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她死了 · 第八章
「我不想把這件事說出口,」莫莉抱怨道,高高聳起一邊肩膀,「因為它聽起來讓人不適,而且顯得非常可鄙。但我並非有意為之。如有需要,您可以講給其他人。」
「這件事是什麼,小姐?」
「事情發生在今年春天,大概四月份。我不太確定具體日期。那是一個星期日,我正在外面散步。您知道從主路分出的通往三英里遠的貝克橋的那條小道嗎?」
克拉夫特警長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又合上了。只是點了點頭。
「我總會轉向那條小道,走向貝克橋,然後再沿同樣的路返回萊康姆。我那天走得很快,因為快要日落了。那天空氣特別潮濕,樹葉剛剛開始變綠。沿著小道走兩百英尺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石房子。多年前,有位藝術家把它當畫室,但是很久沒人用了。您知道我說的是哪個吧?」
「是的,小姐。」
「距離那座房子大概三十英尺遠時,我就注意到有輛車停在它旁邊。一輛捷豹SS,是瑞塔的車,儘管當時我沒一下子認出來。房子已經十分破敗了,畫室曾經的玻璃房頂,現在已經破碎而凌亂。有兩個人站在門前,半邊身子在裡面,半邊在外面。一個是穿著亮紅色毛衣的女人——這抹顏色是我在那個昏暗的傍晚關注到她的唯一原因。另外一個,是個男人。我看不出他到底是誰或者他長什麼樣子。他站在門廊里。」
「那個女人環抱著他。我不是故意的,但這就是我看到的。」莫莉的表情輕蔑而憤怒,「那個女人從他懷裡逃開了。儘管我不能確定她到底是誰。她飛奔著跑開,穿過泥濘,向她的車跑去,然後上了車。車卷著地上的殘葉啟動了,轉了個圈,朝我開來。這時我才認出來車上的人正是瑞塔。
「她好像沒看到我。我懷疑她根本什麼都沒注意到。她看起來……呃,儀容凌亂,表情瘋狂,一副痛苦的模樣,好像她從來都不曾快樂過一樣。在我開口叫她前,車已經飛速超過了我。我也不是非要叫她不可。我在想我是該繼續向前走,還是回去,但我想,如果不繼續向前走的話,就太刻意了。我沒看到那個男人。
「這就是我能說出的全部了。可能不是太多。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能證明什麼。但是您要是問我,她的生活里是不是有什麼我們有所不知的人。是的——或者說,曾經是的。」
克拉夫特拿出筆記本,然後在上面寫了不少字,這似乎讓莫莉心煩意亂。
「我知道了,小姐。」他的聲音波瀾不驚,「您說這一切發生在通往貝克橋的路上,是嗎?大概離韋恩萊特家有半英里遠?」
「沒錯。」
「您完全沒認出那個男人是嗎?」
「是的,只能看到他的輪廓和雙手。」
「他是高是矮?年輕還是年長?胖或瘦?這些也說不出來嗎?」
「對不起,」莫莉說,「這是我能說出的一切了。」
「您沒聽到——是的,我們可能要問些過分的問題。您從未聽說過韋恩萊特太太和村子裡的什麼人之間的流言蜚語是嗎?」
莫莉搖了搖頭。「沒有,我沒聽說過。」
H.M.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閉著雙眼,嘴角下彎,表情中瀰漫著一種強烈的不屑。
「這麼說吧,」他說,「我們已經聽了不少有關韋恩萊特太太的故事。您能告訴我一些關於蘇利文的事嗎?比如說,您能告訴我他的真名是什麼嗎?」
此話一出,著實讓克拉夫特、莫莉還有我都感到十分震驚。
「他的真名?」莫莉重複道,「他的真名難道不是巴里·蘇利文嗎?」
