（Axionicus）寫過一本喜劇來諷刺當日對攸里辟得斯的熱烈崇拜，那劇中的人物就像害了病一樣，他們的神經已經不健全，他們認為只有攸里辟得斯的詩才好，那其餘的全是壞東西。呂客阿諾斯（Lucian）寫過一段滑稽對話，那裡面天神所說的淨是攸里辟得斯的詩句。傳說阿布得剌（Abdera）城在暑天裡演過《安德洛墨達》，觀眾看了十分動情，他們晝夜奔跑，背誦那裡面的劇詞。他們這一片狂熱到秋涼時才退去。那古代的瓶畫家最喜歡採用他的劇景。那古代的教師也最喜歡採用他的劇本來做教科書。那晚期的哲學家克然托（Crantor），看見詩人的同情心這樣大，看見他的人物這樣柔情，因把他同荷馬兩人當做最偉大的詩人。 詩人所給予後代人的影響比他那兩位前輩人的大得多。但丁在他的《神曲》里只提起攸里辟得斯一個人。彌爾敦（Milton）很讚美詩人，雪萊（Shelley），布勞寧（Browning），拜侖（Byron）都很愛好他的作品，拜侖特別喜歡《美狄亞》（Medea）。歌德（Goethe）同拉辛（Racine）都從攸里辟得斯劇里得到一些靈感。 可是詩人的名譽到了19世紀卻遇著一次很大的侵蝕，那時代的批評家竟把他當做一個劣等的詩人，當做一個很壞的公民，甚至說他選錯了職業，根本不該寫悲劇。歌德聽了很氣憤不平，他認為那些批評家都是些低能兒，不能夠欣賞攸里辟得斯的崇高的悲劇。他還說：「請問自從詩人死後，哪一個國家產生過一位詩人夠資格與他提提拖鞋？」但自從威拉莫威·麥楞多（Wilamowitz Moellendort）和墨雷（Gilbert Murray）兩位學者和翻譯家出來擋住後，這逆流已經掉頭回去了。 （三）特羅亞戰爭 特羅亞戰爭原是一件真實的史跡。約在紀元前第13世紀時特羅亞（Troy）變得很強大，切斷了希臘與黑海間的交通孔道，希臘人不能到北方去購運麥糧，因此同特羅亞人起了這一場惡鬥，但神話里所說起的緣由卻不大相同：據說是珀柳斯（Peleus）同賽提斯（Thetis）結婚時忘了敦請釁隙之神（Eris），這女神便生氣了，擲下一個金蘋果，上面刻著，「贈給那最美麗的天神」。於是女戰神雅典娜（Athena），天后赫剌（Hera）同阿佛洛狄忒（Aphrodite）都要爭取這蘋果。天帝宙斯（Zeus）覺得這事很棘手，便把這三位女神引到特羅亞郊外伊達（Ida）山上去，叫巴黎斯（Paris）來評判，這人原是特羅亞的王子，他那時候卻在替人家牧羊。那三位女神都想收買這牧人，雅典娜答應給他武功，天后答應給他王權，阿佛洛狄忒卻答應送他一個最美麗的女人。這年輕人這時候竟忘了那可愛的仙女窩諾涅（Oenene），把那蘋果送給阿佛洛狄忒去了。 巴黎斯後來藉了那美麗的女神的助力到斯巴達去拐走了墨涅拉俄斯（Menelaus）的妻子郝勒娜（Helen）。這女人還沒有出嫁時，有許多王子都來向她求過婚，他們讓她自己挑選，但不論她選中了誰，大家都答應保護她。如今她被人家拐走了，那些年輕人和許多旁的英雄便興師到特羅亞，要把她奪回。荷馬（Homer）的史詩里並沒有提起這賽美的故事，這大概是後來才加入的。 那次出征的英雄到得很多，也有幾位不肯出馬。俄底修斯（Odysseus）躲在家裡，琶拉墨得斯（Palamedes）前去看他時，他正在裝瘋，在那兒犁土種鹽，那客人便把主人的嬰兒放在犁頭前面，那英雄卻掉過犁頭，不曾傷及他的兒子，他這樣露了馬腳，只好去出征。還有阿客柳斯（Achilles）也躲在女孩兒當中不肯出來。俄底修斯便假扮賣首飾的商人，暗攜著武器到那個人家裡去訪他，那英雄看見武器便踴躍欲試，因此也露了馬腳，前去出征。 經了兩年的準備，大軍雲聚在奧利斯（Aulis），推阿加墨農（Agamemnon）做元帥。有一天這元帥出外打獵，誤傷了女獵神（Artemis）的野鹿，那女神因出來作怪，不讓海上起風，弄得希臘船隻無法開動。阿伽孟農便聽了先知的話，把他親生的女兒伊裴格納亞（Iphigenia）殺來獻祭，然後大軍才能揚帆過海。有人說這女郎並沒有死，被女獵神用一條牝鹿換走了。 這戰爭打了九年，不分勝負。荷馬的《依里亞特》（Iliad）便敘述這第九年里的幾天戰事。那史詩開始就描寫阿客柳斯同阿伽孟農的一場爭吵。因為他們有一次分配俘虜時，這元帥分得了克律塞斯（Chryses）的女兒，克律塞斯本是阿波隆（Apollo）廟上的祭司，他曾經攜著財寶來贖取他的女兒，那知元帥不肯，反把他罵走了。那祭司便祈求阿波羅降下瘟疫，害死了多少希臘人。