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里庇得斯悲劇五種 · 美狄亞

這劇本根據厄爾（M.L.Earle）編訂的《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The Medea of Euripides, American Book Company，1932）一書的原文譯出，註解除參考本書外，並且參考過未拉爾（A.W.Verrall）編訂的《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The Medea of Euripides, Macmillan，1926）、培飛爾德（M.A.Bayfield）編訂的《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The Medea of Euripides, Macmillan，1929）和赫德蘭（C.E.S.Headlam）編訂的《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The Medea of Euripides, Cambridge，1919）三書的註解。 場次 一　開場（原詩1-130行） 二　進場歌（原詩131-212行） 三　第一場（原詩213-409行） 四　第一合唱歌（原詩410-445行） 五　第二場（原詩446-626行） 六　第二合唱歌（原詩627-662行） 七　第三場（原詩663-823行） 八　第三合唱歌（原詩824-865行） 九　第四場（原詩866-975行） 十　第四合唱歌（原詩976-1001行） 十一　第五場（原詩1002-1250行） 十二　第五合唱歌（原詩1251-1292行） 十三　退場（原詩1293-1419行） 人物（以進場先後為序） 保姆—美狄亞的老僕人。171 保傅—看管小孩的老僕人。172 孩子甲—伊阿宋（Iason）和美狄亞的長子。 孩子乙—伊阿宋和美狄亞的次子。 歌隊—由十五個科任托斯婦女組成。173 美狄亞—伊阿宋的妻子。174 克瑞翁（Kreon）—科任托斯國王，格勞刻的父親。175 侍從數人—克瑞翁的侍從。 伊阿宋—美狄亞的丈夫。176 埃勾斯（Aigeus）—雅典國王。 侍女數人—美狄亞的侍女。 傳報人—科任托斯人。 僕人數人—伊阿宋的僕人。 布　景 科任托斯城內美狄亞的住宅前院。 時　代 英雄時代。 一　開場 保姆自屋內上。 保姆　但願阿耳戈船從不曾飛過那深藍的辛普勒伽得斯，177飄到科爾喀斯的海岸旁，178但願珀利翁山上的杉樹不曾被砍來為那些給珀利阿斯取金羊毛的英雄們製造船槳；179那麼，我的女主人美狄亞便不會狂熱的愛上伊阿宋，航行到伊俄爾科斯的城樓下，180也不會因誘勸珀利阿斯的女兒殺害她們的父親而出外逃亡，隨著她的丈夫和兩個兒子來住在這科任托斯城。可是她終於來到了這裡，她倒也很受人愛戴，事事都順從她的丈夫，—妻子不同丈夫爭吵，家庭最是相安；—但如今，一切都變成了仇恨，兩夫妻的愛情也破裂了，因為伊阿宋竟拋棄了他的兒子和我的主母，去和這裡的國王克瑞翁的女兒成親，睡到那公主的床榻上。 美狄亞—那可憐的女人—受了委屈，她念著伊阿宋的誓言，控訴他當初伸著右手發出的盟誓，那最大的保證。她祈求神明作證，證明她從伊阿宋那裡得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報答。她躺在地下，不進飲食，全身都浸在悲哀里；自從她知道了她丈夫委屈了她，她便一直在流淚，憔悴下來，她的眼睛不肯向上望，她的臉也不肯離開地面。她就像石頭或海浪一樣，不肯聽朋友的勸慰。181隻有當她悲嘆她的親愛的父親、她的祖國和她的家時，她才轉動那雪白的頸項，她原是為跟了那男人出走，才拋棄了她的家的；到如今，她受了人欺騙，在苦痛中—真可憐！—才明白了在家有多麼好！ 她甚至恨起她的兒子來了，一看見他們，就不高興：我害怕她設下什麼新的計策，—我知道她的性情很兇猛，她不會這樣馴服的受人虐待！—我害怕她用鋒利的劍刺進她兩個兒子的心裡，或是悄悄走進那鋪設著新床的寢室中，殺掉公主和新郎，她自己也就會惹出更大的禍殃。182可是她很厲害，我敢說，她的敵手同她爭鬥，決不會輕易就把凱歌高唱。 她的兩個孩子賽跑完了，回家來了。他們哪裡知道母親的痛苦！「童心總是不知悲傷」。183 保傅領著兩個孩子自觀眾右方上。184 保傅　啊，我主母家的老家人，你為什麼獨個兒站在這門外，暗自悲傷？美狄亞怎會願意離開你？ 保姆　啊，看管伊阿宋的兒子的老人家，主人遭到什麼不幸的時候，在我們這些忠心的僕人看來，總是一件傷心事，刺著我們的心。我現在悲傷到極點，很想跑到這裡來把美狄亞的惡運稟告天地。 保傅　那可憐的主母還沒有停止她的悲痛嗎？ 保姆　我真羨慕你！185她的悲哀剛剛開始，還沒有哭到一半呢！ 保傅　唉，她真傻！186—假使我們可以這樣批評我們的主人，—她還不知道那些新的壞消息呢！ 保姆　老人家，那是什麼？請你老實告訴我！ 保傅　沒有什麼。我後悔我剛才的話。 保姆　我憑你的鬍鬚求你，187不要對你的夥伴守什麼秘密！關於這事情，如果有必要，我一定保持緘默。 保傅　我經過珀瑞涅聖泉的時候，188有幾個老頭子坐在那裡下棋，我聽見其中一個人說，—我當時假裝沒有聽見，—說這地方的國王克瑞翁要把這兩個孩子和他們的母親一起從科任托斯驅逐出境。可不知這消息是不是真的，我希望不是真的。 保姆　伊阿宋肯讓他的兒子這樣受虐待嗎，雖說他在同他們的母親鬧意氣？ 保傅　那新的婚姻追過了舊的，189那新家庭對這舊家庭並沒有好感。 保姆　如果舊的苦難還沒有消除，我們又惹上一些新的，那我們就完了。 保傅　快不要作聲，不要說這話，—這事情切不可讓我們的主母知道。 保姆（向兩個孩子）孩子們，聽我說，你們父親待你們多麼不好！他是我的主子，我不能咒他死；可是我們已經看出，他對不起他的親人。 保傅　哪個人不是這樣呢？你現在才知道誰都「愛人不如愛自己」嗎？190這個父親又愛上了一個女人，他對這兩個孩子已經不喜歡了。 保姆（向兩個孩子）孩子們，進屋去吧！—但願一切都好！ （向保傅）叫他們躲得遠遠的，別讓他們接近那煩惱的母親！我剛才看見她的眼睛像公牛的那樣，好像要對他們有什麼舉動！我知道，她若不發雷霆，她的怒氣是不會消下去的。只望她這樣對付她的冤家，不要這樣對付她心愛的人。 美狄亞（自內）哎呀，我受了這些痛苦，真是不幸啊！哎呀呀！怎樣才能結束我這生命啊？ 保姆　看，正像我所說的，親愛的孩子們，你們母親的心已經震動了，已經激怒了！快進屋去，但不要走到她眼前，不要挨近她！要當心她胸中暴戾的脾氣、仇恨的性情！191快進去呀，快呀！分明天上已經起了愁慘的烏雲，立刻就要閃出狂怒的電火來！那傲慢的性情、壓抑不住的靈魂，受了虐待的刺激，不知會作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呢！ 保傅引兩個孩子進屋。 美狄亞（自內）哎呀！我遭受了痛苦，哎呀，我遭受了痛苦，直要我放聲大哭！ 你們兩個該死的東西，一個懷恨的母親生出來的，快和你們的父親一同死掉，一家人死得乾乾淨淨！ 保姆　哎呀呀！可憐的人啊！你為什麼要你這兩個孩子分擔他們父親的罪孽呢？你為什麼恨他們呢？唉，孩子們，我真是擔心你們，怕你們碰著什麼災難！ 這些貴人的心理多麼可怕，—也許因為他們只是管人，很少受人管，—這樣的脾氣總是很狂暴的變來變去。一個人最好過著平等的生活；192我就寧願不慕榮華，安然渡過這餘生：這種節制之道說起來好聽，行起來也對人最有益。我們的生活缺少了節制便沒有益處，惡運發怒的時候，還會釀成莫大的災難呢。 二　進場歌 歌隊自觀眾右方進場。 歌隊長　我聽見了那聲音，聽見了那可憐的科爾喀斯女子正在吵吵鬧鬧，她還沒有變馴良呢。老人家，告訴我，她哭什麼？193我剛才在院門裡聽見她在屋裡痛哭，194啊，朋友，我很擔心這家人，怕他們傷了感情。 保姆　這個家已經完了，家庭生活已經破壞了！我們的主人家躺在那公主的床榻上，我們的主母卻躲在閨房裡折磨她自己的生命，朋友的勸告也安慰不了她的心靈。 美狄亞（自內）哎呀呀！願天上雷火飛來，劈開我的頭顱！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麼好處呢？唉，唉，我寧願拋棄這可恨的生命，從死里得到安息！ 歌隊（首節）195啊，宙斯呀，196地母呀，天光呀，你們聽見了沒有？這苦命的妻子哭得多麼傷心！（向屋裡的美狄亞）啊，不顧一切的人呀，你為什麼要尋死，想望那可怕的泥床？快不要這樣祈禱！即使你丈夫愛上了一個新人，—這不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也不必去招惹他，宙斯會替你公斷的！你不要太傷心，不要悲嘆你的床空了，變得十分憔悴！（本節完） 美狄亞（自內）啊，至大的宙斯和威嚴的忒彌斯呀，197你們看，我雖然曾用很莊嚴的盟誓系住我那可惡的丈夫，198但如今卻這般受痛苦！讓我親眼看見他，看見他的新娘和他的家一同毀滅吧，他們竟敢首先害了我！啊，我的父親、我的祖國呀，我現在慚愧我殺害了我的兄弟，離開了你們。199 保姆（向歌隊）你們聽見她怎樣祈禱麼？她高聲的祈求忒彌斯和被凡人當作司誓之神的宙斯。我這主母的怒氣可不是輕易就能夠平息的。 歌隊（次節）但願她來到我們面前，聽聽我們的勸告，也許她會改變她的慍怒的心情，平息她胸中的氣憤。（向保姆）我們有心幫助朋友，你進去把她請出屋外來，〔告訴她，我們也是她的朋友。〕200趁她還沒有傷害那屋裡的人，趕快進去！因為她的悲哀正不斷的湧上來。（本節完） 保姆　我雖然擔心我勸不動主母，但是這事情我一定去作，而且很願意為你們作這件難辦的事情。每逢我們這些僕人上去同她說話，她就像一隻產兒的獅子那樣，向我們瞪著眼。 你可以說那些古人真蠢，一點也不聰明，保管沒有錯，因為他們雖然創出了詩歌，增加了節日裡，宴會裡的享樂，—這原是富貴人家享受的悅耳的聲音，—可是還沒有人知道用管弦歌唱來減輕那可恨的煩惱，那煩惱曾惹出多少殘殺和嚴重的災難，破壞多少家庭。如果凡人能用音樂來疏導這種性情，這倒是很大的幸福；至於那些宴會，已經夠豐美，倒是不必浪費音樂了！那些赴宴的人肚子脹得飽飽的，已夠他們快活了。 保姆進屋。 歌隊（末節）我聽見那悲慘的聲音、苦痛的呻吟，聽見她大聲叫苦，咒罵那忘恩負義的丈夫破壞了婚約。她受了委屈，只好祈求宙斯的妻子，那司誓的神，當初原是她叫美狄亞飄過那內海，飄過那海上的長峽來到這對岸的希臘的。201 三　第一場 美狄亞偕保姆自屋內上。 美狄亞　啊，你們科任托斯婦女，我害怕你們見怪，已從屋裡出來了。我知道，有許多人因為態度好像很傲慢，就得到了惡意和冷淡的罵名，他們當中有一些倒也出來跟大家見面，可是一般人的眼光不可靠，他們沒有看清楚一個人的內心，便對那人的外表發生反感，其實那人對他們並沒有什麼惡意呢；202還有許多則是因為他們安安靜靜呆在家裡。一個外邦人應同本地人親密來往；我可不贊成那種本地人，他們只求個人的享樂，不懂得社交禮貌，很惹人討厭。203 但是，朋友們，我碰見了一件意外的事，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204我已經完了，我寧願死掉，這生命已沒有一點樂趣。我那丈夫，我一生的幸福所倚靠的丈夫，已變成這人間最惡的人！ 在一切有理智，有靈性的生物當中，我們女人算是最不幸的。首先，我們得用重金爭購一個丈夫，他反會變成我們的主人；205但是，如果不去購買丈夫，那又是更可悲的事。206而最重要的後果還要看我們得到的，是一個好丈夫，還是一個壞傢伙。因為離婚對於我們女人是不名譽的事，207我們又不能把我們的丈夫轟出去。一個在家裡什麼都不懂的女子，走進一種新的習慣和風俗裡面，得變作一個先知，知道怎樣駕馭她的丈夫。208如果這事作得很成功，我們的丈夫接受婚姻的羈絆，那麼，我們的生活便是可羨的；要不然，我們還是死了好。 一個男人同家裡的人住得膩煩了，可以到外面去散散他心裡的鬱積，〔不是找朋友，就是找玩耍的人；〕209可是我們女人就只能靠著一個人。210他們男人反說我們安處在家中，全然沒有生命危險；他們卻要拿著長矛上陣：這說法真是荒謬。我寧願提著盾牌打三次仗，也不願生一次孩子。 可是這同樣的話，不能應用在你們身上：這是你們的城邦，你們的家鄉，你們有豐富的生活，有朋友來往；我卻孤孤單單在此流落，那傢伙把我從外地搶來，又這樣將我虐待，我沒有母親、弟兄、親戚，不能逃出這災難，到別處去停泊。211 我只求你們這樣幫助我：要是我想出了什麼方法、計策去向我的丈夫，向那嫁女的國王和新婚的公主報復冤讎，請替我保守秘密。212女人總是什麼都害怕，走上戰場，看見刀兵，總是心驚膽戰；可是受了丈夫欺負的時候，就沒有別的心比她更毒辣！ 歌隊長　美狄亞，我會替你保守秘密，因為你向你丈夫報復很有理由；難怪你這樣悲嘆你的命運！ 我看見克瑞翁，這地方的國王，來了，來宣布希麼新的命令！ 克瑞翁偕眾侍從自觀眾右方上。 克瑞翁　你這面容愁慘，對著丈夫發怒的美狄亞，我命令你帶著你兩個兒子離開這地方，出外流亡！不許你拖延，因為我要在這裡執行我的命令，不把你驅逐出境，我決不回家。 美狄亞　哎呀，我這不幸的人完了！我的仇人把帆索完全放鬆了，213又沒有一個容易上陸的海岸好逃避這災難。但是，儘管他這樣殘忍的虐待我，我總還要問問他。 克瑞翁，你為什麼要把我從這地方驅逐出去？ 克瑞翁　我不必隱瞞我的理由：我是害怕你陷害我的女兒，害得無法挽救。有許多事情引起我這種恐懼心理，因為你天生很聰明，懂得許多法術，並且你被丈夫拋棄後，非常氣憤；此外，我還聽人傳報，說你想要威脅嫁女的國王、結婚的王子和出嫁的公主，想要作出什麼可怕的事來，因此我得預先防備。啊，女人，我寧可現在遭到你仇恨，免得叫你軟化了，到後來，懊悔不及。 美狄亞　哎呀，克瑞翁啊，聲名這東西曾經發生過好些壞影響，害得我不淺，這已不是第一次害我，而是好多次了。一個有頭腦的人切不可把他的子女教養成「太聰明的人」，214因為「太聰明的人」除了得到無用的罵名外，還會惹本地人嫉妒：215假如你獻出什麼新學說，216那些愚蠢的人就會覺得你的話太不實用，你這人太不聰明；但是，如果有人說你比那些假學究還要高明，他們又會認為你是這城裡最可惡的人。 我自己也遭受到這樣的命運：有的人嫉妒我聰明，217有的人相反，又說我不夠聰明。（向克瑞翁）你也就正是因為我聰明而懼怕我。218你該沒有受過我什麼陷害吧？我並沒有那樣存心，219克瑞翁，你不必懼怕我。你為什麼要這樣虐待我呢？你依照自己的心愿，把你的女兒嫁給他，我承認這事情你作得很慎重。我只是怨恨我的丈夫，並不嫉妒你們幸福。快去完成這婚事，歡樂歡樂吧！讓我依然住在這地方，我自會默默的忍受這點委屈，服從強者的命令的。 克瑞翁　你的話聽來很溫和，可是我總害怕，害怕你心裡懷著什麼詭詐。如今我比先前更難以相信你了，因為一個沉默而狡猾的人，比一個急躁的女人或男人還要難以防備。趕快動身吧，不要盡嚕囌，我的意志十分堅定，我明知你在恨我，你也沒有方法可以留在這裡。 美狄亞　不，我憑你的膝頭和你的新婚的女兒懇求你。 克瑞翁　你白費唇舌，絕對勸不動我。 美狄亞　你真要把我驅逐出去，不重視我的請求嗎？ 克瑞翁　因為我愛你，遠不如我愛我家裡的人。 美狄亞（自語）啊，我的祖國呀，我現在十分想念你！ 克瑞翁　除了我的女兒外，我最愛我的祖國。220 美狄亞　唉，愛情真是人間莫大的禍害！221 克瑞翁　我認為那全憑命運安排。222 美狄亞　啊，宙斯，切不要忘了那造孽的人！223 克瑞翁　快走吧，蠢東西，免得我麻煩。224 美狄亞　你麻煩，我不是也麻煩嗎？ 克瑞翁　我的侍從立刻會動武，把你驅逐出去。 美狄亞　我求你，克瑞翁，不要這樣— 克瑞翁　女人，看來你要同我刁難！ 美狄亞　我一定走，再也不求你讓我住在這裡了。 克瑞翁　那麼，為什麼這樣使勁拖住我？還不趕快放鬆我的手？225 美狄亞　讓我多住一天，好決定到哪裡去：既然孩子的父親一點也不管，我得替他們找個安身的地方。可憐可憐他們吧，你也是有兒女的父親。226我自己被驅逐出境倒沒有什麼，我不過是心痛他們也遭受著苦難。 克瑞翁　我這心並不殘忍，正因為這樣，我才作錯了多少事情。我現在雖然看出了我的錯誤，但是，女人，你還是可以得到這許可。可是，我先告訴你：如果來朝重現的太陽光看見你和你的兒子依然在我的國內，那你就活不成了。我這次所說的決不是假話。227 克瑞翁偕眾侍從自觀眾右方下。 歌隊長228哎呀呀！你受了這些苦難真是可憐！你到哪裡去呢？你再到異鄉作客呢，還是回到你自己家裡，回到你自己國內躲避災難？