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十三章
就在那天,用蒙漢姆醫生的話說,古爾德夫人要來一次「小聚會」。與此同時,菲丹扎船長把他的帆船停泊在蘇拉科港內,平靜地、堅決地、謹慎地從帆船的側面下到小船上,然後拿起了船槳。他這次出發的時間比平時要晚。等他到了大伊莎貝爾島的時候,下午都快要結束了。他有條不紊地爬上了島上的山坡。
他從遠處看到吉塞爾坐在一把椅子上,身體靠在她房間窗戶的牆壁上。她手裡拿著刺繡品,在眼前舉得高高的。女孩平靜的樣子,加重了他內心一直無法平息下來的思想鬥爭。他感到氣憤。在他看來,她應該能聽到束縛他的鐐銬發出的叮噹聲——那銀鐐銬,而且應該是遠遠地就能聽到。那天在陸地上,他遇到了醫生,醫生用惡毒的眼睛盯著他看。
她抬起了雙眼,這才安慰了他。她的那雙微笑的眼睛散發著花朵的新鮮,直接觸動了他的內心。接著,她又皺起了眉毛。這是在提醒他要小心謹慎。他走到離那女孩有一定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大聲地,用冷漠的腔調,說道——
「你好,吉塞爾。琳達起床了嗎?」
「起了。她與爸爸在大房間裡。」
他又走近了一點,從窗戶里看了看臥室。他害怕琳達因為什麼而返回臥室,那麼琳達肯定能看見他。他僅動了動嘴唇,說道——
「你愛我嗎?」
「愛你一輩子。」她在他若有所思的凝視下繼續做著手裡的刺繡活,她眼睛看著自己的活,嘴裡繼續說道,「我沒法活。喬瓦尼,我沒法活。這樣的生活跟死了一樣。哎喲,喬瓦尼,如果你不帶我走,我就要死了。」
他放肆地笑了起來。「天黑後,我來這個窗戶底下。」他說道。
「別來,喬瓦尼。今晚別來。今天琳達和爸爸商量了很長時間。」
「有關拉米雷茲的事,我好像聽到了。具體不知道。我害怕。我總是害怕。好像每天要死一千次。你的愛對我就像財寶對你。你的愛,我永遠都沒有夠。」
他平靜地看著她。她是美麗的。他希望擁有她的欲望在不斷增長。
他如今有了兩個主人。但她無力維持激情。她說的都是真的,但她晚上睡覺是安穩的。當她看見他,她心中的愛情之火又能燃燒起來。所以,她變得越來越沉默。她害怕暴露自己。她害怕痛苦,害怕受到傷害,害怕尖刻的話語,害怕面對憤慨,害怕看見暴力。她的靈魂是輕盈的、溫柔的,有一種異教徒的真誠衝動。她低聲說道——
「放棄那個宮殿的夢想吧,喬瓦尼。放棄小山上的葡萄園的夢想吧。如果你不放棄,我們的愛情就會被餓死。」
這時,她看見琳達出現在房子的拐角處,於是停住了話語。
諾斯特羅莫轉向自己的未婚妻,向她打招呼。他吃驚地發現她眼窩深陷,面頰空虛,一臉的病態和苦悶。
「你病了嗎?」他問道,試圖關心一下對方。
她的黑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我瘦了嗎?」她問道。
「是的——也許——瘦了一點。」
「變老了嗎?」
「每天都在變老——我們都一樣。」
「我怕結婚戒指還沒有戴在手指頭上頭髮卻先發白了。」她緩慢地說道,死死地盯著他。
她等著剛才那番話的效果,一邊等,一邊把擼起的袖子放下來。
「不用怕那個。」他茫然地說道。
她轉身去忙家務了,好像已經得到某種最終的結果。諾斯特羅莫則與她父親交談起來。他與老頭的談話不容易,因為年紀大了,器官都衰竭了,器官的功能似乎都撤回到體內某個地方去了。老頭的回答來得緩慢,但有一種令人敬畏的魔力。那天,老頭說話比往常活潑、快速,似乎這頭老獅子又恢復了一些活力。他很害怕自己的榮譽受損。他認為拉米雷茲想偷走自己的女兒。他怕女兒上當。她是個輕浮的女孩。他沒有把自己的任何煩惱說給「像兒子一樣的巴蒂斯塔」聽。這是他老年的虛榮在作怪。他想表明自己獨自能守護好這棟房子的尊嚴。
