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十一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蘇拉科把謹慎的諾斯特羅莫遠遠拋在後面。利用地下寶藏,蘇拉科迅速富裕起來。雖然在地下寶藏的上空有或善或惡的靈魂在焦慮地盤旋著,但大地最終還是被勞動的雙手撕開了。這好像是人進入了第二青春期,或找到了一種新生活方式,蘇拉科充滿了希望,到處是騷動,人人都在辛苦勞作,大方地把財富散發給世界四面八方興奮的人們。物質利益之後總是跟著物質變化。除了物質變化,生活中的許多方面也在變化,雖然比較微小,特徵不那麼明顯,但影響了工人的心智。米切爾船長已經回家了,他依靠把積蓄投資在聖托梅礦做經濟來源;蒙漢姆醫生變老了,鐵灰色的頭髮,但面部表情沒有變。他依靠自己的忠誠維持生活,那忠誠是他無窮無盡的寶藏,而那寶藏源自他內心中像一大堆非法的財寶一樣的秘密。 別看蒙漢姆醫生現在有許多大頭銜,比如有:國家醫院總檢察長(費用由古爾德礦業負擔)、城市衛生官方顧問、聖托梅聯合礦業的醫務官(聖托梅聯合礦業包括金、銀、銅、鉛、鈷礦,採礦區在科迪勒拉山脈的山麓上,綿延數英里),但他在古爾德第二次長時間訪問歐洲和美國期間卻貧困潦倒,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由於他跟古爾德家很熟,又是可以信賴的朋友,孤身一人,既沒有親人也沒有其他社會關係(除了職業上的同事),他被請進了古爾德家住了下來。在古爾德夫婦離開家的11個月裡,蒙漢姆醫生時常想起那個他傾注了全部忠誠的女人,那女人的每次回眸,他都要逐一加以回憶,這種回憶讓他痛苦不堪。隨著郵輪「赫耳墨斯」號(OSN公司新添的豪華遊輪)抵達的日期越來越近,醫生不僅一瘸一拐走得更加快活,而且無論窮人或富人,均加以呵斥,且比從前更加刻薄。這全是因為他太緊張了。 他飛快地收拾好手提箱,雖然脾氣很大,但熱情極高。看著那個老搬運工把手提箱拿到古爾德家的門外,他心裡既愉快又陶醉;由於郵輪抵達的時間快到了,他獨自鑽進那匹白色騾子拉的大車廂里,微微側著身子,在他的那張疲憊的臉上明顯看得出他在努力地控制著自我情緒,但仍然顯露明顯的惡意。他左手拿著一雙白手套,坐著馬車朝海港方向去了。 當他看到站在「赫耳墨斯」號甲板上的古爾德夫婦時,他感到胸悶得厲害。他本該說的問候話,竟然蛻變成了隨意的喃喃低語。在回鎮子的路上,他們三個人都保持著沉默。等進到院子裡,醫生才用比較正常的方式說道—— 「我要走了。我明天來拜訪你們,行嗎?」 「來吃午飯吧,親愛的蒙漢姆醫生,早點來。」古爾德夫人說,她此時穿著旅行服裝,戴著面紗,在樓梯口轉過身子面對著醫生;樓梯頂處的聖母馬利亞,穿著藍色的長袍,懷抱著嬰兒,似乎正在用憐憫的慈愛歡迎她。 「別希望我留在家裡,」查爾斯·古爾德提醒醫生,「我明天很早要去礦上。」 午餐後,伊米莉亞夫人和醫生緩慢地從小門走入院子裡。古爾德家的花園很大,四周有高牆圍著,向前看能看到鄰居家的紅瓦鋪的斜屋頂,平坦的草坪上灑滿了陽光,幾棵樹下有大片的樹蔭。花園的周圍有三排古老的橙子樹。花園裡散布著幾個棕色皮膚的園丁,都光著腳,穿著雪白的襯衫和褲子。他們中有的蹲在花圃旁,有的拖著橡皮管在樹間的小石頭鋪成的小徑上穿梭;那些橡皮管噴出的細細的水流,相互交叉,構成一幅美麗的圖畫,水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落在樹叢上發出輕微的雨滴聲,水滴落在草上就像撒下的珍珠一樣。 