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她死了 · 第九章
「我再說第五十次,也是最後一次,克拉夫特警長,我沒有。」
「可你也聽到格蘭傑先生的話了,醫生。這是唯一一種可能!」
「你今早還覺得這是一起謀殺案呢。」
「啊!因為我沒有聰明到能想出這樣一種解釋。看,現在。」
很明顯,克拉夫特的耐心正在消失。他和我坐在那輛大警車的前座,在路上飛速奔馳著,駛向韋恩萊特的大宅。
我們把H.M.和他的輪椅安置在后座,他的椅子被摺疊著放在過道里,H.M.本人則坐在後排。他那對粗胳膊交疊在木桶般粗壯的胸脯上。車窗開著,風吹起了他那禿腦袋兩邊的兩撮頭髮,看起來仿佛長了角。車行兩英里,他一言不發。一直都是克拉夫特警長擔任發言者。
「這說得通,你看不出來嗎?」他堅持著,那隻正常的眼睛轉向我,「這裡面沒有任何一點能被反駁。有三行腳印,」他演示道,「去往懸崖邊——」
「認真開車吧!」
「好吧。他們的腳步停在了雜草附近,大概四英尺遠的地方,那是懸崖上唯一一小片雜草。你的腳印停在你趴在地上向下看出去的地方。的確,這幾串腳印是平行的。你的腳印距離他們的有六英尺遠,這也是真的。」
「很好!」
「但是,」克拉夫特指出,「你也聽到格蘭傑先生的話了。那把槍掉在了草叢裡,那是你完全可以伸手去用拐杖夠到的地方……」
「什麼拐杖?我從來不用拐杖。你去打聽打聽。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一個搖搖欲墜、行將就木的乾癟老化石嗎?」
這時,我想我聽到了從車后座傳來的聲音——刻意吸鼻子的聲音以及微小的表示贊同的聲音。但克拉夫特滿腦子都是其他的事。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順帶一提,醫生。我剛想起來。」克拉夫特清了清嗓子,「一月份,我的孩子生病的時候,您幾乎每晚都來給他看病,連續三個星期。您還沒發來賬單呢。我們欠您多少錢?大概?」
話題轉換得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讓我驚訝。這一刻,沒有什麼是比這讓我更不關心的事。
「我的好克拉夫特,我怎麼會知道呢?我還沒時間去考慮這些。問湯姆吧,他可能知道。」
「他可能也不知道,」克拉夫特說,「這麼久以來,他跟你一樣頭腦不清又瘋瘋癲癲,他也很少寄賬單來,還經常寄錯人家。我這是在為你著想!」
「聽著:我不需要什麼錢。」
克拉夫特握緊了方向盤。
「或許不。但你要是不用別人幫忙的話,就活見鬼了。這個審訊——你知道——是星期三。你作證的時候是要宣誓的。這你也知道吧?」
「當然了。」
「審訊的時候,你要說的也跟你告訴我們的一模一樣?」
「為什麼不呢?我說的都是實話。」
「聽著,」克拉夫特說,「陪審團幾乎肯定會判定是協定自殺。他殺了她,然後自殺。這樣的話,他們肯定會增加一條附加意見說你篡改了證據。這樣的話(現在你明白了嗎?),我們就不得不以偽證罪逮捕你。」
這是一個精妙的思路,我必須承認我之前從未想到。
我已經過了那個會享受因為說實話而遭遇冷酷對待的年紀了。對年輕人來說,這樣似乎很崇高,儘管我從來都不明白那是為什麼。就像伽利略,如果能因此得到安寧,我情願跪下來,否認地球在轉動。但這次我面對的是個私人問題。
「你的意思是,」我說,「你不想逮捕你的債主?」
「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克拉夫特承認道,「如果你能說實話,就會省了我們所有人的麻煩!」
「我保證,所以幫幫我吧,我會說出實情,全部的實情,只說實情。」