那時候有一位先知把天神作怒的緣由道了出來，阿客柳斯便要求元帥把那女郎送回去。這元帥當時很不樂意的把她送了回去，卻去把阿客柳斯分得的女俘虜奪了來補償他所受的損失。這兩人便爭吵起來，因此那英雄十分動怒，退回營里，不肯出來參戰。 阿客柳斯後來托他的母親塞提斯（Thetis）去轉求天帝宙斯（Zeus）鼓勵特羅亞人反攻，好叫希臘人受苦，替他自己出一口氣。宙斯答應過後就送了一個夢去慫恿阿加孟農進攻。這元帥召開會議時有一個英雄破口大罵，鼓勵全軍歸去；幸虧俄底修斯給他一棒，把他打啞了，大家才決定下令進攻。 第二天巴黎斯（Paris）單獨出來挑戰，墨涅拉俄斯（Menelaus）立刻就去應戰。雙方說定了誰戰勝了，誰就占據赫勒娜，這長年的爭鬥也就好從此結束。那特羅亞王子看見墨涅拉俄斯心理十分慚愧，不敢去接戰。他被赫克托（Hector）罵了兩句，才勉強上前去。墨涅拉俄斯傷了巴黎斯，輕易就抓著他的盔頂，要把他生擒回去，美神（Aphrodite）卻出來救了他，把他送進城裡。 希臘人正在宣稱他們得勝時，不提防一支冷箭飛來，射傷了這戰勝的英雄，於是釁隙又重開了。狄俄墨得斯（Diomedes）用石頭砸傷了埃涅阿斯（Aeneas），美神出來救她這兒子，也被狄俄墨得斯刺傷了，她回到天山上去向她母親哭訴。戰神（Ares）出來抵擋時，也被那英雄刺破了肚皮，他大吼一聲也回到天山上去向他父親哭訴。狄俄墨得斯後來遇見格勞科斯（Glaucus）他想起他們兩人的祖父原有交情，不願彼此殘殺，兩人交換了一點禮物就分別了。 這時候赫克托回到城裡去找巴黎斯出來助戰。他的妻子安德洛瑪刻（Andromache）卻苦苦的勸他守城，不要出去迎戰。她說萬一有什麼長短，她怎能活下去。這英雄卻說他明知特羅亞的厄運難逃，但他怕人家辱罵，不能不出去。於是他抱著他的兒子阿提阿那斯（Astyanax），祈求天神保護他日後長成好捍衛邦家，和他自己一樣威武。那知這孩子後來竟被希臘人弄死了。 赫克托這回出去，同埃阿斯（Ajax）大戰一場，不分勝負。宙斯下令不許天神下凡助戰。他應了塞提斯（Thetis）的懇求，讓特羅亞人暫時得勝，好叫阿加孟農丟醜。這元帥看見戰事不利，打發人去向阿客柳斯（Achilles）道歉，請他出馬；那英雄卻還在生氣，不肯出來。 第二天特羅亞人突破希臘的圍牆，攻到船邊來了。天后設法使宙斯入睡，海神（Poseidon）又出來幫助希臘人，於是埃阿斯用石頭擊傷了赫克托。等宙斯醒來，他把海神弄走，叫阿波隆（Apollo）來醫治赫克托，這英雄立刻就好了起來，又殺過去放火燒船。 正在這危急的時候，琶洛克勒斯（Patrocles）借用阿客柳斯的盔甲前來應戰，所向無敵，到後來反被赫克托刺死了。他的盔甲雖被敵人剝去了，他的屍體卻被墨涅拉俄斯幾人奪了回來。 阿客柳斯聽了他這朋友的惡耗，放聲痛哭。他同元帥和好了，還求他的母親去找火神（Hephaestus）制了一套新的武器和盔甲。這英雄這回出去一直就殺到城邊；所有的特羅亞人都退進城裡去了，只剩下赫克托還留在外面。這英雄看見敵人來了，回身就跑，一直繞城跑了三圈都沒有機會進去。他忽然看見他的弟弟得伊縛勃斯（Deiphobus）立在旁邊，他便鼓著勇氣，把他的矛子回敬過去，那長矛碰著阿客柳斯的盾牌又射了回來。他回頭向弟弟要矛子，那知那身影忽然不見了，原來那是雅典娜（Athena）假裝的。他知道事情不妙，只好拔出短劍迎上前去，這樣光榮的戰死了，阿客柳斯便把仇人的屍體系在車底下，拖著他亂跑。特羅亞人在城上見了真是痛心。 阿客柳斯報了大仇，便回去安葬琶洛克勒斯，他又拖著赫克托的屍體在墳前繞了兩圈。特羅亞國王普里阿摩斯（Priameus）跟著就攜帶財寶來贖取他這兒子的屍身。那國王首先令阿客柳斯想起他那可憐的老父，那老父在家中多麼想見這兒郎；他自己同那老年人比起來更是可憐。阿客柳斯聽了十分動情，便讓他贖了回去。 特羅亞人見了屍體又痛哭不止，他們花了九天功夫去採集柴薪，舉行火葬；然後把骨灰裝進壇里埋入土中。荷馬的《依里亞特》到此就完結了。 特羅亞後來得著一些生力軍，戰爭又延長下去。阿瑪左涅斯人（Amazones）的女王也前來助戰，卻被阿客柳斯殺死了，他當時想起她那樣美貌，那樣英勇，十分後悔。這英雄後來迷戀過特羅亞的公主波呂克塞娜（Polyxena），據說他想討娶這女郎，答應誘勸希臘人罷戰求和。他正在阿波羅的神殿里議婚時，卻被巴黎斯射死了。