229美狄亞，神明把你帶到了這難航的苦海上。 美狄亞　事情完全弄糟了，—誰能夠否認呢？—可是還沒有到那個地步呢，先別這麼決定。那新婚夫婦和那聯婚的人，得首先嘗到莫大的痛苦和煩惱呢。你以為我沒有什麼詭詐，沒有什麼便宜，就會這樣奉承他嗎？我才不會同他說話，不會雙手攀著他呢！他現在竟愚蠢到這個地步，居然在他能夠把我驅逐出去，破壞我的計劃時，讓我多住一天。就在這一天裡面，我可以叫這三個仇人，那父親、女兒和我自己的丈夫，變作三個屍首。 朋友們，我有許多方法害死他們，卻不知先用哪一種好。到底是燒毀他們的新屋呢，還是偷偷走進那陳設著新床的房裡，用一把鋒利的劍刺進他們的胸膛？可是這方法對我有點不利：萬一我抱著這個計劃走進他們屋裡的時候，被人捉住，那我死了還要遭到仇人的嘲笑呢。最好還是用我最熟悉的簡捷的辦法，用毒藥害死他們。 那麼，就算他們死了；可是哪個城邦又肯接待我呢？哪個外邦人肯給我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寧靜的家來保護我的身子呢？沒有這樣的人的。因此我得等一會兒，等到有堅固的城樓出現在我面前，我再用這詭計，這暗害的方法，去毒死他們；但是，如果惡運逼著我沒辦法，230我就只好親手動刀，把他們殺死。我一定向著勇敢的道路前進，雖然我自己也活不成。 我憑那住在我閨房內壁龕上的赫卡忒，憑這位我最崇拜的，我所選中的，永遠扶助我的女神起誓：231他們裡頭決沒有一個人能夠白白的傷了我的心而不受到報復！我要把他們的婚姻弄得很悲慘，使他們懊悔這婚事，懊悔不該把我驅逐出這地方。 （自語）美狄亞，進行吧！切不要吝惜你所精通的法術，快想出一些詭詐的方法，溜進去作那可怕的事吧！這正是顯露你的勇氣的時機！你本出自那高貴的父親，出自赫利俄斯，232你看你受了什麼委屈，你竟被西緒福斯的兒孫在伊阿宋的婚筵上拿來取笑！233你知道怎樣辦；我們生來是女人，好事全不會，但是，作起壞事來卻最精明不過。 四　第一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如今那神聖的河水向上逆流，一切秩序和宇宙都顛倒了：男子漢的心多麼奸詐，那當著天發出的盟誓也靠不住了！從今後詩人會使我們女人的生命有光彩，我們獲得這種光榮，就再也不會受人誹謗了。 （第一曲次節）詩人們會停止那自古以來有辱我們名節的歌聲！如果阿波羅，234那詩歌之神，把弦琴上的神聖的詩才放進了我們心裡，那我們便會唱出一些詩歌，來回答男人的惡聲！時間會道出許多嚴厲的話，其中有一些是對我們女人的，有一些卻是對男人的。 （第二曲首節）你曾懷著一顆瘋狂的心，離別了家鄉，航過那海口上的雙石，來到這裡作客；但如今，可憐的人呀，你床上卻沒有了丈夫，你這樣恥辱的叫人趕出去飄泊。 （第二曲次節）盟誓的美德已經消失，全希臘再不見信義的蹤跡，她已經飛回天上去了。可憐的人呀，你沒有娘家作為避難的港灣；另外有一位更強大的公主已經占據了你的家。 五　第二場 伊阿宋自觀眾右方上。 伊阿宋　這已不是頭一次，我時常都注意到壞脾氣是一種不可救藥的病。在你能夠安靜的聽從統治者的意思住在這地方，住在這屋裡的時候，你卻說出了許多愚蠢的話，叫人驅逐出境。你儘管罵伊阿宋是個壞透了的東西，我倒不介意；哪知你竟罵起國王來了，你該想想，你只得到這种放逐的懲罰，倒是便宜了你呢。我曾竭力平息那憤怒的國王的怒氣，希望你可以留在這裡；可是你總是這樣愚蠢，總是誹謗國王，活該叫人驅逐出去。即使在這種情形下，我依然不想對不住朋友，特別跑來看看你。夫人，我很關心你，恐怕你帶著兒子出去受窮困，或是缺少點什麼東西，因為放逐生涯會帶來許多痛苦。你就是這樣恨我，我對你也沒有什麼惡意。 美狄亞　壞透了的東西！—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大罵你沒有丈夫氣，—你還來見我嗎？你這可惡的東西還來見我嗎？235你害了朋友，又來看她：這不是膽量，不是勇氣，而是人類最大的毛病，叫作無恥。但是你來得正好，我可以當面罵你，解解恨；你聽了會煩惱的。 且讓我從頭說起：那阿耳戈船上航海的希臘英雄全都知道，我父親叫你駕上那噴火的牛，去耕種那危險的田地時，原來我救了你的命；236我還刺死了那一圈圈盤繞著的，晝夜不睡的看守著金羊毛的蟒蛇，替你高擎著救命之光；237隻因為情感勝過了理智，我才背棄了父親，背棄了家鄉，跟著你去到珀利翁山下，去到伊俄爾科斯。我在那裡害了珀利阿斯，叫他悲慘的死在他自己女兒的手裡。我就這樣替你解除了一切的憂患。 可是，壞東西，你得到了這些好處，居然出賣了我們，你已經有了兩個兒子，卻還要再娶一個新娘；若是你因為沒有子嗣，再去求親，倒還可以原諒。我再也不相信誓言了，你自己也覺得你對我破壞了盟誓！我不知道，你是認為神明再也不掌管這世界了呢，還是認為這人間已立下了新的律條？啊，我這隻右手，你曾屢次握住它求我；啊，我這兩個膝頭，你曾屢次抱住它們祈求我，它們白白的讓你這壞人抱過，真是辜負了我的心。 我姑且把你當作朋友，同你談談，—可是我並不想你給我什麼恩惠，只是想同你談談而已。我若是問起你這件事，你就會顯得更可恥：我現在往哪裡去呢？到底是回到我父親家裡，回到故鄉呢，—我原是為了你的緣故，才拋棄了我父親的家，—還是去到珀利阿斯的可憐的女兒的家裡？我害死了她們的父親，她們哪會不熱烈的接待我住在她們家裡？238事情是這樣的：我家裡的親人全都恨我；至於那些我不應該傷害的人，也為了你的緣故，變成了我的仇人。因此，在許多希臘女人看來，你為了報答我的恩惠，倒給了我幸福呢！239我這可憐的女人竟把你當作一個可靠的，值得稱讚的丈夫！我現在帶著我的孩子出外流亡，孤苦伶仃，一個朋友都沒有；—你在新婚的時候，倒可以得到一個漂亮的罵名，只因為你的孩子和你的救命恩人在外行乞流落！ 啊，宙斯，為什麼只給一種可靠的標記，240讓凡人來識別金子的真偽，卻不在那肉體上打上烙印，來辨別人類的善惡？ 歌隊長　當親人和親人發生了爭吵的時候，這種氣忿是多麼可怕，多麼難平啊！ 伊阿宋　女人，我好像不應當同你對罵，而應當像一個船上的舵工，只用帆篷的邊緣，241小心的避過你的叫囂！你過分誇張了你給我的什麼恩惠，我卻認為在一切的天神與凡人當中，只有愛神才是我航海的救星。242可是你—你心裡明白，只是不願聽我說出，聽我說出厄洛斯怎樣用那百發百中的箭逼著你救了我的身體。243我不願把這事情說得太露骨了；不論你為什麼幫助過我，事情總算作得不錯！可是你因為救了我，你所得到的利益反比你賜給我的恩惠大得多。我可以這樣證明：首先，你從那野蠻地方來到希臘居住，知道怎樣在公道與律條之下生活，不再講求暴力；而且全希臘的人都聽說你很聰明，你才有了名聲！如果你依然住在大地的遙遠的邊界上，決不會有人稱讚你。倘若命運不叫我成名，我就連我屋裡的黃金也不想要了，我就連比俄耳甫斯所唱的還要甜蜜的歌也不想唱了。244這許多話只涉及我所經歷過的艱難，這都是你挑起我來反駁的。 至於你罵我同公主結婚，我可以證明我這事情作得聰明，也不是為了愛情，245對於你和你的兒子我夠得上一個很有力量的朋友，—請你安靜一點。自從我從伊俄爾科斯帶著這許多無法應付的災難來到這裡，除了娶國王的女兒外，我，一個流亡的人，還能夠發現什麼比這個更為有益的辦法呢？這並不是因為我厭棄了你，—你總是為這事情而煩惱，—不是因為我愛上了這新娘，也不是因為我渴望多生一些兒子：我們的兒子已經夠了，我並沒有什麼怨言。最要緊是我們得生活得像個樣子，不至於太窮困，—我知道誰都躲避窮人，不喜歡和他們接近。我還想把我的兒子教養出來，不愧他們生長在我這門第；再把你生的這兩個兒子同他們未來的弟弟們合在一塊兒，這樣聯起來，我們就有福氣了。你也是為孩子著想的，我正好利用那些未來的兒子，來幫助我們這兩個已經養活了的孩兒。難道我打算錯了嗎？若不是你叫嫉妒刺傷了，你決不會責備我的。你們女人只是這樣想：如果你們得到了美滿的姻緣，便認為萬事已足；但是，如果你們的婚姻遭了什麼不幸的變故，便把那一切至美至善的事情也看得十分可恨。願人類有旁的方法生育，那麼，女人就可以不存在，我們男人也就不至於受到痛苦。246 歌隊長　伊阿宋，你的話遮飾得再漂亮不過；可是，在我看來，—你聽了雖然不痛快，我還是要說，—你欺騙了你妻子，對不住她。 美狄亞　我的見解和一般人往往不同：我認為凡是一個人作了什麼不正當的事，反而說得頭頭是道，便應該遭到很嚴厲的懲罰，因為他自負他的口才能把一切罪過好好的遮飾起來，大膽的為非作歹；這種人算不得真正聰明。你現在不必再向我作得這樣漂亮，說得這樣好聽，因為我一句話便可以把你問倒：如果你真的沒有什麼壞心，你就該先開導我，然後才結婚，不應該瞞著你的親人。 伊阿宋　你到現在都還壓不住你心裡狂烈的怒火，那麼，我若是當初把這事情告訴了你，你哪會不好好的成全了我的婚姻？247 美狄亞　並不是這個攔住了你，而是因為你娶了個野蠻女子，到老來會使你羞愧。248 伊阿宋　你現在很可以相信，我並不是為了愛情才娶了這公主，占了她的床榻；而是想—正像我剛才所說的，—救救你，再生出一些和你這兩個兒子作弟兄的，高貴的孩子，來保障我們的家庭。 美狄亞　我可不要那種痛苦的富貴生活和那種刺傷人的幸福。249 伊阿宋　你知道怎樣改變你的祈禱，使你變聰明一點嗎？你快說，好事情對於你不再是痛苦，你走運的時候，也不再認為你的命運不好。 美狄亞　儘管侮辱吧！你自己有了安身的地方，我卻要孤苦伶仃的出外流落。 伊阿宋　你這是自取，怪不著旁人。 美狄亞　我作過什麼事？我也曾娶了你，然後又欺騙了你嗎？250 伊阿宋　你說過一些不敬的話咒罵國王。 美狄亞　我並且是你家裡的禍根！ 伊阿宋　我不再同你爭辯了。如果你願意接受金錢上的幫助，作為你和你的兒子流亡時的接濟，儘管告訴我，我一定很慷慨的贈給你，我還要送一些證物給我的朋友，251他們會好好款待你。女人，如果你連這個都不願意接受，未免就太傻了；你若能息怒，那自然對你更有好處。 美狄亞　我用不著你的朋友，也不接受你什麼東西，你不必送給我，因為「一個壞人送的東西全沒有用處」。252 伊阿宋　我祈求神靈作證，我願意竭力幫助你和你的兒子。可是你自己不接受這番好意，很頑固的拒絕了你的朋友，你要吃更多的苦頭呢！ 美狄亞　去你的！你正在想念你那新娶的女人，卻還遠遠的離開她的閨房，在這裡逗留。儘管同她結婚吧，但也許—只要有天意，—你會聯上一個連你自己都願意退掉的婚姻。 伊阿宋自觀眾右方下。 六　第二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愛情沒有節制，便不能給人以光榮和名譽；但是，如果愛神來時很溫文，任憑哪一位女神也沒有她這樣可愛。啊，女神，請不要用那黃金的弓向著我射出那塗上了情感的毒藥的，從不虛發的箭！ （第一曲次節）我喜歡那蘊藉的愛情，那是神明最美麗的賞賜；但願可畏的愛神不要把那爭吵的忿怒和那無饜的，不平息的嫉妒降到我身上，別使我的精神為了我丈夫另娶妻室而遭受打擊；但願她看重那和好的姻緣，憑了她那敏銳的眼光來分配我們女子的婚嫁。 （第二曲首節）我的祖國、我的家啊，我不願出外流落，去忍受那艱難困苦的一生，那最可悲的愁慘的一生；我寧可死去，早些死去，好結束那樣的日子，因為人間再沒有什麼別的苦難，比失去了自己的家鄉還要苦。 （第二曲次節）我是親眼見過這種事，並不是從旁人那裡聽來的。美狄亞，253你忍受著這最可怕的苦難，也沒有一個城邦、一個朋友來憐恤你。但願那從不報答友誼的人，那從不開啟那純潔的心上的鎖鍵的人，不得好死，取不到別人的同情，我自己也決不把他當朋友看待！ 七　第三場 埃勾斯自觀眾右方上。 埃勾斯　美狄亞，你好？254我不知用什麼更吉祥的話來招呼你這朋友。 美狄亞　埃勾斯，聰明的潘狄翁的兒子，255你好？你是從哪裡到此地的？ 埃勾斯　我是從阿波羅的頒發神示的古廟上來的。256 美狄亞　你為什麼到那大地中央頒發神示的地方去？257 埃勾斯　我去問要怎樣才能得到一個兒子。 美狄亞　請告訴我，你直到如今還沒有子嗣嗎？ 埃勾斯　還沒有子嗣呢，也不知是哪一位神靈在見怪！ 美狄亞　你有了妻子沒有，或是還沒有結過婚？ 埃勾斯　我並不是沒有結過婚。 美狄亞　關於你的子嗣的事，阿波羅怎樣說呢？ 埃勾斯　他的話超過了凡人的智力所能了解的。258 美狄亞　我可以聽聽這天神的話嗎？ 埃勾斯　當然可以，正要你這樣很高的智慧才能解釋呢。259 美狄亞　神到底說些什麼？如果我可以聽聽，就請告訴我。 埃勾斯　叫我不要解開那酒囊上伸著的腿—260 美狄亞　等你作了什麼事，或是到了什麼地方才解開？ 埃勾斯　等我回到我家裡。261 美狄亞　可是你為什麼航行到這裡來呢？262 埃勾斯　因為特洛曾尼亞有一位國王，名叫庇透斯—263 美狄亞　據說這珀羅普斯的兒子為人很虔敬。264 埃勾斯　我想把這神示告訴他，向他請教。265 美狄亞　因為他很聰明，精通這種事情。 埃勾斯　他是我所有的戰友中最親密的一個。 美狄亞　祝你一路平安，滿足你的心愿。 埃勾斯　你臉上為什麼有淚容呢？ 美狄亞　啊，埃勾斯，我的丈夫是世間最大的惡人。 埃勾斯　你說什麼？明白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憂愁？ 美狄亞　伊阿宋害了我，雖然我沒有什麼對不住他。 埃勾斯　他作了什麼壞事？請你再說清楚些。 美狄亞　他重娶了一個妻子，來代替我作他家裡的主婦。 埃勾斯　他敢於作這可恥的事嗎？ 美狄亞　你很可以相信，他先前愛過我，現在卻侮辱了我。 埃勾斯　到底是他愛上了那女人呢，還是他厭棄了你的床榻？ 美狄亞　那強烈的愛情使他對我不忠實。 埃勾斯　去他的吧，266如果他真像你所說的這樣壞。267 美狄亞　他想同這裡的王室聯姻。 埃勾斯　誰把公主嫁給他的？請你全都說出來吧。 美狄亞　克瑞翁，科任托斯的國王。 埃勾斯　啊，夫人，難怪你這樣悲傷！ 美狄亞　我完了，還要被驅逐出境！ 埃勾斯　被誰驅逐？你向我說出了這另一件新的罪惡。 美狄亞　被克瑞翁驅逐出科任托斯。 埃勾斯　伊阿宋肯答應嗎？這種行為不足稱讚。 美狄亞　他雖然口頭上不肯，心裡卻願意。 我作為一個乞援人，憑你的鬍鬚，憑你的膝頭，懇求你，可憐可憐我這不幸的人，別眼看我這樣孤苦伶仃的被驅逐出去；請你接待我，讓我去到你的國內，住在你的家裡。這樣，神明會滿足你求嗣的心愿，你還可以安樂善終。268你還不知道，你從我這裡發現了個多麼大的好處，因為我可以結束你這無子的命運，憑我所精通的法術，使你生個兒子。 埃勾斯　啊，夫人，有許多理由使我熱心給你這恩惠：首先是為了神明的緣故，其次是為了你答應使我獲得子嗣，—我為了這求嗣的事，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我的情形是這樣的：只要你去到我的國內，我一定竭力保護你，那是我應盡的義務；269可是你得自己離開這地方，因為我不願意得罪我的東道主人。270 美狄亞　就這樣吧。只要你能夠給我一個保證，你便可以完全滿足我的心愿— 埃勾斯　你有什麼相信不過的地方？有什麼事情使你不安？ 美狄亞　我自然相信你；可是珀利阿斯一家人和克瑞翁都是我的仇人，倘若你受了盟約的束縛，當他們要把我從你的國內帶走的時候，你就不至於把我交出去；但是，如果你只是口頭上答應我，沒有當著神明起誓，那時候你也許會同他們講交情，聽從他們的使節的要求。我的力量很單薄，他們卻有絕大的財富和高貴的家室。 埃勾斯　啊，夫人，你事先想得好周到啊！假使你真要我這樣作，我也就不拒絕，因為我好向你的仇人藉故推諉，這對我最妥當，你的事情也更為可靠。但請告訴我，憑哪幾位神起誓？ 美狄亞　你得憑地神的平原，271憑我的祖父赫利俄斯，憑全體的神明起誓。 埃勾斯　什麼事我應該作？什麼事不應該？你說吧。 美狄亞　你說，決不把我從你的國內驅逐出境；當你還活著的時候，倘若我的仇人想要把我帶走，你決不願意把我交出去。 埃勾斯　我憑地神的平原，憑赫利俄斯的陽光，憑全體的神明起誓，我一定遵守你擬定的諾言。 美狄亞　我很滿意了；但是，如果你不遵守這盟誓，你願受什麼懲罰呢？ 埃勾斯　我願受那些不敬神的人所受的懲罰。 美狄亞　祝你一路快樂！現在一切都滿意了。等我實現了我的計劃，滿足了我的心愿，我就趕快逃到你的城裡去。 埃勾斯自觀眾右方下。 歌隊長　但願邁亞的兒子，那護送行人的王子272把你送回家去，但願你滿足你的心愿，因為我想，埃勾斯，你是個很高貴的人！ 美狄亞　宙斯啊，宙斯的女兒正義之神啊，赫利俄斯的陽光啊，我向你們祈求！273 （向歌隊）朋友們，現在我就前去戰勝我的仇人！274在我的計劃遭遇著很大困難的地方，出現了這樣一個人作為避難的港灣，等我去到帕拉斯的都城與衛城的時候，我便把船尾系在那裡。275 我現在把我的整個計劃告訴你，可不要希望這些話會好聽。