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密使 · 第二十五章 地獄裡的希望
找到了!就是這個可怕的地方!現在,只有峰頂是金色的。高原和建築物籠罩在藍色的陰影中,月色很快會將其點亮。
邦德指了下那個地方。直升機不太適應這個高度。在1萬英尺的天空,水平旋翼很難在稀薄的空氣里轉動起來,飛行員掙扎著讓旋翼保持最大轉速。當他轉向左邊打算正對著山峰飛去的時候,無線電里突然響起刺耳的呼聲,一個粗糲的聲音說道:「禁止著陸,這是私人領地。我重複一遍:禁止著陸!」對方先用德語說了一遍,之後又用法語說了一遍。飛行員伸手摸到機艙頂,把上面的無線電關掉了。他們早在實體模型上研究好了在高原上的著陸點,飛機在選好的著陸點上盤旋下降。那裡有一群人守著,是八個人。邦德認出了其中幾個。他們的手都放在口袋裡。飛機熄火後,邦德聽見艙門砰的一聲被打開,機艙里的人都爬下梯子。兩隊人站著,互相盯著對方。馬克昂傑威嚴地說:「我們是阿爾卑斯聯邦警察巡邏隊的。這裡聖誕夜出了點麻煩,我們是來調查的。」
之前邦德見過的「侍者領班」弗里茨也在這裡,他生氣地說:「警察已經來過了,他們已經向上面做了報告。一切都井然有序,立刻離開這裡。什麼阿爾卑斯聯邦警察巡邏隊?我可從來沒有聽過。」
飛行員用胳膊輕輕碰了碰邦德,並指向左邊,伯爵的住處和實驗室就在那棟建築里。一個人戴著滑雪頭盔,正笨拙地沿著小路朝纜車車站跑去。站在地面上的人是看不到他的。
「這個混蛋!」邦德馬上從自己的位子爬下去進入客艙,並探出身子,叫道,「那個頭目,他想跑!」
正當邦德往下跳的時候,一個「幽靈黨」成員叫道:「是那個英國人!」就在那時,邦德已落地,並往右邊跑去。「幽靈黨」那邊先開了槍,馬克昂傑他們也開始還擊。邦德穿行在一片槍林彈雨之中,只能四處躲閃。
當邦德跑到俱樂部的一個角落時,他看見一個戴著滑雪頭盔的人來開了雪橇房的門。那人從裡面拖出一架單人雪橇沖了出來。他把雪橇放在身前當掩護,同時對著邦德射了一排子彈。邦德俯下身子躲避,同時用雙手穩住手槍,開了三槍。可那人向前跑了幾步,來到格洛里亞雪橇道口上。邦德借著月光瞥見那人的輪廓,沒錯!那就是布洛菲爾德。等邦德跑到山坡上,那人已經滑著雪橇消失在雪海中了。邦德衝進雪橇房。該死的!全都是六人用雪橇或雙人雪橇!不對,後面還有一副單人雪橇。邦德把那架雪橇拖了出來,也沒時間檢查雪橇的性能了。他朝滑雪道入口跑去,猛地鑽進安全鏈。雪橇往下沖的時候,他還有一半的身子沒站在雪橇上。他儘量直起身子,稍稍往前傾,緊緊握著操縱杆,手肘放在身子兩邊。車槽里一片黑暗,他隨著雪橇飛速往下沖。他嘗試用靴子來當剎車,但是沒什麼用!他分析著這條滑雪道的路線,之後憑著對金屬地圖牌上畫的線路的記憶,他小心操控著杆子,但依舊行駛得很危險。滑過了第一段路後,他思考起來,金屬地圖上標的下一段路線是什麼樣的來著?為什麼他當時沒更仔細地研究一下呢?他想起來了!那裡看上去是直道,但是其實是個陡坡,被陰影掩蓋著。邦德騰空飛離地面撞到地上,他差點都緩不過氣來。他瘋了一般用腳尖抵住冰面,努力把時速從50英里變成40英里。好吧!看來這就是之前在地圖上看到的「死人跳板」。下一個要命的路段是什麼來著?超高速直道!果然,前面就是!那條直道約長200碼,時速可達到70英里。