巴黎斯後來也被腓羅克忒忒斯（Philoctetes）射傷了，他去求他的原妻窩諾涅（Oenone）給他醫治，卻被她拒絕了，他回到家中就死了。那仙女後來失悔，帶著藥草前來，可惜已經太晚，她也就自縊死了。 這都城到了第十年還攻不下來，希臘人便失望了。好在他們聽了俄底修斯（Odysseus）的詭計，造了一匹很高大的木馬，那裡面暗藏著一些武士。於是他們把木馬放在那兒，假意揚帆歸去。特羅亞人見了，以為這遠征軍真的失敗了，他們就全體出來觀看，那木馬真是一件奇怪的東西。有的要把它推進城去，作為他們的勝利品；有的卻認為那是一件危險物。海神（Poseidon）的祭司拉俄科翁（Laocoon）首先出來說希臘人太奸詐了，叫大家小心。正在這時候，他們擒著一個希臘俘虜，那俘虜供稱那木馬原是獻與女戰神的，希臘人故意把那傢伙做得那麼大，免得被敵人推進城裡去。特羅亞人正在半信半疑時，那海上忽然滾來了兩條長蛇，把那老祭司和他的兩個兒子都纏死了。他們看了這景象，認為是天神在向那祭司作怒，懲罰他不該那樣胡言亂語。於是他們高興極了，把城門闊寬，將木馬推進去。那晚上那馬身內隱藏的兵士便偷偷的出來，把城門啟開。那海上的希臘人早已掉頭上岸，擁進城裡來了。於是全城著火了，那些酒醉的特羅亞人無法集中抵抗，盡死在刀矛下。 正在危急的時候，老普里阿摩斯（Priam）也著上戎裝，要去抵擋，他的妻子赫卡巴（Hecuba）卻勸他到宙斯的神殿里去躲避。他進入那裡時，看見他那最小的兒子波利忒斯（Polites）被皮洛斯（Pyrrhus）刺傷了，跑進來倒在他的腳前，這老人氣憤不過，上前去抵抗，卻被皮洛斯殺死了。 赫卡巴後來變作了俄底修斯的奴隸。他的女兒卡珊德剌（Cassandra）被阿加孟農帶走了。阿客柳斯這時候前來託夢，要索取波呂克塞娜（Polyxena），希臘人便把這女郎獻殺在那英雄的墳前。安德洛瑪刻先嫁給皮洛斯，後來又改嫁給赫克托的弟弟赫勒諾斯（Helenus），最後仍然回到小亞細亞去了。 傳說特羅亞城裡有一座琶拉斯（Pallas）的神像，只要那神像存在，這都城便不會陷落。有一次希臘人進城去盜取這像時，赫勒娜幫了他們不少忙，所以這女郎回到墨涅拉俄斯手裡時，並沒有被處死刑。她依然愛她的原夫，這兩人回到斯巴達後，十分幸福。 阿加孟農回到家中被他的妻子謀殺了。俄底修斯在海上冒盡了千辛萬苦才回到伊薩刻（Ithaca），他殺死了那許多向他妻子求婚的人，夫妻才得團圓。傳說特羅亞劫後的英雄埃涅阿斯（Aeneas）也在海上歷盡了許多苦處，去到義大利另建王基，那就是後來的羅馬帝國；但荷馬卻說那英雄依然留在特羅亞。 這轟轟烈烈的戰爭並不是真正的希臘人去打的，乃是彌刻奈（Mycenae）人去打的，那是希臘人前面的一支南方民族，他們和愛琴人（Aegeans）或克里特人（Cretans）是很相近的。不過當時有一支和阿希人很有關係的北方民族，叫做阿開俄斯人（Achaeans）的，曾經到達了彌刻奈，和這南方民族混合起來。那時候，真正的希臘人和希臘文化都還沒有興盛起來；所以我們不可把荷馬詩中的希臘人當做真正的希臘人，把特羅亞戰爭當作真正的希臘人去打的。 （四）本劇的故事 本劇的動作發生在特羅亞郊外的戰場上。海神（Poseidon）首先出來說起他親手建築的特羅亞城垣竟被希臘人毀壞了，他自己因為無人敬奉，也就要走了。他還說希臘人正在分配女俘虜。 海神正在退走時，雅典娜（Athena）便上場來求他幫忙懲罰這希臘的凱旋軍，因為卡珊德剌（Cassandra）躲進她的神殿里時竟被埃阿斯（Ajax）拖了出去，那是一件褻瀆的行為。海神起初很奇怪她為什麼就改變了態度，後來知道了這緣由，答應在海上掀起波濤，好覆沒這凱旋軍。於是這兩尊天神就退場了。 這時候赫卡巴（Hecuba）在那背景前面慢慢醒來，她躺在那倒楣的石頭上，一身都睡痛了。她遠望著希臘船隻，悲嘆她自己的命運，這樣年高了，還要去給人家做奴隸。她首先把那營帳里的女俘虜喚出來，告訴她們希臘船就要開動了，就要把她們載走。她們願意去到雅典和西西里（Sicily）等處，可不願到斯巴達去侍候墨涅拉俄斯（Menelaus）。 跟著就進來一位希臘信使，報告阿加孟農（Agamemnon）分得了卡珊德剌，皮洛斯（Pyrrhus）分得安德洛瑪刻（Andromache）。信使不願太傷老王后赫卡巴的心，只隱諱的說她的女兒波呂克塞娜（Polyxena）侍奉阿客柳斯（Achilles）的墳墓去了。