我要打發我的僕人去請伊阿宋到我面前來。等他來時，我要甜言蜜語的說：一切事情都作得很好，都令人滿意。276我還要求他讓我這兩個兒子留下來，我並不是把他們拋棄在這仇人的國內，277而是想利用這詭計謀害國王的女兒，因為我要打發他們雙手捧著禮物278—一件精緻的袍子、一頂金冠—前去。如果她接受了，她的身子沾著那衣飾的時候，她本人和一切接觸她的人都要悲慘的死掉，因為我要在這些禮物上面抹上毒藥。 關於這事情，說到這裡為止，可是我又為我決心要作的一件可怕的事而痛哭悲傷，那就是我要殺害我自己的孩兒！誰也不能夠拯救他們！等我破壞了伊阿宋的全家，大膽的作下了這件最兇惡的事，我便離開這裡，逃避我殺害最心愛的孩兒時所冒的危險。朋友們，仇人的嘲笑自然是難以容忍的，但也管不了這許多，279因為我對生活還有什麼貪圖呢，我既已沒有城邦，沒有家，沒有一個避難的地方？我從前聽了一個希臘人的話拋棄了我的家鄉，那簡直是犯了大錯！只要神明幫助我，我要去懲罰那傢伙！從今後他再也看不見我替他生的孩子們活在世上，他的新娘也不能替他生個兒子，因為我的毒藥一定會使這壞女人悲慘的死掉。 不要有人認為我軟弱無能，溫良恭順；我恰好是另外一種女人：我對仇人很強暴，對朋友卻很溫和，要像我這樣的為人才算光榮。 歌隊長　你既然把這事情告訴了我，我為你好，為尊重人間的律條，勸你不要這樣作。 美狄亞　絕沒有旁的辦法。可是你的話我並不見怪，因為你並沒有像我這樣受到很大的痛苦。 歌隊長　可是，夫人啊，你竟忍心把你的孩兒殺死嗎？ 美狄亞　因為這樣一來，我更好使我丈夫的心痛如刀割。 歌隊長　可是你會變成一個最苦的女人啊！ 美狄亞　沒關係；你現在這些阻攔的話全是多餘。 （向保姆）快去把伊阿宋找來，我的一切信賴都放在你身上。如果你忠心於你的主婦，並且你也是一個女人，就不要把我的意圖泄漏出去。 保姆自觀眾右方下，美狄亞進屋。 八　第三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厄瑞克透斯的兒孫自古就享受幸福，他們是快樂的神明的子孫，生長在那無敵的神聖的土地上，280吸取那最光華的智慧，他們長久在晴明無比的天宇下翩翩的遊行；傳說那金髮的和諧之神在那裡生育了九位貞潔的庇厄里亞文藝女神。281 （第一曲次節）傳說愛神曾汲取那秀麗的刻菲索斯河的水來滋潤田園，282還送來馥郁的輕風；那和智慧作伴的愛美之神，那輔助一切的優美之神，替她戴上芳香的玫瑰花冠，送她到雅典。283 （第二曲首節）那有著神聖河流的城邦，那好客的土地，怎能夠接待你—清白人中間一個不敬神的人，一個殺害兒子的人？且把殺子的事情再想一想！看你要作一件多麼可怕的兇殺的事！我們全體抱住你的膝頭，懇求你不要殺害你的孩兒！ （第二曲次節）你去作這可怕的膽大的事時，你心裡和手裡哪裡得來勇氣？你親眼看見你的兒子時，你怎能不為他們的凶死的命運而流淚？等他們跪在你面前求救時，你怎能鼓起那殘忍的勇氣，讓他們的鮮血濺到你的手上？ 九　第四場 美狄亞偕眾侍女自屋內上。 伊阿宋自觀眾右方上。 伊阿宋　我聽了你的話來到這裡，因為，啊，女人，你雖是我的仇敵，我還不至於在這件小事上令你失望。讓我聽聽，你對我有什麼新的請求？ 美狄亞　伊阿宋，我求你原諒我剛才說的話，既然我們倆過去那樣親愛，你應當容忍我這暴躁的性情。我總是自言自語，這樣責備自己：「不幸的我呀，我為什麼這樣瘋狂？為什麼把那些好心好意忠告我的人當作仇敵看待？為什麼仇恨這裡的國王，仇恨我的丈夫，他娶這位公主是為我好，是為我的兒子添幾個兄弟。神明賜了我莫大的恩惠，我還不平息我的怒氣嗎？怎麼不呢？我不是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嗎？難道我不知道我們是被驅逐出來的，在這裡舉目無親嗎？」我一想到這些，就覺得我多麼愚蠢，這一場氣忿真冤枉！我現在很稱讚你，認為你為了我們的緣故而聯姻，作得很聰明；我自己未免太傻了，我應當協助你的計劃，替你完成，高高興興立在床前伺候你的新娘。我們女人真是—我不說我們的壞話；你可不要學我們這樣脆弱，不要以傻報傻。請你原諒，我承認我從前很糊塗；但如今我思考得周到了一些。284 孩子們，孩子們，快出來，快從屋裡出來！同我一起，和你們父親吻一吻，道一聲長別。285我們一起忘了過去的仇恨，和我們的親人重修舊好！因為我們已和好，我的怒氣也已消退。 保傅引兩個孩子自屋內上。 （向兩個孩子）快握住他的右手！哎呀，我忽然想起了那暗藏的禍患！286孩兒呀，就說你們還活得了很長久，你們日後能不能伸出這可愛的手臂來？287我這可憐的人真是愛哭，真是憂慮！我畢竟同你們父親和好了，我的眼淚流滿了孩子們細嫩的臉上。 歌隊長　我的眼裡也流出了晶瑩的眼淚，但願不會有比現在更大的災難！ 伊阿宋　啊，夫人，我稱讚你現在的言行，那些事情一概不追究，因為一個女人為她丈夫另娶妻室而生氣，是很自然的。你的心變得很好了，雖然晚了一點，畢竟下了決心，變得十分善良。288 （向兩個孩子）孩子們，托神明佑助，你們父親很關心你們，已經替你們獲得了最大的安全。289我相信，你們還會夥同你們未來的兄弟們成為這科任托斯地方最高貴的人物。你們只須趕緊長大，一切事情你們父親靠了那些慈祥的神明的幫助，會替你們準備好的。願我親眼看見你們走進壯年時代，長得十分強健，遠勝過我的仇人。 （向美狄亞）喂，你為什麼流出晶瑩的眼淚，浸濕了你的瞳孔？為什麼把你的蒼白的臉轉過去？為什麼聽了我的話，還不高興？ 美狄亞　不為什麼，只是我為這兩個孩子憂愁。 伊阿宋　你為什麼為這兩個孩子過分悲傷？ 美狄亞　因為他們是我生的；你祈求神明使他們活下去的時候，我心裡很可憐他們，不知這事情辦得到麼？290 伊阿宋　你現在儘管放心，作父親的會把他們的事情辦得好好的。 美狄亞　我自然放心，不會不相信你的話；可是我們女人總是愛哭。 我請你來商量的事只說了一半，還有一半我現在也向你說說：既然國王要把我驅逐出去，我明知道，我最好不要住在這裡，免得妨礙你，妨礙這地方的國王。我想我既是這裡的王室的仇人，就得離開這地方，出外流亡。可是，我的孩兒們，你去請求克瑞翁不要把他們驅逐出去，讓他們在你手裡撫養成人。 伊阿宋　不知勸不勸得動國王，可是我一定去試試。 美狄亞　但是，無論如何，叫你的……去懇求她父親—291 伊阿宋　我一定去，我想我總可以勸得她去。 美狄亞　只要她和旁的女人一樣。我也幫助你作這件困難的事：我要給她送點禮物去，一件精緻的袍子、一頂金冠，292叫孩子們帶去，我知道這兩件禮物是世上最美麗的東西。我得叫一個侍女趕快把這衣飾取出來。 一侍女進屋。 這位公主的福氣真是不淺，她既得到了你這好人兒作丈夫，又可以得到這衣飾，這原是我的祖父赫利俄斯傳給他的後人的。 侍女捧著兩個匣子自屋內上。 （向兩個孩子）孩子們，快捧著這兩件送新人的禮物，帶去獻給那個公主新娘，獻給那個幸福的人兒！她決不會瞧不起這樣的禮物！ 兩個孩子各接著一個匣子。 伊阿宋　你這人未免太不聰明，為什麼把這些東西從你手裡拿出去送人？你認為那王宮裡缺少袍子，缺少黃金一類的禮物嗎？請你留下吧，不要拿出去送人。我知道得很清楚，只要那女人瞧得起我，她寧可要我，不會要什麼財物的。 美狄亞　你不要這樣講，據說禮物連神明也引誘得動；293用黃金來收買人，遠勝過千百句言語，294她有的是幸運，天神又在給她增添，她正值年輕，又是這裡的王后；不說單是用黃金，就是用我的性命，我也要去贖我的兒子，免得他們被放逐。 孩子們，等你們進入那富貴的宮中，295就把這衣飾獻給你們父親的新娘，獻給我的主母，296請求她不要把你們驅逐出境。這禮物要她親手接受，這事情十分要緊！你們趕快去，願你們成功後，再回來向我報告我所盼望的好消息。 保傅引兩個孩子隨著伊阿宋自觀眾右方下。 十　第四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這兩個孩子的性命現在一點希望都沒有了，一點都沒有了：他們已經走近了死亡。那新娘，那可憐的女人，會接受那金冠，那致命的禮物，她會親手把死神的裝飾品戴在她的金黃的捲髮上。 （第一曲次節）那有香氣的袍子上的魔力和那金冠上的光輝會引誘她穿戴起來，這樣一裝扮，她就會到下界去作新娘；這可憐的人會墜入陷阱里，墜入死亡的惡運中，……逃不了毀滅！297 （第二曲首節）你這不幸的人，你這想同王室聯姻的不幸的新郎啊，你不知不覺就把你兒子的性命斷送了，並且給你的新娘帶來了那可怕的死亡。不幸的人呀，眼看你要從幸福墜入惡運！ （第二曲次節）啊，孩子們的受苦的母親呀，我也悲嘆你所受的痛苦，你竟為了你丈夫另娶妻室，這樣無法無天的拋棄你，竟為了那新娘的婚姻，想要殺害你的兒子！ 十一　第五場 保傅引兩個孩子自觀眾右方上。 保傅　我的主母，你的孩兒不至於被放逐了，那位公主新娘已經很高興的親手接受了你的禮物，從此你的兒子可以在宮中平安的住下去啦。 啊！當你的運氣好轉的時候，你怎麼這樣驚慌？298為什麼聽了我的話，還不高興？299 美狄亞　哎呀！ 保傅　這和我帶來的消息太不調協了！ 美狄亞　不由我不再嘆一聲！ 保傅　是不是我報告了什麼不幸的事情，連自己都不知道，反把它弄錯了，當作好消息呢？300 美狄亞　你報告了這樣的消息，我並不怪你。 保傅　可是你為什麼這樣垂頭喪氣，還流著眼淚呢？ 美狄亞　啊，老人家，我要痛哭，因為神明和我都懷著惡意，定下了這條毒計。 保傅　你放心，你的兒子會把你迎接回來的。 美狄亞　我這不幸的人倒要先把他們帶回老家去。301 保傅　這人間不只你一人才感到母子的別離，你既是凡人，就得忍耐這痛苦。 美狄亞　我就這樣作吧。你進屋去，為孩子們準備日常用的東西。 保傅進屋。 孩子們呀，孩子們！你們在這裡有一個城邦，有一個家，你們永遠離開這不幸的我，住在這裡，你們會這樣成為無母的孤兒。在我還沒有享受到你們的孝敬之前，在我還沒有看見你們享受幸福，還沒有為你們預備婚前的沐浴，302 為你們迎接新娘，布置婚床，為你們高舉火炬之前，303我就將被驅逐出去，流落他鄉。只因為我的性情太暴烈了，才這樣受苦。啊，我的孩兒，我真是白養了你們，白受苦，白費力，白受了生產時的劇痛。我先前—哎呀！—對你們懷著很大的希望，希望你們養老，親手裝殮我的屍首，這都是我們凡人所羨慕的事情；但如今，這種甜蜜的念頭完全打消了，因為我失去了你們，就要去過那艱難痛苦的生活；你們也就要去過另一種生活，304不能再拿這可愛的眼睛來望著你們的母親了。唉，唉！我的孩子，你們為什麼拿這樣的眼睛望著我？為什麼向著我最後一笑？哎呀！我怎樣辦呢？朋友們，我如今看見他們這明亮的眼睛，我的心就軟了！我決不能夠！我得打消我先前的計劃，我得把我的孩兒帶出去。為什麼要叫他們的父親受罪，弄得我自己反受到這雙倍的痛苦呢？這一定不行，我得打消我的計劃。—我到底是怎麼的？305難道我想饒了我的仇人，反遭受他們的嘲笑嗎？我得勇敢一些！我竟自這樣脆弱，使我心裡發生了這樣軟弱的思想！ 我的孩兒，你們進屋去吧！ 兩個孩子進屋。 那些認為不應當參加我這祭獻的人儘管走開，306我決不放鬆我的手！ （自語）哎呀呀！我的心呀，快不要這樣作！可憐的人呀，你放了孩子，饒了他們吧！即使他們不能同你一塊兒過活，但是他們畢竟還活在世上，這也好寬慰你啊！—不，憑那些住在下界的報仇神起誓，這一定不行，我不能讓我的仇人侮辱我的孩兒！307無論如何，他們非死不可！既然要死，我生了他們，就可以把他們殺死。命運既然這樣註定了，便無法逃避。308 我知道得很清楚，那個公主新娘已經戴上那花冠，死在那袍子裡了。我自己既然要走上這最不幸的道路，309我就想這樣同我的孩子告別：「啊，孩兒呀，快伸出，快伸出你們的右手，讓母親吻一吻！我的孩兒的這樣可愛的手、可愛的嘴、310這樣高貴的形體、高貴的容貌！願你們享福，—可是是在那個地方享福，311因為你們在這裡所有的幸福已被你們父親剝奪了。我的孩兒的這樣甜蜜的吻、這樣細嫩的臉、這樣芳香的呼吸！分別了，分別了！我不忍再看你們一眼！」—我的痛苦已經制伏了我；我現在才覺得我要作的是一件多麼可怕的罪行，我的忿怒已經戰勝了我的理智。312 歌隊長　我也曾多少次探索過那更微妙的思想，研究過那更嚴肅的爭辯，那原不是我們女人所能討論的。我們也有一位文化女神，她同我們作伴，給我們智慧；可是她並不和我們大家作伴，而是和少數人作伴，也許在一大群女人裡頭，只有一個同她在一起，但由此可見，我們女人並不是完全沒有智慧的。我認為那些全然沒有經驗的人，那些從沒有生過孩子的人，倒比那些作母親的幸福得多，因為那些沒有子女的人不懂得養育孩子是苦是樂，可以減少許多煩惱；我看見那些家裡養著可愛的孩子的人一生憂愁：愁著怎樣把孩子養得好好的，怎樣給他們留下一些生活費，此後還不知他們辛辛苦苦養出來的孩子是好是壞。這人間還有一個最大的災難我也要提提：就說他們的生活十分富裕，孩子們的身體也發育完成，他們為人又好；但是，如果命運這樣註定，死神把孩子們的身體帶來冥府去，那就完了！神明對我們凡人，在一切痛苦之上，又加上這種喪子的痛苦，這莫大的慘痛，這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美狄亞　朋友們，我等候消息已等了許久，我要看那宮中的事情到底是怎樣結果的。 看啊，我望見伊阿宋的僕人跑來了，他那喘吁吁的樣子，好像他要報告什麼很壞的消息。 傳報人自觀眾右方急上。 傳報人313美狄亞，快逃走呀，快逃走呀！切莫要留下一隻航海的船，一輛陸行的車子！314 美狄亞　什麼事情發生了，要叫我逃走？ 傳報人　公主死了，她的父親克瑞翁也叫你的毒藥害了！ 美狄亞　你報告了這最好的消息，從今後你就是我的恩人、我的朋友。 傳報人　你說什麼呀？夫人，我看你害了我們的王室，你聽了這消息，不但不驚駭，反而這樣高興，你的神志是不是很清明？該沒有錯亂吧？ 美狄亞　我自有理由回答你的話。請不要性急，朋友，告訴我，他們是怎樣死的。如果他們死得很悲慘，你便能使我加倍的快樂。 傳報人　當你那兩個兒子隨著他們父親去到公主那裡，進入新房的時候，我們這些同情你的痛苦的僕人很是高興，因為那宮中立刻就傳遍了消息，說你和你丈夫已經排解了舊日的爭吵。有的人吻他們的手，有的人吻他們的金黃的捲髮；我自己也樂得忘形，竟隨著孩子們進入了那閨中。315我們那位現在代替你的地位受人尊敬的主母，在她看見那兩個孩子以前，她先向伊阿宋多情的飛了一眼！316她隨即看見孩子們進去，心裡十分憎惡，忙蓋上了她的眼睛，317掉轉了她那變白了的臉面。你的丈夫因此說出了下面的話，來平息那女人的怒氣：「請不要對你的親人發生惡感，快止住你的忿怒，掉過頭來，承認你丈夫所承認的親人。請你接受這禮物，轉求你父親，為了我的緣故，不要把孩子們驅逐出去。」她看見了那兩件衣飾，便不能自主，完全答應了她丈夫的請求。當你的孩子和他們的父親離開那宮庭，還沒有走得很遠的時候，她便把那件彩色的袍子拿起來穿在身上，更把那金冠戴在捲髮上，對著明鏡理理她的頭髮，自己笑她那懶洋洋的形影。她隨即從坐椅上站了起來，拿她那雪白的腳很嬌嬈的在房裡踱來踱去，十分滿意於這兩件禮物，並且頻頻注視那直伸的腳背。318 這時候我看見了那可怕的景象，看見她忽然變了顏色，站立不穩，往後面倒去，她的身體不住的發抖，幸虧是倒在那座位上，沒有倒在地下。那裡有一個老僕人，她認為也許是山神潘，或是一位別的神在發怒，319大聲的呼喚神靈！等到她看見她嘴裡吐白沫，眼裡的瞳孔向上翻，皮膚上沒有了血色，她便大聲痛哭起來，不再像剛才那樣叫喊。立刻就有人去到她父親的宮中，還有人去把新娘的噩耗告訴新郎，全宮中都迴響著很沉重的，奔跑的聲音。約莫一個善走的人繞過那六百尺的賽跑場，到達終點的功夫，320那可憐的女人便由閉目無聲的狀態中甦醒過來，發出可怕的呻吟，因為那雙重的痛苦正向著她進襲：她頭上戴著的金冠冒出了驚人的，毀滅的火焰；那精緻的袍子，你的孩子獻上的禮物，更吞噬了那可憐人的細嫩的肌膚。她被火燒傷，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逃跑，時而這樣，時而那樣搖動她的頭髮，想搖落那花冠；可是那金冠越抓越緊，每當她搖動她的頭髮的時候，那火焰反加倍的旺了起來。她終於給惡運克服了，倒在地下，除了她父親而外，誰都難以認識她，因為她的眼睛已不像樣，她的面容也已不像人，血與火一起從她頭上流了下來，她的肌肉正像松脂淚321似的，一滴滴的叫毒藥的看不見的嘴唇從她的骨骼間吮了去，這真是個可怕的景象！誰都怕去接觸她的屍體，因為她所遭受的痛苦便是個很好的警告。 她的父親—那可憐的人—還不知道這一場禍事。這時候他忽然跑進閨房，跌倒在她的屍體上。他立刻就驚喊起來，雙手抱住那屍身，同她接吻，並且這樣嚷道：「我的可憐的女兒呀！是哪一位神明這樣侮辱的害了你？是哪一位神明使我這行將就木的老年人失去了你這女兒？