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十二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諾斯特羅莫是在變富,但速度極為緩慢。這是他謹慎的緣故。甚至缺錢的時候,他也能控制自己。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是財富的奴隸,如果知道了,精神肯定受折磨。但他變富慢還有另一個大原因,銀錠很難直接消費。銀錠需要從島上一塊一塊地運走,這個過程充滿了困難,隨時有被人發現的危險。他總是在遠航途中秘密去大伊莎貝爾島,然後對外說自己在遠航中賺了錢。他很怕自己那艘帆船上的船員,好像他們都在刺探他們可恨的船長。無論到了哪個海港,他都不敢久留。當船上的貨卸下後,他總是匆忙開始新的航行,害怕即使是一天的延誤也會讓他人生疑。有時他能在家裡住一周或更多的時間,他就去埋財寶的地方看看。僅此而已。同時拿走幾塊銀錠。除了謹慎在折磨著他,恐懼也同樣在折磨著他。偷偷摸摸做事讓他感到羞辱。然而,腦袋裡整天只想著那批財寶,那才是最折磨他的地方。 犯罪或罪惡,在進入一個人的生活之後,就會惡毒地增長,最後把他的生活吞噬光,或者說會像發燒一樣耗盡他的生活。諾斯特羅莫不再有內心的平靜;他的人品被破壞了。這點他自己也感到了,於是一有機會就詛咒聖托梅礦的銀錠。他的勇氣,他的大度,他的閒逸,他的工作,這一切都像從前一樣存在著,但這一切如今看來僅是假裝出來的。但那批財寶是真的。所以他的精神就更加緊密地依偎著、抓著那批財寶。但他痛恨銀錠給他的感覺。有時,他在保險柜里放入幾塊銀錠之後——這是他夜晚秘密去大伊莎貝爾島的成果——他會盯著自己的手指,仿佛吃驚地發現銀錠竟然沒有在自己的皮膚上留下瑕疵。 他找到了把銀錠存放在遙遠港口的辦法。由於必須遠航,所以他的沿海旅程都很長,這使得他很少去維奧拉家,相鄰兩次的間隔時間很長。他命中注定要在維奧拉家娶回妻子。他曾經這樣對喬治奧說過一次。然而,喬治奧揮了揮抓著黑色石楠木菸斗的大手,意思是不想再談這個話題。時間富裕得很;老頭不想強迫自己的女兒嫁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諾斯特羅莫發現自己比較喜歡姐妹倆中的妹妹。他和她在某些本質方面極為相似,這是形成完全的信任和理解所必須的,即使他倆都願意發揮想像力去對比他倆在性情方面的不同,也無法改變他倆之間的相同點。他的妻子必定會知道他的秘密,否則一起生活是不可能的。他被吉塞爾迷住了,因為她目光坦率,脖子雪白,溫順,沉靜,懶散,但又喜歡刺激;琳達,有一張熱情的白臉,很活潑,很容易發火罵人,面帶陰鬱和輕蔑,是個極像父親的孩子,真正嚴厲共和黨人的女兒,但說話聲音很像特里薩,這使得他對她有一種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此外,這個可憐的女孩無法掩飾對巴蒂斯塔的愛戀。在他看來,這場愛情將會是激烈的、苛求的、猜疑的、強硬的——就如同她的靈魂一樣。吉塞爾是一個溫和的金髮美女,她寧靜的外表反映出一種內在的順從本性,擁有女孩神秘的魅力,她的這些特徵能激起他的熱情,減輕他對未來的恐懼。 他長時間不在蘇拉科。在從那次最遠的航行返回後,他發現有幾艘裝滿了石塊的駁船,停泊在大伊莎貝爾島的懸崖下面;懸崖上面豎立著起重機和腳手架;懸崖上面有工人在工作,一座小燈塔已經拔地而起了。 看到這出乎意料的一幕,他感到自己肯定要失敗了。怎麼才能不被發現呢?沒有辦法。局勢發生這樣突然的變化,他既吃驚又害怕,那燈塔將點亮一盞意義深遠的燈,照亮他生活中唯一的秘密地點,而生活的真正價值和意義反映在別人羨慕的眼光中。普通人理解不了他的心事;因為這盞燈站立在他與那個仍有待應驗的惡毒詛咒之間。他的心事是隱秘的。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樣的隱秘。可是他們要在這裡建燈塔。那就是一盞燈啊!他看見那盞燈讓羞恥、貧困、輕蔑裸露在外。