至於這老王后卻歸與那狡猾的俄底修斯（Odysseus），這是第一個打擊。 說著說著卡珊德剌就舞著火炬進來為她自己唱一隻婚歌。這瘋狂的女郎說她這次出嫁正好替父兄報仇，阿加孟農曾因這門婚姻惹下許多禍事。她還說起特羅亞人的光榮抗戰，那些殉國的屍體有親人來掩埋，那些活著的將士可以在家享樂；希臘人可就苦了，死後的白骨流落他鄉，家裡的老人卻在倚門空望，這都是為了那淫奔的赫勒娜（Helen）。 卡珊德剌更說起俄底修斯日後會在海上飄流，遇見各種的妖怪，他受盡千辛萬苦，回到家中又看見那滿屋的災難。她最後悲嘆她自己會躺在阿加孟農的墳前，讓野獸撕成碎塊。於是那希臘信使把她帶走了。這是第二個打擊。 赫卡巴這時躺在地下，不肯起來。她原是一位高貴的公主，替普里阿摩斯（Priam）養了那許多英勇的兒郎，親眼看見他們一個個倒在希臘的矛尖下，還看見她的丈夫死在那祭壇旁邊。她如今就要到希臘去做奴隸。她很想去到那崖邊哭個夠，然後墜下去自殺。 於是那歌隊里的女俘虜唱一隻歌，歌里提起那木馬的故事，提起他們怎樣把那傢伙推進城，那晚上那馬身里的埋伏躍了出來；那許多特羅亞人都戰死了，這都城就從此滅亡。 歌聲停止時，安德洛瑪刻便乘著車子，她帶著小兒進來。先同老王后輪唱一隻悲歌，然後告訴婆婆波呂克塞娜（Polyxena）被敵人獻殺在阿客柳斯的墳前，老王后到這時才明白了那信使的話。安德洛瑪刻說死了到好，她這樣活著受罪才是苦呢。她在赫克托（Hector）家中得到一點好名譽，這名譽反而害了她，皮洛斯竟因此要拿她去做妻子：她嫁給他對不住前夫；不嫁給他又要招新主子的仇恨。老王后卻勸她嫁與這希臘英雄，好把她的孩子阿堤阿那斯撫養成人，再圖恢復特羅亞的王權。 正在這時候，那信使跑來說希臘人聽了俄底修斯的話要把那孩子由城牆上摔下去，把他弄死，於是這最後一線希望也沒有了。這是特羅亞人所遭受的最大的打擊。 信使還威脅她，叫她別反抗，恐怕激怒了希臘人，那孩子死後沒有葬身之地。安德洛瑪刻聽了又痛哭起來，痛哭她白養了這兒郎，她恨希臘人這樣殘忍，恨赫勒娜的美貌害人不淺。信使聽了也心軟了，他終於把孩子帶了出去。安德洛瑪刻仍舊坐著車子退場。這時候老王后最傷心不過，她呼天問道，這人間還有不有更大的痛苦？ 歌隊又唱一隻歌，歌里說起忒拉蒙（Telamon）同大力士（Heracles）早來攻打過特羅亞，這都城如今是第二次被毀了。她們還說起特羅亞的王子加泥墨得斯（Ganymedes）被宙斯弄上天去替他酌酒，這王子卻未能轉請那天神營救他的邦家；還說起那晨光之神（Eos）愛上了特羅亞的王子提索諾斯（Tithonas），竟無情無義，不肯救助這都城。 於是，墨涅拉俄斯出來提取他的妻子赫勒娜，打算把她帶回家去殺掉。老王后首先警告他不要接見那女人，恐怕她勾引起他舊日的熱情。這女人出場時態度十分寧靜，她聽說她丈夫要殺她，她就出來辯白她死得冤枉。她說這禍事原是這老王后鬧出來的，因為她懷著巴黎斯（Paris）時曾經夢見她生下一個火炬，那火炬竟燒毀了特羅亞，那孩子生下來時她怎不把他弄死？她更提起那賽美的故事，說她那次雖是被人家賣了，希臘人卻因此不曾屈服在巴黎斯的權威下。她何曾有意同那王子淫奔，那不過是阿佛洛狄忒（Apbrodite）在作怪。就是天神里最強大的宙斯，也抵不過那女神，何況是她這樣一個凡人？她還說巴黎斯死後，她時常想從城牆上翻下來逃到希臘軍中，只苦沒有機會；後來又被得伊縛勃斯（Deiphobus）逼著出嫁。可見她並沒有什麼過錯，就這樣被墨涅拉俄斯殺了，未免不公平。 老王后卻出來反駁她，說天神何曾賽過什麼美，阿佛洛狄忒何曾跟巴黎斯到斯巴達去引誘過她，如果那女神真有意要引誘她，她可以安住在天上，輕容易就可以把一個凡間的女子從希臘運到特羅亞。那不過是巴黎斯生得太美了，她看見了那王子，她的腦海中便生出了一個「阿佛洛狄忒」，想追隨他到亞洲來享受這富麗的生活。那何曾是巴黎斯把她架走的，請問她喊過救命沒有？ 墨涅拉俄斯聽了很同意老王后的話，答應把這女人運回去再說。於是他就押著妻子出去了。 歌隊這時又唱一隻歌，問宙斯看見這都城失陷沒有。她們詛咒希臘船到了海心時會被電火燒毀。她們不相信墨涅拉俄斯會殺掉他的妻子，她若是回去了，許會在斯巴達高舉著那梳裝的明鏡。但願她回不到祖國，返不到家鄉！ 於是信使帶著阿堤阿那斯（Astyanax）的屍首進來，那屍首是裝在赫克托的盾牌里的。他說皮洛斯因事帶著安德洛瑪刻早走了，那女人沒有功夫來埋葬她這孩子，因托他把這屍體交與赫卡巴，請她老人家代為掩葬。