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密使 · 第十七章 血色之雪

弗萊明 《女王密使》
這裡地形複雜,在鎂光照明彈的燈光下,可以看到一些黑色的陰影,可能是小溝壑。邦德每滑到一個陰影處,都要檢查一下,急速停下滑雪板加劇了腿和膝蓋的疼痛。他安全地通過了所有陰影處而沒有摔跌,最後滑到旗幟旁才喘了回氣。他往回一看,纜車已經停了。山頂和山下的纜車站點是可以用電話通信的,為什麼纜車停了?像是在回答他的疑問一般,前方的纜車裡射出了藍色的光。但是邦德沒聽到開槍聲。纜車大概是在纜線上晃得太厲害了,所以才停了吧,邦德心想。可是隨後在他上方,即山腰的第一面旗幟附近,兩顆子彈向他射來,他附近的雪被打得飛揚起來。那些教練快要追上他了。可能是摔倒耽誤了時間。他現在甩開他們多遠了?恐怕用不了十分鐘他們就會追上他。一顆子彈穿過他的一隻滑雪板,發出清脆的聲響。邦德深吸一口氣,再次滑起來。他還是把重心放在左手上,遠離纜車索道附近的區域,前往下一面旗幟所在地。格洛里亞山的山峰像刀鋒一般,筆直聳入天際,顯得特別肅穆莊嚴。 一路逃跑,他滑到了山峰的邊緣。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又有一點模糊的記憶。到底是什麼?對了!最後那一面旗幟是黑色的!也就是說他正在黑區滑雪道上,因為有雪崩的危險,這裡已經關閉了。天啊!可是他必須接著滑下去,沒有時間回到紅區滑雪道了,而且那裡離纜車線太近。滑雪道被新雪覆蓋,也許暫時不會雪崩。他必須趁現在擺脫這些人,哪怕是冒著雪崩的危險!不過雪崩太危險,就連滑雪教練都會害怕。他只能冒死一搏了。邦德穿過這個沒有任何標記的大斜坡,沿著山坡向樹林那邊滑去。山坡太陡了,不能直衝下去,他只能以S形的路線向下滑。 接著,那群惡棍又發射了三顆照明彈,還放了各式各樣的煙花,煙花在星空下炸開,看上去十分美麗。這真是個好主意!山谷中一些遊客之前可能在好奇山上哪兒來的爆炸聲。現在他們會以為是有人正開宴會慶祝。之後,邦德忽然想起,今天是聖誕夜!聖誕夜就該好好休息,不要發生悲傷的事才好。邦德踏著吱吱作響的滑雪板,以Z字形滑著,迅速衝下美麗的雪坡。白色的聖誕節!好吧,他的聖誕節只能自己一個人過了! 就在這時,他頭頂上方傳來了一陣迸裂的聲音,轟隆轟隆的,這是阿爾卑斯山上最恐怖的聲音。現在就是最後的緊要關頭!雪崩了! 他腳下的雪地劇烈地晃動著,那股震動讓他想到特快列車轟隆隆穿過百米隧道的感覺。天啊!他真的趕上雪崩了!該怎麼辦?直接往下沖吧!試試看跑吧。邦德向樹林滑去,弓著身子衝進白色雪地。 往前沖!可惡!控制好前進方向!他的速度太快,滑行時形成的風使阻力變大,一直在破壞他的平衡。身後,山上的轟隆聲越來越大。另外,山上的岩石也出現了破裂的聲音。整個雪山都在動!太可怕了!如果他能及時衝到樹林裡,是不是就可以休息一下了?當然樹林裡也不是完全安全。雪崩會影響樹林前100碼左右的區域。邦德想了想,將一部分重心轉到左手。黑區通道的出口肯定在他在找的最後一面旗幟下的某個地方。否則,他必死無疑! 此時,他瘋狂地滑到底,樹林就在他的前方。裡面有脫離黑色滑雪道的那條線路方向嗎?太好了!左邊有一處空地。邦德換了個方向,放慢了速度,根據後方和上方的轟隆聲估計著距離。看來離他不遠了,地表的震動越來越大,一堆雪塊也會順著樹木的間隙衝進樹林,最後追上他!到了,前面就是那面旗幟!這時,他將重心轉到右手上,這時,從他左邊傳來第一棵樹被撞倒的聲音,伴隨而來的是許多石頭的炸裂聲——就像是聖誕節的爆竹一樣!