「這代人,」H.M.說,「簡直無知到能把我頭髮氣白了,要是我有頭髮的話。噢,我的姑娘!這個時代,如果有演員有種叫他們自己大衛·蓋里克[1]或者埃德蒙·凱恩[2],你作何感受?」
「我會覺得,」莫莉深思熟慮地回答,「這是個藝名。」
「啊哈。真正的巴里·蘇利文是十九世紀一位著名的愛情片男演員。也許有這麼一位蘇利文太太為她帥氣的兒子起名為巴里。但是,聯繫戲劇背景看的話,這個有趣的細節確實值得一番研究。」
H.M.沉思著。
「如果你覺得有什麼蹊蹺的地方,」他繼續說,「你可以去倫敦的駐英美領事館一探究竟,或者通過演員協會去了解一番。再或者,去他賣車的地方問問。」
克拉夫特點頭。
「我已經跟刑事調查司打過招呼了,」他回答,「關於這件事,我一會兒再告訴你。」克拉夫特一向平靜的臉一時血色充盈,讓我有些意外。他不斷清嗓子,似乎對巴里·蘇利文的話題並不感興趣。
「告訴我,小姐。你確定那是通往貝克橋的路嗎?」
莫莉雙眼圓睜。「上帝啊,我當然確定了!我這輩子都住在這裡。」
「你父親昨天或者今天有對你說些什麼嗎?」
莫莉對他眨了眨眼。「我父親?」重複道。
「難道他沒告訴你,星期六晚上,他在主路上發現了一把自動手槍,而不是貝克橋入口處十英尺外的地方?」
這次輪到克拉夫特讓我們所有人震驚了。H.M.破口大罵。老派如我,覺得不該在莫莉這樣的女孩面前說這樣的話,但是莫莉幾乎沒聽到什麼。很明顯,她沉浸在訝異中。克拉夫特繼續解釋。
「沒有,他在家時,絕對沒跟我們提起任何事,但是——估計他也不會對我們提起的。他一向不會對母親或者我說太多。」
「他沒有任何理由去判斷有意外發生,小姐。」警長指出,「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直到今天上午,才知道是那把槍殺死了他們。」
「父親知道的話肯定會氣急敗壞。」莫莉大叫道。
「氣急敗壞?為什麼?」
「因為他痛恨被捲入這種事裡,即便只是作為發現槍的那個人,」她反駁道,「他說對律師來說,幾乎所有事都會帶來麻煩。他知道我跟那可憐的瑞塔一直有所往來的時候……即使她已經死了……」
那位穿著得體的女傭敲了敲門,探進頭來。
「我是不是該端茶來了,莫莉小姐?」她問道,「格蘭傑先生剛剛回來。」
史蒂夫·格蘭傑曾是——或許我應該說正是,但是請允許我保持時態的統一——一個瘦削而結實的五十多歲中年人。後背總是挺得筆直,走路如同彈簧般躍動,他自有一套精準而充滿自信的儀態。他十分帥氣,骨相清晰的臉線條分明,皺縮的皮膚映著正在變灰的頭髮,他留著狹窄的灰色鬍子,穿著入時。他進屋的時候手裡拿著晚報,而克拉夫特卻乾脆把新聞帶到了他眼前。
「天哪!」他說,「我的天!」
他站定了一會兒,瞪著我們,深灰色的眼睛裡充滿懷疑,不停用那份捲起的報紙抽打自己的左手掌。
然後迅速轉向莫莉。
「你母親呢,親愛的?」
「在後花園裡呢。她……」
「那你最好去找她。告訴格拉迪斯暫時不用上茶。」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爸爸,我倒是更想……」
「你最好還是去找她吧,親愛的。我想跟這些先生們聊聊。」
莫莉離開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不快。史蒂夫繼續用那捲報紙擊打左手掌,他身材結實,充滿活力,有銳利而充滿智慧的眼睛。他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然後決定在我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眉頭緊皺。
「這件事十分令人為難。」他宣稱道。他瘦骨嶙峋的手做了一個向外的手勢,「令人不快,是的。但也很令人為難。你們能發現屍體已經是個奇蹟了。」