那信使答應去掘一個墳坑。老王后這時悲痛極了，她替孩子裹上衣服，戴上花冠，叫人抬出去埋了。 那信使又進來，叫兵士放火燒城，赫卡巴想躍進那火里自殺。最後這老王后同歌隊輪唱一隻悲歌，悲嘆特羅亞的毀滅。這老年人伏在地下呼喚死者，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那些鬼魂還是她的。背景後忽然發出了一片倒塌聲，煙塵漸厚了。等號聲揚起時，信使便押著這些女俘虜退場。 從表面上看來，詩人在本劇里所描寫的是希臘人最大的勝利，實際上卻是希臘人最大的恥辱。本劇的故事雖是特羅亞的失陷，但裡面所涉及的卻是墨羅斯（Melos）的失陷。這悲劇是紀元前第415年出演的，當日觀眾看了這劇景沒有一個不想起那頭一年冬天的墨羅斯戰爭，沒有一個不知道這劇里的「特羅亞」就是「墨羅斯」，這劇里的「希臘人」就是「雅典人」。 自從希臘人擊退波斯人過後，雅典城變得很強大，她不久就同斯巴達打起內戰來了，到這時已經打了幾十年，打得很苦了。這時期雅典人征服了許多他們海岸線外的小島。到了紀元前第416年，他們派了三十八隻船，三百二十個箭手，和三兩千重甲兵到南方的墨羅斯島上去。那海島原是斯巴達的殖民地，因此那島上的居民不肯順從雅典的命令。 雅典人上岸時，派了兩個軍官去勸諭墨羅斯人投降。這兩位代表說：「我們來到這地方是為我們好，也是為你們安全，希望你們自動就投降。」 墨羅斯人回答：「你們統治人家也好，我們當奴隸可有什麼好處呢？」 那兩位雅典人卻說：「你們若投降就不致於遭受那最可怕的命運，那不是好處嗎？」 「你們竟不想和我們做朋友，不讓我們保守和平？」墨羅斯人這樣問。 雅典人答道：「不，你們的友誼比起你們的抵抗對我們更有害處：因為在那些服從我們的人看來，你們的友誼足以表示我們的弱點，至於你們的抵抗卻足以表示我們的勢力。……我們征服了你們可以保證我們的安全。」 「你們豈不知道讓我們維持中立，也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你們如果侵犯了我們，那其餘的中立城邦便會和你們作對，你們的敵人豈不是更要加多？」 雅典人總認為那些海島上的城邦對他們是很有害的。於是墨羅斯人這樣說：「但若我們這些自由的公民不想法來對付你們，及早就投降，我們是多麼卑鄙和膽怯啊！」 「可是大敵當前，不容你們對抗，還是投降，好保全你們的生存。」 「我們知道戰爭的勝負不一定依靠人數的多寡。只要我們抵抗，還可望勝利；一投降就全然絕望了。……我們如今對抗的是一種侵略的行為，上天會救助我們這些敬神的人；說到實力方面，斯巴達人會接濟我們：所以我們的自信心並不像你們所想像的那樣全不合理性。」 「可是當我們在海上稱雄時，斯巴達人不會來接濟你們。」 「他們會叫旁人來接濟。這南邊的海洋這麼遼闊，你們可不容易就切斷我們的交通。就說是斯巴達人不能來援助我們，他們會進攻你們的領土和你們的興國。那時候你們就不是為侵略人家的土地而爭鬥，卻是為保持你們自己的生存而拚命了。」 雅典人再勸道：「我們只提出這溫和的條件，同你們聯盟，讓你們保存你們的領土，只要你們年年進貢。你們向一個強大的城邦這樣低頭並不算恥辱啊。」 墨羅斯人商議過後，這樣回答：「我們的意見還是和先前一樣，這城邦已經有七百年的歷史，我們不肯立刻就剝奪她的自由。我們信靠我們的國運和斯巴達人的臂助，要爭取我們的解放。但我們仍願保持中立，和你們雙方做朋友，請你們就撤兵回去。」 那兩位代表臨去時這樣留言：「你們把那空虛的希望當作現實，你們所有的一切都要被毀滅啊！」 於是雅典人就開始攻城，還繞著墨羅斯城築了一道圍牆。那城裡的居民有一次出來夜襲，衝破了敵人的圍牆，奪得了許多糧食和一些旁的必需品運進城裡去。 到了冬天，他們又衝出來一次。後來雅典人增添了兵力，加緊圍攻。那城裡又起了叛變，墨羅斯便失陷了。所有的成年男子都被殺死了，所有的婦孺都變做了俘虜。雅典人後來只移了五百人到那個小島上去。 詩人看了這殘暴的屠殺才寫了這一部悲慘的劇本來警戒雅典人。希臘人自來就相信暴戾的行為會遭天譴。詩人在本劇里借海神（Poseidon）的口氣來斥責雅典人： 你們這凡間的人真是蠢啊，你們毀滅了人家的都城，破壞了天神的廟宇，還敞開了那死者安眠的墳墓：你們種下了荒涼，日後收穫的也就是毀滅啊！ 這一年雅典人正在準備一個強大的水軍去攻打西西里（Sicily）。