他想起有的滑雪行家在雪道最後一段時速可以達到80英里。只能衝下去了。就在這時,他眼前閃現一段黑色和銀色相間的滑雪道,前方是一條S形彎道,即所謂的「作戰的S道」。邦德的腳尖在黑冰上飛速地滑過,他可以看見下面雪道上的平行溝壑,那是布洛菲爾德乘坐的雪橇留下的。兩道溝壑之間有凹槽,應該是他用鞋子剎車時,鞋底的鞋釘留下的。這個老狐狸!聽到直升機的聲音時,他肯定就為自己定好了這條逃跑路線。不過照著這個速度,邦德肯定能趕上他!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一定要格外當心才行。來到S彎道了!他能做的只有盡力轉動身子,他感到一隻手肘撞到了一邊的冰牆上,火辣辣地疼。然後他被狠狠甩到另一邊的冰牆上,最後又被彈回直道上。天啊,這真的很疼!他感到冰冷的風從雙肘邊穿過。手肘上的布料已經沒了,那裡的皮也被蹭掉了!邦德咬緊牙關。他才滑了一半的路程。這時,可以看到前方月色下閃過一個身影,布洛菲爾德!邦德抓緊時機單手把身子撐了起來,另一隻手則去摸槍。狂風差點把他吹下雪橇,但是他還是努力掏出了槍。他張大嘴巴咬住,他的右手手套上結了冰,他彎了彎右手,活動了一下。然後他將手槍轉移到右手,將腳趾從冰面上抬起來,火速沖了下去。不過現在布洛菲爾德已經消失在陰影里了,前方出現了一個急轉彎。這裡應該就是「地獄裡的希望」了。哦,好吧,如果他能通過這段路,之後會有另一段直道,他可以在那裡進行射擊。邦德用靴子當剎車,他瞥到前面是一堵冰牆。他向左轉,迅速翻過冰牆往上沖。天啊,他感覺下一秒就要脫離雪橇了。他用右腳抵住冰面,把身子傾向右邊,搖晃著操縱杆。他勉強控制住了銀色的鋁製雪橇,邦德此時離冰牆頂端不過幾英寸的距離,回過神後,他驀然發現自己又進入了一段漆黑的車道,然後他從漆黑的車道里滑了出來,進入一個被月光照亮的直道。此時,邦德距離前面那個飛速滑行的人只有50碼了,他靴子上的剎釘在所過之處帶起一片雪。他屏住呼吸,打了兩槍。他覺得這兩槍打得不錯,可那人又衝進了黑影。不過邦德還是在漸漸接近他。他像野獸一樣齜著牙齒,你這個混蛋!你死定了!你沒辦法停下來,也沒辦法拿槍回擊我。我馬上就會趕上你了!我很快就會在你身後10碼、5碼的地方了。然後就有你好受的了!
陰影后面藏著另一個危險,冰上有很長的橫斷曲面,那裡就是「骨頭架散」了!他從道溝滑到下一道溝。用腳剎車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靴子都要破了,還差點把槍弄丟了,隨著顛簸,他覺得自己好像都要前胸貼後背了,肋骨都要震斷了。最後終於過了那一段路,邦德吸了一口冷氣。現在又是另一段直道!不過前面道路上的東西是什麼?黑黑的,和一個檸檬差不多大,像小孩子的皮球一樣歡快地在冰面上彈著。是布洛菲爾德掉的嗎?畢竟他就在前方30碼左右的地方。還是說那只是一個小零件?邦德忽然意識到一種可能,他感到一陣恐懼,這個念頭讓他有點想吐。他用腳磨著冰面想停下,但是沒有效果!他漸漸接近那正在歡快地彈跳著的東西。最後雪橇快速從手榴彈上擦過。
邦德覺得胃有點不舒服,他抬起腳,讓雪橇繼續滑。布洛菲爾德在車槽上放的到底是什麼手榴彈?把引線拉開後,他過了多久才把手榴彈扔了?現在只有祈禱,並快點往前滑了!
