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氏之遺孽 · 三

自從我的事被人知道了以後,我的心境就立時改變,我痛苦的重圍中,又加上了一層疑慮的縛束。以前我雖也明知這事早遲終必要被人知道,心中不時對了未來懷著恐怖,然當莓箴未離開,或偶爾想起了一兩件以往的夢影時,在我層集的悲哀中,總有時會撿出一絲樂意。然現在則難言了,我雖並不甘自沉於愁嘆,然任是怎樣強顏歡笑,勉自慰抑,這莫大的罅隙,終非一點薄薄地自飾所能掩隱。我在家中向來是被人譽為善交際能適應環境的,所以她們暇時每喜同我聚在一起談笑,然我現在又怎好再同她們在一起呢?她們雖不至在我面前竟提起莓箴的事,然那兩道眼光,已明明地將我的隱事,加蒙了一領譏蔑的外衣,呈現在我面前;她們雖不向我橫纏,便僅是這些已很夠我消受了。我不懂我何以現在見了她們,總有點自餒,有點害怕! 今天莓箴的嫂氏走上樓來,笑著對我說,莓箴年長了,家中很替他煩心,問我可有適當的朋友或學生,介紹一位給他。他這位嫂氏為人極機警,善辭令,許多在別人口中趑趄講不出的話,她卻能不顧一切的說出,我平日見了她已感覺有點難於應付,然尚恃我並無什麼話柄在她口中,所以尚可同她狡辭相對,自從我的事被他們知道了以後,我就很怕與她交談,而使我最感困難的便也是她。她每在眾人面前,向我講出極使人不能忍受的話,我因了她的詞鋒太厲,又以有所顧忌,所以每次只好置之不答,然因此她便益發志長了。今天她上樓來後,我預知她定又要向我嘲弄,果然,她竟講出這話。她講這話的用意是極明顯,不待我思索便已知道,她無非想藉此嘲弄我罷了,然我又能向她講什麼呢?對於這加到我的一切,我除無言地承受外,我又有什麼可以答覆? 實則,對於這事的發現,我並無一絲恐懼的心,休說是她們這幾個無關係的人知道,即使令關係最密切的敬生知道了,我又何懼之有?我若對於這享有所畏惠,在當初嫩芽方萌出土面時,我早就將她消弭了,我既大膽滋著它去髮長,這便是我不顧忌什麼的證據。至於現在我對於人言所以要有點退縮讓避者我實別有所苦。莓箴現在僅是個在學的青年,因我的原故他已攖了不少的煩惱,我現在若再因了不甘受他人的奚落,或為了愛情的光明而防禦,毅然奮起掀去一切面障,將事的始末向敬生剖說個明白,那我雖倒可博得水落石出,不再受無限期苦悶的倒懸,然卻未免更累莓箴了。敬生知道了以後,對於這事一定要引出很嚴重的交涉,那是可斷言的。莓箴和我雖並沒有什麼海誓山盟,然當我萬一有了危急時,他是一定要奮力相助的,到那時即使我沒有什麼困難,然當事情鬧得這樣天翻地覆後,我們的生趣全無已是可斷言了。我本是無用的殘軀,我犧牲本無足惜,然他一個青春燦爛的年華,若竟因此事而亦斷送,那未免太可惜了。我為了這事,為了不要使一個方興未艾的奇葩竟因我而枯萎,所以我平日雖是不肯一步讓人,然此時對於這投擲我的一切,我也只好效法十字架上的羔羊,含淚無言,仰首去承受!本來一切都是我的罪過,沒有我又何至有此事發生。我為了我的罪孽而受辱罵這不是我應得的懲罰,我方愁我無贖罪的餘地,我豈是逃刑的懦婦! 寫了一封信給莓箴,勸他不必因我們的事被人知道而悲傷。這本是不應隱瞞的事,這本是應當登在高峰之上戴起榮譽的冠冕向萬民去宣告,萬民聽了都要為我們額手稱慶的事。無如在被幾千年傳統勢力積成的縛束下,在一點真情被假面重重的禮教斬割得的無餘中,人心裡終不敢迸出這一縷真靈! 繁茂的果叢經了溫暖嬌艷的秋陽,累累的華實自要無隱掩的呈獻,我們的事也是這樣,這正是自然成熟的表現,我們又何必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