伊米莉亞夫人穿著一件透明的長裙,她提著裙裾,走在蒙漢姆醫生旁邊。醫生穿了一件稍長的黑色西服,雪白的白襯衣上打了一個樸素的黑色蝴蝶結。在幾棵大樹的樹蔭下,擺著幾張小桌子和幾把柳條便椅。古爾德夫人在一把低矮但寬大的便椅上坐了下來。 「別走。」她對蒙漢姆醫生說,醫生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他的臉緊貼著襯衣領子,貪婪的雙眼偷偷盯著她,要不是因為他那雙兇狠的圓眼睛長得像污濁的石子,他的內心情感肯定能暴露出來。時間在那女人臉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跡,虛弱和疲憊也在這位被稱為「永不知疲倦的夫人」(帕皮先生曾經這樣讚美她)眼睛和鬢角找到了落腳之地。看到這些,他胸中湧起憐憫之情,感動得快要落下淚來。「別走。今天就我自己。」古爾德夫人輕輕地要求道。「我們還不算正式回來了。沒有人會來。只有到了明天,古爾德家的窗戶里才會亮燈迎接客人來訪。」 醫生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要邀請大家來聚會?」他問道,一副事不關己的超然態度。 「一次簡單的聚會,想來的朋友都可以來。」 「就明天一天?」 「是的。查爾斯在礦山要待一天,他會很疲憊的,而我也感到很累——如果能讓他與我在我們返回之際單獨在這棟我熱愛的房子裡住一晚那將是很好的。這棟房子見證了我的一生。」 「哈,真是的!」醫生突然咆哮道,「女人總是從婚禮那天起算時間。難道你們結婚前沒有生活?」 「是的,我們有;但有什麼好說的呢?婚前沒有恩愛。」 古爾德夫人嘆了口氣。此後,他倆像兩個分別很久的朋友,把話題轉到他們生活中最激動人心的時期,他倆開始談論蘇拉科的革命。似乎有一件事讓古爾德夫人感到奇怪,那些參與革命的人似乎早把革命給忘了,不汲取一點經驗教訓。 「不對,」醫生反駁道,「我們都參與了革命,且都有了各自的回報。帕皮先生雖然退休了,但仍然能騎馬。巴里奧斯在德托諾沙漠盆地的駐地整天喝得酩酊大醉。英雄的羅曼神父——在我的想像中,當這位老隨軍教士徹底地炸毀了聖托梅礦的時候,肯定每聽到一聲爆炸聲就發出一次虔誠的呼喊,並且在爆炸的空隙間還吸了不少鼻煙——這位老隨軍教士說,只要他還活著,他不怕那個邪惡的霍爾羅伊德派來的傳教士來搶他的教民。」 當聽到聖托梅礦差點沒有被炸毀的時候,古爾德夫人身體微微戰慄了一下。 「啊,你呢,親愛的朋友?」 「我的工作很適合我。」 「你遭遇到了最殘酷的危險。那比死亡還要殘酷。」 「古爾德夫人,你說得不對!我遭遇的就是死亡——被絞死。不過,我的回報超過我所應得到的。」 察覺到古爾德夫人在盯著他看,他垂下了眼帘。 「我有了自己的事業——這你也看到了。」國家醫院總檢察長說,並把他那身質地極好的西服的翻領稍微向上拉了拉。醫生的自尊,在內表現為睡夢中徹底不見了貝龍神父,在外是裝束的變化,從過去的胡亂穿衣,到如今的極度重視個人儀表。雖然他的裝束在形式和顏色上有嚴格的限制,但永遠都是嶄新的,這樣的裝束給蒙漢姆醫生蒙上一種既職業又喜慶的氣氛;不過,他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沒有變,乖戾的面容也沒有變,於是他就給人一種驚人的不協調的力量。 「是的,」他繼續說道,「我們都有回報——總工程師、米切爾船長……」 「我們見到他了,」古爾德夫人插話道,聲音極具魔力,「那可憐的好人離開這個國家,親自去倫敦我們住的旅館與我們見面。