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氏之遺孽 · 四

上次曾寫過一封信給莓箴,後來又寫過一封,至今已月余了尚未得復,這真使我焦急萬分,飲食都不得安寧。他怎麼還沒有覆信?無論校中功課怎樣地繁重,然寫信的時候總可抽出;敢是我的信竟在中途遺失?然即使他沒有得到我的信,在這一個月余的間離,他也應有信給我。他如今這樣長久的時候沒有信來,難道真箇是憂鬱成疾,竟纏綿在病榻,不得作書麼?近來家中的人對我雖稍安,不再像那樣糾纏,然大錯鑄成,我們的事終已非昔日可比,要再求以往的那般歡情恐終非今生所能夢想。我為此事,近來的心情已日趨煩悶,再加莓箴這樣長久沒有信來,杯弓蛇影,市虎含沙,實使我百慮叢生,真疑此中或醞釀著未來的大變!呵,他何以沒有信來?即使真病了,他也應請人寫個信封,寄頁白紙給我,怎地只這般沓無消息! 在莓箴初離家時,我盆中的水仙方含苞初放,現今則架上只剩了一座空盆,這株薄命的殘花,正不知被人輾轉棄擲,已到了什麼地方了!屋後的連山,宿草已重披上淺碧的新衣,欣欣地漸侵到蜿曲的山徑。我每日坐在房中,從床後的小窗,獨對著這盎然的山色,春風挾了花香和土中蒸發出來的氣息,不時從窗榻送進我的鼻觀,使我想起我心中蘊蓄著的疑難,不禁要咒詛這繁盛耀人的艷景!啊啊!我此時若是個悔教夫婿覓封侯的深閨怨婦,看見這陌頭春色,想起了舊日歡情,我倒也可索性整日地緊蹙雙蛾,在樓上去長吁短嘆,博得眾人的憐惜,群來向我慰問。無如我現在的情形又不是這樣,我名義上的夫婿正整日地在我身旁;我心中的戀影,只好嚴居在我的心底,我想起只有在暗中啜泣!我不但不能在光明處向人去訴說,只恐我訴說了眾人反要責我的無恥,咄我的狂妄。啊啊!誰沒有他的秘密?誰沒有她理想中的戀人?我究竟犯了什麼罪過!我的事究有什麼不能對人言之處!你們怎只是這樣地虎虎然伺隙於我側,想乘間向我狂噬? 人的嘴真厲害,現在除敬生以外,凡與我們時常晤面的,概都知道我們的事了。我的事本不必隱瞞,尤其對於無關係的他們更不必顧忌,只可惜他們知道了我的事後,不能如我知道的事一般,每要存種種鄙視的心,以為背下丈夫做出這樣的事,是可恥的行動,實則我真不知這果有伺恥!禮教中的貞操與Cupid箭鏃上的戀愛果有何關係?然敬生現在尚不知道這事,這終是我的幸福。我講這話,並非我的事獨畏被他知道,實因這事尚未屆可以使他知道的時候,現在若一旦給他發現,不但我的計劃將完全打破,且更累了年輕的莓箴一生,徒增我許多百身莫贖的罪孽,所以我之苟延殘喘,我的用心實別有所在。近來有幾人向我諷示,說我狡獪,敬生和莓箴都上了我的圈套;說我既在謀一人精神上的戀愛,同時又在享受他人物質上的安樂。啊啊,這是何意!我豈是視愛情如兒戲的巴黎婦人?我豈是鶩於繁華的風流少女?我忍辱含羞,仰息在與我不得不同居的豢養者之下,我實如坐針氈,一刻未能忘懷,我豈是苟安逸樂?不過我想起了羽翼未豐的莓箴,我終不敢輕圖妄舉,我終只好忍辱吞聲暫時忍受罷了。 莓箴沒有信來,實使我什麼事都懶於做,我真被他牽住了,我心中簡直沒有一刻的安寧。他何以沒有信來?他不應這樣長久沒有信的,即使真患病他可以作一簡單的信告我,如今這樣長久地沓無消息,實使我猜不透他現在究在何種情況。他總不致忘我,他也不致被人禁著不許寫信,然我何以這月余以來,每日在間壁的窯貨店中,總得不著他的信呢?我為了我們的事被人知道,我已受了很大的打擊,現在更因他這樣長久的時候沒有信給我,我更覺焦灼萬狀,我的神經已漸漸失了常態:胸中時起阻惡,我雖極力地防禦不使人知道,然我有時每會不自知的流露了我的心事。昨日我俯在涼台上閒眺,莓箴的嫂氏從下面拿了一枚朋友送來的紅蛋對我說:「你看,好大的一粒紅豆呀!」她講話的用意我深知道,然我的事已至此,我又怕什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