諾斯特羅莫比平時早走了一點。等他走向沙灘的身影一消失,琳達走出門檻,嘴角露出憔悴的笑容,在父親身旁坐下。
自從星期天她在碼頭上見到那個瘋狂的、絕望的拉米雷茲之後,她心中已經沒有了疑問。那個男人在嫉妒之餘的咆哮沒有什麼新鮮的,只能證明另一件事的真實,這件事像釘子一樣扎入她的心臟,她沒有能從未婚夫那裡獲得幸福和安全,卻獲得了虛偽和欺騙。她把怒火和輕蔑劈頭蓋臉地潑向拉米雷茲,然後走開了;她去了刻有特里薩名字的墳墓,這座墳墓是鐵路司機和鋪路工人捐款建立的,藉以表明對義大利人統一時期的英雄的尊敬。她躺在那墳墓上差點沒有死過去,因為她感到了極度的悲傷和羞辱。老維奧拉沒有能實現將妻子海葬的意願;琳達則用淚水沖刷了母親的墓碑。
無端受此侮辱,她感到驚駭。這就如同他故意想打碎她的心一樣——他肯定高興得大喊「太好了」。她所有事都順著巴蒂斯塔。那為什麼仍然要把她的心碾成碎片?為什麼要羞辱她的靈魂?哈!他別想得逞。她擦乾了淚水。吉塞爾啊!吉塞爾!那個小東西,還在蹣跚學步時,就知道抓住她的衣服尋求保護。怎麼能如此狡猾!但她也許是沒有辦法。一旦有個男人出現,那個可憐的蠢賤人就不能自拔。
琳達跟老維奧拉一樣很淡泊,下決心在這件事上保持沉默。但她又是個女的,所以她的淡泊中有女人的激情。吉塞爾由於害怕變得極為小心,所以回答問題很簡短,但在琳達這方面看來,那些簡短的回答很像是輕蔑。有一天,正當她妹妹懶散地躺在椅子上的時候,她撲上前,在吉塞爾最雪白的脖子的根部留下了自己的牙印。吉塞爾大叫起來,但她有老維奧拉的英雄氣概。她早就對可能的恐怖行為有所準備,僅用懶散的聲音說:「琳達,你要生吞了我嗎?」這次感情爆發於事無補。「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能讓她知道。」吉塞爾心想。「也許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琳達暗自勸說自己。
然而,當她在遇見心煩意亂的拉米雷茲之後再次見到菲丹扎船長時,她又重新肯定自己遭遇了不幸。她看著他走向自己的小船,冷漠地問自己,「他倆今晚會見面嗎?」她決定今晚絕對不離開燈塔一秒鐘的時間。當他消失後,她走出來,坐在父親身旁。
年邁的維奧拉對菲丹扎船長有個感覺,用他自己的話說,「他還年輕」。談著談著,就談到了拉米雷茲的事情上來了;老頭感到很不安,因為老頭不僅對他又輕蔑又討厭,而且還覺得他一點都不像自己的兒子。這些日子以來,老頭很少睡覺;有幾天整夜地讀書,或者就是坐著,陪伴他的是架在他鼻子上的古爾德夫人送給他的銀質眼鏡和一本打開的《聖經》。他還手持槍在島上巡邏,看護著自己的榮譽。
琳達把自己棕色的消瘦的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想平息他的興奮。拉米雷茲不在蘇拉科。誰都不知道他在哪裡。他逃走了。他想幹什麼都沒有用了。
「不,」老頭打斷了琳達,「但巴蒂斯塔那孩子告訴我——其實就是老頭自己說的——那個懦夫如今在海灣北面的扎派嘎與一群流氓喝酒賭博。他也許會從那個黑鬼聚集的卑鄙鎮子裡找幾個最狠毒的惡棍來搶走我的小女兒……我還不老。我不怕他。」
她認真地爭辯說那不可能;聽了她的辯論,老人至少安靜下來,咀嚼起了自己的白鬍須。女人都是死腦筋,必須遷就一下——他的妻子就是這樣,而琳達像她母親。好男不跟女斗。「也許,也許。」他喃喃而語。
她內心裡仍然難以平靜。她愛諾斯特羅莫。她把眼光轉向坐在遠處的吉塞爾,她的目光里,既有某種母性的溫柔,也有敗給愛情對手後嫉妒的痛苦。琳達站起來,走向吉塞爾。
「你,聽著。」她粗魯地說道。