他舉止莊重,我推測他對蘇拉科感到惋惜。他不停地說著『歷史事件』,我差點沒有哭出聲來。」 「哼,」醫生像豬一樣哼了一聲;「他真的變老了,我是這麼看。諾斯特羅莫也變老了,但他性格沒有變。說到這個傢伙,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這時,房子裡充滿了低語聲,人們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突然,兩個正在花園的大門口附近忙著整理玫瑰樹的園丁跪在地上,低著頭等著安東尼婭·阿韋蘭諾斯走過,旁邊是她的叔父。 考比蘭神父去羅馬做了一次短暫的訪問,是羅馬教廷的傳道總會邀請他去的。他被授予一頂主教的紅帽子。這位教化野蠻的印第安人的教士、強盜赫爾南德斯的謀士和朋友,此刻正邁著大步,緩慢地走進房子裡。他面容憔悴,身體向前傾,兩隻有力的大手在背後緊緊握著。 這位蘇拉科地區的第一大主教,保持著一種既狂熱且憂鬱的表情;很像匪幫中的教士。大家都認為,這次他突然被升為紅衣主教,主要是為了對抗新教徒對蘇拉科的入侵,這股入侵宗教勢力的背後是霍爾羅伊德的傳教士基金會。遠看過去,安東尼婭的美麗面容變得有點模糊了,身體也胖了點。她踏著輕鬆的步伐,極為平靜地走過來,遠遠地就向古爾德夫人投去笑容。她和叔父這次來見親愛的伊米莉亞,並不是一次正式會面,僅是在午睡前的一次臨時安排。 眾人都坐定了,可蒙漢姆醫生不喜歡任何人接近古爾德夫人,於是他坐在旁邊,假裝在思考問題。當他聽到安東尼婭用比較大的聲音說出的一段話,這才抬起了頭。 「我們怎麼可以在壓迫下只知道呻吟,竟然要放棄幾年前我們的同胞?難道他們如今不仍然是我們的同胞嗎?」阿韋蘭諾斯小姐說道,「我們怎麼可以對我們的兄弟姐妹所遭受的殘酷裝聾作啞呢?我們必須找到辦法。」 「讓科斯塔瓦那的其餘省份成為蘇拉科的秩序和繁榮的附庸。」醫生突然嚴厲地說道,「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方法。」 「醫生,我相信這點,」安東尼婭說道,她不僅表現出了最真誠的平靜,還表現出了不可戰勝的果斷,「這是可憐的馬丁最初的意圖。」 「然而,物質利益不許你僅因為有憐憫和正義的理念而阻礙他們的發展,」醫生粗暴地低聲說道,「那僅是一種可能性。」 大主教挺直了他那憔悴且瘦骨嶙峋的身軀。 「那些外國人,我們為他們工作,給他們製造物質利益。」考比蘭人的最高精神領袖用低沉但極具威脅性的語調說道。 「沒有那些外國人,你什麼都不是,」醫生在遠處大叫道,「他們不怕你。」 「那就讓那些外國人知道,如果人民被剝奪了希望,他們就會起義,要求分享他們應有的財富和權力。」蘇拉科教區的大主教鄭重地說,他的話不僅引人注意,還暗藏著險惡。 大家陷入一陣沉默,大主教皺眉看著地面,安東尼婭卻僵硬但優雅地坐在椅子上,憑藉信念的力量做著深呼吸。此後,話題轉到社會方面,他們談起了古爾德去歐洲的事。大主教在羅馬時,腦神經痛一直折磨著他。原因是氣候——空氣污染。 叔侄兩人起身走了。沿路上,僕人再次跪地行禮,那個曾經見過亨利·古爾德的老搬運工,雖然眼睛幾乎完全失明,虛弱無力,但仍然爬著去親吻大主教伸過來的手。蒙漢姆醫生目送他們的背影,嚴厲地說了一個詞—— 「不可救藥!」 古爾德夫人抬眼望著天空,疲憊地把她那雙雪白的手放在膝蓋上。她手上戴著好幾枚鑲著金和鑽石的戒指。 「這簡直就是搞陰謀!」醫生說道,「阿韋蘭諾斯家和考比蘭家的兩個頭面人物,竟然正在聯合曆次革命從斯特瑪爾塔逃到我們這裡來的難民搞陰謀。