邦德趕緊向林間寬闊的白色雪道衝去。時間不多了,樹木斷裂的聲音越來越近!雪浪離他不遠了。雪崩就要來的時候該怎麼辦?只有一個辦法。手碰著靴子,抓著踝關節。這樣的話,如果人被埋在雪下,有可能利用雪板挖路,從雪下鑽出來。當然必須得知道地面在哪個方位,必須得球一樣蜷起身子滾動,否則滑雪板和滑雪杖會被雪絞住,最後就走不動了。謝天謝地!就要到林間空地的盡頭了,有亮光的出口出現了,最後這段路比較容易滑。身後樹木斷裂的聲音愈來愈大。雪浪到底多高?50英尺?100英尺?邦德就要到達空地盡頭了,他將重心放在右手上。這是他最後的希望,他必須繞開樹林的空地,並祈禱雪浪不會蓋過這大片區域。待在雪浪必經之地無異於自殺。 邦德右邊的滑雪板被一個小樹根還是小樹苗絆了一下,他感覺自己飛了起來隨後被絆倒在地,躺在地上喘著氣。他要完蛋了。他甚至沒有力氣抓著腳踝了。一陣大風席捲而來,洶湧的風雪把他覆蓋住了。大地劇烈搖晃著,刺耳的轟隆隆聲灌進他的耳朵。雪浪繼續往前推進,只留下一陣轟隆隆的聲音。邦德擦掉眼睛邊的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滑雪板鬆掉了,防雪鏡也不見了。雪浪大概高20英尺,浩浩蕩蕩地越過樹林,沿草坪往前沖,現在雪浪已經來到邦德前面100碼遠了,而且還在快速行進著。不過,除了機關槍打在樹上的聲音,邦德站著的地方只剩下安靜和平和,樹林最終還是幫助邦德逃過了一劫。槍聲越來越近!沒時間停留了。邦德脫掉浸滿汗水的手套,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裡。只有現在能喝兩口酒了,他把酒瓶放在嘴邊,把酒咕嚕咕嚕喝完,然後把瓶子扔掉。聖誕快樂!他對自己說道。然後他俯身繫緊滑雪板的帶子。 他站了起來,雖然頭有點暈,但是胃裡剛剛喝的酒在流動,讓他很舒服。再有1英里就能滑過草地了,他向右滑去,遠離仍然在前進的雪潮。可惡!草地盡頭有一道柵欄。他只能沿著纜車站所在的那條路逃跑了。看起來情況還好,纜車站裡看上去沒有纜車,不過他能聽到纜線的嗚嗚聲。是不是他們覺得邦德已經死在雪崩中了,所以之前下山的纜車正在返回格洛里亞峰呢?纜車站前面的院子裡停著一輛大型的黑色轎車,車站裡透出燈光,但沒看到人影。好吧,這是他逃跑的唯一路線,他必須得回到路上。邦德活動了一下四肢,冷靜下來,繼續往下滑去。 突然響起了手槍刺耳的射擊聲,子彈啪的一聲打在他旁邊的雪地上,他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快速閃到一邊,迅速往右邊一瞥,他想看看子彈是從哪個方向射過來的。槍又射了一下。一個穿著滑雪服的人朝他趕來,那是山上的一個教練!他應該是從紅色滑雪道上滑過來的。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從黑色滑雪道追過來的?但願如此,他生氣地哼了一聲,蹲得低低的,拚命往前滑。同時,他時不時快速閃躲到一旁,想避開那人的子彈。他身後不停有子彈射過來,現在就看誰能夠先到達滑雪道盡頭了。 邦德研究著離他越來越近的目的地。柵欄中有一個缺口供滑雪者通過,纜車站前有一個大的停車場,另外,還有一條矮堤保護著主要軌道,這條軌道通往蓬特雷西納和伯尼納的山間隧道。還能看到另一條鐵路路軌,連接蓬特雷西納和薩馬登兩地。兩條鐵軌大概在山谷下2英里附近交叉,會合處即是聖莫里茲的樞紐站。 又一槍打在他前面的雪裡,那是第六槍了。