吉塞爾凝視人的時候,有傾城之美,這激起了琳達的憤怒和羨慕。吉塞爾有一雙美麗的眼睛——美極了——簡直就是由白色的肉慾和黑色的詭計組成的可恨的東西。琳達不知道是應該使用復仇的怒吼把那雙美麗的眼睛撕下來,還是應該用同情和愛的親吻去遮掩住那雙眼睛裡透露出的那種神秘的、不知羞恥的單純。突然,那雙美麗眼睛中的眼神消失了,僅在茫然地盯著琳達,只留下一點點恐懼,那是剩下來的還沒有來得及被掩埋在吉塞爾內心深處的情感。
琳達說:「拉米雷茲在鎮子上誇口說要把你從島上掠走。」
「真愚蠢!」對方回答,語氣因長時間受壓抑而變得極為反常,接著又補充道:「他不是個男人。」語氣是在開玩笑,但具有一種令人戰慄的大膽。
「他不敢嗎?」琳達咬著牙問道,「他真的不會嗎?那好,你就等著吧;因為爸爸晚上要拿著裝了子彈的槍四處巡視。」
「那樣對他不好。你必須告訴他別這樣做,琳達。他不聽我的。」
「我什麼都不說——我再也不對任何人說任何事。」琳達大叫道,情緒異常激動。
這樣的日子長久不了,吉塞爾心想。喬瓦尼必須儘早把她帶走——他下次來的時候就行。她不會為銀錠永遠受折磨。與姐姐說這些,讓她感到難過。但她對爸爸的警覺感到心神不安。她請求諾斯特羅莫晚上不要來她的窗前。他答應從今以後避開。然而,她不知道,也猜不到,或設想到,他可能會為其他原因來島上。
琳達直接去燈塔了。到了該點燈的時候了。她打開燈塔小門上的鎖,順著螺旋上升的樓梯沉重地向上爬,她身上承載著她對偉大的監工的愛情,就好像一堆不斷在增加重量的可恥的鐐銬。不;她不能把那鐐銬拋棄。不;讓上蒼去揭露他倆吧。燈室里充滿了黃昏的微光和月光,她來回走動著,小心地點亮了燈塔里的燈。她的雙臂順著身體垂了下來。
「咱媽會照顧妹妹的——那個小美人。」她喃喃道。
燈塔里的折射器由幾個稜鏡環組成,用黃銅連接在一起,閃爍著光芒,像鑽石宮殿的圓拱頂,裡面其實沒有燈,實為某種神聖的火焰,火焰的光芒統治這大海。琳達是燈塔員,穿著黑衣服,蒼白的臉,低垂著頭坐在椅子上,只有嫉妒與她相伴,她的位置超越了地球上所有的羞愧和熱情。她感到有一種被拽時才有的痛苦,好像有人正野蠻地拽著她那閃著棕色光芒的黑頭髮,疼得她用手護住了太陽穴。他倆幽會了。她甚至知道他倆幽會的地點。就在窗戶下面。一滴滴痛苦的汗水,流過她的面頰。在她面前的海面上,月亮就像一個銀塊掛在海灣入口的上空——那裡有黑洞洞的烏雲和海潮拍岸的寂靜。
琳達·維奧拉站在那裡,突然把一隻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他既不愛自己,也不愛妹妹。整件事似乎毫無目的,這使她感到害怕,但也給了她某種希望。為什麼他不把她殺掉?什麼能妨礙他這樣做?她難以理解。他們在等什麼?他倆隱瞞了什麼?他倆的愛情沒有目標。他倆根本沒有相愛。她心裡又燃起重新獲得他的希望,這使得她打破了晚上不離開燈塔的誓言。她必須馬上與爸爸談一談,爸爸是個明智的人,能理解她的想法。她跑下螺旋樓梯。當她推開燈塔底部的大門的時候,她聽到了大伊莎貝爾島從古到今的第一聲槍響。
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一震,好像子彈射進了自己的胸膛。她不敢遲疑,跑了起來。小房子裡是漆黑的。她在門口大叫:「吉塞爾!吉塞爾!」她猛地跑過小屋的牆角,對著打開的窗戶尖叫著妹妹的名字,但沒有回應;就在她心煩意亂圍著小房子跑的時候,吉塞爾從大門裡冒出來,飛奔過她,一言不發地飛跑起來,她披頭散髮,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她似乎是腳不沾地,在草地上飛起來了,不一會兒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琳達緩慢地走著,手臂向前伸直。她仍然在島上;但她不知道去哪裡。周圍的樹,在草地上投下了大片的黑色陰影,在這些樹下,馬丁·德科德先生度過了他人生的最後幾天,生活在他眼裡變成了一系列無意義的圖像。突然,她看到爸爸孤獨地站在月光下。