廣場角上的那間名叫蘭布羅索的咖啡廳里,全是他們的人;在街上,你能聽到他們在竊竊私語,就好像進了一間鸚鵡房。他們正在陰謀策劃入侵科斯塔瓦那。你們知道他們從哪裡能搞到軍隊?那些由移民和土著組成的黑社會。諾斯特羅莫——恐怕我必須稱呼他為菲丹扎船長——是他們的領袖。誰給了他領袖的地位?誰有發言權?天才?他是個天才。他如今在民眾中的地位比從前更高。這就好像他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他有某些神秘的手段維持影響力。他多次與大主教見面密談,你我都記得他們過去一直這樣做。巴里奧斯是個廢物。在軍事方面,他們有赫爾南德斯。他們也許會再次提出分給民眾財富的口號,在這個國家裡煽動叛亂。」 「難道就不會永葆和平?難道人民不要安寧嗎?」古爾德夫人低語道,「我認為我們……」 「沒有!」醫生插話道,「在爭取物質利益的過程中,沒有和平,沒有安寧。他們有他們的法律和正義。但他們的法律和正義是建立在權宜之計上,是不人道的;沒有公正,沒有連續性,他們不知道只有道德原則才能給人真正的力量。古爾德夫人,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像幾年前一樣再次說古爾德礦正在野蠻地、殘酷地、暴斂地壓榨人民。」 「蒙漢姆醫生,你怎麼能這樣說?」她大叫道,仿佛醫生的話傷害到了她靈魂中最敏感的部分。 「我說的是真話,」醫生倔強地說,「那礦山將會引發嚴重的不滿、流血、復仇,因為礦工的內心在發生變化。你認為礦工現在仍然會向鎮子進發去救他們的礦主嗎?你認為他們會嗎?」 她雙手交叉護著自己的眼睛,低聲說道,語氣絕望—— 「那麼,這就是我們勞動的結果?」 醫生低下了頭顱。他能理解她的真正思路。她的日常生活需要親密的幸福,就如同人體需要空氣呼吸一樣,難道不是礦山搶走了她的幸福嗎?醫生十分痛恨查爾斯·古爾德在這個問題上如此遲鈍,於是匆忙改變了話題。 「我想跟你說說諾斯特羅莫的事。哈!這個傢伙做事有某種連續性,而且很有力量。什麼都攔不住他。不過,不用擔心他。他有件事不可解釋——或者說是太容易解釋了。你知道,琳達實際上是大伊莎貝爾島上的燈塔的護塔員。如今維奧拉太老了,只能做清掃燈和做飯的工作,已經無力上燈塔了。黑眼睛的琳達,白天睡覺,整個晚上守護燈塔。不過,她不是整個白天都睡覺。他下午五點起床,這時我們的諾斯特羅莫就會離開他在海港里的帆船,乘坐一條小船去求愛。」 「他倆結婚了嗎?」古爾德夫人問道,「女孩的母親希望如此,至少我是這樣理解的,不過,琳達現在還算是個孩子。在獨立戰爭期間,我與那兩個女孩相處了很長時間,琳達是個極為特殊的孩子,她經常鄭重地說她就是想做巴蒂斯塔的妻子。」 「他倆還沒有結婚,」醫生唐突地說了一句,「我一直在關注著他倆。」 「謝謝你,親愛的蒙漢姆醫生,」古爾德夫人說道;在那幾棵大樹的樹蔭下,她露出一種略帶惡意的嫩笑。那嫩笑中,她那排整齊的小牙閃著光澤。「人們不知道你的好心。我在很久以前就相信你的好心,可你卻不讓人們知道這點,這好像是在故意惹我生氣。」 醫生揚起他的上嘴唇,好像是渴望要咬什麼東西,但最終坐在椅子上僵硬地鞠了一躬。對一個晚年才深陷愛情的男人來說,他會全身心地去愛。他的這種愛,不像最輝煌的夢想,卻像是具有啟發意義的無比珍貴的不幸。只要看到那個女人(他有差不多一年的時間沒有見到過她),他心裡就感到愛慕之情,就要想去親吻她長裙的邊緣。如此過度的情感,自然會轉化為比較嚴酷的語言。 「人們給了我太多的感激之情,我都害怕受用不完。不過,人們對我感興趣。為給老維奧拉看病,我曾經幾次去大伊莎貝爾島的燈塔里。」 