如果幸運的話,那人槍里的子彈應該已經用完了。不過這也幫不上什麼大忙,邦德太餓了,沒什麼力氣和那人打鬥了。 纜車站後方的鐵軌上忽然出現一道亮眼的燈光,邦德認出那是一輛快車,不過只能聽到火車運行在軌道上的隆隆聲。天啊!這列車就要通過纜車站了,而他也正打算穿越鐵軌。他能在火車到達前穿過低矮的路基和鐵軌嗎?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邦德將滑雪杖往地上一撐,加快速度。見鬼!一個男人從黑色轎車中出來,蹲下身子,拿槍瞄準著他。邦德不停躲閃著那人射來的子彈。當滑到那人上方時,邦德拿起滑雪杖,用滑雪杖的尖頭對準那人刺過去,他感覺到尖頭刺穿了衣服。那人發出一聲尖叫,之後就倒下了。教練在他身後1碼遠的地方,在喊著些什麼。柴油車的黃色燈光照在軌道上,邦德瞟了一眼旁邊,發現燈下有一輛巨大的紅色掃雪機,它正用兩片白色扇葉把地上的新雪掃到它的兩邊。就是現在,他飛速滑過停車場,直接沖向路基。另外,他將滑雪杖往地上一撐,讓滑雪板離開雪面,讓自己飛向空中。底下的鐵軌閃進他的眼裡又消失,之後,他落到地面,滑雪板落到地面時發出一聲巨響,在他身後不到1碼的地方,火車發出劇烈的鳴笛聲。之後,他衝到冰面上,開始橫衝直撞,想要停卻停不下來,直到最後他在堅硬的雪牆前一個打滑,才終於停了下來。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可怕的尖叫聲,伴隨著木頭碎裂和火車急剎車的聲音。 同一時間,掃雪車到達邦德附近,他看見扇葉揚出來的雪粉變成了粉紅色。 邦德抹掉臉上的雪,仔細一看,感到有點反胃。天啊!那個追著他的人慢了一步,或者是還沒來得及跳,就撞到了掃雪車的扇葉上!現在已經變成肉末了!邦德抓起路邊的雪,擦了擦臉和頭髮,之後,他又多拿了點雪擦了擦衣服上的血跡。他突然意識到頭頂上的火車有人正拉下窗戶,還有幾個人在鐵路邊下了車。邦德振作精神,踢開路上黑色的雪塊。他身後的瑞士居民生氣地朝他大吼。邦德一步步地在不平整的路上滑著。他面前路上是黑色的溝壑,但他腦海里浮現那輛巨大的不停旋轉的紅色扇葉,那扇葉仿佛要把他卷進去一般。邦德幾乎都精神錯亂了,感覺自己像是在慢慢地滑進那個紅色旋渦。 他往薩馬登的方向滑去,由於太累了,臉色不太好,偶爾會停下稍作休息。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滑了很遠,再滑100碼,他就能到達薩馬登了。那裡燈火通明,就像一個小型的天堂和避難所。鄉村教堂細長的鐘樓透出光亮,坐落在一起的房子也燈火通明,左邊是一個大湖,湖面映照著溫暖的燈火。華爾茲的旋律從沉靜的、冰冷的空氣里傳來。那裡有滑冰場!聖誕夜的滑冰舞會。那裡人潮洶湧,充滿了歡聲笑語,他可以混進去。這裡可以讓他躲開正在追捕他的幽靈黨和瑞士警察,伯爵在這裡有人手,他們已經聯合起來了! 邦德的滑雪板碰到了一堆馬糞上,那是來這兒尋歡作樂的人的馬車留下的。他蹣跚地往前走,迷迷糊糊撞到了路上的雪牆上,他打起精神,低聲咒罵了一聲。打起精神來!要看起來體面些!不過也不必太莊重。畢竟今天是聖誕夜。他遇到第一所房子。從門內傳來手風琴的聲音,曲調優美,有絲懷舊的風格。旁邊有一條蜿蜒而上的山路,通往聖莫里茲。邦德慢吞吞地往前走,小心翼翼地放好滑雪杖。他用手抓了一下亂亂的頭髮,將浸透汗水的手帕拉下,塞在衣領里。滑冰場上洋溢著輕快的音樂,燈火通明。邦德盡力直起身子。這裡停著很多汽車,滑雪板則插在雪堆上,還可以看到許多競賽用雪橇和平底雪橇。