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店主 · 中

哥爾多尼 《女店主》
黛硯妮拉和奧爾鈿霞議論道:「假裝得多麼迷人!」伯爵東張西望地走過來:「米蘭多琳娜,我正在到處找你呢!」侯爵趕緊扯扯米蘭多琳娜的衣角:「快,把那條手帕給他看看。」女店主拿出那條剛剛收好的手帕:「您看,伯爵——看看侯爵給我的這件可愛的禮物。」侯爵:「不算什麼,不算什麼,一點小零碎兒。收起來;我倒情願你不提起它來。我所做的事情不要叫人們知道。」米蘭多琳娜暗暗譏笑道:「哼,不要人知道他所做的事,可又叫我拿給人看!又窮又傲。」伯爵:「嗯,很好!」他掏出一件東西給米蘭多琳娜,「你看這個小鑽石。」米蘭多琳娜:「美麗極了!」伯爵:「這是給我送你的那副耳環做一個配搭的。」米蘭多琳娜仔細看看:「配搭,它甚至更美麗些。」侯爵在一旁暗暗低語:「該死的伯爵,該死的鑽石,他的該死的錢,叫他下地獄去吧!」伯爵:「好啦,你手裡既然有配搭的那一半,喂,我就把這個鑽石也給你。」米蘭多琳娜:「可是我說什麼也不能收下。」「可不要叫我煩惱。」「唉,我從來沒叫誰煩惱過,那麼,為了不冒犯您,我就收下吧!」侯爵在一旁鼓鼓嘴巴,冷眼相譏:「哼,當著人家的面吹噓自己的開銷,真是出色的行為。」伯爵自然不會相讓:「是的,是的,你偷偷地送禮,當然嘍!」只有女店主在一旁暗自竊笑,兩人相爭,第三人得利,這話可一點沒錯。 時近中午,騎士房間裡的桌子上擺好了餐具。僕人把湯放到桌子上。騎士有點疑惑地問:「今天的午飯開得似乎比平常早得多。」「這房間是頭一個開飯的。伯爵還抱怨呢,因為他要求頭一個先伺候他,可女主人交待說得先伺候您。」騎士暗暗想:說實話,我倒很感謝她的周到呢! 僕人又端來煮肉和調味汁:「女店主說,這種調味汁如果不合你的口味,就讓我告訴她,因為這是她親手做的。」騎士嘗了嘗菜:「真是美味,立刻告訴她,說我喜歡吃,謝謝她!」「我這就去。」僕人一邊走一邊嘀咕,「什麼奇蹟呀!他居然給一個女人道謝!」「嗯,好菜好菜,她這樣是會有主顧的。不過我更重視的是她的坦白。坦白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東西呀!為什麼我見了女人就不能忍受呢?因為她們虛偽,甜言蜜語地在誘惑人。」騎士邊吃邊自言自語。 僕人轉回來,後面跟著米蘭多琳娜。她手裡端著一盤菜,站在門口,依然柔情地問道:「可以進來嗎?」騎士稍稍沉默了一下,竟用一種較柔和的語氣說:「請進吧!」 米蘭多琳娜把手中的盤子放到桌上。騎士說:「這不是你的差事。」她答道:「老爺,我是什麼人啊!一位時髦的貴夫人嗎?誰肯來照顧我的旅館,我就是誰的傭人罷了。」騎士暗嘆:「好謙卑啊!」女店主繼續她的如簧巧舌:「其實要把所有的客人的飯菜都伺候好,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我有理由不那麼做;我不知道您聽出了我的意思沒有。至於您這兒呢,我就毫無顧忌地、坦坦白白地來了,因為您是不會誤解我的好意的。」她又拿過酒瓶和杯子:「老爺,這是白蘭地,我認為,佐菜吃的酒裡面,這種是最好的。」騎士:「你的趣味很好,不過有一件事你錯了。」 女店主瞪大眼睛:「什麼事,老爺?」騎士垂下眼睛瞅著桌面:「在相信我值得受你親手特別照顧這件事上。」 「老爺……」騎士轉頭對僕人喝道:「去叫人給我做兩個雞蛋,等到做好了再拿來。」「您喜歡哪種做法?」「隨你的便,快去好啦。」僕人趕緊一溜煙地下去。騎士又看了看米蘭多琳娜:「你是一位有禮貌的姑娘。」「老爺,您是在取笑我?」「聽著,我必須說幾句真話,很真實的話,這些話是會增加你的光榮的。」米蘭多琳娜微微垂首:「我很願意聽。」騎士的傲慢和冷漠已經無影無蹤了,他慢慢地很珍重地說:「塵世上能叫我高興忍受和她來往到無論多久的女人,你是第一個。」