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密使 · 第十八章 通往地獄的岔路口
邦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直的,但是,他終於撐到舞會結束,聽到每個人開心地叫著,然後人群三三兩兩地散開。
特蕾西挽著他的胳膊。邦德打起精神,沙啞地說:「混在人群里,特蕾西。必須得儘快離開這兒,有人在追我。」他忽然看到了希望,問道,「你開車來的嗎?」
「是,親愛的。一切都會好的。靠在我身上。外面是不是有人在等你?」
「可能有。注意一輛大型黑色奔馳車。他們可能會開槍。最好離我遠一點,我能處理好的。車在哪兒?」
「在路的右邊。別說傻話了。我有個主意。你披上這件皮大衣。」她迅速拉下拉鏈,把衣服脫下來,「會有點緊。來,把手放進袖子裡。」
「但是你會冷的。」
「聽我的。我裡面穿著毛衣,而且還穿了許多衣服。來,另一隻手。好了。」她拉上拉鏈,「親愛的詹姆斯,你穿著這個,看起來很可愛。」
皮大衣的毛皮里散發著一股香水味,邦德不由回憶起在皇家城的日子。這真是個好女孩!一想到現在她陪著自己,自己不是一個人,想到遠離了血腥的雪山,邦德又振作起來。他挽著她的手臂,跟著她擠進人群,隨人群向門口走去。等下恐怕會很棘手!布洛菲爾德完全有時間派一纜車的魔鬼黨成員來,不知道車子有沒有追來。他們在火車上看到了邦德,應該知道他是往薩馬登方向跑了。現在他們應該潛伏在火車站各處,會猜到他混進了人群。也許入口處的那個醉鬼記得他。如果那輛小轎車開走了,一定會露出標著紅箭頭的滑雪板。邦德放開特蕾西的手,將被震松的勞力士推回原位。從這個姑娘身上,他又得到了力量,可以再給他們猛的一擊!
她看著他說:「你在幹什麼?」
他又握住她的手:「沒什麼。」
他們離出口越來越近。邦德透過面具的縫隙觀察了一下。果然!兩個惡棍站在檢票員身邊,觀察著人群。馬路另一邊停著一輛黑色奔馳,排氣管里還冒著尾氣。現在已經無處可逃了,只能糊弄過去。邦德摟住特蕾西的脖子,小聲對她說:「過檢票台的時候,你一直吻我,直到過去為止。他們在那兒,但是我想我們會混過去的。」
特蕾西伸出一隻手臂,摟住他的肩膀,讓他離自己更近:「我也正有此意。」她從側面吻上去,他們就這麼吻著,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來到街上。
他們沿路走下去。太好了!可愛的白色小轎車就在前面。
這時,奔馳車的喇叭突然急切地按了起來。可能是邦德的步態,或者是他的老式滑雪褲暴露了他的身份。
「快點,親愛的。」邦德急切地說。
姑娘一下鑽進駕駛座,當邦德從另一邊車門鑽進車子,她已經啟動了車子。邦德往後看去,透過後窗,他發現那兩個惡棍站在路上。現在開槍的話會有太多人看到,他們不會這麼做的。現在那兩個人跑向那輛奔馳。太好了!奔馳車的車頭對著聖莫里茲!特蕾西穿過了村子裡的S形彎道,現在正行駛在主幹道上,半小時前邦德就是從這條路逃下來的。
在那輛奔馳掉頭來追他們之前,他們至少有五分鐘時間逃跑。姑娘拚命地開著車,路上還有其他車輛,車上放著叮叮噹噹的雪橇,坐著穿著皮毛大衣的歡樂的人們,狂歡後的人正在回蓬特雷西納的路上。有一輛汽車的防滑鏈咯咯作響。她腳踩剎車,按著喇叭,邦德還記得之前被她追上時那高分貝的喇叭聲。邦德說:「親愛的特蕾西,放鬆點,別最後翻到溝里去了。」
姑娘側著瞥了他一眼,開心地笑了:「你聽起來感覺好多了。不過我看不到你的臉。現在你可以摘下那該死的面具,脫下我的毛大衣了。一分鐘後就會有熱氣了,你會被烤乾的。我很開心你現在變回我記憶中的樣子了。不過,和我在一起你開心嗎?」
邦德覺得生活又漸漸回到正軌了。在這個小車裡和這個美好的姑娘待在一起太幸福了。那個可怕的雪山,還有他在那裡經歷的那些都漸漸遠去。那麼多恐懼和絕望過後,現在他又看到了希望。他覺得沒那麼緊張了。他說:「等我們到了蘇黎世,我會告訴你我開不開心的。你能開到蘇黎世嗎?這種過聖誕節的方式太可怕了。」他放下車窗,扔掉面具,然後把大衣披在她肩上。主幹道上立著一塊很長的大路標,指示著路口通往峽谷。他說:「左轉,特蕾西。去菲利蘇爾,之後去庫爾。」