老維奧拉的高大挺立的身材和雪白的頭髮和鬍鬚依稀可見,扶著一支步槍站在那裡就像個紀念碑一樣。她用手輕輕地扶著他的胳膊。他毫無反應。
「你做了什麼?」她問道,語氣如同日常生活。
「我開槍殺了拉米雷茲——那個惡名遠揚的傢伙!」他回答,並用眼睛指了指那片最黑的陰影。「他像個賊一樣來,接著像賊一樣倒下了。孩子必須受到保護。」
他不願稍微動一動身體,拒絕前進一步。他站在那裡,表情嚴峻且平靜,像是一尊保衛著自己房子尊嚴的老戰士的雕像。琳達扶著他的那隻像石頭一樣穩固的胳膊的手在發抖,她把發抖的手抽了回來,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進那樹蔭的黑暗中。她看見地面上有個東西在動,便停下了腳步。她聽見有人在發出絕望的哭泣,而且聲音越來越大。
「我求你不要今天晚上來。哎喲,我的喬瓦尼!你答應了我。哎喲!為什麼——喬瓦尼啊,為什麼你還要來?」
那是妹妹的聲音。妹妹的哭訴令人心碎。接著傳來足智多謀的搬運工監工的聲音,這位聖托梅銀錠的主人和奴隸在偷偷進入峽谷想再多拿一些銀錠時,無意中在一片開闊地帶被老維奧拉發現。他用無憂無慮的、冷靜的聲音回答著妹妹的問題,不過他躺在地上發出的聲音令人吃驚的虛弱。
「今晚如果不能再見到你,我好像就沒法活下去——你是我的明星,你是我的小花朵。」
豪華的聚會剛結束,客人們全離開了,礦長先生已經回自己的房間了。蒙漢姆本來應該在那個晚上去參加聚會,但他沒有來參加。此時此刻,他驅車走在有電燈照明的憲法大道的木製人行道上。他發現古爾德家的大門仍然是開著的。
他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大門,笨拙地走上樓梯,看到肥胖的巴西利奧正準備關上大廳里的燈。這位生活得很愜意的管家,看到這麼晚還有訪客,吃驚得大張著嘴。
「不要關燈,」醫生嚴厲地說道,「我要見夫人。」
「夫人在礦長的辦公室里,」巴西利奧假裝殷勤地說,「礦長一個小時後出發去山上。似乎礦工在鬧事。無恥、無理、無禮。先生,他們是懶惰。是懶惰。」
「你自己的懶惰和愚蠢已經達到了無恥的程度,」醫生說道,他發脾氣的本領很招人愛。「不要關燈。」
巴西利奧有尊嚴地退下了。蒙漢姆醫生在光亮的大廳里等候著。不久,他聽到房子那一頭有關門聲。一陣馬刺聲逐漸消失了。礦長去山上了。
長裙嗖嗖地作響,珠寶閃閃發亮,絲綢微微泛光,那雅致的頭顱低垂著,好像是被濃密的金髮壓低的,金髮中竟然看不見一根銀絲,經常被米切爾船長稱為「蘇拉科第一夫人」的古爾德夫人,此刻正走在明亮的走廊里,她的富態樣超乎想像,她深受人們的尊敬、熱愛,但或許她也是地球上至今為止最孤獨的人。
醫生脫口說出的「古爾德夫人!就一分鐘!」這句話讓她停下了腳步,她吃驚地站在空曠明亮的大廳的門口。她看到醫生孤獨地站在一堆家具中間,這幕熟悉的場景勾起了她與馬丁·德科德先生不期而遇的深情回憶;她似乎在寂靜中又聽到了那個多年前已經悲慘地死去了的男人的聲音,「安東尼婭把扇子忘在這裡了。」但說話的是醫生的聲音,那聲音因興奮而略有變調。她看著他發亮的眼睛。