本劇開場時，雅典城的保護神雅典娜（Athena）就同海神商議要在海上摧毀希臘的船隻： 請你在愛琴（Aegean）海道上激起那怒吼的波濤和迴旋的流水，用希臘人的屍體填滿攸博阿（Euboea）那空洞的海灣。 當日的雅典人聽了這預言，聽了這威脅能不驚心？詩人還借歌隊的口氣道出這幾句話： 或是到腓尼基（Phoenicia）城對岸的西西里島上，到火神（Hephaeslus）的埃特那（Aetna）山下，那是群山之母，常聽說那地方戴上勝利的榮冠。 雅典人聽了這話全不清醒嗎？後來那遠征西西里的雅典水師完全覆滅了，所有的將領都被殺了，許多可憐的兵士都死在那採石坑裡，那真是天報應！據說他們那次敗下陣來，有許多兵士唱著攸里辟得斯的詩歌到處乞食，有的竟因這一點本領恢復了自由。誰知道他們那時所背誦的不是《特羅亞婦女》裡面的歌詞？ 筆者寫到這兒，凝眸於這眼前的景象，以為歷史的車輪又要回到那原點上。 （五）關於本劇的批評 有許多批評家認為這是攸里辟得斯最壞的劇本，不但沒有趣味，且叫人看了發生不快的感覺。有的認為這劇的技巧不完美，結構既談不上，所有的人物又缺乏個性；裡面的歌太堆砌，太沉悶，簡直不合那些才遭逢大難的女俘虜的情緒，雄談巧辯又來得太多，簡直不像戲劇里的對話。還有的認為那連綿不斷的痛哭悲傷顯得太憂鬱，太單調，那不合希臘的節制精神。 可是在另一方面，有少數批評家卻認為這是一個很美麗的抒情劇，認為這是文學史上對人類表示同情的第一部傑作，認為這是一個最有意義的劇本，它可以提高人性。 詩人在這裡所描寫的是戰爭的黑暗那一面，他不像荷馬那樣把戰爭歌頌得分外光輝。我們通常認為一個絕大的勝利是一個絕大的光榮，但實際上卻是一個絕大的痛苦。等那轟轟烈烈的格鬥過去後，我們平心靜想：那勝利的英雄顯得很兇惡，很失望，本劇里的墨涅拉俄斯（Menelaus）就是這樣一個人物。他前來領取他的妻子赫勒娜（Helena）時，想殺她又不敢下手，那內心裡的衝突真是可憐極了。一個侵略的戰爭勝敗都有無限苦處；但若我們是抵抗侵略，勝了自然快樂，敗了也光榮。詩人在本劇里很同情特羅亞人，同情他們的抗戰： 那些深思遠慮的人自然會避免戰爭；但若實無法避免，那盡忠殉國的英雄應戴上不朽的榮冠，那貪生怕死的懦夫才該受恥辱。 我們如今正處在這偉大的時期內，我們讀了這劇本當更能鼓勵我們的精神。 這劇景所表現的是亡國的慘象，這劇中的活動更是人生的光亮漸次被熄滅。這些女俘虜連人人所有的希望都沒有了，這人間還有什麼災難他們尚未曾遭遇？我們看了這情形當知所警惕。這劇本在上次歐戰時便復活起來了。那些聰明的美國人看見戰爭的痛苦十分恐懼，竟把這悲劇用來作反戰宣傳：1915年春天芝加哥小劇團（Chicago Little Theater Company）竟從歐美戲劇里挑出了這古劇來鼓吹反戰，恐怕他們那次所得到的卻是一個相反的結果呢。如今太平洋上正值多事之秋，他們不妨再把這劇本搬上舞台。 這無窮的痛苦到底有沒有一點意義？老王后赫卡巴（Hecuba）到了痛苦的盡頭時反而感到一點光榮，她道： 但若是天神不把我們摔在地下，我們便會湮沒無聞，不能在詩歌里享受聲名，不能給後代人遺下這可歌可泣的詩題。 這詩題當能夠感動我們，引起我們的向上心。如果真像美國人那樣想像的，這悲劇能夠制止戰爭，那麼老王后所受的苦處豈不就是一種無尚的光彩。 我們知道這些特羅亞人並不是無緣無故受人家慘殺，受人家壓迫。他們所遭遇的是「悲劇」，並不是「慘劇」。只因為他們袒護巴黎斯（Paris）劫奪人家的妻子，才弄到這種結局，這痛苦原是他們自己招來的，他們自己應該負責任。 詩人最能夠體貼那受苦的心靈，最能夠處置那悲痛的情節：他用美麗的歌詞去安慰劇中的人物，他叫希臘信使吞吞吐吐的報告波呂克塞娜（Polyxena）和阿堤阿那斯（Astyanax）的死耗，希圖減輕那過度的苦痛；那信使為安德洛瑪刻（Andromache）流了不少的同情淚，他還答應去埋葬那孩子，在他的墳上立一根矛子，表示死者的親人日後要報復這冤讎。詩人還叫墨涅拉俄斯責備赫勒娜，那英雄還要把他這妻子帶回家去殺掉。這一切都能給那些女俘虜一點安慰。 這些痛苦雖是這樣劇烈，可沒有什麼可怕的成分在內。當老王后說起她孩子的慘象時，她立刻就止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那鮮紅的血便從那破骨間流射出來：這慘象真不好形容。 