哎呀，我的孩兒，我同你一塊兒死吧！」等他止住了這悲痛的呼聲，他便想立起那老邁的身體來，哪知竟會粘在那精緻的袍子上，就像常春藤的卷鬚纏在桂樹上一樣。這簡直是一種可怕的角斗：一個想把膝頭立起來，一個卻緊緊的膠住不放；他每次使勁往上拖，那老朽的肌肉便從他的骨骼上分裂了下來。最後這不幸的人也死了，斷了氣，因為他再也不能忍受這痛苦了。女兒同老父的屍首躺在一塊兒，—這樣的災難真叫人流淚！322 關於你的事，我沒有什麼可說的，因為你自己知道怎樣逃避懲罰。這不是我第一次把人生看作幻影；323這人間沒有一個幸福的人；有的人財源滾滾，雖然比旁人走運一些，但也不是真正有福。 傳報人自觀眾右方下。 歌隊長　看來神明要在今天叫伊阿宋受到許多苦難，在他是咎由自取。324 美狄亞　朋友們，我已經下了決心，馬上就去作這件事情：殺掉我的孩子再逃出這地方。325我決不耽誤時機，決不拋撇我的孩兒，讓他們死在更殘忍的手裡。326我的心啊，快堅強起來！為什麼還要遲疑，不去作這可怕的，必須作的壞事！啊，我這不幸的手呀，快拿起，拿起寶劍，到你的生涯的痛苦的起點上去，327不要畏縮，不要想念你的孩子多麼可愛，不要想念你怎樣生了他們，在這短促的一日之間暫且把他們忘掉，到後來再哀悼他們吧。他們雖是你殺的，你到底也心疼他們！—啊，我真是個苦命的女人！ 美狄亞偕眾侍女進屋。 十二　第五合唱歌 歌隊（第一曲首節）地神啊，赫利俄斯的燦爛的陽光啊，趁這可詛咒的女人還不曾舉起她那兇惡的手，落到她的兒子身上，好好看住她，看住她！328—她原是從你的黃金的種族裡生出來的，329—只怕神明的血族要給凡人殺害了！你這天生的陽光啊，趕快禁止她，阻擋她，把這個被惡鬼所驅使的，瞎了眼的仇殺者趕出門去！330 （第一曲次節）你這曾經穿過那深藍的辛普勒伽得斯，穿過那最不好客的海口的女人啊，331你白受了生產的陣痛，白生了這兩個可愛的兒子！啊，可憐的人呀，強烈的忿怒為什麼這樣衝擊著你的心，你的慈愛332為什麼變成了殘殺？這殺害親子的染污對於我們凡人，是很危險的，我明知上天會永久降禍到你這殺害親屬的人的家裡。（本節完） 孩子甲（自內）哎呀，怎樣辦？向哪裡跑，才能夠逃脫母親的手呢？ 孩子乙（自內）我不知道，啊，最親愛的哥哥呀，我們兩人都完了！ 歌隊（第二曲首節）你聽見，聽見孩子們在呼喚沒有？哎呀，不幸的女人啊！333我應當進屋子去嗎？我應當為孩子們抵禦這兇殺的行為嗎？ 孩子甲乙（自內）是呀，看在神明面上，快保護我們！我們需要保護，因為我們正處在劍的威脅之下呢！ 歌隊　啊，可憐的人呀，你好似鐵石，竟自傷害你的兒子，傷害你自己所結的果實，親手給他們造成這樣的命運！ （第二曲次節）我聽說古時候有一個女人，也只有她一個女人，才親手殺害過她心愛的孩兒，〔就是叫神明激得發狂的，被宙斯的妻子趕出門外去飄泊的伊諾；〕334那可憐的女人為了那殺子的罪過跑去投水，〔她從那海邊的懸岩上跳下去，隨著她兩個孩子一塊兒死掉了。〕335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可怕呢？啊，痛苦的婚姻呀，你曾給人間造下了多少災難！ 十三　退場 伊阿宋偕眾僕人自觀眾右方上。 伊阿宋　啊，你們這些站在這屋前的婦女呀，那作出了這可怕的事情的女人—美狄亞—究竟在家裡呢，還是逃跑了？如果她不願遭受王室的懲罰，她就得把她的身子藏入地下，或是長了翅膀騰上天空。她既然殺害了這地方的主上，還能夠相信她可以平安的逃出這屋子嗎？可是我對她的關懷遠不及我對我的孩子們。那些被她害了的人自然會給她苦受的；我只是來救我孩兒的性命的，免得國王的親族害了他們，為了報復他們母親的不潔的兇殺。 歌隊長　啊，伊阿宋，不幸的人呀，你還不知道你遭受了多麼大的災難；要不然，你就不會說出這話來了。 伊阿宋　那是什麼災難呀？難道她想要殺我？ 歌隊長　你的兒子叫他們母親親手殺死了！ 伊阿宋　哎呀，你說什麼？女人呀，你竟自這樣害了我！ 歌隊長　你很可以相信，你的孩子們已經不在人世了！ 伊阿宋　她到底在哪裡殺的？在屋裡呢，還是在外面？ 歌隊長　開開大門，你就可以看見你的孩子們遭了兇殺。 伊阿宋　僕人們，趕快下木閂，取插銷，讓我看看那雙重的，可怕的景象，看見孩子們死了，還看見她—血債用血還！美狄亞帶著兩個孩子的屍首乘著龍車自空中出現。336 美狄亞　你為什麼要搖動，要推開那雙扇門，337想要尋找這些死者和我這兇手？快不要這樣破費功夫！如果你是來找我的，那你就快說你想要什麼！你的手可不能挨近我，因為我的祖父赫利俄斯送了我這輛龍車，好讓我逃避敵人的毒手。 伊阿宋　可惡的東西，你真是眾神、全人類和我所最仇恨不過的女人，你敢於拿劍殺了你所生的孩子，這樣害了我，使我變成了一個無子的人！你作了這件事情，作了這件最兇惡的事情，還好意思和太陽、大地相見？你真該死！當我從你家裡，從那野蠻地方，把你帶到希臘來居住的時候，我真是糊塗；到如今，我才明白了，你原是你父親的莫大的禍根，原是那生養你的祖國的叛徒，原是上天降下來折磨我的！自從你在你家裡殺死了你的兄弟過後，你就上了那有美麗的船頭的阿耳戈，你的罪行就是這樣開始的。後來你嫁給我，給我生了兩個孩子，卻又因為我離開你的床榻，竟自這樣殺害了他們！從沒有一個希臘女人敢於這樣作，我還認為我不娶希臘女兒，娶了你，是一件很美的事情呢！哪知這是一個仇恨的結合，對於我真是一個禍害，我所娶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隻牝獅，天性比堤耳塞尼亞的斯庫拉更殘忍！338可是這許多辱罵並不能傷害你，因為你生來就是這樣無恥！啊，你這作惡的，殺害親子的人，去你的吧！我要悲痛我自己的不幸，我再不能享受新婚的快樂，也不能叫我所生養的孩子活在世上，對我道一聲永訣，我簡直完了！ 美狄亞　假如父親宙斯還不知道我待你多麼好，你作事多麼壞，我就要說出許多話來同你辯駁。可是你並不能鄙棄我的床榻，拿我來嘲笑，自己另外過一種愉快的生活。那公主和那把女兒嫁給你的克瑞翁，也不能不受到一點懲罰，就把我驅逐出境。只要你高興，你可以把我叫作牝獅，或是住在什麼堤耳塞尼亞地方的斯庫拉。339可是你的心已被我絞痛了，340我作這事本是應該！ 伊阿宋　可是你也傷心，這些哀痛你也有份。 美狄亞　你很可以這樣相信；我知道了你不能冷笑，就可以減輕我的痛苦。 伊阿宋　啊，孩兒們，你們的母親多麼惡毒呀！ 美狄亞　啊，孩兒們，這全是你們父親的瘋病害了你們！ 伊阿宋　可是我並沒有親手殺害他們。 美狄亞　可是你的狂妄和你的新結的婚姻卻害了他們。341 伊阿宋　你認為你為了我的婚姻的緣故，就可以殺害他們嗎？ 美狄亞　你認為這種事情342對於作妻子的，是不關痛癢的嗎？ 伊阿宋　至少對於一個能夠自製的妻子是這樣的；可是在你的眼裡，一切都是壞事。 美狄亞　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這正好使你的心痛如刀割！ 伊阿宋　呀，你頭上飄著兩個報仇人的魂靈！ 美狄亞　神明知道是誰首先害人的！ 伊阿宋　神明知道你那可惡的心！ 美狄亞　隨你恨吧！我也十分憎惡你在那裡狂吠！ 伊阿宋　我對你還不是一樣！可是我們要分開是很容易的。 美狄亞　怎麼個分法？怎麼辦？難道我還不願意？ 伊阿宋　讓我埋葬死者的屍體，哀悼他們。 美狄亞　這可不行，我要把他們帶到那海角上的赫拉的廟地上，343親手埋葬，免得我的仇人侮辱他們，發掘他們的墳墓。我還要規定日後在西緒福斯的土地上，舉行很隆重的祝典與祭禮，好贖我這兇殺的罪過。我自己就要到厄瑞克透斯的土地上，去和埃勾斯，潘狄翁的兒子，一塊兒居住。你這壞東西，你已親眼看見你這新婚的悲慘的結果，你並且不得好死，那阿耳戈船的破片會打破你的頭顱，344倒也活該！ 伊阿宋　但願孩子們的報仇神和那報復兇殺的正義之神，把你毀滅！ 美狄亞　哪一位神明或是神靈會聽信你，345聽信你這賭假咒，出賣東道主的傢伙？346 伊阿宋　呸，你難道不是一個可惡的東西，殺孩子的兇手！ 美狄亞　快回家去埋葬你的新娘吧！ 伊阿宋　我就去，啊，我的兩個孩兒都已喪失了！ 美狄亞　這還不是你哭的時候，到你老了再哭吧！347 伊阿宋　我最親愛的孩兒啊！ 美狄亞　對他們的母親，他們是親的，對你，哪能算親？ 伊阿宋　可是你為什麼又把他們殺死呢？ 美狄亞　這樣才能夠傷你的心！ 伊阿宋　哎呀，我很想吻一吻孩子們的可愛的嘴唇！ 美狄亞　你現在倒想同他們告別，同他們接吻，可是那時候，你卻想把他們驅逐出去呢。 伊阿宋　看在神明面上，讓我摸摸孩子們的細嫩的身體！ 美狄亞　這不行，你只是白費唇舌！ 伊阿宋　啊，宙斯呀，你聽見沒有？聽見我怎樣被人摒棄，聽見這可惡的，兇殺的牝獅怎樣叫我受苦沒有？ （向美狄亞）我哀悼他們，只要我辦得到，我一定懇求神靈作證，證明你怎樣殺死了我的孩兒，怎樣阻攔我去撫摸他們，安葬他們的屍體。但願我不曾生下他們，也免得看見你把他們殺害了！ 美狄亞乘著龍車自空中退出。 伊阿宋偕眾僕人自觀眾右方下。 歌隊（唱）宙斯高坐在俄林波斯分配一切的命運，348神明總是作出許多料想不到的事情。凡是我們所期望的往往不能實現，而我們所期望不到的，神明卻有辦法。這件事也就是這樣結局。349 歌隊自觀眾右方退場。 《美狄亞》1938年譯本材料 譯者序 這書是根據厄爾（Mortimer Lamson Earle）所編注的《攸里辟得斯的美狄亞》（The Medea of Euripides, American Book Company，1932）譯出的，另外還參考過魏拉爾（A.W.Verrall）所編的《攸里辟得斯的美狄亞》（The Medea of Euripides, Macmillan，1926）和培飛爾德（M.A.Bayfield）所編的《攸里辟得斯的美狄亞》（The Medea of Euripides, Macmillan，1929）兩書的註解。 譯者在馬可孛羅橋事變前早就譯出了那「充滿了戰爭色彩」的《波斯人》。本想繼續譯《七將攻塞拜》（The Seven Against Thebes），「把一件高貴的事業讚美得分外光榮」，只可惜手邊沒有一種很好的版本。譯者於去年春間在北平開始翻譯本劇，那知僅成一半便趕上了這國難時期。每當豐臺一帶的轟炸聲越響越劇烈時，譯者的筆尖也越來越活潑。等到八月初，譯者因事赴天津，不忍放下這譯事，因把這幾部《美狄亞》版本和一些字典參考書放在那小小的行李箱內，幸虧沒有被人家檢查出來；要不然，這部書便永沒有成就的希望。這後半部是在天津逃難室內，香港旅舍中，長沙聖經學校內和錦江邊上譯就的。譯者到處奔波，心情時起變化，並且這上半部譯稿又不在手邊，想來這譯書一定有許多不聯貫的地方。直到今年春暮才由一位朋友冒著危險從北平把底稿攜來，譯者才能夠開始整理這譯劇。 《美狄亞》這古劇已經有兩種中譯本，一種是趙家璧先生的譯本，載生活書店出版的《世界文庫》第一卷內；一種是石璞女士的譯本，編入《希臘三大悲劇家》內，那書是商務書館出版的《萬有文庫》第二集第576種。據說我們的《道德經》有八種德文譯本；這古悲劇只有這兩三種中譯本，還不能算多吧。 攸里辟得斯的小傳見《編者的引言》內。附錄裡面有一篇《金羊毛故事》把這古代的神話述得相當詳細。希臘文譯音表又有新的變換。那後面還列得有專名詞表。 二十七年（1938）七月十八日，芙蓉城。 編者的引言（節譯） 一　攸里辟得斯的生活 （一）關於詩人的生活的記載　關於攸里辟得斯（Euripides）的個人生活我們知道得很少。他沒有留下什麼書信，更沒有寫什麼自傳。我們只好在他的劇本里去尋找一些他所要告訴我們的關於他個人的私事。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在他的喜劇里所涉及的關於這位悲劇詩人的私事明明是一些滑稽文字，那裡面的真實性很難於確定。那殘留下來的詩人的傳記原是希臘晚期的作品，我們得要很細心去評定。那最早的可靠的傳記材料是紀元前第3世紀初葉的古董家腓羅科洛斯（Philochorus）記下來的，那時候攸里辟得斯已經死去一百多年了。 （二）詩人的生年死月　我們知道阿里斯托法涅斯的《蛙》是在紀元前第405年春間拿出來表演的。在那個喜劇裡面那已經去世的悲劇詩人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和攸里辟得斯彼此爭辯，那後者想要在地下占據那前者的第一把交椅。那喜劇還涉及索縛克勒斯（Sophocles），他也是死了的。好像索縛克勒斯正死在阿里斯托法涅斯寫作這劇本的時期內，這位喜劇家好像是為遷就環境起見，才淡淡的涉及這新死的詩人。大概攸里辟得斯的死耗傳到雅典不久，阿里斯托法涅斯便開始計劃寫作這個劇本。據說索縛克勒斯聽見那死耗時，他自穿著灰色的衣服出場來，且叫他的歌隊和演員，在「預演」時不要戴花冠，觀眾看了都紛紛下淚。傳說索縛克勒斯死在紀元前第406年與405年之間。根據以上的事實看來，那次的「預演」明明是發生在紀元前第406年春季里。攸里辟得斯死在馬其頓（Macedonia），他的死耗便會在紀元前第407年冬天傳到雅典；所以這位悲劇詩人若不是死在紀元前第407年年底，便死在次年初間。腓羅科洛斯（Philochorus）說詩人活了七十多歲，這便是說他出世的時候正值第二次波斯大戰，即是薩拉密斯（Salamis）大戰。有一塊石碑稱呼他做薩拉密斯人，腓羅科洛斯且說他常在薩拉密斯島上的崖穴里寫作，這好像是說他在那島上保持著一些產業，那無疑是他承繼下來的祖業。傳說詩人正生在薩拉密斯大戰那日裡，這傳說無疑是根據這上面所說的事實而來的。可是這傳說只是在普盧塔科斯（Plutarch）的時代里很令人相信，再早一點我們可說不清楚。通常都說埃斯庫羅斯曾親手參加過薩拉密斯大戰，索縛克勒斯在那次的勝利慶祝會中做了青年歌舞隊的首領，攸里辟得斯便生在那勝利的日子裡，如果這不是歷史上的傳說，倒是一個很動聽的捏造的事實。 （三）家世　攸里辟得斯的父親名叫謨涅薩客得斯（Mnesarchides），或叫謨涅薩科斯（Mnesarchus）；他的母親名叫克勒托（Clito）。他們好像居住在阿提卡（Attica）東南部的佛呂阿（Phlya）地方。據說他父親做過商人或是小販子；他母親是一個賣菜的婦人。腓羅科洛斯卻極力否認克勒托做過那種職業，且說詩人的家世是很高尚的。有一件傳說倒很可注意，就是詩人的長子謨涅薩客得斯曾做過行商的人。他也許是追學他祖父的職業。我們且從佛呂阿的記載上知道攸里辟得斯年輕時候曾經在雅典的日神（The Delian Apollo）祭典里執行過「酌酒」的職務，那原是一種很尊貴的職務。可是阿里斯托法涅斯諷刺詩人的母親賣菜一事必定有一點根據。但如果我們說詩人是一個富足的高尚的農人的兒子，這話當更近於真實的事實。我們的確知道詩人是一位能夠獨立生活的人。在他的時代里雅典的文人是不能靠筆墨生活的。 （四）教育　攸里辟得斯一定受過雅典當日的普通教育。除了體育以外，他還學習過誦讀、習字、音樂和希臘文學，這文學專指詩歌，荷馬的史詩和塞俄格尼斯（Theognis）的短詩在當日的詩歌里要占很重要的地位。在他所受的高等教育當中，我們不致於把埃斯庫羅斯（Aeschylus）的悲劇所給他的教誨估計得太高了，那些悲劇他一定時常看過、讀過、研究過。據說他父親誤解了神示，要把他練成一個運動家。可是詩人向學的心勝過了他父親的願望。還有人說他學習過繪畫。現在我們說到哲學所給他影響。他的哲學師傅是阿那薩戈剌斯（Anaxagoras）。這位大思想家把伊俄尼阿（Ionia）和雅典的哲學連接起來，他提出「睿智」（Nous）來安排宇宙，使早期的自然哲學過渡到後期的心靈哲學和道德哲學裡面。在這後期的哲學家裡面蘇格拉底（Socrates）算是第一個人物。阿那薩戈剌斯比攸里辟得斯約末大二十歲。他在珀里克勒斯（Pericles）的保護之下居住在雅典。攸里辟得斯對於哲學的玄思所發生的嗜好大概是由他引起的，他還從他那兒得到許多關於自然哲學的知識。這位大哲學家曾經說過太陽不過是一大塊極熱的石頭或金屬，比希臘半島（Peloponnese）還要大一點。正當希臘內戰（The Peloponnsian War）快要爆發的時候，他把宇宙的安排說得那樣有理性，雅典人因此把他趕了出去。詩人對於他師傅所遭受的待遇很是憤慨不平，他在《美狄亞》這劇里暗中表現這種心情。《阿爾刻提斯》（Alcestis）劇中的歌里（見第904行以下一段），描寫一位白髮老人喪失了他僅有的孩子，依然不屈不撓的忍受著他的惡運。這位老人大概是暗指阿那薩戈剌斯。這正好表示詩人對於他的師傅的真實的情感和對於他的強烈崇高的性情的敬仰。他雖是在這位大師的門下學習過玄思的哲學，同時還受了一些旁的哲學家的影響。