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氏之遺孽 · 二
我匆匆地回到房裡,從箱中取這冊子,翻到上次所寫的最後一段,呵,天啊!是誰使這段推想擠進我的腦中?是誰使這段文字流出我的筆端?不料我想起的恐怖的事,如今竟真將實現了。
怪不得莓箴家中的人日來對我都改變了素態!怪不得我每次走下樓時,他母親總是向我做極冷淡的招呼,他哥哥總是向我微笑,他嫂氏總是向我講有二重意義和暗示的話哩!原來他們已曉得了我的隱事!他們已獲得解啟這秘密的鎖鑰了。愛情的成分雖只有痛苦沒有羞愧,然我一見了他們那種銳利的眼光,將我作了鵠的,紛紛投矢於我身上時,我總覺這是莫大的恥辱。我從沒有經過這樣的窘澀,為了愛情的原故,我什麼都嘗到了!
今天是莓箴走後的第四日,早晨我從間壁窯貨店中收到他轉遞來的一封信,這是我們約好的通信地址;他信上說他倉促成行,未能使我預先知道行期,實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他說他在臨行的前夜,曾寫好一封信預備留交給我,不料當時因夜深了疲倦異常,竟忘記將信收好便去就寢,哪知竟被他因赴宴遲歸,嚴肅的老父看見;他老父萬想不到他輕輕的年歲在暗中竟有這秘密,勃然震怒,立時將他從睡夢中喚醒,嚴重地申斥了一番,可憐他便不敢再留滯在家中,第二天清晨便匆匆地走了。他又說現今距這事發生已是四天,他父親定已告訴了他謹默的繼母,狡譎的嫂氏知道,他問我日來他們對我的情形可有變動。
呵,天呀!我還在夢中哩!我真料不到竟有此事發生,怪不得他們這兩日以來對我的態度遽變!當我接到信時,我正歡歡喜喜方以為他定有許多的好話對我講,哪知告訴我的卻是這樣的一件事!我看了以後,此身真如墮冰洋,什麼想念都消滅了!呵,天呵!這令我如何是好?這今後的生涯叫我如何腆顏去承受?
啊啊!這今後的生涯叫我如何去承受!以前在事情未被他們發覺時,我可以同莓箴整天地守在一起,我可以很自在的從樓上走到樓下,我可以在他們任何的一個口中探問莓箴在外的消息。然而現在呢,我可以向哪一個去詢問?當我未走近他們時,他們那銳利沉毒的眼光,已漲滿了譏笑兩字,使我沒有開口的勇氣了。他們不向我追詰,已是我莫大的安諡,我還敢再向他們去提及?事變之來,真如迅雷不及掩耳,我不料我們已不幸的關係中,更突出了這意外的變化!
他們自知道了這事以後,我深知他們除鄙夷我的行動外,還在暗中向我痛恨,在他們的意見,以為莓箴與我的發生關係,完全是出自我的誘惑,沒有我這個人,他一個十八歲的青年決不會惹上此事的。呵,天呵!他們若真有這種意見時,這真冤煞我了!我此時雖也有懊悔不該使他一個無辜的青年,惹上了痛苦煩悶的心意,然我的懺悔卻完全是在咒詛我自己的不祥之身,我並非惋惜這事的出現。我們的關係,若果真僅是因我的主動它才發現,那我倒也很可簡易地將它消滅了。無如又不是這樣,這樣的一件事,既非我能為力,亦非他能為力,在我們之間,實有不可抵抗的潛力驅策著我們,使我們刻不容緩地互相前進。在我們自己彼此尚未發覺時,這其間已有了不可移的根蒂了。我們現在只好咒詛這翎毒箭怎地射到了我們的心上,我們又哪裡有逃避這勢力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