詩人且把這劇中的痛苦寫得十分美麗。希臘人對待奴隸倒不算殘忍，所以那些女俘虜就是那樣受苦，也沒有人自殺。 詩人有時候很注重結構，把它弄得複雜，很完美。但本劇的結構卻很鬆懈。天神的責罵，老王后的悲嘆，卡珊德剌（Cassandra）的瘋狂，安德洛瑪刻的痛苦和赫勒娜的巧辯一景一景擺在我們的眼前。這些劇景彼此不相連貫，也不朝著一個頂點進展，因此許多人都認為這結構太單調，太沒趣味。這結構很能令我們想起埃斯庫羅斯的古拙的普羅密修斯（Prometheus）。 可是有些劇景卻很美麗，很熱鬧：我們看卡珊德剌舞著結婚火炬進場；我們看安德洛瑪刻乘著車子前來，車上滿堆著希臘人的戰利品；我們看老王后伏在她孫孩兒的屍體上面，那屍體是裝在盾牌里的；我們看那孩子出殯，看老王后向那火紅的特羅亞道別：這些景致都是有聲有色的。 赫勒娜同老王后的爭辯是一個很緊張的劇景：赫勒娜背棄了她的丈夫墨涅拉俄斯，十年後又回到他面前。這就像法庭上的正式審判，老王后控告赫勒娜出外淫奔，這女人卻出來分辯，說那不過是美神（Apbrodite）的作弄，她並沒有心背棄丈夫。雙方的話都合於那機械的組織，和法庭上的真辯答差不多。墨涅拉俄斯變做了審判官，可是他並沒有下判詞，準備把這女人帶到斯巴達再說。這巧辯，這辭令在我們現代人聽來未免太沉悶了；可是這無疑能討當日雅典人的歡心，因為他們很喜歡聽人家爭辯，聽法庭上的審判。 本劇的人物誠然是不夠鮮明，但也有他們的特色。卡珊德剌是一個變態的人物，她那樣瘋狂的為她自己唱婚歌，唱得把信使都迷住了；但她也有清醒的時候，知道怎樣安慰母親。 那希臘信使是一個可愛的人物，他十分同情那些女俘虜，極力在安慰她們，減輕她們的痛苦。可是當他威脅安德洛瑪刻時，叫兵士放火燒城時所表現的又是一個真正的信使的性格。 安德洛瑪刻是一個很可憐，很溫柔的人物，她那悲哀和悲恨的心理表現得很深刻。 前面已經說過墨涅拉俄斯這戰勝的英雄是一個可憐的人物，他無法掩飾他內心裡的衝突。 赫勒娜沒有什麼性格，但詩人把這最理想的人物變成了一個最平凡不過的女人，變成了一個貪婪的妖孽，她為著追求亞洲的榮華才同巴黎斯逃走。等特羅亞為她失陷後，她依然想回到希臘去享福，假意替墨涅拉俄斯惋惜，希圖勾起他舊日的熱情。索縛克勒斯說過，攸里辟得斯的人物是現實的，這就是一個證明。 本劇里最偉大的人物自然是赫卡巴，她的受苦能力就是她的偉大處。她由一個最高貴的王后變成了這人間最苦不過的人。每每遭逢一個災難，她悲傷一會兒，便容忍下去，把那事情化入她的經驗當中。她處在那最苦的情緒中，還竭力隱忍著去安慰旁人。就到了絕望時，她還能製造一種希望，希望她的孫子日後成人，再圖恢復特羅亞的王權。等到那孩子被希臘人弄死後，她都還沒有昏倒過去，還能夠很清醒的伏在那屍體上面咒罵希臘人。 我們知道《特羅亞婦女》是那「三部曲」裡面的最後一部，我們且知道第三部曲的音樂性往往比前兩部的要強一些，所以本劇的歌隊這樣重要。劇中的歌都是很美麗的，特別是第二隻歌，那裡面的技巧達到了絕頂，很可以和平達洛斯（Pindar）的媲美。 亞理斯多德說攸里辟得斯的戲劇最悲慘不過，他許是在讚美這劇本。羅馬詩人塞內卡（Seneca）曾經摹仿過本劇。中世紀的學者挑選了九個攸里辟得斯的劇本來做教科書，《特羅亞婦女》便是那當中的一個。 不管近代的批評家怎樣瞧不起這古劇，這永恆的悲歌固有的光華永不會消磨；我們這偉大的時代且替它添上一朵鮮花。 本文參考書 （1）A. F.Haigh：The Tragic Drama of the Greeks, Oxford，1925. （2）G. Norwood：Greek Tragedy, Methuen and Co. （3）C. F.Smith：Thucydides,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1921. （4）A. S.Way：Euripides,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1930. （5）G. Murray：The Trojan Women, Oxford，1915. （6）R. Y.Tyrrell：The Troades of Eurioides, Macmillan，1921. （7）R. C.Flickinger：Greek Theatre and its Drama, Chicago. （8）A. E.Zucker：Western Literature, the Commercial Press, Shanghai，1933. 