四周用彩帶裝飾著,門口貼著一個大布告,用三種語言寫著:「盛大的聖誕夜舞會!化裝舞會!門票只需2法郎!帶上你的朋友!萬歲!」 邦德把滑雪杖插在地上,彎下腰解開滑雪板,卻不小心摔倒了。他真想躺在雪地上美美地睡一覺,雪地被踩得很結實,對他來說就像天鵝絨一樣舒服。他輕哼一聲,慢慢爬起來蹲著。他的靴子和滑雪板上的帶子都結冰了。他用一隻滑雪杖有氣無力地敲打金屬。最後他終於打開了安全鎖,皮帶也解開了。板上的紅色標記太顯眼,他要去哪兒把滑雪板藏起來呢?他拖著這些雪具,來到入口,那裡有一些燈光,他借著亮光把滑雪板和滑雪杖一起推到一輛大轎車下面,之後蹣跚地接著走。賣票的那個男人看起來喝醉了,他模糊地說著什麼,最後也只化成一句話,即「2個法郎」。邦德靠在桌子上,倒出一堆硬幣,買了一張票。那人的眼睛盯著錢說:「化裝舞會,化裝是基本責任。」他把手伸到旁邊的箱子裡,拿出一個黑白相間的化裝面具放在桌上,「1法郎。」他笑著說,「現在你就是匪徒或者間諜了,是嗎?」 「是的,沒錯。」邦德付了錢,戴上面具。他不情願地離開桌子,一搖一晃地走進入口。裡面是巨大的方形滑冰場,周圍是木製長凳組成的階梯狀看台。謝天謝地,他有機會坐下了。最下面一排就在溜冰場上,那裡有個空位,邦德蹣跚地走下木階梯,在那裡坐了下來。他擺好坐姿,說了聲「對不起」,用手撐著頭。他旁邊的那個姑娘,打扮得稀奇古怪,和周圍那些西部牛仔、海盜差不多。她拉過自己亮晶晶的裙擺,對旁邊的人小聲說了幾句。邦德並不留意。他們不會在這樣歡快的晚上趕他出去的。喇叭里傳來小提琴演奏的《溜冰華爾茲》。空氣中傳來了主持人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請所有人都到場上,享受最後一刻。還有十分鐘就到十二點了。這是最後的一曲。女士們,先生們,這是最後一曲!」場上響起一陣掌聲,人們激動地笑著。 上帝啊!邦德無力地想著:現在,希望別再有人來打擾我了。他就這麼睡著了。 沒過多久,他感覺有人搖了搖他的肩膀。他以為他睡了幾小時,但其實只有一會兒。「請到溜冰場上去吧,先生。所有人都要到場上最後歡慶一下。只有一分鐘就結束了。」一個身著紫色和金色相間的制服的人站在他身邊,耐心地看著他。 「那好吧。」邦德有氣無力地說。內心有個聲音對他說低調點,不要引人注意。他艱難地向場裡挪了幾步,盡力直起身子。他低著頭,像只受傷的公牛。他向四周看了看,人們在場邊圍成一圈,圈上有個空缺沒人,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溜了過去。一隻手向他伸來,他感激地抓住那隻手。另一邊也有人打算牽他空著的那隻手,不過之後又改去牽別人了。 冰場對面突然有一個穿著短小的黑色滑冰裙、裹著紅色皮領的姑娘,箭一般滑過來,猛地停在邦德面前。邦德感到她滑起的冰碴剛好打在他的腿上。他看著她,覺得很面熟,明亮的藍眼睛,昔日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被一種驚喜之情所代替,臉上還露出激動的、燦爛的微笑。她究竟是誰?邦德想不起來。 姑娘溜到他的身邊,左手緊緊握住他的右手,之後,她的右手也牽起他的手,說道:「詹姆斯,是我啊!特蕾西!你怎麼了?你從哪兒來的?」 「特蕾西,」邦德有氣無力地說,「特蕾西。抓著我,我狀態不太好,之後再和你解釋。」 《友誼地久天長》的音樂響起,每個人都搖擺起牽著的手,隨著音樂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