克拉夫特充滿懷疑地盯著我。看得出他或多或少有些疑惑,並且感覺來到了一個死胡同,因為他知道我不是個愛撒謊的人,可現在又有明顯的證據,去證明事情是他們說的那樣。所以我不怪他。如果我是他,我也不會相信自己的。他向后座轉去。
「您怎麼看,先生?」他問,「像格蘭傑先生說的那樣,這是唯一一種可能。」
「呃……這,」H.M.咆哮著,「『唯一一種可能』,就是這個詞,讓我一直以來無法相信這件事。」
「您不相信它,因為它是唯一一種可能?」
「是的,」H.M.簡單回答道,「我真希望馬斯特斯也能聽到你這麼說。」
「可您聽說過,有會飄在空中的謀殺案兇手嗎?」
「噢,我的孩子!你不了解我的過去。我還見過死了又沒死的傢伙呢。我見過用同一雙手偽造出兩串不同指紋的人。我還見過有人能把阿托品[1]弄進無人觸碰過的玻璃瓶里。」他吸了吸鼻子,「至於會飄在空中的兇手嘛,我正期待著有天能見到一位。也算是讓我這個老頭子被扔進垃圾桶之前,有個完美的結局了。」
「什麼垃圾桶?」
「別管了,」H.M.怒視著我,「聽著,醫生。我們假設你說的都是實話。」
「謝謝。」
「星期六晚上你去向懸崖邊的時候,注意到了有把槍躺在那兒嗎?」
「沒有。」
「那麼,要是有這麼一把槍的話,你覺得你會注意到嗎?」
「我不知道。」當時的畫面再次浮現,生動而痛楚,「我沒心情去注意任何事。在我印象中沒有槍,但我不能保證。」
「好吧,聊點兒別的。」H.M.放開交疊在胸前的胳膊,指向克拉夫特,「自動手槍的子彈發射後會有彈殼留下,警方有發現任何掉落下來的彈殼嗎?」
「沒有。但您看——」
「我懂,我懂!又是犯罪學基本知識之一吧。發射過的彈殼不會直線滾出,它們會伴著巨響向高處彈出,方向偏右。它們可能早就彈到海里了。你們看過懸崖邊了嗎?」
「沒有,先生。我們到達現場的時候潮水已經漲得很高,大概有三十英尺。我知道屍體肯定已經被沖走了。所以至於兩個小小的黃銅彈殼……」
「儘管如此,你們有去看看嗎?」
「沒有,先生。」克拉夫特猶豫了一下,「說到犯罪學基本知識,您怎麼看格蘭傑一家?」
「我挺喜歡那個女孩的。但是,你知道嗎,我一般不太信任那些激動地說自己對男孩們一點興趣都沒有的少女。這通常意味著,事實恰恰相反。就像——」
H.M.短暫閉了一會兒眼睛。嘴角向下彎去。他再次交叉起了那粗壯的胳膊,向後坐了坐,將眼神定焦在前方的道路上。當他再次張口的時候,語氣緩和了許多。
「我說,孩子。我們離通往貝克橋的那條路還遠嗎?我實在太想看看韋恩萊特太太跟別人親熱的那間畫室了。」
克拉夫特大吃一驚。
「很近了,」他回答說,「如果您想看的話,我們到時候可以停下。」
「停一下吧。注意!」H.M.的語氣帶著抱怨,「我一丁點都不知道我們會發現什麼,會看到什麼,或者要去幹什麼。很可能一無所獲。但是我還是很想去看看。」
通向貝克橋的那條路橫穿整個村莊,以一條捷徑與巴恩斯特普爾主路相接,十分狹窄。從這裡你也可以走另一條路去向埃克斯穆爾荒地。我們轉向這條夾在兩排高高的丘墩之間的骯髒小道之上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樹木高而瘦,青苔蔓生,背對陽光而立,被枝幹濾過的光線斑駁而柔軟。這條路吞噬了我們。有什麼東西猛地衝過了落葉堆。沿著這條蜿蜒的路開了大概五十英尺遠的時候。克拉夫特突然一個急剎車。
「呵?」他嘟囔道。
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向樹下的我們走來。他戴著頂寬檐帽,穿著破舊的西裝,髒兮兮的襯衫扣子緊緊地繫到喉嚨處,沒打領帶。他的白鬍子茂密地向下垂著,一部分是棕色的,好像被香菸燒過似的。這個髮型襯托著他的個性。他一邊慢慢走來,一邊好像在對著那些樹發表什麼感言,內容冗長,難以辨別。
「一位十分不錯的客人,」克拉夫特說,「這位是威利·約翰遜。」
「噢?你是說那個被韋恩萊特家解僱了的園丁?最好攔下他,孩子,和他聊聊。」