克拉夫特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先生。海岸線風大浪急。但我們的確找到屍體了,並且找到了那把槍。多虧了您。」
史蒂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是的。老實說,」他的語氣精神頭十足,「要是我當時知道這個東西的用途的話,我不太確定是否還會把它交給你。這可能是市民意識不夠強的表現。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他修剪整齊的指甲,如同敲鼓般輕擊著椅子加了襯墊的扶手。
「麻煩了!」他補充道,「麻煩了,所有人都有麻煩了。」
「我想知道,先生。您能不能告訴我們關於那把手槍的一切?」
「您看,警長,」史蒂夫說,他冷漠的口吻一如既往,「您不會覺得我跟這件事有關係吧?」
「不,不,先生!我只是——」
「那就好。我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史蒂夫有些陰冷地笑起來,「您已經找到屍體了。那麼!如果沒有發現槍支的話,您依然還是會相信這是一樁協定自殺案件。都是因為您發現了這麼一把後坐力與眾不同的槍,您才覺得真相或許是另一番模樣。如果我跟這二人的死有任何關係,您覺得我還會這麼幫忙地把這把槍交給你嗎?」
克拉夫特笑了。
「不一定。我的意思是,您是當地誌願自衛隊的領頭人物,」我們也叫它地方軍,「您或許在別的地方也見過它。」
「我說不好。很難辨認。您也注意到了這把槍的註冊號沒有備案吧?」
「是的,先生。」
「坦白說,警長,請您指正:我對您是否能找到這把槍的歸屬存疑。過去,任何人買槍都必須出示執照,那時一定很容易追蹤。但現在呢?幾乎任何人想要槍的話都能買到。」
史蒂夫的不滿正在升騰。他的手肘支在椅子把手上,指尖聚在一起,雙眼半眯。我一直覺得這是一種清醒的做作。他維持著這個姿態許久,可能他自己都忘了這個模樣看起來有多傲慢。
「我注意到部隊的軍官們都有一個糟糕的習慣,」他說,「當他們去到一間餐廳、俱樂部或者劇院的時候,經常會解下他們腰上的槍套皮帶,任由它們公開掛在衣帽間裡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現在這些日子,軍官們拿的都是自己喜歡的樣式和口徑的槍。被偷的數量怎麼會不上升……」
「您覺得可能是這樣?」
「我不知道。我只是說出我的想法。」史蒂夫稍稍轉了一下腦袋,「我相信這位,」他以贊同的語氣補充道,「就是大名鼎鼎的亨利·梅里維爾爵士?」
「正是。」H.M.答應道,他剛剛在以奇怪的對眼盯著他撐在面前的拐杖。
「很榮幸您能蒞臨寒舍,亨利爵士,我們有位共同的朋友,我沒少從他那裡聽說您的故事。」
「噢?是誰?」
「布萊克洛克勳爵,我的一位客戶。」史蒂夫脫口而出。
「老布萊克?」H.M.饒有興趣,「他最近如何?」
史蒂夫向後坐了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為有關大人物的對話做著準備。
「恐怕他身體不太好,確實不好。」
「我猜也是,」H.M.附和著說,語氣中帶著富有人性關懷的溫暖,「他去紐約之後,就變得大不相同了,酒精燈里的酒都能被他喝光。」
「真的嗎?」短暫沉默後,史蒂夫說,「我印象中他一直不擅長喝酒。」
「都是他妻子的功勞,」H.M.主動向克拉夫特和我解釋起來,「她是布里斯托[3]海峽西部最討厭的老女人,但她確實能管住布萊克。」
史蒂夫似乎後悔開始了這個話題。