據說他還在普洛塔戈剌斯（Protagoras）和普洛狄科斯（Prodicus）兩位大哲學家的門下學習過詭辯哲學。他且是蘇格拉底的朋友，那位哲人大約比他小十歲。詩人且從法庭上的分辯，從公民大會裡的爭論和珀里克勒斯一流政治家的演說里得到一些印像，那印像在那些詭辯家的教導之下更加強烈。可是我們得記著在攸里辟得斯成人的時代里，一般的詭辯術和演說術還沒有達到最完美的境界，那是後來才達到的。 （五）攸里辟得斯的戲劇活動　攸里辟得斯初次表演的年代是紀元前第455年。那次所表演的「四部曲」里有一部是《珀利阿斯的女兒》（Peliades），表演珀利阿斯的女兒受了美狄亞的慫恿，把她們的父親砍成碎塊來煮的故事。我們看詩人開始他的戲劇活動時便寫了一部北方故事的劇本，這是很可驚異的。他好像很同情北方人。他也許像蘇庫狄得斯（Thucydides）那樣混著北方人的血液，雖是我們無法證明。如果那是真的，他後來退到馬其頓（Macedonia）去隱居，那正是他的血統上的本能的表現。話說回去，詩人從內戰開始時便開始寫作，直到他寫《在奧利斯的依斐格納亞》（Aulid Iphigenia）時死神才停止他的活動。可是他的「成功」並沒有他的努力那麼大，他第一次比賽失敗了，只得了第三獎。據說他在生時只得了四次頭獎，那第一次頭獎是在紀元前第441年才得到的。那第五次頭獎是他死後他的兒子攸里辟得斯把他生前所寫的劇本拿出來表演時才得到的。 （六）詩人在馬其頓（Macedonia）的生涯　詩人在內戰期間很擁護他的祖國，反抗斯巴達。等內戰快打完時，他便退隱到馬其頓，住在阿刻拉俄斯（Archelaus）國王的宮中。他在那兒好像很受歡迎，國王很敬重他。那兒還有許多由南方去的文人，那位悲劇家阿加宋（Agathon）便是一位。攸里辟得斯在那兒並沒有住很久，因為紀元前第408年春間他親身在雅典表演過他的《俄勒斯忒斯》（Orestes）。此後還不到兩年他便死了。傳說他是被國王的獵犬撕成碎塊而死的，這傳說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一定不知道；要不然，他便會在《蛙》里提起這事。此外還有一些關於他的死的惡意的謠傳。他的屍骨葬埋在馬其頓的阿勒緒薩（Arethusa）山谷里；許久許久都可以看得見他的墳墓。希臘人看見他葬在遠方，特別在雅典替他立了一座紀念碑，上面刻著幾行詩，有人說那是歷史學家蘇庫狄得斯（Thucydides）寫的，又有人說是音樂家提摩塞俄斯（Timotheus）寫的： 全希臘是一座攸里辟得斯的紀念碑， 詩人的遺骨卻葬在他去世的馬其頓； 他的故鄉是雅典，—希臘的希臘， 許多人讚美他，欣賞他的詩才。 （七）詩人的家庭　據說詩人結過兩次婚，他第一個妻子名叫墨利托（Melito），第二個名叫蒯里涅（Choerine）或叫蒯里勒（Choerile），她是謨涅西羅科斯（Mnesilochus）的女兒。他有三個兒子，長子依照雅典的習慣取祖父的名字，叫做謨涅薩客得斯（Mnesarchides），次子取外祖父的名字，叫做謨涅西羅科斯，第三個兒子取父親的名字，叫做攸里辟得斯。據說他的長子變做了一個商人，次子變做了一個演員，第三個兒子是一個劇作家。傳說詩人的兩個妻子都不貞潔，可是阿里斯托法涅斯只說起他一個妻子，並沒有確切的說她有什麼不貞潔的事情。詩人也許真娶過兩個妻子，那第一個在紀元前第438年以前便死了。詩人在那年春天表演了他的《阿爾刻提斯》（Alcestis），那劇里的替丈夫受死的女英雄許是他的亡妻的遺影。他那三個兒子大概都是次妻所生的，她也許在他赴馬其頓以前便「拋棄」他死去了。 （八）詩人的容貌與特性　據說詩人長著很長的鬍鬚，臉上還長著肉痣，或是雀斑。他的相貌很莊重，甚至帶著一種很嚴肅和沉思的面孔。他正像他的師傅阿那薩戈剌斯（Anaxagoras）那樣不輕易發笑。他好像很討厭一般的社會，並不是一個和靄的人。他在許多方面正和索縛克勒斯（Sophocles）相反。他明是一個好學深思的人，那種人就在當日的雅典城裡也是少見的。那古代遺留下來的詩人的雕像怕要數那不勒斯（Naples）國家博物館裡那個半身像表現得最好，那神情正和那傳說的相合。那石像表現那年老的詩人，他的頭髮隨隨便便的蓋在臉上，臉上的表情是很嚴肅的，還帶著一種沉思的憂鬱，並不十分像一個希臘人的神情。 （九）攸里辟得斯的作品　詩人的作品一共傳下十八部，差不多全是完整的。那些遺失的劇本也留下有一千多段殘詩，那都是經古代作家引用後才傳下來的。埃及的草紙片上更發現了一些他的殘片，那特別著名的是《安提俄珀》（Antiope）劇里的123行殘詩，那是紀元前第3世紀的抄本。攸里辟得斯的詩才不僅是表現在戲劇里，他還作了一首頌歌來讚美阿客俾阿得斯（Alcibiades）在奧林比亞（Olynpia）比賽中所得的勝利，那大概是紀元前第420年所得的勝利。雅典人於紀元前第415到413年間遠征西西里（Sicily），大敗於緒剌沽賽（Syracuse），攸里辟得斯曾替那些死者作了一首悼歌刻在紀念碑上，那悼歌只剩下兩行，那些留傳下的攸里辟得斯的書信明明是偽造的。此外我們要提起勒索斯（Rhesus）一劇，那悲劇雖說是他的，卻不是他作的。 （十）據說攸里辟得斯寫了92個劇本　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的學者好像知道78個攸里辟得斯的劇本，算是23個「四部曲」。據說那包含《安德洛瑪刻》（Andromache）的「四部曲」並不是在雅典出演的，有人猜想是在阿戈斯（Argos）出演的。他的《在奧利斯的依斐格納亞》（Aulid Iphigenia），《科麟索斯的阿爾墨嗡》（Corinthian Alemeon），《醉酒的女人》（也許還加上《阿刻拉俄斯》（Archelaus））都是詩人死後，由他的兒子拿出來表演的。那末，從紀元前第455年到408年之間攸里辟得斯應當在雅典加入過21次悲劇比賽。 （十一）在詩人遺下的劇本當中，《獨眼巨人》（Cyclops）應當是最早的一部，這「笑劇」（Satyric play）和紀元前第438年出演的《阿爾刻斯提斯》（Alcestis）有一些相似的地方，那悲劇在那些有確定的表演日期的劇本中要算最早的一部。《獨眼巨人》是一部「笑劇」。「笑劇」原是「四部曲」當中最後的一部，它保存著一點悲劇的粗糙的原型。《獨眼巨人》多半是詩人在紀元前第441年所表演的「四部曲」當中的最後一部，這劇本演唱荷馬詩中所敘及的俄底修斯（Odysseus）和獨眼巨人的遭遇。這無疑是一個很好的「笑劇」，可是這劇本有一些粗糙和淫猥，很不合攸里辟得斯的嚴肅的作風，因此我們可以猜想這種笑劇並不合他的脾胃。我們可以用《阿爾刻斯提斯》來作證明：這劇描寫家庭生活，把「犧牲」和「自私」這兩種精神在這古代神話的不自然的環境之下表現得很好。那可愛的真誠的年輕美貌的皇后阿爾刻斯提斯和那魯莽的熱誠的大力士（Heracles）都是攸里辟得斯最成功最美妙的創造。這劇是紀元前第438年出演的「四部曲」當中的「笑劇」，那次詩人僅得了次獎。詩人在這個「笑劇」里貢獻了一種改進，且是很重要的改進：他把「笑劇」弄得很雅致；可是他這辦法並沒有立刻就受歡迎。《美狄亞》這劇描寫一個棄婦報仇，這劇本是紀元前第431年出演的「四部曲」當中的第一部，只得了第三獎。《大力士的女兒》（Heraclidae）劇中有一個女子勇敢的犧牲了自己的性命，為她的兄弟姊妹求得安全。這劇大約是紀元前第430年出演的，有一部分已經殘缺了。《安德洛瑪刻》（Andromache）也許是在阿戈斯（Argos）借旁一個作家的名義拿出來表演的，表演的年代據說是內戰（The Peloponnesian War）發生那一年，我們很有理由把這劇放在紀元前第430年。這也是描寫男女的關係，描寫一個妻子的妒忌心，和《美狄亞》一劇很相似，可是這劇里的情節是一個新人謀害原妻，並不是原妻謀害新人。《希波呂托斯》（Hippolytus）是紀元前第428年出演的。這是大大修改過的次稿，那初稿是前幾年出演的，許是紀元前第430年出演的。這又是描寫男女關係的劇本，但這是一種新的關係。在這劇里塞修斯（Thesseus）的妻子淮德拉（Phaedra）愛上了他的私生子，那貞潔嚴厲的希波呂托斯。當那個老女僕把王后的熱情泄漏與這位英雄時，他大罵了一頓，逼著王后去上吊。她自殺時為向她的丈夫保證她自身的清白起見，反寫了一封信誣告那英雄對她無禮。於是這英雄被他的父親咒罵了一頓，趕了出去，死得很神奇。後來他的保護神女獵神（Artemis）出來解釋，塞修斯才得知實情，求那垂死的兒子原諒他，這英雄遭受了這些苦處都是因為他自傲他的貞潔，不敬美神（Aphrodite），美神才這樣懲罰他。《赫卡柏》（Hecuba）一劇描寫被擄的特羅亞（Troy）的王后赫卡柏報復波呂墨斯托耳（Polymestor）的故事，這位司剌刻（Thrace）的國王曾經殺害了王后的兒子波呂多洛斯（Polydorus）。這悲劇大約是紀元前第425年或424年出演的。《乞援人》（Suppliants）和《大力士發瘋》（Hercules Furens）都像是紀元前第421年出演的，且有人說這是那年所表演的「四部曲」當中的兩部悲劇，這說法倒也動聽。《乞援人》是一個讚頌雅典的悲劇，劇中有一群攻打塞拜（Thebes）城戰死的英雄的母親跑來求雅典的國王塞修斯（Theseus）替她們報仇，使她們有權力可以埋葬她們的兒子。劇中的攸阿德涅（Evadne）躍入她丈夫卡琶紐斯（Kapaneus）的火葬柴薪里自盡了，這是一場很動情很奇觀的劇景。《大力士發瘋》一劇寫大力士怎樣發瘋，怎樣在塞拜城裡傷害了他的妻子和兒女。他後來恢復了知覺，在塞修斯的保護之下得到安慰。攸里辟得斯於紀元前第415年表演《亞歷山大》（Alexander）、《琶拉墨得斯》（Palamedes）、《特羅亞的婦女》（Troades）和《西緒福斯》（Sisyphus）得到了次獎。這「四部曲」當中的三部悲劇都是演唱特羅亞（Troy）的故事，但只剩下《特羅亞的婦女》一劇，那笑劇也遺失了。這悲劇中的波呂克塞娜（Polyxena）被人家在阿客柳斯（Achilles）的墳前殺來獻祭，這是很可憐的情景，攸里辟得斯慣喜歡這一類的命意。這劇尾說起希臘水師就要從特羅亞航海回去，他們會在海上遭遇著海神（Poseidon）和雅典娜（Athena）女神所給他們的危險，這也是很動情的。正當演劇這一年裡雅典的水師前去遠征西西里（Sicily）遭遇著莫大的危險，這事件和《特羅亞的婦女》裡面的劇情這樣巧合。《厄勒克特剌》（Electra）表演俄勒斯忒斯（Orestes）報復他的母親克呂泰涅斯剌拉（Clytaemnestra）和埃隔斯索斯（Aegisthus）的故事，這是紀元前第413年出演的。這劇的情節和埃斯庫羅斯（Aeschylus）的《奠酒人》（Choëphoroe）與索縛克勒斯（Sophocles）的《厄勒克特剌》的情節大致相同。攸里辟得斯之所以寫這個劇本，大概是因為他不滿意索縛克勒斯那劇中的不道德的情調。我們還可以確信他在這劇里暗中批評埃斯庫羅斯的技巧呢。他很有力的把這故事弄得很平凡。《赫楞涅》（Helen）和《安德洛墨達》（Andromeda）同是紀元前第412年出演的，這後者不幸遺失了。《赫楞涅》劇里的情節和特羅亞的傳說頗不相同。在這劇里赫楞涅被人家拐到埃及去，那地方的國王把她本人留下來；巴黎斯（Paris）卻把她的幻影帶到特羅亞去，那些希臘人和特羅亞人便為了這幻影打起仗來。門涅拉俄斯（Menelaus）從特羅亞帶著這幻影經過埃及時恰好遇著那真正的赫楞涅。當他認識他這真正的妻子時，那幻影便消逝了。他們兩夫妻用巧計騙過了埃及的國王。那國王很虐待外來的過客，還想討娶這美人，那知他們竟坐了國王的船回到希臘去。這劇的結構和《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Tauric Iphigenia）的結構有些相似，這好像是詩人有意在這劇里摹仿那個成功的劇本，不幸失敗了。如果這是真的，我們可以把《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放在紀元前第414年或413年裡面。在這劇里俄勒斯忒斯（Orestes）被報仇神（Furies）所驅使，同他的朋友皮拉忒斯（Pylades）到陶瑞克（Taurica）國里去盜取那兒所供奉的女獵神（Artemis）的偶像，有一道神示說他得到了這偶像就不致於再瘋狂。那地方的人把所有的過客都捉來殺獻與女獵神，這女神的祭司正是俄勒斯得斯的姊姊依斐格納亞。這女人並不曾在奧利斯（Aulis）被她的父親阿伽孟農（Agamemnon）殺來獻祭，卻被女獵神用一條牝鹿來替換，把她帶到陶瑞克國里去看守她的廟宇。正當這女祭司要殺獻他的弟弟時，他們的姊弟便很巧妙的認識了。於是他們三人用巧計騙過了那兒的國王，帶著女神的偶像坐在他們自己的船里逃走了。在攸里辟得斯遺留下來的劇本里要數這複雜的，有聲有色的劇情處置得最好。這劇在古時就很著名，很受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稱讚。詩人所喜悅的犧牲精神可從皮拉忒斯身上看出來，這英雄願意替俄勒斯得斯受死，讓他的朋友回家去。這劇的尾上說明阿提卡（Attica）境內卜勞龍（Brauron）地方怎樣敬奉女獵神，那廟裡的神像便是俄勒斯得斯由陶瑞克帶回來的。《伊嗡》（Ion）劇里的伊嗡原是日神（Apollo）與阿提卡的公主克勒烏薩（Creusa）的兒子，生下來就被遺棄在雅典山城（Acropolis）下的石洞裡，被神使（Hermes）帶到得爾縛（Delphi）他父親的廟裡去看守神器。克勒烏薩的丈夫原是攸博阿（Euboea）島上的王子庫索斯（Xuthus），他曾經救過雅典城，因此才討娶了公主，登了雅典的王位。後來他們兩夫婦到得爾縛去求嗣。日神用計使庫索斯把伊嗡認做他的私生子，這不過是虛假的。至於他們母子間真正的認識卻是用搖籃與證物來證明的。可是當克勒烏薩還沒有認識她的兒子以前，她先聽說她丈夫認了一個私生子，她十分妒忌這王子，正要毒害他。這兒子偶然發現了這陰謀，反要殺害母親，正當這時候廟裡的女祭司拿著伊嗡出世的證物出來調解。庫索斯始終悶在葫蘆里，他只好把伊嗡帶回雅典去做太子。這劇同《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和《赫楞涅》兩劇明明是一類的，這也許是在紀元前第412年和《赫楞涅》一同出演的。《腓尼基的婦女》（Phoenissae）和《伊嗡》兩劇的「開場白」裡面所說的情節有些相似。《腓尼基的婦女》的「開場白」里也曾說起一個被棄的嬰兒（指窩狄浦斯Oedipus），說起一個外邦的王子（指窩狄浦斯）怎樣解救了一個都城的危難，怎樣接受那地方的人民的報答，討娶了那地方的王后（指伊俄卡斯忒Jocasta），登了那兒的寶座。這劇出演的日期，說寬一點，當在紀元前第411年到408年之間；說窄一點，也許就是411年。這劇無疑是和《伊嗡》相近，並不十分和紀元前第408年出演的《俄勒斯得斯》（Orestes）相近。《腓尼基的婦女》這劇的情節就是埃斯庫羅斯（Aeschylus）的《七將攻塞拜》（Seven against Thebes）的情節。攸里辟得斯在他這劇里暗中批評過埃斯庫羅斯那劇本，正如他批評過這老前輩的《奠酒人》一樣。《腓尼基的婦女》這劇表演厄特俄克勒斯（Eteocles）和波呂涅克斯（Polynices）兩弟兄的爭鬥，他兩人在塞拜城下自相殘殺。攸里辟得斯在這劇里自然也有他的獨創的地方。紀元前第408年出演的《俄勒斯得斯》也是用新方法來處置舊材料的劇本。俄勒斯得斯弒了他的母親過後變成了一個瘋子。他住在彌刻奈（Mycenae）的王宮裡，由他的姊姊厄勒克特剌（Electra）看守了幾天。他的病漸漸的好了，只不過偶爾還要發作。有一天那些阿戈斯人（Argives）正在決定怎樣處置兇手們，到底是用石頭打死他們呢還是讓他們活下去。這時候門涅拉俄斯（Menelaus）帶著赫楞涅（Helen）飄海歸來。在這種情形之下門涅拉俄斯應該要幫他的侄兒，可是他竟自幫助那被殺的皇后克呂泰涅斯剌拉（Clytaemnestra）和赫楞涅的父親亭達勒俄斯（Tyndareus），這老年人正在操縱那會場裡的群眾，要把俄勒斯得斯和他的姊姊和他的朋友一齊處死。詩人在這兒把那忘恩負義的斯巴達人和雅典的退化的「民主主義」放在一塊兒鞭打。話說回去，那三個罪犯卻抓著赫楞涅和她的女兒赫密翁涅（Hermione），一齊躲入王宮裡。他們打算殺害赫楞涅，用赫密翁涅來作人質。赫楞涅卻從他們的手裡消逝了，正如她的幻影在埃及那樣消逝。當門涅拉俄斯來到宮前時，他們威脅他，說要殺害他的女兒，燒毀王宮。