這完全沒必要。約翰遜先生看到我們便停了下來,靜止在原地。然後他尊嚴十足地向我們走來,手裡晃著一根馬六甲木手杖,這個手杖一向被認為是紳士甚至雅致品位的象徵。當然,他喝了不少酒。倒是沒醉,只是啤酒明顯已經灌滿了他的血管,他的眼神透露著這一點。他挺直了脖子,向克拉夫特致意。
「我要投訴,我要。」他說。
克拉夫特耐心而疲憊。
「好了,聽著,威利,萊頓的警官說他已經聽夠你的抱怨了。」
「這次不會,不會的,這次是——」約翰遜先生尋找著措辭,「這是盜竊。是的,先生,盜竊。他偷走了。」
「他偷了什麼?」
「啊!」約翰遜先生吸了一口氣,好像他即將脫口而出的就是整件事裡最為黑暗而罪惡的那部分。他舉起手杖,想用它碰碰自己的鼻子,卻並未成功,這讓他有些惱火。「有四英尺長,他偷走了。那位先生會發現的,他會的!」
「誰?」
「韋恩萊特先生,失去了最美好的妻子的那位。很多人同情他。但是我一點都不。我看他面帶狡猾和醜陋,他覺得你們發現不了。」
「你喝醉了,威利。酒醒了再來找我。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約翰遜先生激動地抗議說自己沒喝醉。這時H.M.出來打圓場。
「聽著,孩子,你一定在這一區住很久了吧?」
這句話觸動了我們這位線人作為本地人的驕傲感。他宣稱自己在這裡度過了自己的二十多歲,然後是三十多歲,然後又是五十多歲。
「你知道這條路前面的那間畫室嗎?嗯。那是誰的房子?」
「老吉姆·韋澤斯通的房子,」約翰遜先生立刻回答道,「他在八年前還是十年前去世了。他把這座房子租給了一個搞藝術的傢伙,那人在房子裡自殺了,藝術家不都這樣。」
「是,那現在它是誰的?」
「房產公司,律師什麼的。誰會願意住在那裡?連水都沒有,還有藝術家在那兒自殺過?」約翰遜先生沖路上吐了一口口水,「修繕那個地方得花上一百鎊,而且誰會願意住在那裡?」
H.M.想從口袋裡找出一個銀幣以示慷慨,但是翻了半天,只有一張十先令[2]紙幣。他在克拉夫特的驚詫和約翰遜懷疑的震驚中,將這張紙幣扔了過去。
「這十先令夠你買不少啤酒的,威利。」克拉夫特警告說。
「啤酒?」對方帶著自尊反問道,「我要去看電影。」(每周萊頓都會有一場電影放映)「是部教育片,是關於那些將基督徒綁在木桿上燒死的羅馬人的。女的都不穿衣服。」他補充道。他十分感激,啤酒幾乎都要從他眼裡溢出來了,「祝您今天過得愉快,克拉夫特先生。也希望您度過非常愉快的一天,先生。我希望您在我們這裡待得高興,而且待得久一點。」
「你小心一些!」克拉夫特沖他喊道,「有那麼一天,你會遇見奇怪的東西,然後知道要小心的!」威利不屑於回頭。「他沒事的,」警長說,「醒醒酒就好了。但我還是希望你沒給過他那錢。畫室離這裡不遠了。」
事實上,畫室的入口離主路只有二百英尺遠。儘管那條小路沒什麼人走,但我曾多次經過這座房子,它看起來一直無精打采。可遠遠不比現在我一眼瞥到它在黃昏中的樣子更加沮喪。
它四面沒有圍牆,離路還有一點距離,是一座用白漆粉刷過的穀倉狀的房子,如今是髒髒的灰色。屋頂是傾斜的,北面曾是玻璃,但是大部分都沒了,只剩碎片和縫隙,剩下的部分都已經變得十分骯髒,甚至完全變黑了。
兩扇朝向路面的沉重大門,空間大到幾乎能開進卡車。拐角處有一個小門,一條蔓草雜生的小道引向門口的兩級台階。這一定就是莫莉當時看到瑞塔·韋恩萊特的地方,那個暮色漸深的春日黃昏里,穿著紅毛衣的瑞塔雙手環繞著某人的地方。
房子的一層沒有窗戶,二層的兩扇窗戶被木板擋上了——至少如我們從側面看到的那樣。離我們稍遠一些的右側是一個巨大的石頭煙囪。畫室後方是一片綠得幾乎發黑的松樹。如果你是個愛異想天開的人,或許會覺得瑞塔的鬼魂就在這裡遊蕩。我記得離大門很近的地方有一小片風鈴草。
克拉夫特猛地向前開了一陣,又關閉了發動機,於是潮濕而溫暖的寂靜包裹住了我們。