有人肯定會……也許有人已經…… 無人可比的諾斯特羅莫,雖然享有著多種美名:監工、受人敬畏的菲丹扎船長、一些秘密社團無可非議的精神領袖、一個像老喬治奧一樣的共和黨人、一個秘密的革命分子(另一種方式的革命),但此時卻幾乎就要從他的帆船上跳海自殺。這個男人幾乎屈服於瘋狂,開始認真考慮自殺問題。但他沒有喪失理智。當他想到即使自殺也無法解脫之後便放棄了自殺的念頭。他想到他死後,恥辱仍然會伴隨著他的名字。或者用更通俗的話說,他無法想像自己會死。他有非常強的生存意志,這種意志是無限的,代表著萬物的終結。但萬物會永遠生存下去。 他是有勇氣的,但用錯了地方。然而,只要是勇氣,就對實現目標有好處,沒有對錯之分。他乘船靠近大伊莎貝爾島的懸崖,等船到了峽谷口外時,他用富於穿透力的目光向峽谷里瞭望,那峽谷里灌木叢密不透風。他讓船靠近岸邊,與工人打招呼,那些工人則站在懸著大吊車的懸崖邊上手搭涼棚看著他。他看出這些工人沒有人有機會走近那個藏銀錠的峽谷;就更不用說走進去了。在港口,他聽說工人不在島上睡覺。每天晚上,工程隊坐在一艘空蕩蕩的駁船上,唱著歌,由一艘海港的拖輪把駁船拖回來。至少目前他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但以後怎麼辦?」他自問道。未來會有一個燈塔護塔員,住在距離燈塔150碼遠的蓋起來的一間小房子裡,距離陰暗的、灌木叢生的峽谷有400碼遠。那峽谷里保存著他的秘密,那秘密給予他安全、影響力、豪華、力量,不僅如此,還能幫助他克服不幸,抵禦無論窮人和富人都可能對他做出的背叛行徑——然而,此後又該怎麼辦?他無法擺脫那批財寶。他的膽子比一般人都大,早已把那批銀子藏進了他的生活之中。他感到自己有很強烈的征服欲,而且還感到他已經變成了財寶的奴隸——這樣的感覺是如此的難以改變,而且非常深刻,以至於他常把自己比喻為傳說中那兩個外國佬,他倆既不能死,也活不成,被束縛在阿蘇厄拉半島上,守候著被征服來的非法財寶——雖然他已經是一艘駁船的船主和船長,他在這片大陸的西海岸神出鬼沒,很有名氣,但這種感情沉重地壓在獨往獨來的菲丹扎船長的心頭。 那次航行結束後,菲丹扎船長又出現在蘇拉科的街道上,像往常一樣輕盈照料自己的業務。他蓄著大鬍子,神情嚴肅,步伐沒有平時那麼富於彈性。他那兩隻勻稱有力的胳膊,被掩蓋在一套他在安扎尼百貨店買的倫敦猶太人在貧民窟做出來的粗俗花呢西裝里。像往常一樣,他讓人們知道他運貨賺了一大筆錢。運的貨是鹹魚,做貸款的人馬上就前來接觸。有人看見他坐著有軌電車來往於鎮子和海港之間;他與他人在一兩間咖啡館裡交談,語氣從容不迫。菲丹扎船長被人看到了。下一代人恐怕就沒有人知道他騎馬去凱塔的著名冒險經歷了,但下一代人此時還沒有出生。 過去,諾斯特羅莫被人誤叫為搬運工監工。如今,他用自己正常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公眾視野里,但情況與過去有所不同,不那麼特殊,更難以在人口越來越多的蘇拉科中留下蹤跡。蘇拉科自從成為了這個殖民共和國的首都後,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 菲丹扎船長雖然樣子不再特殊,但永遠帶著神秘感,很容易就能在蘇拉科火車站由玻璃和鐵構成的高大屋頂下辨識出來。他乘坐一列本地火車,在林康出了站,他要去拜訪那個死在古爾德家院子裡的搬運工的遺孀(是在新時代到來的前夜死去,跟何塞先生一樣)。他應主人的邀請在小屋裡坐下,喝了一杯涼檸檬水,那女人站著口若懸河,而他卻一個字都沒聽。他給了她一些錢,這與往常一樣。那個失去父親的孩子,已經長大了,而且還上了一所不錯的學校,叫他叔叔,鬧著要他祝福。他也做了;在邁出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了聖托梅山平坦的山體,微微地皺了皺眉。他平時總是一種隨意的表情,如今他棕色的眉頭微微一皺,代表了一種很嚴肅的表情,這種表情變化被共濟會聚會的看門人發現了——但這種表情用餐前便消失了。他帶著這副表情與幾個好同志會了面,他們是來自義大利和歐洲的移民,聚會以他的名義召開,主席是一個小攝影師,既窮又病,還駝背,白臉,有雅量,由於對資本主義者和東西半球的壓迫者有刻骨仇恨,靈魂被染成了鮮紅色。