好在日神（Apollo）出來和解，於是俄勒斯得斯和赫密翁涅訂下了婚約。古希臘遺下來的這最有聲色最有「血腥」的悲劇便這樣收場。這悲劇倒很有力量，但這是攸里辟得斯最壞的作品。這悲劇涉及一些當日的史事，詩人借這方法來向雅典和希臘痛恨的辭行。我們不妨說這正是他要到馬其頓（Macedonia）以前，燒毀了後面的橋樑，再也不打算歸來。這劇中的會議一場簡直是預言日後雅典人判殺那些從阿隔泥賽（Arginusae）島戰勝歸來的將領，只因為他們不曾把那些戰死的將士的屍體收回。在當時的情形之下，那些屍體是無法收回的。攸里辟得斯去到馬其頓後便恢復了本性，他的心情也就好了。他遺下的在馬其頓所寫的兩個劇本，《醉酒的婦女》（Bacchae）和未完的《在奧利斯的依斐格納亞》（Aulid Iphigenia），都無疑是他的很好的作品。《醉酒的婦女》表演酒神（Bacchus）的崇拜傳到塞拜（Thebes）的故事。那兒的國王彭修斯（Pentheus）很反對這新來的天神和他的信徒。那年老的卡德摩斯（Cadmus）和忒勒西阿斯（Tiresias）先知敬信這天神，到客賽隆（Cithaeron）山上去參加這種敬禮；彭修斯卻把這天神關在牢獄裡。可沒有什麼桎梏能夠禁錮這天神，他並且引誘這國王喬裝一個醉酒的女人去偵察那些婦女們的游宴。這國王竟被她們發現了，撕成碎塊，那一群婦女的首領還是他自己的母親呢。這新奇的劇本充滿了自由的野外生活的芬芳，一方面傳報新教，一方面又依附舊教。這劇的真正意義很難確定。但這裡面的酒神在他自己的鄉土內反而不被那地方的當權的人所尊重；這裡面的先知一會兒不聽那懷疑舊神的理論，一會兒又解釋新教，他相信舊教，又歡迎新教：這兩個人物都可以代表攸里辟得斯的多方面的性格。《在奧利斯的依斐格納亞》一劇表演阿伽孟農（Agamemnon）的女兒依斐格納亞在奧利斯被殺獻的故事。詩人在這劇里描寫一位純潔可愛的女子，這女子起初很怕死，後來轉變了，願為她的父親和她的邦家勇敢的死去。詩人很能夠了解女人的心理。上面這兩個劇本很有價值的結束了攸里辟得斯這人和這戲劇家的生命。 攸里辟得斯遺下的劇本可以大致依著年代這樣排列： 一、《獨眼巨人》許是紀元前第441年。 二、《阿爾刻提斯》紀元前第438年。 三、《美狄亞》紀元前第431年。 四、《大力士的兒女》許是紀元前第430年。 五、《安德洛瑪刻》許是紀元前第430年，或是再晚一些。 六、《希波呂托斯》紀元前第428年。 七、《赫卡柏》明明是紀元前第424年或425年。 八、《乞援人》大約是紀元前第421年。 九、《大力士》大約是紀元前第421年。 十、《特羅亞的婦女》紀元前第415年。 十一、《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明明是紀元前第414年或413年。 十二、《厄勒克特剌》紀元前第413年。 十三、《赫楞涅》紀元前第412年。 十四、《伊嗡》許是紀元前第412年，但也許比《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還早一些。 十五、《腓尼基婦女》紀元前第411年到408年之間。 十六、《俄勒斯得斯》紀元前第408年。 十七、《醉酒的女人》明明是紀元前第407年寫的。 十八、《在奧利斯的依斐格納亞》明明是紀元前第407年寫的。 （十二）他的劇本，就形式與風格看來，可以分作兩大類：第一類是內戰（The Peloponnesian War）前期的作品，從戰前直到紀元前第431年；第二類是內戰後期的作品。第一類可以說是他中年的作品，第二類可以說是他晚年的作品。但是一個天才的強有力的腦力的進展是繼續的，而不是跳躍的，我們不能夠把這兩個時期的界限分得太明顯了。像《乞援人》和《大力士》一類的劇本倒應該歸入後期裡面。那前期的介紹劇情的「開場白」很富於戲劇性，它和劇中的人物與動作的關係比較要密切一些。那決解劇中的糾紛的「神力」（Deus ex Machina）在前期的作品裡只算才開始引用。這種引用「神力」的方法如果不是攸里辟得斯發明的，倒是由他用出名的，且漸漸變成了他的技巧當中的一種特色。在《美狄亞》這劇里我們可以看出這種方法的起源。劇中的太陽神並沒有親身出現，但他送了美狄亞一架龍車，作為她的神奇的逃生之計。又前期的作品並沒有後期的那樣駭人聽聞。那種異國的情況，驚人的「認識」，劇烈的動作，和瘋狂的發作都是在後期的作品裡才顯著出來的。後期的劇本里的抒情歌的形式，好像漸次受了新音樂的影響，那短長節律的對話詩行的構造鬆懈了，音樂裡面的綴音時常由兩個加到三個。那舊日的謹嚴的悲劇詩體和那鬆懈的喜劇詩體的分別到這時候便打破了。至於後期作品裡的詭辯言辭分明是受了當日的雄辯術的影響。關於他的風格我們以後再討論，現在且說說他的哲學對於他的藝術所發生的影響。 （十三）攸里辟得斯很受了一些哲學訓練，到後來他變做了詩人裡面的哲學家，和哲學家裡面的詩人。他死後，也許在他生前就有人封他做「舞台上的哲學家」。他好像相信他可以在悲劇里把哲學和詩混在一起。這企圖他可沒有做到，卻被一個同樣偉大的詩人在散文的形式內做到了，那便是柏拉圖，他用「對話」來把哲學和詩混成了一體。一個希臘的悲劇詩人同時是一個教師和傳道師，攸里辟得斯所傳布的卻是一種新的思想。他對於世間的萬事萬物，對於神，對於人，對於生命，對於社會都要用理智來判斷，這都是因為阿那薩戈剌斯（Anaxagoras）的「睿智」（見第四段）在他的心裡作怪。他看見了這一道光，還想叫旁人看看。因此這些哲學玄想在他的戲劇里越來越多，甚至他劇中最平凡不過的人物也在討論一些高深的哲理。他雖然是詩人里的哲學家，卻不是一個一貫的哲學家，因為他的思想正和歌德的思想一樣時常都在發展，都在轉變。他是一個泛神論者，卻不相信希臘神話裡面的天神，不相信個人的永生。那種「睿智」學說他便注意到人類心靈的活動。他因此喜歡研究心理，研究道德與行為。在他看來，奴隸與自由公民，女人與男人都同樣的值得研究。他善於描寫女人，因此有人說他在文學的境界裡發現了女人。並且當他在生時就有人說他是憎惡女人的人。這只是因為他想要知道女人的性格，正如他想要知道男人的性格一樣，他把他所了解的女人的好處和壞處表現在他的戲劇里。我們見過一些近代的作家把女人的性格描寫很同樣逼真，因此不十分討女人的喜歡。我們若說攸里辟得斯是憎惡女人的人，又何嘗不可說他是憎惡男人的人呢？……攸里辟得斯是一個愛好自然和人性的詩人。他的詩里有時候點綴著自然的景色。至於人性方面，他喜歡研究人類的心靈。他曾經描寫過情感的流露，天倫之愛，男女之愛和朋友的交誼。他也曾研究過變態的情感，正如他研究過變態的智力一樣。他原是一個偉大的浪漫詩人，正因為他是這樣的詩人，他的聲名才能夠留傳不朽。他把明鏡高舉在自然之上，高舉在時代之上，高舉在人性之上。他這鏡上裝飾著他的國家神話里的天神與英雄的形像，可是那裡面卻反映著他自己的時代里和古往今來的男人與女人。索縛克勒斯（Sophocles）曾經說過「我所描寫的人物是理想的攸里辟得斯所描寫的卻是真實的。」不管這上半截話是真是假，這下半截話倒是真的。 （十四）索縛克勒斯很稱讚攸里辟得斯劇里的哀情的成分，縱然是他不很喜歡那裡面的平凡的事物。他還很稱讚攸里辟得斯善於運用劇場的技巧，且知道怎樣布置一個很有效力的劇景。此外他還讚美他很能夠描寫肉體與心靈的痛苦。他曾經摹仿過攸里辟得斯的《阿爾刻斯提斯》（Alcestis），《美狄亞》和《大力士》（Heracles）三劇，寫成他自己的《特剌客尼阿女人》（Trachinians），這事情很可以證明他十分賞識攸里辟得斯。可是攸里辟得斯很醉心哲學，很喜歡講道，遠不及索縛克勒斯那樣完美，那樣純粹。他的哲學害了他的戲劇，縱沒有害到他的詩。 （十五）攸里辟得斯的影響詩人對於索縛克勒斯所發生的影響前面已經說過了。我們且知道柏拉圖研究過攸里辟得斯的作品。但直到紀元前第4世紀希臘文化廣布時，攸里辟得斯才大大的著名。他在《阿爾刻斯提斯》和一些旁的劇里為「新喜劇」開闢了一條道路。那最著名的新喜劇家墨南德洛斯（Menander），有些地方依靠攸里辟得斯。那些羅馬喜劇家摹仿希臘的新喜劇，從這新喜劇裡間接的摹仿攸里辟得斯。至於那些羅馬的悲劇家卻直接翻譯過這位大家的作品。後來塞內卡（Seneca）更追學他，可是學得很壞。這位羅馬作家也曾寫過一本《美狄亞》，這劇本我們留到以後再討論。此外西塞羅（Cicero）、布盧塔斯（Brutus）、愷撒（Julius Caesar）等人時常引用攸里辟得斯的詩句。西塞羅曾引用《腓尼基婦女》第503-506行一段來表明愷撒的野心。《聖經》裡面所載的保羅（Apostle Paul）寫給科麟索斯人（Corinthians）的第一封信里所引的「濫交是敗壞善行」一語便是從攸里辟得斯的作品裡來的。大概是12世紀有一位拜占庭（Byzantine）僧人描寫耶穌的死，作成了一本悲劇，那有一部分簡直是從攸里辟得斯的作品裡借來的。可見這位悲劇詩人很受中世紀教堂的歡迎。到了近代，他對於法國戲劇所發生的影響是說不盡的。拉辛（Rhcine）的《淮德拉》（Phédre）是仿照攸里辟得斯的《希波呂托斯》寫成的。歌德的《依斐格納亞》（Iphigenie）是由攸里辟得斯的《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納亞》改作的。在近代英國詩人裡面勃勞寧（Browing）最能了解，最能解釋攸里辟得斯。他的《野石榴花的冒險故事》（Balaustion Adventure）寫得不壞，正因為那裡面含有許多攸里辟得斯的成分。 二　美狄亞 （十六）《美狄亞》的故事《美狄亞》的故事是這樣的：埃宋（Aeson）的兒子伊阿宋（Jason）受了珀利阿斯（Pelias）的吩咐，帶著一些英雄坐上阿戈（Argo）船從伊俄爾科斯（Iolchus）航到黑海東岸的科爾客斯（Colchis）地方去取金羊毛。船進黑海時得要很快的穿過那相撞的峽石（Symplegades）（見本劇第1至第6行）。伊阿宋到了那地方，那兒的國王逼著他去駕兩條噴火的牛來犁土，再克服他從那土裡種出來的武士。此外他還得克服那條盤繞著金羊毛的長龍。幸虧那兒的國王有一個女兒名叫美狄亞，她愛上了伊阿宋，幫助這英雄冒過了這幾道危險（見第476-482行）。這巫女更殺死了她的弟弟（攸里辟得斯並沒有說明她為什麼殺他），隨著伊阿宋上了阿戈船，於是這帆船便載著那金羊毛回到了故鄉（見第166行以下的一段，第1334行以下的一段，第209-212行，第7行和第484行）。美狄亞在伊俄爾科斯為要除去伊阿宋的仇人珀利阿斯，她曾引誘這國王的女兒殺害她們的父親。因此伊阿宋和美狄亞被人家趕出去，帶著兩個兒子逃到了科麟索斯（Corinth）（見第486行以下的一段和第9-11行）。美狄亞住在那兒，很能討科麟索斯人的喜歡，夫婦間也十分和睦。直到後來她的丈夫拋棄了他，另討娶那地方的國王克勒嗡（Creon）的女兒（見第10-19行）。美狄亞的性子是很激烈的，她這時絕食痛哭，向天起誓，她思念她的故鄉，痛恨那忘恩負義的希臘漢子，她曾為他拋卻了她所親愛的東西，親愛的人（見第20-35行）。她狠狠的望著她的兒子，她厭惡他們，咒詛他們，都因為他們的父親對不住她（見第36行，和第112-114行）。她的鄰人，一些科麟索斯的婦女，聽見了她的哭聲，跑到她的大門前。她們從美狄亞的老僕人那兒打聽了這女英雄所遭遇的境況，她們設法把這女人請出來同她們談談（見第131-212行）。這傷心的女人不好拒絕她們的同情與幫助才跑出來見她們（見第214-329行）。美狄亞先同她們平心靜氣的討論女人所處的不幸的地位，說起她們怎樣被迫出嫁，生兒育女，還要受許多男人所不受的限制（見第230-252行），再要求她們替她保守報仇的秘訣，這秘訣她還沒有決定，但這事情她們都答應了（見第252-268行）。這時候克勒嗡國王前來宣布他的命令，立刻要把美狄亞和她的兒子趕出去。這巫女卻假意奉承，得到國王的許可再住一天（見第269-356行）。國王去後，美狄亞告訴那些同情她的朋友說事情並不像她們所想像的那樣絕望（見第356-363行）。她還說她騙過了國王，立意要謀害她的三個仇人，即是國王，公主和她自己的丈夫。可是採取什麼方法呢？用毒藥來謀害他們到像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她那樣害死了她的仇人，自己怎能逃走呢？她得要先找到一個安身之所。因此她得稍為等等，看有機會沒有；如果沒有，她便要殺死仇人，自盡了事（見第369-409行）。伊阿宋現在前來說他會盡力求國王不要放逐美狄亞，可是這女人竟自很兇的罵起國王和公主來了，她這種被逐的命運原是她自己討來的。她的丈夫很願意給她們母子一些錢，替他們寫一些介紹信，托朋友照料他們。這女人反拒絕了他的幫助，痛罵他忘恩負義。伊阿宋盡力巧辯，說他並沒有惡意。他爭論了許久，竟自走了（見第446-626行）。於是雅典的國王埃丘斯（Aegeus）經過這兒，美狄亞似乎可以從他那兒找個安身之所。這國王很同情美狄亞，十分憎惡伊阿宋的行為；美狄亞又答應用巫術來滿足他求嗣的心愿，因此他立刻就答應了美狄亞的請求。他可以在雅典替美狄亞找個安身之所，但為避免國際公法上的糾紛起見，美狄亞得要自己設法去到雅典。美狄亞要他發誓保護她，他也答應了（見第663-763行）。國王去後，美狄亞便向她的鄰人詳細吐露她的毒殺的計劃。她要把她的丈夫請來，當面說明她已經改變了心腸，求他幫忙向國王和公主呈請收回放逐她的兒子的命令。為要達到這個目的，她要打發那兩個兒子送一件衣袍和一頂金冠進宮去獻與公主，作為求赦的禮物，這上面染著的毒藥會害死公主和那一切接觸她的人。可是她還要更進一些毀滅伊阿宋的種族，毀滅他的兒子，她自己替他生下的兒子。這種手段比致伊阿宋自己的死命還要毒辣。她的朋友們說這種計劃太不人道了，但她不顧她們的反對，立刻就打發她的老僕人去請伊阿宋（見第764-823行）。這英雄前來聽了美狄亞一番假話，他居然很相信，且答應去向公主求情。美狄亞這時想起兒子的命運，十分悲痛，他自然也就相信了（見第866-975行）。伊阿宋去後不久，那位看管人便帶著那兩孩子回來，很高興的報告禮物已經送去了。美狄亞這時說起她愛兒的心情怎樣和復仇的欲望起了可怕的衝突。這復仇的欲望終於得勝了，她全不耐煩的等候宮中再傳來的消息（見第1002-1117行）。後來一個伊阿宋的傭人急忙的奔來警告美狄亞趕快逃跑，好避免她謀害了國王和公主後的危險。那知美狄亞反而很高興的問他倒底是怎麼回事，他便詳細報告，說公主怎樣被那衣袍和金冠上面所發生的毒火燒死，國王怎樣跑來抱著公主的屍體一同被燒死（見第1118-1230行）。美狄亞這時向她親信的朋友說明她要進去殺害她的孩子。她這時卻說與其叫他們死在那些替國王和公主報仇的人的手中，倒不如她親自把他們殺了。她悶了一會兒，明知這樣一來她一生都要憂愁。她終於進屋裡去了，孩子們呼救的哭聲立刻就傳了出來（見第1236-1292行）。於是伊阿宋帶著一些隨從前來責罵這謀殺國王和公主的女人，前來拯救他的兒子，省得他們被國王的族人殺害了。那些婦女們把美狄亞剛才所作的事情告訴了他，於是他忿怒的叫侍從破門進去。正當這時，美狄亞攜著孩子的屍體自屋頂上乘著龍車出現，那龍車是她的祖父日神賜予她的。她宣告她得勝了，和伊阿宋對罵起來，不讓他擁抱孩子，不讓他哭悼他們。於是她先逃到那海角上的天后的廟地（Hera Acraea）上去安葬孩子，然後到雅典去（見第1293-1414行）。 （十七）在攸里辟得斯以前的關於伊阿宋與美狄亞的故事本劇中所涉及的伊阿宋的冒險故事和美狄亞復仇的故事上面已經敘過了。現在我們要問問攸里辟得斯所寫的這些故事和他以前的關於這兩個人物的故事有什麼關係？我們頂好把那些早先的傳說提出來比較一下。 （十八）《奧德賽》（Odyssey）第12卷里提及伊阿宋與阿戈（Argo）船的故事，這算是希臘文學裡最先提及這故事的詩句。在那捲史詩裡面客耳刻（Circe）巫女告訴俄底修斯（Odysseus）說他離開他的海島後，有兩條路線可走，一條是經過斯毒拉（Scylla）和卡律布狄斯（Charybdis）懸崖的路線，一條是經過普蘭克泰（Planctae）島石的路線。「除了那聞名的阿戈船外，從沒有一葉輕舟平安的航過這些島石，那阿戈船原是從埃厄忒斯（Aeetes）航來的，那狂濤立刻就會把她擁到那巨石上面去，若不是天后（Hera）同伊阿宋友善，護送這船隻過去。」（見《奧德賽》第12卷第69-72行）同卷第68行里說起普蘭克泰的「毀滅的火焰」，又第64行里說起這時有時無的島石。可見這普蘭克泰明明是海上的火山。這許是利巴利島（Lipari Islands），正如斯毒拉和卡律布狄斯就是西西里（Sicily）海峽。