「古爾德夫人,我急需見到你。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昨天我曾經告訴過你有關諾斯特羅莫的事。噢,一條揚帆搖槳艇,艇上有甲板,來自扎派嘎,船上有四個黑鬼,當這條小船駛近大伊莎貝爾島時,聽到山崖上有女人的聲音——實際上是琳達的聲音——命令小船去海灘(當時有月光),帶著一個受傷的人去鎮子上。於是船長(我就是聽他說的)立即執行了命令。他告訴我,他們繞著島轉到島地勢較低的一端,在這裡他們發現琳達·維奧拉正在等他們。他們跟著她:她帶著他們走到離小屋不遠的一棵大樹下,他們看到諾斯特羅莫躺在地上,頭枕在妹妹的膝蓋上,老維奧拉拄著槍站在不遠的地方。在琳達的指揮下,他們從小屋裡找來一張桌子,把桌腿打斷,當作擔架。他們如今到了鎮子上了,古爾德夫人。我的意思是諾斯特羅莫來了——吉塞爾也伴隨著。黑鬼把他帶到港口附近的第一救助醫院。諾斯特羅莫派人來找我。但他真正要見的人不是我——是你,古爾德夫人!是你。」
「我?」古爾德夫人低聲說道,稍微後退了一步。
「是的,你!」醫生突然大叫道,「他請求我——他的敵人,這是他的看法——立刻帶你去見他。好像他有事要單獨跟你談。」
「不可能!」古爾德夫人喃喃道。
「他對我說,『提醒她我曾經為她留下一條生路』……古爾德夫人,」醫生繼續說道,情緒異常興奮,「你還記得那批銀錠嗎?駁船上的銀錠——後來丟失了,你還記得嗎?」
古爾德夫人記得。但她沒有說她恨有人提及那批銀錠。雖然她是個誠實的人,但她記得,極度的恐懼迫使她在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丈夫隱瞞銀錠的真相。當時,她因害怕而沒有說真話,這麼長時間以來,她一直都沒有原諒自己。此外,如果她丈夫知道了德科德帶來的消息,恐怕那批銀錠根本不會下海。這批銀錠還差點讓蒙漢姆醫生喪命。這些事讓她感到非常害怕。
「那批銀錠真的丟失了嗎?」醫生大聲叫,「我一直懷疑諾斯特羅莫有秘而不宣的事。我相信他想說出來了,在他要死的時候……」
「要死的時候?」古爾德夫人重複說了一遍。
「哎喲,不!不!」古爾德夫人低聲驚呼道,「不是已經肯定丟失了嗎?難道非得有這批財寶才能讓世人過上悲慘的生活?」
醫生安靜下來了,樣子十分順服,沉默中帶著失望。最後,他冒昧又說了一句,聲音很低——
「還有維奧拉的女兒,吉塞爾。我們怎麼辦?好像她的父親和姐姐……」
古爾德夫人承認她感到有責任為這兩個女孩找到最好的出路。
「我有一輛小馬車,」醫生說,「如果你不介意乘坐……」
他極為不耐煩地等著,最後古爾德夫人再次露面了,套上了一件灰色的斗蓬,斗篷的兜帽很深。
這個女人就像修女一樣披著斗篷和兜帽,懷著堅韌和同情,站在了大名鼎鼎的搬運工監工躺著的床前,他平躺著,一動不動。床單和枕頭都是白色的,那白色嚴肅地、有力地緩釋了他那張黑黝黝的臉和他那雙深色的緊張的雙手顯露出的痛苦。那雙最適合船舵柄、馬韁、槍的扳機的手,此時懶散地躺在白床單上。
「她是無辜的。」監工用低沉且平穩的聲音說,好像他害怕聲音再大一點就會提前趕走那馬上就要離開他肉體的靈魂一樣。「她是無辜的。都是我的責任。無論怎樣,我有事要對死去的男人和女人負責。」
他停頓了一下。古爾德夫人躲在兜帽里的臉,顯得非常慘白,彎腰悲傷地看著他,那是一種根本無法驅趕走的、沉悶的悲傷。吉塞爾跪在床尾,她那金色的閃著黃銅色亮光的頭髮散落在監工的腳上,她的低聲哭泣幾乎沒有打破房間裡的沉寂。
「哈!老喬治奧——榮譽的保護人!真不知道這老頭能那麼輕手輕腳地靠近我。如果我是他,也不見得能做得更好。不過,如果是我,那顆子彈的錢肯定能省下來。榮譽保住了……夫人,她本該跟著諾斯特羅莫那個盜賊去天涯海角……我說過這話。咒語被打破了!」
那女孩發出一陣低沉的呻吟,他垂下眼睛看了看。