攝影師的開場白,老革命家、英雄的喬治奧·維奧拉沒有能聽懂;菲丹扎船長像往常一樣對貧困的同志出手慷慨,但沒有發言。他聽著,皺著眉,心早就飛遠了,他離開時走路速度很快,沒有人能跟上,默默無語,像是個謹慎小心的人。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早晨,他看到幾艘運輸石塊的駁船向大伊莎貝爾島駛去,這些石塊足以再修築起一條去燈塔的小路。工程進展的速度是很快的,一天就能修築好一條小路。 菲丹扎船長陷入了沉思。島上出現了陌生人,等於切斷了他去取財寶之路。這條路如今已經足夠的艱難、危險了。他很害怕,很氣憤。他一會兒像一個意志堅強的主人那樣思考,可過了一會兒又變得像一個懦弱的奴隸般的狡猾。過了一會兒,他下船上岸了。 他是個足智多謀的人;他在危機關頭想出的權宜之計總是非常有效,能徹底地改變形勢。他有一種轉危為安的能力,所以他才被人稱為「千里挑一」的諾斯特羅莫。一旦喬治奧定居下來,他就沒有必要躲藏了。他能公開地去島上,而且可以在白天去,去見喬治奧的女兒——兩個中的一個——並與喬治奧聊天到天黑。然後,藉助黑夜……一個黑夜,又一個黑夜……這下,他就能富裕得快一些了。他喜歡用無人能比的方式去攫取、擁抱、吸收、征服這筆財富,因為這筆財寶一直在折磨著他的心靈、妨礙著他的行動、破壞著他的睡眠。 他去找老朋友米切爾船長——這就是蒙漢姆醫生告訴古爾德夫人的事。當老喬治奧聽到這個建議時,他做出了某種微弱的心理反應,從這位早就痛恨國王和大臣的老戰士的大白鬍須底下,偷偷冒了出來一絲如同無形鬼魂般的古老微笑。他的女兒是他焦慮所在。他對小女兒特別擔心。琳達說話像她媽媽,扮演起了原來媽媽的角色。她那低沉的「嗯,爸爸?」聲音,似乎就是對可憐的特里薩夫人那冷漠的、告誡性的「嗯,喬治奧」的極為相像的模仿。他堅信鎮子裡已經不適合他的女孩。他非常討厭那個呆頭呆腦的熱戀者拉米雷茲,因為他是這個國家罪惡的延續。這個國家的人民,不僅盲目,而且都是卑鄙的奴隸。 當菲丹扎船長再一次航行回來後,他發現喬治奧已經住進了燈塔護塔員的小房子裡。他沒有看錯喬治奧的本性。除了女兒之外,喬治奧拒絕任何外人陪伴。米切爾船長很急於討好可憐的諾斯特羅莫,於是又正式任命琳達·維奧拉為伊莎貝爾島燈塔的副護塔員。如果沒有真情實意,米切爾船長是不會有這樣巧妙的靈感的。 「燈塔是私有財產,」他經常這樣對人解釋,「是公司的財產。我有權力任命我喜歡的人,維奧拉就是那個人。這是諾斯特羅莫唯一求我幫忙的事——聽著,諾斯特羅莫是個貴人。」 他的帆船,就直接停泊在新海港大樓的對面,那是一棟有柱廊的像希臘神殿的建築。然後,他換乘小船駛出港口,在眾目睽睽之下,趁著黃昏天,駛向大伊莎貝爾島,就好像他已經掌握了命運的安排一樣。他已經取得了穩定的社會地位。他可以向維奧拉要女兒了。他想選吉塞爾。也許琳達愛他,但那老頭想把琳達留下,因為她有他妻子的聲音。 他沒有在他和德科德曾經一起上島的那片窄沙灘上登陸。他後來自己獨自來島上的時候也是在這片海灘登的陸。但這次,他選擇了在島的另一面的沙灘登陸,然後走過這座楔形的島嶼的平緩山坡。喬治奧·維奧拉坐在小房子正面的牆下,遠遠地看著他,稍微抬起胳膊大聲呼喊起來。菲丹扎船長走過來,發現兩個姑娘都不在。 「這裡很好。」老人說,態度嚴峻、冷漠。 諾斯特羅莫點頭稱是;然後在沉默了一小會兒後說—— 「你是不是看見我的帆船在不到兩小時前經過這裡?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我的錨剛咬住了蘇拉科港海底後就來這裡嗎?」 「你來這裡就像我兒子來一樣受歡迎。」老人鄭重地說,態度平靜,凝視著遠處的大海。 「哈!兒子。我知道。我就是你兒子的樣子。很好,老頭。我很榮幸。聽著,我來這裡是想向你要……」 突然,無所畏懼的諾斯特羅莫感到一陣恐懼。他不敢說出自己心裡想的那個名字。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后庄重地改變了說法。 「我要來娶媳婦!」……他心跳得飛快,「現在輪到你……」 維奧拉伸出手抓住了他。「這由你去宣布。」 老頭緩慢地站了起來。