上面那幾行詩里說阿戈船是從埃厄忒斯航來的，這明是說阿戈船並不是依照她前去埃厄忒斯的航線歸去的，乃是航的另一條水道。這史詩里所說的阿戈船的歸程和平達洛斯（Pindar）的《第四頌歌》（Pythian）里所說的歸程明明是相似的。平達洛斯在那歌里說那船上的英雄把他的船隻從海上搬運起來，經過十二天的沙漠旅行才進入特里同尼斯（Tritonis）湖。這一條歸程的傳說無疑是很古的，古到希臘還未熟悉黑海的形勢的時代，那時的希臘人以為黑海的東邊有一道出口，他們可以沿著那條水道進入紅海呢。攸里辟得斯劇中所說的航程自然是較晚的傳說，晚到希臘已經明了黑海的形勢的時代。他的劇中所說的那相撞的峽石（Symplegades）和《奧德賽》史詩里所說的普蘭克泰並沒有關係。荷馬的史詩里還有一些旁的地方許和伊阿宋與阿戈船的故事有關。赫西俄多斯（Hesiod）在他的《神的宗譜》（Theogony）里提起美狄亞的家系，說她的祖父是太陽神（Helios），祖母是珀爾塞斯（Perseis）；她的父親是埃厄忒斯，母親是伊底伊阿（Idyia）（見《神的宗譜》第956-962行）。那同一部詩里說起「埃宋的兒子（指伊阿宋）吃過了那至大的國王（指埃厄忒斯）所給他的許多苦處，受了那永生的天神的勸誘，把天帝所生的國王埃厄忒斯的公主（指美狄亞）帶走了，……他受盡了許多辛苦乘著那快船偕著那目光明媚的女人回到了伊俄爾科斯（Iolcus），—他，埃宋的兒子—同她配成了夫婦。她嫁給伊阿宋這人類之牧者後生了一個兒子叫墨得俄斯（Medeüs），刻隆（Chiron）把他養在深山裡。那偉大的天帝的旨意便這樣完成了。」（第992-1002行。）我們看了上面這些引證便相信攸里辟得斯劇中所涉及的阿戈船的出航，那船上的英雄在海上所冒的危險和他們在科爾客斯（Colchis）所遭遇的事情正和那紀元前3世紀的詩人阿波隆尼俄斯（Apollonius Rhodius）所作的《阿戈船航海記》（Argonautica）裡面所敘的情節大致相同。這一篇敘述金羊毛的長詩很僥倖的傳到了我們的手裡。那遠古的希臘人初次航海到東方的傳說，那密泥埃（Minyae）的尋找黃金的傳說，那關於金羊毛似的朝雲的傳說，那巧勝埃厄忒斯（Aeetes）的傳說和奪取這國王的女兒美狄亞的傳說在特羅亞（Troy）戰爭以前就有一些詩人在歌詠，從不曾失去半分色彩，這些傳說攸里辟得斯完全接受了。那《歸程》（即特羅亞戰後希臘英雄的歸程）一詩的作者曾經說起美狄亞怎樣利用珀利阿斯（Pelias）的女兒害死了珀利阿斯，這國王原是伊阿宋的仇人，攸里辟得斯的第一部曲《珀利阿斯的女兒》（Peliades）便演唱這段故事。希臘各部有許多英雄曾經參加過這著名的航行，因此關於伊阿宋與美狄亞的故事，除了這北方的特薩利亞（Thessalian）傳說外，還有許多各地方的傳說，當中有一種便是科麟索斯（Corinth）的傳說。這種傳說裡面有一個特點便是說美狄亞的兒子原是科麟索斯人殺死的。至於美狄亞親手殺死她的兒子的故事好像是攸里辟得斯或是一個和他同時的悲劇家所想像出來的。 （十九）稿本問題　近三百年來有人說《美狄亞》這劇有兩種稿本。首先一層他們說這遺留下來的稿本旁邊引著一些類似的詩句，那些詩句乃是由另一種稿本上面引來的。但實際上只有一個地方才有這種類似的詩句，即是第723行、724行、729行與730行的旁邊所引的四行詩，即第725-728行。這劇中的四行詩和旁邊的四行都是很完美的詩句。後人硬把這引來的詩句插入第724與729行之間，弄得上下不和諧。此外那些引來的詩行都不能用來證明這悲劇有兩種稿本。這一類的引來的詩句大概是從旁的劇本里引來的，我們知道各劇當中常有類似的句子。第二層他們說中世紀的注釋者曾經指出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的《阿卡耳奈人》（Acharnae）第119行里有三個字O thermoboulon splagchnon和攸里辟得斯的《美狄亞》某一處裡面的三個字是相同的。可是我們的《美狄亞》稿本里並沒有這三個字。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假定那位注釋者把劇名弄錯了，我們知道許多這一類的錯誤。第三層他們說在那位羅馬詩人恩尼阿斯（Ennius）所譯的《美狄亞》裡面有一行的意思不是我們的抄本裡面所有的。但那一行詩也許是譯者由攸里辟得斯的旁的劇本里借來的，我們知道有許多羅馬譯者常把旁的劇本裡面的詩行移到他所譯的劇本裡面去。這樣看來，我們便不能根據這上面的理由來斷定《美狄亞》這劇有兩種稿本。可是這問題還不止這樣簡單。據說涅俄佛隆（Neophron）曾經寫過一本《美狄亞》，那劇本留下一些殘句，從那些殘句里我們知道埃丘斯到科麟索斯的目的原是來請求美狄亞替他解釋他從日神廟上所求得神示的，且知道伊阿宋後來會自縊而死；我們還可以推測埃丘斯來到科麟索斯使美狄亞有機會尋求一個安身之所，推測美狄亞在愛兒與復仇的兩種感情的衝突之後殺死她的兒子，推測美狄亞和伊阿宋在劇尾大吵了一場。有人說攸里辟得斯的《美狄亞》是由涅俄佛隆的劇本改作的。如果這是真的，攸里辟得斯自然沒有什麼獨創的地方，但他依然有他的特色，那便是對於這女英雄的心理衝突的描寫。那古代的希臘人對於文字的抄襲並不像我們現代的人看得這樣嚴重，我們不必去過分的責備古人。在另一方面看來，攸里辟得斯的劇本這樣合於他自己的精神，我們很難相信這是由另一個人的作品改作的。也許攸里辟得斯曾借涅俄佛隆的名義來表演過一本《美狄亞》，正如他用旁人的名義來表演他的《安德洛瑪刻》（Andromache）。這樣說來倒有兩種稿本，當中有一種許是在涅俄佛隆的故鄉西庫翁（Sicyon）表演的。這稿本只剩下一些殘句，前面所說的引來的四行詩句許就是從這劇本里引來的。如果這是真的，那抄襲的傳說便是攸里辟得斯的仇人所散布的無稽之談。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索縛克勒斯（Sophocles）和亞里斯多德都把《美狄亞》這劇純粹當作攸里辟得斯的作品，這更可以打破抄襲的傳說。 （二十）本劇的人物與結構　說起本劇的人物我們頂好先討論那些不很重要的。那女奴隸和那看管孩子的人便是我們首先要討論的。那女奴隸是一個科爾客斯（Colchis）人，一般的傳說都叫她做美狄亞的乳母，可是本劇里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表示她當過乳母。這老婦人十分心疼她的主婦，而且很同情她。她很喜愛那兩個孩子，憂慮他們的母親，也憂慮他們。她對於統治者的心理和「平民主義」（見第119-123行），對於財富尊榮（見第123-130行），對於音樂的浪費（見第190-203行），都能發揮她的高見。她和那位看管人都很富於好奇心，愛問閒事，但是到了不應該說話的時候，他們便能夠保守緘默。那看管人是一位很忠心的老用人，他很盡心的看管那兩個孩子。他帶著一點憤世的色彩，但他的心機卻沒有那女僕人的那樣敏銳。那宣報人只是匆匆的跑來警告美狄亞趕快逃走，美狄亞要求他時他才報告公主和國王是怎樣死的。他這一段滔滔不絕的話講得很好，裡面夾著一些很平庸的話，但他說到後來卻也能道出他的高明見解。那次要人物要數克勒嗡（Creon）和埃丘斯（Aegeus）。克勒嗡是一個很誇大而懦弱的人，他的性情很溫良。他對於他的子女十分溺愛。他這種柔和的心腸倒比那剛烈的氣質還要壞事。埃丘斯是一位富於騎士精神的雅典「紳士」，他沒有什麼個性。在那些主要的人物當中，伊阿宋代表「自私」，這人物描寫得再好不過了。他的肉體的勇敢雖不成問題，但他極缺乏道德的勇敢。他是那種風流標緻，放縱不羈的希臘冒險英雄的最好的代表。他這種人物很敗壞希臘人的名譽，使人家相信希臘人多麼不誠實。攸里辟得斯寫出了這樣壞的男子漢，倒只被人家當作仇恨女人的人，這事情倒很奇怪吧！最後我們說到這劇里的女主人翁美狄亞。她也是一個典型人物。她曾為愛情犧牲一切。只有這種不顧家庭自尋苦惱的人才能作故事裡的偉大人物。美狄亞的強烈的愛情變做了她的缺點，使她犯了不少的罪惡：她曾為愛情殺害她的骨肉，曾為失戀殺害了她自己的骨肉。這便是本劇裡面的人物大體的性格。 （二十一）本劇的情節前面已經說過了。現在我們要稍稍討論攸里辟得斯怎樣處置他的材料和人物。作者從心理方面來描寫美狄亞報仇的意念的形成和她報仇的計劃的實施。本劇開場時這女英雄的忿怒的電火立刻就從她的情感的愁雲里射了出來。我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危險。國王、公主和她自己的丈夫與兒子都是她所憎惡的人。當她稍稍抑制她的感情時，她的「睿智」便在開始活動了。她見了國王和埃丘斯（Aegeus）過後，她的計劃便成熟了。國王准許她多住一天，她立刻就決心要謀害國王，公主和她自己的丈夫（見第369-375行）。等她從埃丘斯那兒得到安身之所後，她的計劃才算完全成熟，且想要殺害她的兒子，毀滅伊阿宋的家族。到後來她有些動搖，想保全他們的性命；可是她又不肯讓她的仇人殺害她的兒子，還是親手把他們殺了。她自己原是乘著太陽神所賜予她的「龍車」逃走的。她既然可以把兒子的屍體載走，怎不載著活的一同逃走呢？攸里辟得斯若不是有意限制那「龍車」的用途，便是在描寫那真實的人性時無心的忘了那「龍車」的用處，不管是有意或無心，這種處置同時可以表現他的長處和短處。如果他把這故事弄得很自然，很合理，讓美狄亞載著活的孩子逃走，那結果大半會得不償失。埃丘斯離開科麟索斯時要到南邊的特洛真（Trozen）去，因此有人說美狄亞乘車到雅典時見不到埃丘斯。這不關緊要的問題用不著嚴重的討論。有一些讀者十分厭惡那關於埃丘斯的一段穿插，亞里斯多德也曾非難過這一段，認為埃丘斯這人物並不是必需的（見《詩學》1461b）；其實這種見解既不正確又不公平：因為埃丘斯在本劇里實在是一個必需的人物，美狄亞早就說過她得要找一個安身之所，她後來很僥倖的從埃丘斯那兒得到這樣一個地方。雅典人都知道美狄亞與埃丘斯住在一塊兒的傳說。可見這一段穿插和布局有密切的關係，況且這國王又是雅典的英雄，正當內戰快要爆發時，一切誠信都破壞了，忽然有這種人物出現在雅典的劇場裡，很可以令人警惕罷。 （二十二）本劇在文學上的影響　本劇在文學上的影響是很大的，而且是繼續不斷的，就在作者當時已發生過一些影響。關於攸里辟得斯的敵手索縛克勒斯（Sophocles）所受的本劇的影響前面已經說過了（見第14段）。索縛克勒斯寫《在科隆諾斯的窩狄浦斯》（The Oedipus at Colonus）一劇時，他仍然想念到《美狄亞》這劇本。當窩狄浦斯要求埃丘斯的兒子塞修斯（Theseus）保護他時，他說他用不著叫他起誓，那國王很高傲的回答說，他所說的話比什麼都可靠些。好像是詩人有意在這悲劇里暗中批評攸里辟得斯，說他不應叫埃丘斯向美狄亞起誓。 （二十三）據說有幾位希臘晚期的悲劇家都曾寫過《美狄亞》，攸里辟得斯的同名的兒子也曾寫過一本，可惜這些劇本都沒有傳下來，我們無從研究它們所受的攸里辟得斯的影響。 （二十四）希臘文學裡處處涉及攸里辟得斯的《美狄亞》。阿里斯托法涅斯（Aristophanes），攸波利斯（Eupolis），腓勒夢（Philemon）時常摹仿本劇里的詩句來作滑稽的劇詞。…… （二十五）羅馬詩人恩尼阿斯（Ennius）曾把攸里辟得斯的《美狄亞》譯成拉丁詩。這譯本很受西塞羅（Cicero）稱讚。這是直譯，很少有文學的趣味。我們且可以從那些殘詩里看出譯者並不十分了解原詩。這古譯本和原詩的比較研究是很有趣的，我們還可以從這譯詩里猜出這譯本所依據的抄本和我們的版本有些什麼不同的字（參看第十九段）。 （二十六）傳說西塞羅被人家擒著砍頭時正在讀攸里辟得斯的《美狄亞》。卡土拉斯（Catullus）的第64首詩很令我們想起本劇。那詩開始時也敘及阿戈船（Argo）的英雄航海的故事。那詩里第180行及181行簡直是有意摹仿《美狄亞》第502及503行。奧維得（Ovid）很受本劇的影響。他自己的《美狄亞》沒有傳下來；可是他想像的美狄亞給伊阿宋的書簡（《女英雄書簡》第十二）很令我們聯想到本劇。 （二十七）我們現在說到塞內卡（Seneca）的《美狄亞》，這劇本很有力量，它和攸里辟得斯的劇本大不相同，只偶爾有一些相似的地方；那不同處更能引起我們的趣味。這劇本只有1027行。作者沒有叫埃丘斯（Aegeus）出場，也沒有替美狄亞找一個安身之所。這女英雄在收場時自屋頂上乘著龍車出現，她把那兩個兒子的屍體拋給伊阿宋，—當中有一個兒子是她當著她丈夫的眼前殺死的，—然後再逃走，可不知到哪兒去了。伊阿宋和公主的婚事並沒有完成。這劇開場時正在舉行婚禮。美狄亞聽見歌隊在唱婚歌，她很生氣，她祈求天神把公主和國王弄死，並給伊阿宋一個可憐的生命，她當初和伊阿宋結合時曾經殺害了她的弟弟，她這時要在他們的婚姻決裂時造下更大的罪惡；可是她還不很相信那婚禮是真實的，不相信她的丈夫對她這樣不忠實。她原諒他是一個被逐的人，處在很艱難的地位上，而且又須要人家的幫助來對付阿卡斯托斯（Acastus），這國王正要替他的父親珀利阿斯（Pelias）報仇。可是她痛罵克勒嗡（Creon），說他應負這門婚事的責任，還說她要報仇呢。美狄亞對伊阿宋的情感游移不定，她不能夠立刻就拋卻了她的強烈的愛情。於是克勒嗡跑來告知美狄亞說若不是伊阿宋向他求情，他一定把她殺死了，還說只要伊阿宋拋棄前妻，國王便幫助他對付他的仇人。至於那謀害珀利阿斯的責任卻完全推在美狄亞身上。在這劇里，正如在攸里辟得斯的劇里一樣，國王讓美狄亞多住一天，但他更讓那兩個孩子留在科麟索斯（Corinth）。那老看護勸美狄亞順從國王的旨意，但總擋不住她復仇的意志。美狄亞這時對她的丈夫已經完全冷淡了，但極力隱藏著她的憤恨。那膽怯的丈夫跑來分辯，表示十分愛她的兒子，這樣一來，美狄亞便看出了他最容易受創的地方，於是她下了決心。她叫那老看護預備毒藥，塗在那衣袍上和冠冕上，這兩件禮物也是由那兩個孩子呈獻與公主的。後來一個報信的人跑來很簡單的報告公主和國王被毒火燒死了，那老看護便勸美狄亞逃走。正當伊阿宋來捉她時，她竟把她的兩個兒子殺死了。那一些不能讀攸里辟得斯的劇本的人倒很喜歡這劇本。 （二十八）據說那法文的《美狄亞》是培盧斯（Jean de la Péruse）於1553年翻譯的塞內卡的劇本。科內伊（Pierre Corueille）的《美狄亞》是根據攸里辟得斯的劇本寫成的，只參著一點塞內卡的情節，那是1639年出演的。作者加入了幾個次要的人物，那結構也有一些變動。這劇中的埃丘斯（Aegeus）便做了公主的戀人，但公主卻喜歡伊阿宋。埃丘斯要把公主帶走，不幸失敗了。美狄亞使用她的巫術把埃丘斯從牢獄裡救了出來。克勒嗡（Creon）很懷疑那衣袍，他叫一個女罪犯去試穿，但那上面的毒藥只在公主身上才發生效力。大體說來，這是一個平凡的劇本。隆傑彼埃（Longepierre）的《美狄亞》是1694年出演的。克雷蒙（Clément）的《美狄亞》是1779年出演的，這劇里全沒有神怪的色彩。格拉弗（Glover）的《美狄亞》是1761年出演的，那裡面的女英雄變做了一個馴良的女人。德文的《美狄亞》有好幾種，當中有一種是格利巴齊（Grillparzer）作的。近代的《美狄亞》只能說到門提斯（Catulle Mendès）的法文劇為止，那是1898年出演的。劇中的情節是綜合攸里辟得斯和塞內卡的情節而成的，但也有一些變動。這劇開始時正在舉行婚禮，美狄亞對於她丈夫的愛情和她丈夫對於她的愛情都沒有完全冷淡。埃丘斯（Aegeus）也曾出場，但他留下了一些衛士來護送美狄亞出境，因此不需要什麼神力的幫助。但為增添舞台的景致起見，作者把攸里辟得斯劇中的老看護所想像的雷雨變做了真實的景象。…… （二十九）本劇在藝術上的影響 （三十）本劇的劇景　本劇的整個的動作發生在科麟索斯（Corinth）城內伊阿宋的屋前，這屋內現在只有美狄亞和她的兩個兒子及用人居住。本劇在雅典的劇場裡出演時，這屋子的前部便是本劇的背景，當中好像只有一道門。那老看護，美狄亞，看管人和孩子們都是由這門出入的。歌隊里的婦女的家宅，伊阿宋所住的皇宮，和這對新夫婦的屋子，（如果他們不住在皇宮裡，）都在城裡，在觀眾的右方，那海港也在右方，因為雅典的城市和海港都在這個方向里。那老看護和美狄亞是從屋裡出來的，那其餘的人物全是由觀眾的右方進來的。埃丘斯（Aegeus）後來要到特洛真（Trozen）去，他可以從觀眾的右方退出，坐船到那兒去，也可以從觀眾的左方退出，走路到那兒去。美狄亞原是乘著龍車自空中逃走的，她可以隨著埃丘斯退出的方向逃走。那其餘的人物都是從觀眾的右方退下的。 （三十一）本劇演員的分配　主角專演美狄亞。次角演老看護和伊阿宋。第三角演看管人、克勒嗡、埃丘斯和宣報人。