她向左轉彎,在邦德看來有點過快了,很危險。她又打滑了一下,邦德覺得車都要失去控制了。但即使是在路上的黑色冰面處,她還是控制住了車,車子又輕快地開起來。邦德說:「天啊,特蕾西!你怎麼控制住車的?你甚至連防滑鏈也沒裝。」
她大笑出聲,因他聲音里的敬意感到開心。「我在所有的輪子上安了唐洛普長途賽車輪釘。一般只有賽車手才安這種輪釘,但是我設法從他們那裡搞了一套。別擔心。你只管坐在後面,欣賞我的車技就好。」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他以前沒聽過的調子,透著一絲輕鬆和愉悅。邦德轉向她,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著她。是的,她宛如新生,似乎從身體裡散發著一種光芒,洋溢著青春健康的氣息。飛揚的頭髮閃爍著光澤,從她半張的漂亮嘴唇來看,似乎她下一秒就會笑出來。
「滿意嗎?」
「你看起來特別漂亮。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先告訴我,你怎麼會來薩馬登?真是太神奇了,你救了我的命。」
「好啊。不過之後就輪到你說了。我從沒見到過像你當時那樣狼狽不堪的人。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想你肯定被人揍了一頓。」她快速地瞥了他一眼,「你看起來還是很糟糕。」她向儀錶盤前傾一點,「我開下送風機,好讓你身子暖和些。」她停頓了一下,說道,「好吧,我的故事其實很簡單。有一天爸爸從馬賽打電話給我,想看看我過得怎麼樣。他問我見到你沒有,聽到我說沒有後,他有點惱怒。他差不多是命令我來找你的。」她瞥了邦德一眼,「他很喜歡你。總之他說他發現了你找的那個人的地址。他還說你肯定也已經找到了。他讓我在這個地址附近找你——就是格洛里亞俱樂部。他說如果我找到了你,讓我轉告你小心行事,照顧好你自己。」她笑起來,「他果然沒錯!後來我就離開了達沃斯,在那裡我又振作了起來,這點和你說的一樣。昨天薩馬登的纜車沒開,因此我打算今天過來找你。就是這麼簡單。現在該你講了。」
他們快速地沿著蜿蜒的斜坡往下沖,一路開進了峽谷。邦德轉過頭,透過後窗玻璃向外看。他小聲地罵了一聲,大概在後面1英里處,兩盞車燈朝他們逼近。特蕾西說:「我知道。我一直在觀察反光鏡。恐怕他們開得快一點。開車的人肯定很熟悉這段路。他們還可能裝了防滑鏈。不過我想我能甩掉他們。現在繼續說,你在做什麼?」
邦德給她編了一個故事,真假內容混在一起。他說山上有個匪徒,用假身份生活著。英國警方想逮住他。邦德與警方以及國防部有一絲聯繫。特蕾西哼了一聲說:「別想騙我了。我知道你在秘密情報局工作。爸爸告訴我了。」邦德唐突地說:「你爸爸在亂說。」邦德還是接著說下去,他表示自己被派來調查這個人是不是警方在找的人。他發現這人的確就是。不過那人懷疑起邦德來,他不得不快點離開。他給她講了山上那個噩夢般的月夜,包括雪崩、那個被掃雪車絞死的殺手、他怎麼到薩馬登的,以及怎樣試著混在溜冰的人群里。「然後,」他說,「你出現了,像一位在溜冰的美麗天使,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想了一分多鐘,然後冷靜地說:「好吧,親愛的詹姆斯,告訴我你殺了他們多少人,告訴我實話。」
「為什麼這麼問?」
「我只是好奇而已。」
「你保證會保守秘密嗎?」
她不可思議地回答:「當然,從現在開始,每件事我都會保密。」