米蘭多琳娜微微嘆氣:「唉,老爺,如果您是一個聰明的男人,就做得聰明些吧,不要慢慢地染上別的男人的弱點。說實話,如果那叫我知道了,我就不能再到這裡來了。我不願意對男人發狂,更何況對於一個恨女人的男人,我就不願意,何況他也許是為了試探試探我,然後再取笑我呢!」「不要再說了。」他低著頭慢慢地把酒斟到一個酒杯里。米蘭多琳娜暗暗樂道:「哼,他到了就要繳械的時候了。」 騎士斟了一杯酒,遞給米蘭多琳娜,她接過酒杯:「非常感謝,可是您不來跟我一起喝嗎?」「喝,我要喝的。要是我喝醉了,倒還好些。」米蘭多琳娜碰了碰騎士的杯子:「為好朋友們乾杯。」「為何乾杯。」侯爵恰好走了進來,酸溜溜地問:「我也來了,為誰乾杯呀?」他又轉向騎士:「看見您在我們親愛的女店主身邊,我很高興。啊,您覺得如何?她不是一個傑作嗎?」 騎士不滿地說:「我對您可不這麼放肆。」米蘭多琳娜忙解釋:「老爺,我是來侍候騎士的。我覺得有一點不舒服,他就給我一杯白蘭地來提提精神。」「這是白蘭地嗎?嘿,這種酒一錢不值,我想請您喝一杯我的塞浦勒斯酒。」侯爵從口裝里拿出一個小瓶子,又叫僕人們拿來幾隻小小的杯子。他慢慢地向杯中斟酒,嘗一嘗,滿意地眯上眼睛:「啊!好一種甘露!真是仙釀!」騎士暗暗對米蘭多琳娜低語:「你覺得這種骯髒的東西像什麼?」女店主忍住笑,悄悄地回答:「像水瓶里的水底子。」侯爵又斟了一杯,對僕人說:「喂,請到伯爵先生那兒去,扯高了嗓子,好叫別人都能聽見,替我告訴他,就說我請他嘗一點我的塞浦勒斯酒。」 僕人去了不一會,用托盤端著一個瓶子回來了:「伯爵謝謝您閣下,回送您一瓶堪那裡。」侯爵怒道:「我不想嘗。這是伯爵加之我的一種藐視。他擔超過我,想叫我發怒,想叫我做出一點荒唐事來。然而我指天發誓,我會做出那麼一種以一抵百的行為來的。」他帶著酒瓶氣沖沖地走出去了。不過,這個窮酸的爵爺並非真的找伯爵算帳,而是回去享用那瓶酒去了。 騎士搖搖頭感嘆道:「他是一個瘋子,我告訴你,而且是你叫他瘋的。」米蘭多琳娜微笑:「我是一個叫男人發瘋的女人嗎?」騎士心緒十分紊亂:「是的,實際上,你是……」米蘭多琳娜站起來:「老爺,告辭了。」騎士失聲叫道:「留下!」米蘭多琳娜仍然要走,「對不住,我誰也不叫他發瘋。」騎士急忙站起來:「聽著。」「對不住!」女店主自管自地走著。騎士換了一種命令的口氣:「留下,我告訴你!」米蘭多琳娜高傲地轉過身來:「你留我做什麼?」騎士忽然一陣迷惘:「沒什麼,再喝一杯白蘭地。」女店主不耐煩了:「那就來吧,快,快,因為我必須走了。」騎士溫柔地遞給她一杯酒,女店主一飲而盡,說聲謝謝,便轉身離去。騎士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痛苦地自語:「天哪!她逃走了,卻把我留在這兒受一百個魔鬼折磨。」 這時候,住在店裡的女演員奧爾鈿霞和黛硯妮拉聽說騎士有厭惡女人的怪癖,便決定來捉弄他一番。她們在路上攔住了騎士:「先生」,奧爾鈿霞叫道,「請等一會。」騎士不耐煩地:「你們想幹什麼?」奧爾鈿霞擺出一副可憐相:「先生,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她拿出手帕,佯裝擦眼淚。「出了什麼事?」黛硯妮拉:「我們的丈夫拋棄了我們。」「拋棄了?什麼?兩個棄婦?」她們沒想到騎士這麼粗暴,怔在那兒發窘。眼看騎士要走,黛硯妮拉急忙叫道:「請等一會兒!我們不是貴夫人,是兩個女演員。」騎士:「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我知道,你們台上台下都演戲,我得提防著。」黛硯妮拉:「您這是什麼意思?嚇,您這個親愛的,您呀!」她一邊說,一邊試圖去挽他的胳膊。騎士大喝一聲:「放下你的爪子!一副多麼迷人的假面套!」「該死的!」奧爾鈿霞和黛硯妮拉氣沖沖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