「我看不見她……不要緊,」他繼續說著,聲音裡帶著過去的那種寬宏大量的無憂無慮。「親吻一次足夠了,如果有時間,就再親一次吻。夫人,她有一個優雅的靈魂。明亮,溫暖,像陽光——不過,很快就有烏雲了,過一會兒又睛朗了。烏雲很快就會消散。夫人,給她點同情吧,拜託你的人是個勇敢的男人,他的名氣橫貫這片大陸。她自己會及時安慰自己的。拉米雷茲並不是個壞人。我不會生氣的。不!不是拉米雷茲打敗了蘇拉科搬運工的監工。」他停頓了一下,集聚起一些力量,用稍微大一點的聲音,略帶著點野蠻地鄭重說道——
「我死於背叛——有人背叛了我……」
但他沒有說誰的背叛才害死了他。
「她是不會背叛我的,」他又開口說道,並睜大了眼睛,「她是忠實於我的。我們要遠走高飛——馬上。我本應該為她與那該詛咒的財寶決裂。為了那孩子,我要留下許多許多箱的財寶——滿滿的。但德科德拿走了四塊銀錠。四塊銀錠。為什麼?騙子!背叛我?我怎麼能歸還缺了四塊銀錠的財寶?他們會說是我盜取了。醫生會那樣說。唉!他說對了!」
古爾德夫人把腰彎得很低,聽得很出神——冷淡但憂懼。
「那天晚上馬丁先生怎樣了,諾斯特羅莫?」
「誰知道呢?我都不知道自己會怎樣。但我現在知道了。死亡在我沒有察覺時降臨了。他跑了!他背叛了我。你們認為我殺了他?你們都一樣,你們這些富人。那批銀錠殺了我。它至今還控制著我。沒有人知道它在哪裡。你是卡洛斯先生的妻子,他把它交到我的手中,並說,『用生命去保護它』。當我回來的時候,你們都認為它丟失了,你猜我都聽你們說了什麼?『根本不重要。丟就丟了吧。去,諾斯特羅莫,忠誠的人,騎馬去求我們,因為我們的生命是珍貴的!』」
「諾斯特羅莫!」古爾德夫人把腰彎得很低,「我也從心眼裡恨那個把銀錠運出海的想法。」
「了不起的!——你們中至少有一個知道你們怎麼從窮人手裡奪走財富的。就像老喬治奧說的那樣,世界依靠窮人。你一直對窮人好。但財富中藏著詛咒。夫人,我能告訴你財富在哪裡嗎?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光彩照人!你正直!」
他的語調中浮現出一陣痛苦的、不知不覺的猶豫。他坦率的目光看著這位具有真正同情心的女人。她避開他的目光,不願痛苦地屈服於這個即將死去的男人。她感到驚駭,不願再聽到有關那批銀錠的消息。
「不,監工,」她說,「現在沒有人還記得那批銀錠。讓它永遠地消失吧。」
聽到了這幾個字,諾斯特羅莫閉上了眼睛,沒有說一個字,一動不動。在病房的門外,蒙漢姆醫生興奮到了極點,雙眼冒著渴望的光芒,走到兩位女士面前。
「現在,古爾德夫人,」他說道,不耐煩的態度近乎達到野蠻的程度,「告訴我,我說得對不對?銀錠有秘密。你聽到他說了什麼嗎?你聽到了沒有?他告訴你……」
「他什麼都沒有對我說。」古爾德夫人平靜地說。
蒙漢姆醫生眼睛中對諾斯特羅莫的敵對情緒熄滅了。他順從地後退了退。他不相信古爾德夫人。但她的話是法律。他接受了她的否認,就好像那否認是難以解釋的天命,判定了諾斯特羅莫比他有更大的智慧。就在這個自己愛戀的女人面前,他被恢宏大度的搬運工監工打敗了,打敗他的那個男人憑藉著自己對忠誠、正直、勇氣的不斷追求,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請讓人去把我的馬車叫來。」古爾德夫人躲在兜帽里說道。然後,她轉向吉塞爾·維奧拉,「過來,孩子;走近點。我們在這兒等候。」
此時的吉塞爾·維奧拉,像個悲傷的孩子,散落的頭髮遮掩住了面龐,躡手躡腳地走到古爾德夫人身旁。吉塞爾辜負了她爸爸老維奧拉的名聲,老維奧拉可是個有完美名氣的共和黨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英雄人物。儘管如此,古爾德夫人用手摟住了吉塞爾的胳膊。慢慢地,這個本打算跟著一個盜賊跑到天涯海角的女孩,就好像枯萎的花朵垂下了頭顱,靠在身旁伊米莉亞夫人的肩膀上。伊米莉亞夫人,既是蘇拉科第一夫人,還是聖托梅礦長的妻子。古爾德夫人感到那女孩在低聲地哭泣,心裡是既緊張又興奮,這是她這痛苦人生中第一次有如此的感受,其價值超過蒙漢姆醫生本人。