至於後來的事,邦德只記得整個車道都在他面前炸開了,之後,他和他的雪橇都被炸飛到空中。他最後掉到了軟軟的雪地上,雪橇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之後,邦德醒了過來,他估計自己應該就只在那躺了幾分鐘而已。山上傳來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遠遠看了一眼發生爆炸的地方。爆炸聲一定是從俱樂部的那棟房子傳來的,那裡現在處於一片火海之中,一股煙冉冉升向夜空。然後又有一聲爆炸聲,布洛菲爾德的那一棟大樓也瓦解了,被炸裂開的房子的大塊碎石沿著山坡滾了下來,最後滾成了巨大的雪球,朝樹林邊滾去。它們會引發另一場雪崩的!邦德模糊地想。然後他意識到這次沒關係,他現在在山的右邊,幾乎就在纜車軌道的下面。可是現在纜車站已經沒了。巨大的纜繩被炸斷了,它們正沿著山坡吱吱地朝邦德滑過來。邦德死死地盯著纜繩,他現在無能為力,只能站在那看著。如果這個巨大的纜繩打到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條了。不過最後纜繩打到了雪上,彈起來後,將樹林區上方一座電纜塔繞了起來,電纜塔被折成兩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之後就從山腰邊消失了。
邦德虛弱地笑了,感到很開心,這時他也開始意識到身上的傷。他之前感覺到雙肘擦破了,不過他的額頭才真是疼得要命的。他小心地碰了一下,抓了一把雪,敷在傷口上。在月光下,血看上去是黑的。他全身都疼,不過似乎沒摔斷骨頭。他暈乎乎地俯下身子,拿起撞得七零八落的雪橇。操縱杆不見了,可能是操縱杆保護了他的頭部,兩把冰刀都彎了。上面的鉚釘還發出響聲,可能這雪橇還能滑,必須得讓它滑起來!他只能依靠這個方式下山了。他的槍呢?找不到了。邦德撐起身子,爬過車槽邊的牆,牢牢抓著雪橇,小心地向下滑。他一進鑽到車槽底下,就慢慢往下滑起來,雪橇一路都搖搖晃晃的。事實上,冰刀變彎了反而是件好事。雪橇慢慢地向下滑著,在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一路上有很多急轉彎,但由於時速只有10多英里,沒有造成大問題。邦德進入樹林,來到「天堂巷」,這是最後一段路了,在那裡,他慢慢停了下來。他將雪橇就那麼停在那裡,自己翻過低低的冰牆。這裡的雪被遊客踩得很堅硬,他蹣跚地徐徐前行,為了處理傷口,他時不時地抓一把雪,敷在額頭上。他會在雪山底下的纜車站旁發現什麼呢?如果那裡有布洛菲爾德,邦德就必死無疑了!不過車站裡沒有燈光,只有一輛纜車正慢慢駛進車站。天啊!前面那場爆炸太嚴重了。馬克昂傑和他的手下不知道怎麼樣了?對了,那架直升機怎麼樣了?
似乎是在回應他的疑惑一般,這時他聽到了山上直升機引擎的聲音。它在月光下短暫出現了,接著又消失在山谷中。邦德笑了笑。看來他們這次經過瑞士領空的時候又要和瑞士控制塔的人進行一次艱辛的對話了!不過馬克昂傑其實想好要從德國上空的航線飛。不過那也不會好受。他們肯定會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人爭吵起來!算了!還是不必過於擔心了,他們肯定能想辦法安全飛過這200英里的,如果他們都不行的話,也不可能有別人做得到了。
路上忽然傳來了地方消防隊的警報聲,聲音是從薩馬登的方向傳來的。從車頂上的紅色閃光來看,大概在1英里外。邦德小心地靠近漆黑的車站角落,在心裡想著要怎麼編理由。他爬上牆,往四周看了看。沒人!門口只有新壓的胎痕。在乘雪橇逃跑前,布洛菲爾德肯定給手下打了電話,然後和那人一起開車逃跑了。他走的是哪條路?邦德走到路上。車胎痕跡是往左邊去的。布洛菲爾德應該位於伯尼納山間隧道,或者已經通過了那裡,正向義大利的方向逃去。現在消防隊就在他附近,如果和消防隊說他可能會導致火災,還能讓消防隊在他通過邊界線的時候把他抓住。不!那樣就太蠢了。畢竟除非邦德那天晚上在格洛里亞峰,否則他不會知道這件事的。不行,他得裝成一個普通的旅遊者,要表現得蠢一點!