他的鬍鬚自他妻子死後就沒有剪過,濃密,雪白,都蓋住了胸口。他轉過頭面朝著房門,大聲叫道—— 「琳達。」 屋裡傳來她的回答聲,雖然微弱,但很尖銳;這讓諾斯特羅莫吃了一驚,他站起來,盯著門口。他很害怕。他不怕被自己喜歡的女孩拒絕——僅是拒絕無法阻止他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女人——但那堆財寶發出的鬼魅之光在他面前閃耀著,默默地要求他保持對財寶的忠貞,這讓他無法拒絕。他害怕了,因為他既不能死,也活不成,就像阿蘇厄拉半島上的外國佬。他的靈魂和身體早就歸附於他那大膽的非法行為了。他害怕被禁止上島。他因為害怕而說不出話來。 看到兩個男人在門口等著她,琳達走出門口。她的臉是慘白的,什麼也無法使之再次恢復熱情;但她那雙深邃的黑眼睛似乎把黃昏所有的光亮都吸收進去了,然後她立即垂下了沉重的眼帘。 「看看你丈夫,你的主人和恩人。」老維奧拉稱讚道,他有力的聲音似乎震撼了這個海灣。 她閉著眼向前走了走,就好像仍然做著美夢的夢遊者。 諾斯特羅莫在做出了超人般的努力之後開口了。「琳達,到時候了,我們訂婚吧。」他說道,語調平穩、單調、輕率、堅決。 她把手放在他伸過來的手中,並低下了頭。她父親把手擱在她那閃爍著青銅色光芒的黑頭髮上一小會兒。 「那死者的靈魂可以安息了。」 這句話是喬治奧·維奧拉說的,他自言自語說開了他妻子的事;其他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沒有看誰。過了一會兒,老頭停住了說話;琳達,一動不動,開口說話了。 「只要我還活著,我就為你一個人活著,巴蒂斯塔。這你是知道的!你知道……巴蒂斯塔。」 她按照母親的意願稱呼諾斯特羅莫。諾斯特羅莫的心就如同在墳墓里一樣陰沉。 「是的。我知道。」他說道。 老英雄維奧拉坐在同一張木凳上,低垂著灰白的頭,他那衰老的靈魂回憶著往昔,溫柔的或激烈的,可怕的或沉悶的——他在這個擠滿了人的世界裡感到孤獨。 這時,他最疼愛的女兒又說話了,「從我開始記事時起,我就屬於你了。我要一直想著你,直到在我眼前地球上空無一人。只要你在,我就看不見其他人。我是你的。什麼都沒有變。世界屬於你,你讓我活在這個世界裡。」……她把原本就戰慄著的低音壓得更低,為的是能想出更多可說的——去折磨她身旁的男人。她流利的話語像火一樣燃燒著。她似乎沒有看到她的妹妹從屋裡走了出來。妹妹手拿著正在繡的一塊祭壇布,從他們的前面走過,寧靜,新鮮,漂亮,瞥了他們一眼,露出一絲微笑,在諾斯特羅莫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傍晚很寧靜。太陽馬上就要在紫紅色海洋的邊緣沉沒了;白色的燈塔,在白雲的襯托下變成了鉛色,占滿了整個海灣的天空,燈塔上的紅燈在燃燒著,就像被天生的大火點燃的一塊餘燼。吉塞爾的樣子既懶散又端莊,不時舉起祭壇布掩蓋自己不自然的呵欠,就好像一頭小獵豹一樣。 突然,琳達推了一下妹妹,抓住了她的頭,瘋狂地吻遍了她的臉。諾斯特羅莫感到自己頭暈目眩。妹妹躲開了姐姐,仿佛被姐姐的激烈愛撫打暈了。等妹妹把手放在膝蓋上後,那位財寶的奴隸恨不能親手開槍殺了那個女人。老喬治奧抬起像獅子一樣的頭顱。 「琳達,你要去哪裡?」 「去燈塔,爸爸。」 「是,去完成任務。」 老頭也站了起來,看了看自己的大女兒;用一種似乎已經多年沒有的愉快語調說道—— 「我要做點吃的東西去。哈!兒子!我這個老傢伙還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一瓶酒。」 他接著轉向吉塞爾,口氣變得嚴厲中帶著溫柔。 「你,小丫頭,不要為牧師和奴隸的上帝祈禱,要去為孤兒、受壓迫者、窮人、小孩子的上帝祈禱,祈禱能找到一個像這樣的男人。」 他用手重重地拍了拍諾斯特羅莫的肩;然後進屋去了。聖托梅礦銀錠的那個毫無逃跑希望的奴隸,感覺到剛才的那番話就像嫉妒的毒牙,深深地咬在他的心臟上。這新鮮的經歷使他感到驚駭,因為不僅太有力量了,而且太親密了。丈夫!做她的丈夫!吉塞爾自然也會有一個丈夫。他從前沒有意識到這點。一想到吉塞爾的美麗會屬於另一個男人,恨得他甚至想把老喬治奧的這個女兒也殺死。他生氣地咕噥道—— 「他們說你愛拉米雷茲。」 