「別難過,孩子。他為了財寶會很快把你給忘了。」
「夫人,他愛我。他愛我,」吉塞爾低聲說道,一副絕望的樣子,「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愛我。」
「我也被人愛過。」古爾德夫人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古爾德夫人一直保持著沉默,一直等到馬車來到。她幫助那個幾乎快暈過去的女孩上了馬車。當醫生把馬車的門關上後,她把身體傾向他。
「你無能為力了?」她低聲說道。
「是的,我無能為力,古爾德夫人。此外,他也不會讓我動他一根毫毛的。沒有用。我剛看了一下……沒有用。」
但醫生答應當晚去看望一下老維奧拉和另一個女孩。他能讓警察派船去接老頭離開海島。他站在街上,看著馬車在那匹白騾子的牽引下緩慢地走遠了。
出事故的傳言——菲丹扎船長出事故的傳言——已經在豎立著一排排的路燈和塔式起重機的新碼頭上傳播開來。一群晚上出來閒逛的人——窮人中的最窮者——圍在第一急救醫院的門口,在月光下的空蕩街道上低聲耳語。
與傷員待在一起的只有一個面色慘白的攝影師。他是小個子,瘦弱,嗜血成性,痛恨資本家。他坐在床頭邊的一個高木凳上,膝蓋高抬著,手托著面頰。他是被一個在碼頭上干晚班的同伴叫來的,那個同伴聽那條小船上的一個黑鬼說,菲丹扎船長受了致命傷,被帶到了岸上。
「同志,你有遺囑嗎?」那攝影師焦慮地問道,「別忘了我們需要錢才能工作。與富人戰鬥需要有富人有的武器才行。」
諾斯特羅莫沒有回答。對方沒有再堅持,蜷縮在木凳上,頭髮蓬亂,皮膚多毛,像一隻駝背的猴子。在一陣沉默之後——
「菲丹扎同志,」他莊嚴地開口說話了,「你拒絕了醫生的救助。他難道真是人民的敵人嗎?」
在昏暗的房間裡,諾斯特羅莫在枕頭上轉過頭顱,睜開了眼睛,瞥了一眼床邊立著的奇怪身影,目光中充滿了神秘和深刻的質疑。然後,他的頭顱又轉了回去,眼帘垂下了。搬運工監工,在經歷了一個小時寂靜、偶然出現短暫的表明極度痛苦的痙攣之後,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呻吟一聲便死去了。
蒙漢姆醫生乘坐警察的大划船去島上,他看到了月光投射在海灣里的閃光,看到了大伊莎貝爾島上高大的黑物體,在烏雲構成的天篷下,把一束光線投向遠方。
「慢點划水」,他思考著自己將會看到什麼。他試著想像琳達和她爸爸,發現自己內心裡有一種奇怪的猶豫不定。「慢點划水。」他重複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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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維奧拉為自己的榮譽對著那盜賊開槍了,自那之後他就沒有動地方。他站著,把老槍立在地上,手抓著槍口附近的槍管。當那條搖槳艇帶著諾斯特羅莫去海岸之後,琳達來了,站在他面前。他似乎沒有意識到有人站在他面前。最後,她終於忍不住了,大叫道——
「你知道你殺了誰嗎?」他回答——
「拉米雷茲那個流氓。」
琳達臉色蒼白,狂暴地盯著她的爸爸,朝著他大笑起來。過了一會兒,他跟著她一起笑起來,他的聲音比較低沉,像是遠遠地在回應她的凱旋之歌。她在笑了一會兒之後止住了,那老人開口說話了,好像受了驚一樣——
「那傢伙的叫喊聲跟我兒子巴蒂斯塔一樣。」