閃著紅燈的車子停在纜車站前。裡面的人跳下車,其中一些走進纜車站,一些人則盯著遠處的格洛里亞峰,山峰籠罩在火光中。一個戴著遮檐帽的人來到邦德面前敬了個禮,可能是隊長。他對著邦德說了一連串的瑞士德語。邦德搖了搖頭,他於是又試著說了法語,邦德仍然表現出不懂的樣子。另一個會點英語的人被叫了過來,他問邦德:「發生了什麼?」
邦德茫然地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我當時正從蓬特雷西納往薩馬登走去。我從蘇黎世來這進行一天的短途旅行,不過我錯過了公車。我打算在薩馬登搭乘火車。然後我看見山上發生了爆炸,」他茫然地擺了擺手,「我走過車站到了那邊,想看得更清楚些。突然我感覺頭上被砸了一下,就被沿路拖過來了。」他指了指自己流血的頭,還有破了的袖子裡露出的肘部,「可能是纜線斷了,打中了我的頭,把我拖過來了。你們帶急救箱了嗎?」
「帶了,帶了。」那人朝著一大群人喊了聲,他的一個同事從車子那兒拿了黑箱子,就走過來了,胳膊上還戴著紅十字袖章。他一邊檢查邦德的傷口,一邊不停地嘮叨著,同時,剛剛問邦德問題的人把邦德的事匯報給他們的隊長。那人讓邦德跟他去車站的洗手間,借著手電筒的燈光,他替邦德清洗了傷口,並塗了碘酒,這使邦德疼得要命,然後他在傷口上包紮了寬繃帶。邦德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大笑出聲。他這樣一點都沒有新郎的樣子。那個紅十字會的人發出同情的聲音,從箱子裡拿出一瓶白蘭地給邦德。邦德感激地豪飲了一大口。翻譯過來了,說道:「我們沒什麼辦法出去。需要山區救援隊派一架直升機來。我們必須回薩馬登報告。你想去嗎?」
「我當然願意。」邦德熱情地回答。大家對他禮貌相待,也不問為什麼他在寒冷刺骨的黑夜裡寧願走到薩馬登也不乘的士。他舒適地到了薩馬登,大家友好而依依不捨地和他揮別後,他最終在火車站下了車。
邦德乘慢車去了庫爾,然後在那裡換乘快車前往蘇黎世。凌晨兩點,邦德到達了邦豪夫大街,那裡住著蘇黎世情報站的頭兒。之前在火車上時,邦德已經睡了一會兒,可他現在還是很困,有點飄飄然,感覺全身像是被木棍揍過一樣。他疲憊地靠在門上,按下門鈴,直到一個穿著睡衣、頭髮蓬鬆的人出現。那人把門打開一條小縫。「啊?你是誰?」他生氣地問,透著一口英國口音。邦德回答:「是我,007。」
「天啊,是你,進來,快進來!」繆爾打開門,快速觀察了一下空蕩的大街,「有人跟蹤你嗎?」
「應該沒有。」邦德說道,他欣然走進一間暖和的大廳。蘇黎世情報站的頭兒關上門,把門鎖上。他轉過身,看著邦德:「天啊,老夥計,發生了什麼?你就像被人砍過好幾刀一樣。來,快過來,喝點東西。」他把邦德領進一間舒適的客廳。他指著一邊的餐櫃說:「你隨便喝。我去和菲利斯說一聲,讓她別擔心。對了,你要讓她看一下傷嗎?她對這方面比較在行。」
「不用,謝謝。來杯飲料就行了。這兒挺好的,也溫暖。這一生我都不想再看見雪地了。」
繆爾走了出去,邦德聽見他在過道上和一個人快速地聊了兩句。他回來後,說道:「菲爾斯在收拾那間空房子。她會在浴室里放些乾淨的繃帶和物品。現在,」他給自己倒了杯低度數的威士忌和蘇打水,好陪著邦德喝,他坐在邦德對面,對他說,「把你能說的都告訴我吧。」
邦德說:「我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太多。就是之前和你說過的那事,不過是後續發展。我保證什麼也不知道對你來說是最好的。要不是我需要給M局長本人發個電報,我是不會來這兒的。需要發只有M局長的接收員才能破譯的三位密碼。你能幫我嗎?」
「當然可以。」繆爾看了下表,「才凌晨2點半,現在把那老同志叫醒的話,是不是太早了?不過你自己看著辦。那我先去暗室了。」他走向對面的牆,牆上的書架擺滿了書。他取出一本,胡亂摸了兩下。咔嗒一聲,牆上忽然開了一扇小門。「小心碰頭,」繆爾說,「這裡本來是間洗手間。大小正好。就是來往車輛多的時候,稍微悶一點。不過可以讓門開著,這樣就沒那麼悶了。」他朝地上放著的保險柜彎下身,解開鎖,打開柜子,取出一台便攜式打字機一樣的東西。那台笨重電報機的旁邊有一個架子,他把它放在那裡,然後坐了下來,迅速打出了抬頭和地址。「好了,你講吧!」
邦德靠在牆上。在來薩馬登的路上,他就想好了電報的內容。既要準確地傳達消息給M局長,又不能讓繆爾知道情況,讓他不牽連上此事。邦德說:「好吧,這樣說行嗎?『據點已處理妥當,細節不詳,因間諜擅自離隊,據點主人逃脫,詳盡報告會由M情報站發出,接受十天休假,007。』」
繆爾重複一遍內容,之後將其輸入電報機。
邦德看著電報被發出後,馬克昂傑所謂的「女王密令」的工作便告一段落。對這一連串以她的名義所犯下的罪行,女王又會怎麼看待呢?天啊,小屋裡太悶了!邦德摸了摸前額上冒出的冷汗。他用手捂住臉,嘟噥著「那座要命的雪山」後,緩緩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