她沒有看他,但搖了搖頭。她的金髮中閃著黃銅色的亮光。在輝煌的落日中,伴著星星點點的天空、紫紅色海洋、寧靜的深紅色天空,她的圓潤的前額就跟無價的珍珠一樣散發著柔和的、純粹的光芒。 「不,」她緩慢地說道,「我從來沒有愛過他。我相信我沒有……他愛我——也許。」 她那富有誘惑力的聲音消失在空氣中了,她抬起頭凝視著,但沒有任何凝視的目標,仿佛她什麼都不關心,什麼都不想。 「拉米雷茲說他愛你?」諾斯特羅莫問道,看得出他壓著火。 「啊!一次——有一天晚上……」 「那個卑鄙的傢伙……哈!」 他就好像被牛皮蠅蜇了一樣,突然跳了起來站在她面前,氣沖沖地一言不發。 「慈悲的老天啊!你,巴蒂斯塔!我真是不幸的人!」她用悲傷的腔調坦白地說道。「我告訴琳達,但她斥責我——她斥責我。難道讓我在這個世界裡像個瞎子、啞巴、聾子一樣生活?她告訴了父親,父親把槍拿著趕走了拉米雷茲。可憐的拉米雷茲!後來,你來了,她對你說了。」 他看著她。他緊盯她嫩白的、纖細的脖子,那脖子具有無法抵禦的魔力,因為是那麼的年輕、令人心悸、細膩、活潑。這就是他見過的那個女孩?這是真的嗎?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最近幾年一直都沒有見到過她。一次也沒有。她就像是一個陌生的東西來到了這個世界。她在他毫無意識的情況下突然降臨。她是個危險。一個可怕的危險。他有一種在生活中的危險面不低頭認輸的本能,這種本能使他激烈的情緒更加暴烈。她說話的聲音讓他想起了流水、銀鈴的叮噹作響。她繼續說道—— 「你們三個人把我帶到這個牢籠里,除了天空,就是海洋,別的什麼都沒有。天空和海洋。哎呀!我的頭髮在這個枯燥的島嶼上會變成灰色的。我恨你,巴蒂斯塔!」 他大笑起來。她的聲音像愛撫一樣擁抱了他。當她哀嘆自己的命運的時候,就好像傍晚涼爽中的花朵在無意識地散發著香氣,這是她這個人最奇妙的魅力所在。沒有人喜歡琳達,是不是她的緣故?在她倆還是小孩的時候,媽媽帶她們去做彌撒,她記得人們不看琳達,都看她。琳達膽子很大,誰都不怕;她膽子小,所以她覺得這是因為自己的頭髮是金色的緣故。 他開口了—— 「你的頭髮像金子,你的眼睛像紫羅蘭,你的嘴唇像玫瑰;你圓圓的胳膊,你白白的脖子。」…… 雖然她看上去一副懶散的平靜樣,但她臉早就紅到頭髮根。她不自負。她像花朵一樣不知道自己的美麗。但她心裡很高興。也許花朵也喜歡聽讚揚的話。他低頭看了看,又說了一句,語氣急迫—— 「你的腳真小!」 她似乎是疲倦了,把背靠在了小房子粗糙的石頭牆上,好像在享受自己臉上玫瑰色的紅暈散發出的溫暖。不過,她還是低垂下雙眼看了看自己的小腳。 「所以你要娶我們家的琳達了。她很可怕。啊!由於你已經說愛她了,她如今心情會好一些。她不會那麼凶了。」 「姑娘!」諾斯特羅莫說,「我還沒有對她說過什麼。」 「那就趕緊。明天再來。快告訴她,這樣我們能有安寧,不會再被她斥責——也許行——不過,誰知道呢……」 「你還想繼續聽拉米雷茲胡扯,嗯?是不是?你……」 「上帝寬恕我!喬瓦尼,你怎麼這樣暴躁,」她說道,樣子很平靜,「誰是拉米雷茲……拉米雷茲……他是誰?」她重複說著,就像在夢中。這時,海灣上空烏雲密布,傍晚顯得更加陰沉,在西方的天邊有一條紅色的帶子,低低地懸在空中,看上去就像一個燒紅了的鐵棒,橫在像巨大的陰暗山洞一樣的世界的入口之處,出類拔萃的搬運工監工就把自己愛的俘虜和財寶藏在那裡。 「吉塞爾,請你聽好了,」他用謹慎的腔調說道,「我不會跟你姐姐談情說愛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唉!喬瓦尼,我或許真的不能理解。爸爸說你跟其他男人不一樣;說別人都不理解你;說富人們都很吃驚……哦!天神們啊!我都聽累了。」 她舉起手中的刺繡品蓋住了自己的下半個臉,然後又讓那刺繡品垂落在自己的膝蓋上。從島上看,燈塔上的燈室是看不見的,但他倆能看見燈塔傾斜射出的一道光線,那是琳達射出的,那道光線正在對地平線上紫紅色的落日餘暉發動著攻擊。 在晚霞中,吉塞爾·維奧拉把頭靠在小房子牆上,半睜半閉著眼睛,她的那雙小腳,穿著白襪子和黑拖鞋,雙腳交叉,似乎做出了投降的姿態,那是一種安靜但致命的投降。