正是那時,我們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尖叫聲不大。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正是令人恐懼的原因。這個尖叫聲似乎是出於身體上的疲憊,或者被恐懼侵蝕了神經,它幾乎不像是乾癟的嗓子中能勉強發出的聲音。這聲音並沒有讓這黃昏中畫室的氛圍更輕鬆一些。它引出了痛苦,當然還有恐懼。伴它出現的還有微弱、模糊、讓人感到絕望的捶打聲。據我們判斷,聲音來自房子二層一扇被擋上的窗戶裡面,也就是面朝畫室時左邊的那扇。
我們不得不把H.M.留在車裡,儘管他在大吼大叫著。可我們實在沒時間帶上他。克拉夫特在車邊逗留的時間也不過才夠他從車旁的口袋裡掏出手電筒而已。
「大門,」他回頭說,「沒鎖,我覺得。」
然後我們便出發去尋找他們了。
大門是用質地很不錯的風乾橡木製成的,確實沒上鎖。儘管有人給它繫上了搭扣,外面掛著一個大鎖,但鎖只是鬆鬆地掛著。我們推開那扇門,進去了——地板與地面齊平。
房子潮濕而陳腐。但是由於天窗足夠大,我們能看得很清楚。房子的結構終於從陰影中顯現出來。它有一個大大的房間,也就是畫室,後側還有廚房和儲藏室。大門上方是一個像畫廊一樣的空間,房間內還有一個房間。因此,沒有正經的樓上樓下之分,只有在我們頭頂這個靠著牆面分隔出來的房間。右手邊,那曾經被漆白的樓梯,將人一路引到那扇關閉的門前。
虛弱的呻吟聲或是幽幽的嗚咽聲從上面傳來。
「就是這裡。」克拉夫特說。
他打開手電筒,在跑上樓前四處照了照。畫室的地面是磚頭鋪的,像一間農舍。大壁爐的黑色喉舌向著右手邊的牆張開著,地上凌亂地擺放著一些破舊的家具。
「別害怕!」克拉夫特叫道,「我們來了!」
樓梯盡頭的門鎖著。但門上有個(嶄新的)鑰匙,克拉夫特轉動了它。門悄然無聲地開了。就在此時,我們聽到屋內傳來警惕的嗚咽聲,地板上傳來一陣動作急促的聲音。
「是誰?」一個女人的聲音。
「別怕,」克拉夫特重複道,「沒事的,小姐,我是警察。」
他將手電筒的光向屋內投去。眼前的景象轉換讓人瞠目。在克拉夫特的手電筒和被遮蓋的天窗四周縫隙里透出的亮光中,你可以看到,這個房間不但配有全套家具,而且都是極好的家具。
手電筒的光移動並停留在了一個女人——或者說,女孩——身上,她正努力縮進牆邊日本櫃的角落裡躲避我們,柜子上的螺鈿[3]花紋用其反射回的光線向我們眨著眼。光線升到她臉上,女孩用手臂遮住眼睛大喊起來。
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都市的,而非鄉村的。她精緻的高跟鞋被幹掉的泥巴包裹著,棕色的長筒襪已經嚴重抽絲。她身上穿著的那件白線包邊的開衩綠色連衣裙也濺滿了泥點。她個子矮小,不到五英尺高,但身材卻十分標緻,凹凸有致,得以一見是我的幸運。讓我想起「迷你維納斯」這個詞,但想到她現在的處境,我暫時擱置了這一想法。
是什麼讓她這樣顫抖,且顫抖的頻率如同抽搐一般,就好像那不僅僅是出於恐懼。更是一種生理缺陷。克拉夫特向前走了一步,她立刻後退,用手擋住眼睛,試著從縫隙里偷看我們。
「別動!」克拉夫特要求道,可他自己都踉踉蹌蹌的,「我說過我是警察!你是安全的,你明白嗎?你——你是誰?」
女孩哭了起來。
「我是巴里·蘇利文太太。」她回答道。
注釋:
[1]阿托品(Atropine),一種抗膽鹼藥物,有刺激或抑制中樞神經系統的作用。
[2]先令(Shilling),英國舊輔幣單位,1英鎊等於20先令,此單位已在1971年貨幣改革中被廢除。
[3]螺鈿,指將貝殼磨製成薄片作裝飾鑲嵌在器物表面的製作工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