「好吧,我殺的人包括那個所謂俱樂部的主要守衛。我必須殺了他,不然我早就死了。還有,我猜雪崩的時候可能死了一個。另外,在山腳,其中一個人向我開槍,為了自衛,我用冰杖刺了他,我不知道他傷得嚴不嚴重。之後有個人被掃雪車絞死了。他朝我開了六槍,總之他是活該。差不多三個半吧,死法都不同。」
「還剩多少人?」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我只是想了解下。相信我。」
「好吧,據我所知,山上一共有15個人。這樣的話,應該還剩11個半——加上那個首領。」
「後面那輛車上還有三個嗎?如果逮到我們,他們會殺了我們嗎?」
「恐怕會。我沒有帶任何武器。很抱歉,特蕾西,我想你也沒什麼機會了,你目擊了這一切,差不多算我的同謀。這些人現在覺得我是個麻煩。」
「你是嗎?」
「是。而且他們現在已經把我看成他們最大的麻煩了。」
「好吧,我有一個很壞的消息要告訴你。他們離我們越來越近,可我的油箱裡只剩兩加侖油了。我們必須在菲利蘇爾停下。現在加油站都關門了,這意味著我們要叫醒那裡的人。而且必須在十分鐘內完成這一切,否則,我們就會被追上。你得想出一個聰明的點子。」
前方是一個山澗,橋上有一個S形彎道。他們通過橋的第一個彎道後,山澗對面射來亮眼的光。兩車之間還有半英里的距離,山澗之間的山脈距離僅300碼。邦德並不驚訝能看到後面車上熟悉的藍色燈光。上方懸著的大理石碎片偶爾會掉到車頂上。他們開車來到橋上的第二個S形彎道,駛離了追擊者車子的燈光射程。
前面是施工中的路段,那裡之前發生過山體塌方。一塊大大的牌子上警示著:「注意!施工中,小心駕駛!」塌了的路在山的右邊,路的左邊有一個搖搖欲墜的柵欄,一個伸向山谷的峭壁,還有一條結冰的河。在這段塌了的路中間有一個巨大的紅色木箭頭,指著一座臨時搭建的橋。邦德忽然喊:「停車!」
特蕾西把車停住,前輪恰好停在橋上。邦德開車門出去。「接著開!在下一個路口等我,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聰明的姑娘!特蕾西一句話沒問就開走了。邦德往回跑了幾步,來到巨大的紅箭頭處。箭頭插在地上,邦德將它扭轉了一個方向,讓它指向左邊,那裡有搖晃的柵欄,將塌了的橋隔開了。邦德把柵欄拔出來,再把土弄平。身後的拐彎處出現了車燈的亮光。邦德跳過臨時的道路,躲到山後的影子裡,身子靠在山上,屏息等待著。
奔馳車的速度太快了,連過顛簸的小坡段時都沒有減速,防滑鏈打在擋泥板上咯咯作響。車子衝著箭頭現在指向的黑漆漆的路開去。邦德瞥見幾張蒼白又緊張的臉,接著他聽到了急剎車的聲音。司機應該是看到了面前的懸崖才停了車,車子雖然看上去完全停了,但車的前輪已經懸在懸崖上了。車子晃了幾下,然後慢慢翻了下去。車子掉到塌了的橋的廢墟上,接著又傳來一聲巨響。邦德跑過箭頭,往下看了看。車子底朝天地往下掉,又撞到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車燈熄滅了,車子掉到了懸崖下。最後,車子旋轉著落下,只看得到月光在車子上折射的光線。它最終墜入了結冰的河。懸崖下傳來隆隆聲,混著碎石往下落的聲音。過了一會,一切恢復寧靜,只剩下靜謐的月光。
邦德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牙齒還有點發顫。然後他機械地把箭頭擺回原位,把柵欄重新立起來。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蹣跚地沿著路走下去,最後拐到下一個路口。
白色小轎車就在那兒,正停在路邊,沒有亮燈。他進了車,坐在他的位子上。特蕾西安靜地發動車子。山谷下菲利蘇爾的燈光昏黃而溫暖。她伸出手,緊緊握著邦德的手說:「你累了一天了。睡吧。我會帶你到蘇黎世,現在聽我的話,睡吧。」
邦德一句話沒說,他無力地握著她的手,把頭靠在車門上,很快就睡著了。
他夢裡甚至還在追蹤著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