她身體發出的魅力,帶著她懶散的神秘許諾,飄入了海灣的夜空,像令人陶醉的芬芳,在房子的陰影中飄散著,空氣中全是那芬芳。在道德上高標準要求自己的諾斯特羅莫,呼吸著她散發出來的魅力,心裡亂作一團。他在離開港口前脫下了船長的服裝,這樣划船來島上更加容易一些。他站在她面前,繫著紅腰帶,穿著方格子襯衣,這是他在公司的碼頭上的裝束——他就像一個地中海水手要到科斯塔瓦那試一試運氣一樣。紫紅色的黃昏包裹著他——那麼的緊密,那麼的柔軟,那麼的全面,就好像50碼開外的地方不是馬丁·德科德先生的死生之地。就在那個地方,德科德的極端疑慮一夜接著一夜累積起來,逐漸變成了自我毀滅的激情,最後在孤獨中燃燒成了灰燼。 「你必須聽我說,」他終於又開口了,此時他已經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雖然我與你姐姐訂了婚,但我不會對你姐姐說一句愛情的話,因為你才是我愛的人。是你!」…… 他仍然能在黃昏的朦朧中看清她的嘴唇,那嘴唇的形狀簡直就是為愛情和親吻而生的,雖然因疲憊而顯得僵硬,嘴角憔悴得令人感到恐懼,但那嘴唇卻本能地裸露出溫柔的、艷麗的微笑。他忍無可忍。他走近她,她躲避,但她的雙臂卻伸出來去擁抱他,放棄了她剛才用懶散才保持住的尊嚴。他雙手抱住了她的頭,把雨點般的親吻灑向紫色黃昏中微微閃著光的、昂起的面龐。他專橫地、溫柔地、緩慢地、徹底地占有了自己的所有。他感覺她在哭泣。這無與倫比的監工,曾經草率地愛戀過許多姑娘的人,此時變得文雅起來,愛撫起了對方,就好像一個婦女在愛撫一個悲痛的小孩。他低聲對她說著情話。他坐在她旁邊,讓自己的胸脯支撐著她的金髮頭顱。他說她是他的星星和花朵。 天黑了。在燈塔護塔員的小房子的起居室里,長命百歲的喬治奧正低著他的那顆獅子般英雄的頭顱,在一堆炭火上做飯,發出來陣陣的噝噝聲和芳香味。 愛情這種事,既朦朧,又混亂,發生的時候就如同災難,但往往是女方仍然懷有一絲理智。在相互擁抱中,他早就忘記了自己。但她低聲對著他的耳朵說道—— 「上帝憐憫我!在我痛恨的這塊只能看到天空和海洋的地方,我會變成什麼呢?琳達,琳達——我看到了她!」……她試圖擺脫他的擁抱,但聽到自己說出的那個名字,她突然鬆懈下來。白牆上映襯著他倆擴大了的身影,那兩個身影掙扎著亂作一團,但沒有人向這一團身影走來了。「琳達!可憐的琳達!我在發抖!我那可憐的姐姐琳達,我會被嚇死的。她今天剛和喬瓦尼訂婚——可喬瓦尼又是我的愛人!喬瓦尼,你一定是瘋了!我不理解你!你不是一般人!我絕不放棄你,永不——除上帝之外!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做如此盲目、瘋狂、殘酷、嚇人的事?」 她鬆開了手,低垂著頭顱,讓雙臂自然下垂著。那塊祭壇布就好像被大風吹走了一樣,遠遠地躺在漆黑的地方,閃著微弱的白光。 「我害怕失去你。」諾斯特羅莫說。 「你知道你擁有了我的靈魂!你知道你擁有了一切!我是你的。但你和我之間還有什麼東西隔著嗎?告訴我,還有什麼嗎?」她重複道,她說話時充滿了耐心,帶著超強的自信心。 「你們死去的母親。」他說道,語速緩慢。 「哈!……可憐的媽媽!她總是那樣……如今她是天國的聖徒了,我不會為她而放棄你的。不,喬瓦尼。我只會為上帝放棄你。你今晚是瘋了——但事情已經做了。哎喲!我們都做了什麼呀?喬瓦尼,我的愛人,我的生命,我的主人,別把我留在這烏雲的墳墓里。你不能現在就走。你必須帶走我——立即——馬上——坐那條小船。喬瓦尼,今晚把我帶走,我害怕琳達的眼睛,我不想再看到她的眼睛。」 她偎依在他身旁。這位聖托梅礦銀錠的奴隸,此時感到四肢像被鎖鏈捆住一樣,嘴上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捂住一樣。他掙扎著抵抗那魔力。 「我不能,」他說,「目前不能。有件東西隔在咱倆中間,不讓咱倆去自由世界。」 她把自己的身體又向他靠了靠,帶著一股狡猾的、天真的誘惑力。 「你瞎說,喬瓦尼——我的愛人!」她低聲說道,樣子十分動人可愛。「那是什麼東西?帶我走——用你的雙手——去伊米莉亞夫人那裡——從這裡。我的身體不重。」 似乎她好像希望他用雙手立即把她抱起來。