他的手鬆開了,槍倒在地上,但他的胳膊卻好像仍然扶著槍一樣。琳達粗暴地抓住了槍。
「你太老了都不懂事了。回屋吧。」
他讓她帶路。他在門檻處重重地絆倒了,幾乎與女兒一起摔在地上。這幾天來,他一直都處於興奮之中,就好像油燈熄滅前的閃亮。他抓住了自己的椅子背。
「跟我兒子巴蒂斯塔一樣的聲音,」他用嚴厲的聲音重複道,「我聽出是他——拉米雷茲——那個卑鄙的傢伙……」
琳達幫助他坐在椅子上,然後彎腰在他耳邊用尖銳的聲音說道——
「你殺死了巴蒂斯塔。」
老人在濃密的鬍鬚中笑起來。女人真能胡思亂想。
「那女孩在哪裡?」他問道,吃驚地感到空氣中的寒氣和燈光的暗淡,因為平時他要在面前打開《聖經》坐半個晚上。
琳達猶豫了一下,然後把眼睛轉向一旁。
「她睡覺了,」她說道,「我們明天再跟她說。」
她不忍再看他。他讓她感到恐怖,她對他有一種難以忍受的同情。她發現了他正在發生的變化。他今後再也理解不了他所做的事了;甚至他對整個事件都無法理解。他困難地說——
「把書給我。」
琳達把那本磨毛了書皮的書放在桌子上,但沒有打開。這本《聖經》是很多年前一個英國人在巴勒莫給他的。
「必須保護好小孩。」他說道,聲音既奇怪又悲哀。
在他椅子的背後,琳達雙手緊握,無聲地哭著。突然,她向門口走去。他聽到了她在移動。
「你去哪裡?」他問道。
「去燈塔。」她一邊回答,一邊轉過身子,邪惡地看著他。
「燈塔!那是任務。」
身子挺得筆直,披著白頭髮,獅子一樣的頭顱,全神貫注且平靜,就像英雄一樣,他在自己紅色襯衣的衣袋裡摸索到了伊米莉亞夫人送給他的那副眼鏡。他戴上了眼鏡。他呆坐著一動不動了很長時間之後,這才翻開那本書,從上而下透過眼鏡看書上印刷的雙列小字。他一臉僵硬的表情,皺著眉頭,好像遇到了令人沮喪的問題或令人不快的感情。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本書,即使他的身體慢慢地向前傾斜,他仍然盯著,最後他那白髮蒼蒼的頭顱安息在打開的書本上。白牆上有一台木鐘在機械地走著,身體逐漸冰冷下來的喬治奧·維奧拉孤獨地趴在書上,他看上去很粗糙,但還未腐朽,像冷風凜冽中的一棵老橡樹。
大伊莎貝爾島燈塔的燈永恆地燃燒著,下面就是聖托梅礦丟失的銀錠。燈塔的燈室發出的一束黃光,穿過沒有星星的藍色夜空,射向遙遠的地平線。像個閃光窗格上的黑色的斑點,琳達蜷縮在燈塔的外廊,把頭靠在圍欄上。月亮,在西面緩慢地落下了,輝煌地注視著她。
在燈塔的下面,一條駛過在懸崖根部的小船停止划槳了。蒙漢姆醫生站在船尾的橫板上。
「琳達!」他扭回頭大叫道,「琳達!」
琳達站了起來。她分辨出那聲音。
「他死了嗎?」她彎下腰大叫道。
「是的,我可憐的女孩。我是順道拜訪。」醫生從燈塔底下回答。「把船靠岸。」他對槳手們說。
琳達的黑色身影在燈塔的燈室里的光線下顯得很清晰,她舉起雙臂,好像她要從燈塔上跳下來。
「愛你的是我,」她低聲說道,月光下她死氣沉沉的臉色白得跟大理石一樣。「我!只有我!她會把你忘了的。她用美麗的面容殺了你。我不理解。我不理解。但我不會忘記你的。永遠不會!」
她沉寂地站著,在積攢了力量後,她把所有的忠誠、痛苦、迷惑、絕望都投入一聲巨大的呼喊。
「我絕不忘記你!巴蒂斯塔!」
蒙漢姆醫生坐在警察的大划船上,剛掉轉過船頭,就聽到那呼喊聲穿過頭頂。這是諾斯特羅莫的另一次勝利,而且是最偉大的、最令人嫉妒的、最惡毒的一次勝利。這聲充滿了永恆激情的真誠叫喊,似乎從蓬塔瑪拉一直響徹到阿蘇厄拉,接著又傳向明亮的地平線上,懸掛在一朵像一塊巨大的銀錠一樣的白雲下面,輝煌的搬運工監工憑藉著自己的天才,統治著漆黑的海灣,海灣里掩藏著他征服來的財寶和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