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氏之遺孽 · 五
這冊子我又一月多未寫了,在我上次寫時,我萬想不到這次竟會伏在枕上寫的。天有不測的風雲,我真想不到我竟會忽然害起病來!我的病是什麼時候患起,我現在已算不起來,只覺日日嬗遞,我病榻的生涯已將近兩旬了。小窗深鎖,長晝沉沉,益以春雨淒涼,倍使我念著久無信息的箴不能自止!我此時雖不能尋出我患病的時期,然得病的來由我則深自明了,我知醫我這病的回春妙藥,實只有海上的一羽孤鴻;青鳥不來,我的病恐終不能自己!
自患病以來,我的神經很衰弱,睡眠的時間很少,即偶爾入睡了,也每每被無端的噩夢擾醒。我在夢中不是看見莓箴一人病滯在上海的邸舍,便是覺得我一人僕僕在道上去求律師;種種在我醒時腦中絕沒有一點影子的事,也會在夢中發現;我每次被驚醒了總要止不住浩嘆,在房中看護我的她們,聽見我的嘆聲,總要俯下笑問我在夢中又遇見何事。真的,她們近來似是很要留心我無意的表現,每是幾人一齊走進房來,詢問我的病狀,問後又彼此看各人的臉色,像是要和她們適才在外面所講的什麼對證一般;有幾次我更聽見她們在外間竊竊的私語,雖躺在床上不能知道她們所講的究是什麼,然是在那裡論我的事則可斷言的。其實我的事和我得病的來由,她們哪個不知道?我現在正不要再迴避什麼,她們又何苦這樣地藏頭躲尾!
雖在十日以前,敬生已遷到另一個房間去住宿,然房裡往來的人太多,這冊子我不但不能寫,並且即連看的時候也沒有。我現在只好利用這一刻,這黎明的一刻,她們都因了白晝的辛苦正在酣睡的時候,我才敢從我貼身的小衣中取出這冊子,借了床後小窗射進來的微光,側伏在枕上歪歪斜斜地寫。我不知我寫這些果有何用,但這是我們的預約;莓箴對我說,每拿一支筆亂寫,他也叫我想起什麼時不妨寫下,我這便是照他的要求。我心中真塞滿了奪咽欲出的話,然又無一個人可說,我只好索性全移在這紙上了。
風雨連宵,春意闌珊,這樣的天氣很不宜於病人,尤其不宜於我這個非病的病人。我整日地躺在床上,耳中聞著風雨的吹打,目中所見又都是對我懷了鬼胎的她們,我雖不要自尋煩惱,有時亦不能夠。她們近日每個進來問我,臉上總要現出疑煩的顏色,敬生也是這樣。他有一次對我說:「你放心,不要性急,且安心靜養幾天,什麼事都不要亂想;將心放寬了,任何的病總會好的。」這雖是對於一般病人的普通安慰話,然出自他的口中,我虛心的人聽了,不穴而風,總覺是有為而發。他雖不致也曉得我的事,然我總覺有點不安。
這一間小樓被閉得緊緊嚴嚴,既看不見含淚的落花,又聽不著喚歸去的鵑聲,我只得將這病軀遺在床上,索性任了靈魂挾起殘破的敗翼,去在幻想之鄉里邀游。然我一想起久無信息的莓箴,我的一縷遊魂,又如經不起這窗外風雨的小鳥一般,立時頹然從太空中墮到了可怕的層淵底!他如此長久地沒有信來,實使我雖不敢再去亂想,亦止不住不做無益的推測;他若與我僅是些若即若離,曖昧不明的關係,那他這樣長久沒有信來,我倒可以疑他是在擯棄了我。失戀的悲哀,實較這不知是悲是喜的倒懸為好受!無如他又不是這樣。我們彼此是決不會相忘,然他這樣久的沒有信來,卻又是何故呢?呵!這疑問,這啞謎,這百思不得其故的苦悶!
我雖病了近二十餘日,然我不但不能尋出我始病的時期,並且我亦不甚覺得我是有病。醫生來了,雖給我診出累犢的病情,連篇的病狀,然假使我真是有病,這又豈是草根樹皮,一兩瓶藥水所能奏效?我不但不覺出我是有病,有時我在床上想起了一些別的事情,念及假若莓箴此時是在我旁側,我直覺得我依然可以立時起來談笑或徑往樓下。但是待我要實現我的理想,偶然想將身子略抬一抬時,則又完全相反了。我不但不能坐起,即連現在因這邊寫酸了想要反一側時亦不能夠。旬日以來,我自己覺出所謂病狀者除飲食很少,胸頭時常作嘔外,便僅是衰弱這一點,其實我心體還依然強健。我想起這風雨中的暮春煙景,我直恨不得立時便起來去眺望,不過我終坐不起來。我枉自學了幾年的醫,我也察出我自己的病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