她已經不關心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任何事情在那個夜晚都能發生。看到他一動不動,她幾乎哭出聲來—— 「我告訴你我害怕琳達!」但他仍然不動。她安靜下來,動起了小心眼兒。「那會是個什麼東西呢?」她哄著他問道。 他感到她在自己的懷裡散發出的溫暖、喘息、扭動、戰慄。由於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和勝利,他變得既得意揚揚又興奮,於是猛地撲向自己的自由。 「財寶。」他說道。一切都靜止不動了。她不理解。「財寶。就是用來給你買女王金冠的銀子。」 「財寶?」她輕輕地重複道,好像仍然留在深沉的睡夢中。「你說的財寶是什麼東西?」 她從他的擁抱中掙脫出來。他站起來從上而下地看著她,仔細看著她的臉、頭髮、嘴唇、酒窩——此時海灣已經進入黑夜,而他卻好像在正午的明媚陽光下查看她的個人魅力。敬畏的和難以駕馭的好奇使她興奮起來,興奮中她的那冷淡的、誘人的聲音戰慄著。 「是一批銀錠嗎?」她結結巴巴地說道。接著她加快了語速:「什麼財寶?在哪裡?喬瓦尼,你是怎麼得到的?」 他努力與那被囚禁的魔力搏鬥著。就好像英雄終於發動了最後一擊一樣,他突然說道—— 「像一個賊那樣得到的!」 海灣中最濃密的黑暗似乎降臨到他的頭上。此時他看不見她了。她陷入了漫長的、朦朧的、深不可測的沉寂之中。突然,他眼前有微弱的閃光,那是她的潔白的面龐。接著他又聽到她的聲音。 「我愛你!我愛你!」 這幾個字給了他一種罕見的自由感;這幾個字的魔力,比那該死的財寶的魔力要強大;這魔力使他不必去服從那堆令人討厭的死東西,他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他為此興奮起來。他說他要珍愛她,並把她打扮得像伊米莉亞夫人一樣華麗。富人依靠偷窮人的錢活著,但他並沒有拿富人的任何東西——他拿的東西是那些富人因為自己的愚蠢和背叛行徑早就丟失了的。因為他被富人背叛了——他說——被欺騙了,被誘惑了。她相信了他……他為了報復而保留下財寶;如今,他已經不在乎什麼財寶了。他只在乎她。他要把她的美麗擺在一座山頂上的宮殿里,給她戴著橄欖枝——藍色海洋里的白色宮殿。他要把她當作首飾盒裡的珠寶一樣對待。他要給她買一塊地——讓她擁有一塊能種植葡萄樹和玉米的富饒土地——讓她的小腳可以在那片土地上走路。他親吻了她的那雙小腳……為了這批財寶,他已經耗費了一個女人的靈魂和一個男人的生命……搬運工監工品味著慷慨帶給人的極度陶醉感。在海灣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把受自己控制的財寶瀟灑地投擲在她的腳下,那黑暗實在是太黑了——就像人們說的那樣——足以挑戰上帝的無所不知、魔鬼的無所不能。但她必須允許他先富裕起來——他提醒她。 她在恍惚中聽著。她把手指插入他的頭髮中。他站了起來,膝蓋搖搖晃晃的,渾身感到虛弱,心靈感到空虛,仿佛他剛把自己的靈魂弄丟了。 「那麼就趕快去做,」她說道,「趕快去做,喬瓦尼,我的愛人,我的主人,因為除了上帝,我絕不把你交給任何其他人。但我害怕琳達。」 看到她在發抖,他已經猜出她的心思,於是發誓要盡全力去做。他相信她的愛情的勇氣。她答應要勇敢,這樣才能永遠去愛——遠走高飛到那藍色的海洋中一座小山上的白色宮殿中去永遠相愛。然後,她用羞怯的、試探的、渴望的口氣低聲問道—— 「財寶在哪裡?在哪裡?告訴我,喬瓦尼。」 他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好像被雷擊中了一般。 「不行!不行!」他喘息著說道,那神秘的魔力曾經使他在許多人面前保持沉默,如今又再次發揮其威力,這讓他驚駭不已。即使是她,也不能說。不能說。這太危險了。「我不許你問。」他對她大叫道,並謹慎地不讓聲音中暴露出憤怒。 他沒能獲得自由。那批吸引他犯罪的財寶,再次顯靈了,那幽靈站在她的身旁,假裝出銀錠的樣子,既無情,又詭秘,還用一個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的靈魂已經在他的體內死去了,他仿佛看到自己正沿著那峽谷爬行,泥土的味道和草木的潮濕鑽入了他的鼻孔——為了一個讓他的心胸麻木不仁的目標,他爬進峽谷,然後又爬出來,背著銀錠,耳朵則警覺地聽每一種細微的聲音。