說明一 特羅亞城被毀後，雅典娜（Athena）同海神（Poseidon）想要毀滅希臘凱旋軍，因為特羅亞的城垣原是海神建造的，他對這城子頗懷好意，想報復希臘人；至於雅典娜呢，卻因為埃阿斯（Ajax）竟敢從她的神像下把卡珊德剌（Cassandra）拖走了，她對希臘人也就變了心腸。這時候希臘人正在分配女俘虜，決定把女先知卡珊德剌贈給元帥阿加墨農（Agamemnon），把安德洛瑪刻（Andromache）贈給皮洛斯（Pyrrhus），更把波呂克塞娜（Polyxena）贈給已死的阿客柳斯（Achilles），他們因把這女郎引到那英雄的墳前殺來獻祭。阿堤阿那斯（Astyanax）被他們由城牆上拋下去弄死了，赫勒娜（Helen）卻被她的原夫墨涅拉俄斯（Menelaus）帶回去殺。阿伽孟農收娶了卡珊德剌。赫卡巴（Hecuba）責罵赫勒娜，痛哭那一大群俘虜，她埋葬了阿堤阿那斯後，被人家引到俄底修斯（Odysseus）營幕里去做奴隸。 說明二 紀元前第415年厄賽涅托斯（Exaenetus）賽跑獲勝，塞諾克勒斯（Xenocles）和攸里辟得斯也在爭奪戲劇獎品：塞諾克勒斯表演《窩狄浦斯》（Oedipus），《呂卡嗡》（Lycaon），《酒神的隨從》（Bacchae）和一部笑劇《阿薩瑪斯》（Athamas）獲得了頭獎；攸里辟得斯表演《亞歷山大》（Alexander），《琶拉墨得斯》（Palamedes），《特羅亞婦女》和一部笑劇《西緒縛斯》（Sisyphus）獲得了次獎。 ——見埃利阿諾斯（Aelian）的雜錄（Variae Historiae）第二章第八節。 抄本版本與譯本 （一）抄本 （1）梵蒂岡（Vaticanus）抄本：這是12世紀的教科書抄本，裡面有九個劇本，包含《特羅亞婦女》，現在存羅馬梵蒂岡圖書館內。 （2）馬喜安（Marcianus）抄本：同上：現存威尼斯（Venice）。 （3）羅倫喜安（Laurentianus）抄本：這是14世紀的抄本：共十九個劇本，現存花城（Florence）。 （4）巴拉泰（Palatious）抄本：同上，現存羅馬梵蒂岡圖書館內。 （二）版本 （1）諾克（A.Nauck）在勒不士格（Leipzig）出版本的合訂本，1854年，這是很重要的本子。 （2）克希荷夫（A.Kirchhoff）在柏林出版的合訂本，分上下兩卷，1868年。 （3）培利（F.A.Paley）在劍橋出版的合訂本，1858年到1860年，凡三卷，這書的註解很好。 （4）普林斯（R.Prinz）與威克萊（N.Wecklein）合編的合訂本，1878年在勒不士格（Leipzig）出版。 （5）丁多夫（W.Dindorf）在劍橋出版的《攸里辟得斯的悲劇與殘詩》（Tragoediae et fragmenta），分兩卷。 （6）哈柏（W.R.Harper）在美國圖書公司（American Book Co.New York City）出版的合訂本。 （7）韋（A.S.Way）的合訂本，附有英文翻譯為勒布（Loeb）古典叢書之一。 （8）提累爾（R.Y.Tyrrell）編注的《攸里辟得斯的特羅亞婦女》（The Troades of Euripides），1921年由馬克密蘭（Macmillan）書局出版。這是本譯劇的根據本。 （三）譯本 （1）韋（A.S.Way）的英譯本，為勒布（Loeb）古典叢書之一。 （2）波忒（R.Potter）的英譯本，載攸里辟得斯的戲劇內，那是萬人叢書之一。 （3）巴克勒（T.A.Ruckley）的英譯本，1866年由倫敦柏爾達提（Bell and Daldy）書局出版。 （4）柯立奇（E.P.Colridge）的英譯本，1891年由倫敦喬治柏爾（Yeorge Bell and Sons）書局出版。 （5）同（W.D.Donne）的英譯本，由利平科特（Lippincott）書局出版。 （6）墨累（Gilbert Murray）的英譯本，1915年在劍橋出版。 （7）陳國樺的中譯本，1943年，為成都華西大學文學院叢書第四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