我們很可以假定美狄亞曾經打發那老看護前去請伊阿宋來。如果這是真的，這老用人便不曾在第865行後隨著伊阿宋進場；如果她得要進場，那便是由一個不說話的人穿著她的衣服，戴著她的面具出來代替她的。第1271行以後的孩子們的呼聲是由次角與第三角喊出來的。這兩個孩子出場時是由兩個不說話的人扮演的。 （三十二）本劇的分段　依照亞里斯多德的《詩學》第十二章裡面所說的希臘悲劇的分段法，本劇的各段可以這樣劃分： 1.開場白　1-130行。 2.進場歌　131-212行。131-212行。 3.第一場　213-409行。 4.第一隻歌　410-445行。 5.第二場　446-626行。 6.第二隻歌　627-662行。 7.第三場　663-823行。 8.第三隻歌　824-865行。 9.第四場　866-975行。 10.第四隻歌　976-1001行。 11.第五場　1002-1250行。 12.第五隻歌　1251-1292行。 13.退場　1293-1419行。 本劇的「進場歌」的組織頗不規則。這歌的前部有幾行「歌前辭」（由第131-138行），其次是兩段歌（由第148-159行，又由第173-184行），後面有幾行「和歌」（由第204-212行），這合唱的中間雜著有《美狄亞》和她的僕人所說的話。第五隻歌含有「科摩斯」（Commos）歌的特性。本劇的第二場，第三場和第五場中雜著有歌隊首領的插話（見第357-363行，第579-763行，第1081-1115行），這歌隊首領幾乎變做了第四個演員。照亞里斯多德的定義說來，凡是歌隊入場以前的獨白及對話都叫「開場白」，本劇的歌隊是在第130行以後才進場的。但嚴格說來，只有第1-48行一段獨白才是真正的「開場白」。 厄爾（M.L.Earle） 金羊毛故事 俄科墨諾斯（Orchomenus）的國王阿薩瑪斯（Athamas）討娶了雲仙（Nephele），生了兩個兒女，男的叫夫里克索斯（Phrixus），女的叫赫勒（Helle）。阿薩瑪斯後來又討娶了伊諾（Ino），這後娘很討厭前娘所生的兩個孩子，想要害死他們。她因勸本地方的婦人用火來燒烤他們的麥種，說這辦法很有妙處。第二年自然沒有收成，於是國王派人去得爾縛（Delphi）訪問亞波羅（Apollo）。那人被伊諾王后收買了，帶回了一個捏造的神示，說是要挽救這災荒，得要把夫里克索斯一個人，或是把他兩兄妹獻殺了。這兩人被他們的生母救了，她給了他們一條金羊，那畜生負著他們逃跑了。那知跑到一個海峽上，赫勒竟墜水死了，那地點後來便叫作赫勒海峽（Hellespont）。夫里克索斯獨自到了科爾客斯（Colchis）。那地方的國王埃厄忒斯（Aeetes）對他很好，且把他的公主卡爾客俄珀（Chalciope）配給他。夫里克索斯後來便把那條羊子殺來獻給天帝（Zeus），把羊皮掛在一個樹林裡，叫一龍看守著。他生了四個兒子，後來死葬在那地方。 阿薩瑪斯有一個弟兄，叫做克勒修斯（Cretheus），他是伊俄爾科斯（Ialchus）的國王。克勒修斯死後留下一個兒子叫做埃宋（Aeson）和一個野生子叫做珀利阿斯（Pelias），這野生子原是海神（Poseidon）的種子。埃宋本是合法的儲君，但珀利阿斯卻取得了王權，他不是奪了埃宋的王位，便是在埃宋死時攝行政事，保護他的遺孤伊阿宋（Iason）。這少年的母親不信任珀利阿斯，因把她這兒子送到一位人頭馬刻隆（Cheiron）那兒去。據說這怪物並不殘暴，倒很聰明公正，且懂得音樂和醫術。伊阿宋在刻隆的教導之下，在那洞裡住了許多年，那兒還有許多旁的王子同他很和好，那些王子也是從各個國家送去受訓練的。 後來珀利阿斯得了一個神示，叫他當心一個僅穿著一隻無面鞋的人。有一天果然來了一個這樣的人，這人正是伊阿宋，他也許是為便於行走那濘泥的道路，僅著上一隻鞋子。有的說他從刻隆的山洞裡下來時看見一位老婦人無法渡河，他自告奮勇很艱難的把那老婦人負過河去，在河中失去了一隻鞋子。他到了對岸，那老婦人便現出了原形，她原天后（Hera）化成的。天后看見伊阿宋這樣有禮貌，答應幫忙他。珀利阿斯的命運註定了會死在他一個族人的手裡，他今回看見了伊阿宋，吃驚不小。他假意告訴他的侄兒，說是夫里克索斯時常託夢，叫他自己到科爾客斯去把那條金羊毛取回來。他因此打發伊阿宋前去做這件冒險的事業。 伊阿宋得了天后和雅典娜（Athena）的幫助，立刻就準備前去。阿戈斯（Argus）為他造了一隻很長的船，雅典娜替他安上了一塊能言的木料。這船的名字便叫做阿戈（Argo）船。他從希臘招來了五十個英雄，有的是為探險而來的，有的是受了天后的誘勸而來的。這些英雄可以分作三種人物：第一種包括那些技師，如像那著名的舵工底斐斯（Tiphys）和那位善於瞭望的侖叩斯（Lynceus）。第二種包括那些特羅亞（Troy）戰爭的英雄的父親，如像阿客柳斯（Achilles）的父親珀柳斯（Peleus）和埃阿斯（Ajax）的父親忒拉蒙（Telamon）。第三種包括那些曾在卡呂冬（Calydon）打過野豬的人物，如像麥勒阿洛斯（Meleagrus）和拉俄科翁（Laocoon）。這神話到後來還加入了兩個人物，即是音樂家俄耳罘斯（Orpheus）和大力士赫剌克勒斯（Heracles），在當日的一切冒險的事業里都少不了這位大力士的名字，可是他在金羊毛這故事裡並不占重要的地位，所以一般說故事的人很不好安置這個太偉大的英雄，只好叫他在中途就退出了。 這一船英雄從伊俄爾科斯啟程，到了勒謨諾斯（Lemnus）才停了下來。這地方變成了一個女人島，全沒有一個男人。前不久這兒的女人因為不敬美神（Aphrodite），這女神便使她們身上長出了一種臭味。她們的丈夫最怕這種氣味，因此拋棄了她們，另從大陸上去搶來了一些女子。那些被棄的妻子竟在這一夜之間把她們的丈夫完全殺死了，只有國王索阿斯（Thoas）一人逃走了。這時候她們歡迎阿戈船的英雄，同他們住上一年，生了許多兒女，伊阿宋和於普西皮勒（Hypsipyle）同居，生了兩個兒子。後來那位大力士勸他們繼續前航。 他們航到薩摩司剌刻（Samothrace），聽了俄耳罘斯的話，加入了那兒的卡柏若（Cabeiroe）宗教典禮。這一段故事大概是後來加入的。 於是他們到了庫稷科斯（Cuzicus），很受那兒的土人和國王庫稷科斯歡迎。他們也曾好好的報答他們的東道主人，因為大力士曾在那兒射殺了那為害的巨神（Gegeneis）。可是他們離開了那兒，又被暴風吹了回去，被那些土人誤認作海盜，在那一場惡鬥里，庫稷科斯國王竟喪了性命。他們開過追悼會後，又開始航行。航到客俄斯（Cius），大力士弄斷了槳，他上岸去找材料來替換，那其餘的人留在船上準備晚餐。大力士有一位童僕，叫做於拉斯（Hylas），這時上岸去找水。他在一個幽美的泉邊逢著一群水仙，被他們誘入水中去了。大力士只聽見他呼救的聲音，可尋不見人。他在岸上找了一夜，船上的英雄為這事爭辯了許久便開船走了。那次北風（Boreas）的兒子仄忒斯（Zetes）和卡萊斯（Calaes）曾勸他們把大力士拋在島上，後來大力士在忒諾斯（Tenus）島上逢著他們兩弟兄，把他們殺死了。他曾替他們立下兩塊墓碑，每當北風吹來時，那兩塊石頭便隨風移動。據說他們開船不久，格勞科斯（Glaucus）便在海上出現了，告訴他們大力士做旁的事業去了。 他們航到柏布刻斯（Bebryces）逢著阿彌科斯（Amycus）國王，這國王一定要和他們擊拳。當波呂丟刻斯（Polydeuces）擊敗了他時，那些土人便跳進場中來廝殺，結果卻被阿戈船上的英雄衝散了。 於是他們到薩彌得索斯（Salmydessus）逢著那可憐的瞎眼國王。有的說他寧願瞎著眼睛享受一個很高的壽命。有的說他曾指示夫里克索斯前往亞洲因而受罰。有的說他曾把他前妻克勒俄琶剌（Cleopatra）所生的兩個兒子弄瞎了，（或是他的次妻弄瞎的，）天帝因問他肯死還是肯瞎著眼睛過活，他說他願意瞎著眼睛過活；可是太陽神（Helius）為這事大不高興，他叫一種鷲身女面的妖怪來擾害他。還有的說他本是一個先知，因為泄漏了天神的秘密，才遭受了這種懲罰。有的說那怪鳥把他帶走了，但通常的傳說都說那些妖怪搶走了他的食品，或是把他的食品弄髒了，餓得他要命。阿戈船上的英雄同他說好了，如果他們替他把那妖怪趕跑了，他就指示他們怎樣航行。於是北風的兩個兒子仄忒斯和卡萊斯便騰入空中去降服了那些怪鳥。國王得救後，便告訴他們怎樣渡過那黑海口上相撞的峽石（Symplegades），他們得先放一隻鴿子向著那峽石里飛去，如果那鳥被峽石挾著了，他們就不可前進；如果那鳥平安的飛了出去，便等峽石再張開時努力划過去。他們到了那兒，把鴿子放出去，那峽石僅僅夾著鳥的尾翎，於是他們便努力划過去，只傷了一點兒船尾。 他們到瑪里安底挪（Mariandynoe）時，那兒的國王呂科斯（Lycus）待他們很好。他們船上有四五個先知，當中有一位叫做伊德夢（Idmon）的在那兒打獵，被野豬害死了。他們的舵工底斐斯也得病死了，另由安開俄斯（Ancaeus）或厄隔諾斯（Erginus）代替。 於是他們航到了戰神島（The Island of Ares）。在那兒看見大力士從希臘南部驅來的堤謨法羅斯（Stymphalus）鳥，他們擊著盾牌把它們嚇跑了。夫里克索斯的兒子從科爾客斯回家去，行到這兒打破了船，被這些英雄救了起來。 阿戈船終於航到了目的地。 埃厄忒斯國王知道了他們的來意，卻不願把那件金羊毛交與他們，據說是那寶物和他的國運有關。他提出了一些條件，要他們履行後才把那東西交與他們。他們得要推出一個人去駕上兩條噴火的銅牛犁一塊很大土地；更把龍牙種入土中，再去對付那些龍牙變成的武士。可巧國王有一個女兒叫做美狄亞（Medea），她和她的姑母客耳刻（Circe）一樣，同是一個巫女。天后曾慫恿美神使美狄亞迷戀伊阿宋，美神因叫愛神（Eros）去完成這件使命。有的說美神自己變做客耳刻的模樣兒去誘勸過美狄亞。這女人給了伊阿宋一種藥膏，叫他塗在他的身上和盔甲上，好避免火傷與刀傷。那英雄自己有力量可以駕上那銅牛來犁土。等那些武士從土裡立起來時，他拋去了一塊石頭，惹得他們自相殘殺。可是國王疑心美狄亞在搗鬼，他計劃那晚上去襲殺那些英雄，毀壞阿戈船。美狄亞發覺了這種陰謀，偷偷的跑去叫他們立刻就逃遁。她把他們引到那樹林裡，迷著那條龍取得了羊毛。國王發覺他們逃了，親身去追捕；有的說他打發他的兒子阿普緒托斯（Apsyrtus）去追捕，卻被他們殺死了。有的說這兒子還是一個小孩，被美狄亞帶走了。她看見父親追來，便把這小弟弟斬成碎塊拋在後面，那老年人忙著收殮屍體，沒有追上他們。 他們達到了目的便回去了。有的說他們是循著來路回去的，此外還有許多傳說，大概可以分作三類： （一）他們到了大地的邊緣上，航入俄刻安（Ocean）河，繞了一圈進入地中海，再回家去。 （二）他們沿著伊斯特洛斯（Istrus）（即多腦河）上行，再攜著船登陸，進入北海，繞過不列顛島，更南下穿過直布羅陀（Gibraltar）。 （三）他們在伊斯特洛斯上游登陸後再進入厄里達諾斯（Eridanus，這河名包括許多歐洲的小河，如像波河Po），然後進入地中海。 但這三類傳說都包括以下的故事。據說他們進入堤勒厄亞（Tyrrhenia即Etruria）海後，曾在埃薩利阿（Aethalia即Elba）登岸，用沙灘上的石子拾去他們的汗珠，從此後那兒的石子都印著皮膚的花紋。 那船頭的木塊告訴他們天帝曾為他們斬殺了阿普緒托斯，很是作怒，他們便航到埃埃厄（Aeaee）島上去求客耳刻替他們淨洗。 他們在海上逢著塞壬（Siren）鳥人，這些水中的仙子能用歌聲來迷人。幸虧俄耳罘斯彈著弦琴，不讓他們聽見那些仙子的歌聲。他們當中只有部忒斯（Butes）著了迷，他躍入水中時卻被美神救了。 於是他們又經過了一處相撞的峽石，叫做普蘭克泰（Planctae），幸虧塞堤斯（Thetis）同她的姊妹神暗中幫助他們渡了過去，且逃避了斯毒拉（Scylla）和卡律布狄斯（Charybdis）兩個妖怪。 他們向南去，在緒提斯（Syrtis）擱了淺，又攜著船登陸，經過金蘋果花園（The Garden of Hesperides），後來進入了特里同尼斯（Tritonis）湖。他們在湖口的運河中逢著特里同，這水神給了他們一勺泥土。 此後他們經過克勒忒（Crete）島，在那兒逢著一個銅人，名叫塔羅斯（Talus），不讓他們登岸。有的說這怪人是銅時代遺下的人物，有的說是火神（Hephaestus）所造的。他看守這海島，每天沿著海岸巡行三次。他捉著凡人便把他燒死。可是他有一個弱點：他的腳跟上有一道脈管，被一個銅釘釘著的或是被一層薄膜封著的。如果這道脈管開放了，他便會流液而死。美狄亞因使用巫術把他弄死了。 於是阿戈船回到了故鄉。 美狄亞去到了伊俄爾科斯，首先設法報復珀利阿斯。這老人聽說美狄亞有返老還童之術。據說他曾把伊阿宋的父親埃宋用藥草來煮過，公然把他變成了一個年輕人。有的說埃宋早被珀利阿斯害死了，她原是用一隻老羊來作試驗的。珀利阿斯的女兒很相信這巫術，且曾當著她們的父親做過這種試驗。可是當她們用這老頭兒來作試驗時，美狄亞不曾把那有效的藥草送給她們，因此珀利阿斯不但沒有還童，且連老命都丟了。他的兒子阿卡斯托斯（Acastus）發現這條毒計，把伊阿宋夫婦趕了出去。他們投到科麟索斯（Corinth）住了幾年，後來這英雄拋棄了美狄亞，另外討娶了那兒的國王克勒嗡（Creon）的女兒格勞刻（Glauce）。美狄亞在氣憤之下獻了一件衣袍和一頂花冠與那位新娘。她穿上這衣袍，戴上這花冠時，竟被那上面的毒火燒死了；她的父親跑來抱著她，也一同被燒死了。美狄亞卻乘著龍車逃向雅典去了。她自己的兩個兒子墨墨洛斯（Mermerus）和斐勒斯（Pheres）大概是被科麟索斯人殺死的，他們的鬼魂害死了許多科林索斯的兒童，直到那些本地人為他們舉行了一種宗教儀式後，他們的靈魂才安靜下去。攸里辟得斯（Euripides）卻說他們是被美狄亞親手殺死的，這一節故事許是詩人自己發明的。美狄亞逃到雅典後同埃丘斯（Aegeus）住在一塊兒。她在那兒因為毒害埃丘斯的兒子塞修斯（Theseus）被那老頭兒察覺了，她又逃到亞洲去。伊阿宋後來把他的阿戈船獻給了海神。有一天他坐在船旁，竟被一塊船板打死了。 這是從羅斯（H.J.Rose）的《希臘神話手冊》第196-205頁里節譯出來的。—譯者 抄本版本與譯本 （一）抄本 （Ⅰ）甲類 （1）梵蒂宮（Vaticanus）抄本：這是12世紀的抄本。 （2）馬喜安（Marcianus）抄本：這也是12世紀的抄本。 （Ⅱ）乙類 （1）羅倫喜安（Laurentianus）抄本：這是14世紀的抄本，現存花城（Florence）。 （二）版本 （1）諾克（A.Nauck）在勒不士格（Leipzig）出版的本子，1854年。 （2）克希荷夫（A.Kirchoff）在柏林出版的本子，1867到1868年。 （3）培利（Paley）在劍橋出版的本子，1858到1860年。1876年曾出單行本。 （4）普鱗斯（R.Prinz）與威克萊（N.Wecklein）合編的本子，在勒不士格（Leipzig）出版的，1878年。1880年曾出單行本。 （5）外爾（H.Weil）在巴黎出版的《美狄亞》單行本，1896年。 （6）摩爾（C.H.Moore）重編的《美狄亞》，1900年，波士頓。 （7）魏拉爾（A.W.Verrall）編注的《美狄亞》，1883年初版。本譯劇所參考的是1926年馬克密蘭（Macmillan）書局的翻印本。 （8）培飛爾德（M.A.Bayfield）編注的《美狄亞》，1892年初版。本譯劇所參考的是1929年馬克密蘭（Macmillan）書局的翻印本。 （9）厄爾（M.L.Earle）編注的《美狄亞》，1904年初版，美國圖書公司。這是本譯劇的根據本。 （三）譯本 （Ⅰ）英譯本 （1）武德赫爾（Woodhull）的翻譯，載《攸里辟得斯的戲劇》內，為《萬人叢書》之一。 （2）韋（A.S.Way）的譯本，為勒布（Loeb）《古典叢書》之一。 （3）巴克勒（T.A.Buckley）的譯本，1866年由倫敦柏爾書局（Bell and Daldy）出版。 （4）柯立奇（E.P.Colersdge）的譯本，1891年由倫敦喬治書局（George Bell and Lon）出版。 （5）木爾萊（G.Murry）的譯本，由格累歧諾（Gregynog）書局出版。 （Ⅱ）中譯本 （1）趙家璧的《美狄亞》，載《世界文庫》第一卷，生活書店，1935年。這譯本差不多每一行有一個錯誤。 （2）石璞的《美狄亞》，編入《希臘三大悲劇家》下卷內，那書為《萬有文庫》第二集第576種，商務，1937年。這書還忠實可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