這件事必須在這個夜晚完成——他是個怯懦的奴隸,只配幹這樣的事。 他彎腰拿起她的襯衣的摺邊貼在自己嘴上,低聲地命令道—— 「告訴他我走了。」接著就從她身旁默默地消失了,甚至在黑暗裡沒有留下一點腳步聲。 她靜靜地坐著,頭懶散地靠在牆上,她的那雙穿著白襪子、黑拖鞋的小腳,相互交叉著。老喬治奧走出門外,聽到他走了的消息後,似乎並沒有像她原先隱約害怕的那樣表現出驚奇。如今,她內心裡充滿了難以解釋的恐懼——除了喬瓦尼和他的財寶之外,所以人和所有事都讓她感到恐懼。但這實在難以置信。 對諾斯特羅莫的突然離去,老喬治奧滿不在乎,因為他的智慧寬容了他。他記得自己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展示出一個男性對這件事複雜性的理解。 「讓他走吧。哈!哈!無論女人多漂亮,都會讓男人有的煩惱。自由啊,自由。自由有多種!他曾經說過那個偉大的字眼,巴蒂斯塔這孩子是不會馴服的。」他似乎是在教誨一動不動、恐懼中的吉塞爾……「一個男人是不能被馴服的。」他在走到門口時又接著說道,語氣像是在說教。她的沉靜似乎讓他感到不快。「不要嫉妒你姐姐抽籤的結果。」他警告她,語氣很嚴肅,聲音很低沉。 不久,他又再次走出房門,叫他的小女兒進屋。太晚了。他大叫了三聲她的名字,她這才動一動頭。他轉身走了後,她變成一個受到驚嚇的無助受害者。她走進她與琳達共享的寢室,樣子就像是一個深度睡眠的人。她的那副樣子很特別,正在戴著眼鏡看《聖經》的老喬治奧甚至抬眼看了看她,並搖了搖頭。她進門後隨手把房門關上了。 她走過房間,沒有看房間裡的任何東西,然後在窗前坐下。此時琳達正好在燈塔中,內心裡充滿了幸福,她偷偷地從燈塔里向下看了看,發現妹妹背對著蠟燭,面朝著黑夜。此時海灣里吹著陣風、下著小雨——這是海灣真正的夜晚,在這樣的夜晚,上帝的眼睛看不清,魔鬼的詭計難奏效。背後的門開了,妹妹也沒有轉身。 琳達此時正處於極度歡樂中,感到妹妹如此的安靜似乎有點問題。姐姐生氣地猜測著妹妹的心思:這孩子正在想那個卑鄙的拉米雷茲。琳達想與妹妹談一談,於是用武斷的聲音說:「吉塞爾!」但對方絲毫沒有動靜。 那個想住宮殿、想離家出走的女孩,正想著用恐怖的方法去死。世界上沒有什麼力量可以讓她轉過頭顱看看她的姐姐。她的心瘋狂地跳動著。她壓低了聲音急匆匆地說道—— 「別跟我說話。我在祈禱。」 琳達很失望,靜靜地離開了;吉塞爾坐著,內心做著各種猜測,一會兒失落,一會兒茫然,一會兒恢復了耐心,仿佛等待著不可能的事發生。海灣上空的烏雲讓人感到希望渺茫,這似乎也是她夢想中的情節。她在等待。 她沒有白等。那個靈魂已經在體內死去了的男人,爬出了峽谷,背負著重重的銀錠。他看見了閃著燈光的窗戶,忍耐不住,竟然從海灘上又折回來了。 在那無法看穿的背景上,海邊的高山也消失在視線中了,她看見了聖托梅礦銀錠的奴隸,這簡直就是非凡的奇蹟才能辦到的事。她把他返回看作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次奇蹟。 她站起來,顯得很被動,身體僵硬。她開始講話,講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話,直到屋裡的燈光照在那個走近的男人的臉上。 「你回來接我。很好!張開臂膀,喬瓦尼,我的愛人。我來了。」 他謹慎的腳步聲停下了,他的眼睛裡閃耀著野蠻的光芒,他用刺耳的聲音說話了。 「現在不行。我必須先富裕起來。」……他說話的聲調中出現了一個威脅性的音節。「別忘了你的愛人是個盜賊。」 「是的!是的!」她低聲說道,說得很匆忙,「走近一點!聽著!別拋棄我,喬瓦尼!千萬不要,千萬不要……我會耐心等你!……」 她做出了一個安慰性的舉動,她把身體低垂到窗扉的下半部,伸向了那個非法財寶的奴隸。房間裡的燈光熄滅了,偉大的監工,肩負著沉重的銀錠,在海灣的黑暗中摟住了她的白皙的脖子,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