「話說回來,」他機械地說,「布萊克洛克勳爵似乎對您很不滿意。」
「老布萊克對我不滿意?為什麼?」
史蒂夫笑了。「我聽說他邀請您去他的鄉下的莊園消暑。而您,他說,選擇去跟這位,叫什麼的朋友,待在一起?」
(史蒂夫清楚知道是誰,但他還是打著響指,假裝不知道。)
「保羅·費拉爾?」
「就是他,」史蒂夫說,「一位藝術家。」
「我不明白我為何不該來找這位年輕朋友,」H.M.說,「他正在為我畫像。」
此後的寂靜中,H.M.似乎被某種深刻的懷疑擊中。他調整了一下眼鏡,視線慢慢掃過我們所有人,精力集中地努力研習每張臉上的表情,試圖尋出一絲可疑的痕跡。
「在場有沒有任何一位,」他不失挑釁地咕噥道,「能告訴我,是否有什麼我不該找人為我畫像的原因?是否有什麼我不能找人為我畫像的原因?嗯?」
(我能想到一個原因,一個美學層面的原因,但是似乎閉口不提才更明智。)
「那位年輕人,」H.M.繼續發威道,「是我小女兒的一位朋友。他給我寫了一封信,內容令我感到冒犯至極,我可收過不少信。他說我長著一張他所見過最為好笑的臉,即便是算上他在巴黎度過的學生時光,都無人匹敵,他問我能否來這裡讓他畫像,這樣他就能把這副模樣保存給子孫後代觀覽?這對我是莫大的侮辱,先生們,所以我出於好奇心決定來看看。」
「然後住了下來?」
「沒錯。我要為那傢伙說句話:他待我十分公平。畫得很不錯,我打算把那幅畫買下來。可還沒畫完,因為有些小心眼兒的狗把我弄成這樣了。」H.M.把腳伸到地毯上,「我想畫個站像,但是我每天只能站一小會兒。」H.M.吸了吸鼻子,謙虛地補充道,「他把我畫成了一位古羅馬的元老[4]。」
連克拉夫特警長都目瞪口呆。
「畫成了什麼,先生?」
「古羅馬的元老。」H.M.重複道。充滿質疑地端詳了克拉夫特片刻之後,他無比莊重而尊嚴地挺起胸膛,將一條想像中的托加袍①扔向了肩膀一邊。
「我明白了。」史蒂夫·格蘭傑波瀾不驚地說,「我想費拉爾先生必定是取得了一些成功。」
「你不喜歡他,對嗎?」
「恐怕,亨利爵士,我對他的了解還不足以語喜惡。可能我是一個老派的以家庭為主的男人,但是我不大喜歡波西米亞式的生活做派。就是如此。」
「您怎麼看韋恩萊特太太?」
史蒂夫從椅子上起身。走過鋼琴,來到窗邊,打開一片蕾絲窗簾,看向街道。在這過程中,我注意到他看了看牆上鏡子裡的自己。史蒂夫,像我們中的大多數一樣,有他的虛榮之處。
「韋恩萊特太太和我,」他回答道,「一年前曾有過激烈的口角。有人告訴過您嗎?從那以後,我們就再沒有往來了。」
然後,他從窗邊轉過身來,語氣堅定地說。
「那次口角發生的原因我無可奉告。韋恩萊特太太希望我能幫她做些事,專業層面的事,我認為不道德的事。這是我能告訴您的全部了。」
「我努力勸說過莫莉,讓她不要總和韋恩萊特待在一起。請理解我:莫莉有權主宰自己。她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也在理智範圍內有權利這麼去做。但韋恩萊特這類人和以波希米亞風格過活的這類人實在讓我沒什麼興趣。我對莫莉的擇友十分謹慎。我也是這麼對她說的。」
這時,我感到需要對此提出抗議。
「讓我們說說,」我言辭激烈地說道,「您所說的『韋恩萊特這類人』具體是什麼意思?您不會覺得星期六晚上玩玩橋牌和紅心大戰也算是波希米亞生活方式的一種吧?去他的,我就是這樣的!」
史蒂夫笑了。
「盧克醫生,我所說的『韋恩萊特這類人』,是指韋恩萊特太太本人和她年輕的追隨者們。」
克拉夫特警長咳嗽了一下。「好了,先生。我們在找一個人。您女兒看到的,在貝克橋路附近那間舊石制畫室里和韋恩萊特太太在一起的那位。」
史蒂夫的面頰和下巴上的皮膚緊縮了起來,好像苦行僧皮下僵硬的、瘦骨嶙峋的臉。但他柔聲說道:
「莫莉不該告訴你這些。這實在是草率,或許都足夠她被控告了。」
「您對您女兒說的這些話不會有所懷疑嗎?」
「完全沒有。儘管我經常覺得她想像力太過豐富。」史蒂夫摸了摸下巴的一側,「至於畫室的事,大概可能是一次無罪的調情吧……!」
「最終導致了一次謀殺?」H.M.質問道。
「作為一位律師,先生們,容我告訴你們幾句。」
史蒂夫回到了座椅上,舒服地坐好。
「你們永遠也無法證明這件案子裡還有一位兇手,」他雙手的指尖互相輕輕地點著,陳述道,「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費力去證明這是一樁謀殺案只會是徒勞一場。這是一起協定自殺案,任何一個驗屍陪審團成員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克拉夫特開始反駁,但史蒂夫舉手示意他保持安靜。史蒂夫細長的鬍子邊緣浮出了一絲笑意,但這笑並沒有延展到他的眼睛。他表情嚴肅,誠懇而深沉。我幾乎可以發誓,他對自己說出的每個字都深信不疑。
「先生們,我考慮得越多,就越相信他們是協定自殺的,」他確認道,「您的謀殺推論基於什麼證據?基於兩點:一、二人手上沒有火藥粉的殘留;二、發現槍支的地方距案發現場有一定距離。對嗎?」
「是的,先生。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那麼,讓我們來看看。」史蒂夫將頭靠在椅背,「讓我們來做一個假設。韋恩萊特太太和蘇利文先生決定自殺。蘇利文弄到了一把自動手槍。他們走向了懸崖邊緣。蘇利文先對她開了槍,然後自殺。他右手戴了一隻……什麼?手套?」
起居室非常安靜,只有鐘錶走動的聲音。
我開口了:「他開槍的手上戴著一隻手套?」但是就在我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法醫學中的某些案例以及我自己的部分經驗,帶著令人緊張的清晰感撲面而來。史蒂夫·格蘭傑繼續說:「別忘了,這是自殺者通常都會有的習慣。自殺者為了不『傷害』或者『弄疼』自己,會精心布置。上吊的人通常都會在繩子上墊上軟墊。很少,或者說幾乎沒人會瞄準自己的眼睛,儘管這樣做命中率也很高。用煤氣自殺的人會在爐子旁放上墊子來保證頭部的舒適。
「這把槍有尤其強大的後坐力。後坐力也意味著持槍人的手上會伴著劇痛留下火藥斑點,甚至可能是嚴重的燒傷。蘇利文在瞄準自己之前還要先對韋恩萊特太太開槍。那麼他要戴手套這件事,難道不是很自然……實際上,無法避免的嗎?」
H.M.和克拉夫特都一言未發,但我還是能察覺到後者臉上受驚的表情,並且以幾乎讓人看不清的幅度點了點頭。
史蒂夫·格蘭傑衝著後方的一面書牆點頭示意了一下。
「我們家的人可都是忠實的犯罪小說讀者,」他帶著無辜的歉意說,「那麼我繼續說了。警長,被海水沖刷到岸邊的屍體的衣服,是否基本上都至少有一部分或者全部被撕裂?」
克拉夫特嘟囔了一下。
他那隻玻璃眼似乎變得更加自然了。他在筆記本上上下翻找著。
「的確是這樣的,」警長承認說,「我了解到過往的一兩個案例中,屍體被衝上岸的時候,除了鞋子還在,幾乎是一絲不掛的。鞋子永遠不會丟失,因為皮革會縮水。韋恩萊特太太和蘇利文的衣服都還在,只是都已經襤褸不堪。但您的意思是——第一件要找的東西,是一隻被撕裂的手套?」
「我正是此意。」
說到這裡,史蒂夫猶豫了,試圖去咬他鬍子的邊緣。
「不好意思,」他冷冰冰地說,「接下來這部分,對我來說不太愉快。這會冒犯到一位老朋友。但也沒辦法。」
他直直地看向我,輕聲說道:
「盧克醫生,公平來說,除當事人之外,現場唯一的腳印就是您的。我們都知道您多麼喜歡韋恩萊特太太。您一定對她會因為無法對丈夫保持忠誠而自殺這件事,感到痛恨吧(承認吧!)。」
「那把槍一定是掉到了『愛人之躍』邊緣的那塊半圓形灌木叢中了。您趴在那裡向懸崖邊看的時候,大可用拐杖夠到那把槍,並把它鉤過來。該死,您一定是這麼做的!然後您拿著它,在回家報警的路上,將它丟在了路邊。」
史蒂夫看向其他人之前,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嚴厲的非難,又夾雜著同情。他身體向下彎,手掌朝上,額頭橫向皺紋的溝壑里布滿愧疚。
「說說你們的想法吧,先生們。這是唯一說得通的解釋。」他宣稱。
(這時,H.M.充滿好奇地看著他。)
「這是陪審團會接受的唯一解釋。你明白嗎?同時,這也是事實。那張遺言字條確認了這一點。事實確認了這一點。我們都很喜歡盧克醫生——」
克拉夫特嘟囔道。
「——我們都很感激他善意的初衷。但是這其中也充滿了危險!」史蒂夫說,「以及不公!如果盧克醫生願意承認他撒了一個善意的謊,我們就可以避免一連串的醜聞、不愉快、審判和對完全無辜的人的審訊糾纏。」
寂靜再次來臨。克拉夫特從椅子裡舒展身體,低頭看向我。他們三個人都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帶著一種篤定的懷疑。
「可我並沒有那麼做!」我回過神來後沖他們喊道。
如何解釋?如何才能解釋,我真希望事實是他說的那樣,如果這能帶來好的結果,那我會高高興興地去撒這個謊。但這就是謀殺,發生在我的好友身上的謀殺,兇手必須要得到他應有的懲罰。
「沒有嗎,先生?」克拉夫特警長用奇怪的語氣說。
「沒有!」
「盧克,我親愛的老朋友!」史蒂夫告誡道,「想想你的身體!」
「去他的身體!如果我說的有半點謊話,」——史蒂夫伸手制止——「那我現在就去死。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我不想偽造一樁醜聞。我痛恨醜聞。但是事實就是事實,我們不能隨意篡改。」
克拉夫特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吧,醫生,」他友好的語氣反而讓人感覺更加不祥,「你堅持這麼說的話,那就先這樣吧。我們出去走走,忘了這一切,好嗎?」
「我告訴你——」
「除非格蘭傑先生還有話要說?」
「沒有了,恐怕沒有。」史蒂夫起身,「你們要喝杯茶嗎?」
當我們拒絕了這個邀請的時候,他卻顯然十分釋然。
「好吧,或許你是對的。我想醫生需要躺下來,檢查一下身體。審訊是什麼時候?」
「後天,」克拉夫特說,「在萊頓。」
「啊!」史蒂夫點了點頭,看了看錶,「我得跟雷克斯先生聊一聊。他是驗屍官,對嗎?他是我十分要好的朋友。我要向他轉達一下我們的想法,我相信他能說服陪審團去了解真相的。下午愉快,先生們。希望你們有個美好的下午。今晚我有太多要思考的事了。」
他站在門口,神態甚至有些快活,雙手插在口袋裡,微風吹過他的頭髮,我們推著H.M.走過小路,來到街上。
注釋:
[1]大衛·蓋里克(David Garrick,1717-1779),英國演員,詩人,戲劇家。
[2]埃德蒙·凱恩(Edmund Kean,1789-1833),英國悲劇演員。
[3]布里斯托(Bristol),英格蘭西南部最大的城市,英格蘭八大核心城市之一。
[4]元老,古羅馬時代權政機關元老院的官職,相當於現代社會的參議院。①托加袍,古羅馬男子的服飾,為寬大的半圓形羊毛制褶皺長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