但他沒有告訴古爾德夫人,他是因為喜歡那裡才去的。在古爾德夫人不在的時候,他覺得在老維奧拉那裡能提供一種能給予他安慰的舒宜環境:老維奧拉對自己的女施主「英國夫人」有一種簡樸的崇拜;黑眼睛的琳達對「我們的天使伊米莉亞夫人」有一種像洪流般激烈的情感;吉塞爾,脖子白皙,金髮,喜歡抬起崇拜的眼光,半尊重、半大膽地斜視他,這讓醫生暗自揣摩道:「如果我不是如此的又老又丑,我會認為她在挑逗我。也許她真的是在挑逗我。我敢說她會挑逗任何人。」蒙漢姆醫生沒有對古爾德夫人說老維奧拉的這一切,卻改口說「我們偉大的諾斯特羅莫」。 「我要告訴你的是這個:我們偉大的諾斯特羅莫在過去的幾年裡沒有太關心那個老頭和那兩個女孩。背後的實情是他一年十二個月有十個月在沿海跑運輸。他有一次告訴米切爾船長,他跑沿海運輸賺了些錢。他的生意似乎非同一般的好。這是符合預期的。他是個足智多謀的人,自信心強,敢去任何一個港口冒險。有一次我在米切爾的辦公室里,他這時進來了,我記得他立即帶進來一種平靜和嚴肅的氣氛。他說他在加利福尼亞海灣做生意。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盯著我們背後的牆壁,他當時就是那個樣子。他說這次回來他感到很高興,因為看到大伊莎貝爾島上建起了一座燈塔。他又重複說了一遍他非常高興。米切爾解釋說建燈塔是他提議的,由OSN公司修建,目的是為郵輪提供便利。菲丹扎船長當時表現得很好,他說這項建議好極了。我記得他捻了捻自己的鬍鬚,環視了一下整個房間,然後建議讓老喬治奧去做燈塔的護塔員。」 「我聽到過此事。他們詢問過我的意見,」古爾德夫人說,「我覺得這對那兩個女孩不公平,仿佛把她倆關進了監獄。」 「這項建議符合老喬治奧的幽默感。對琳達來說,只要是諾斯特羅莫推薦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她無論在哪裡都能得到巴蒂斯塔給她的快樂。我認為她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那個勇往直前的監工。此外,吉塞爾的父親和姐姐都焦急地想幫助吉塞爾擺脫一個叫拉米雷茲的人的注意。」 「哈!」古爾德夫人說,並表現出有興趣的樣子。「拉米雷茲?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僅是鎮子上的一個小青年。他父親是個搬運工。當他父親還是個瘦高的男孩子的時候,經常穿著破衣服在碼頭上亂跑,後來諾斯特羅莫收留了他。待他年紀大一點之後,他便去一艘駁船上幹活,並很快接手負責第三號船——就是那艘運送銀錠的駁船,古爾德夫人。諾斯特羅莫挑選那艘駁船,是因為那艘駁船在公司所有船中是航行得最好的、最強壯的。在那個著名的夜晚,年輕的拉米雷茲是五個受命把銀錠從海港大樓運走的搬運工之一。由於諾斯特羅莫負責的船隻沉沒了,他離開了公司,但他向米切爾船長推薦了拉米雷茲做繼任。諾斯特羅莫已經把拉米雷茲培養得能極好地處理日常工作了。所以,拉米雷茲從一個流浪兒童變成了一個男人,並擔任了蘇拉科的搬運工監工。」 「感謝諾斯特羅莫。」古爾德夫人說,表情中帶著熱情的肯定。 「感謝諾斯特羅莫。」蒙漢姆醫生又重複了一遍。「要讓我說,這傢伙的能量大得驚人。那個可憐的老米切爾很高興任命一個能為他解決麻煩的人,這一點都不奇怪。真正奇妙的是蘇拉科的搬運工接受拉米雷茲做監工,就是因為諾斯特羅莫喜歡這樣做。當然,拉米雷茲不是第二個諾斯特羅莫,儘管他自己希望如此;但擔任這個職位是很了不起了。這使得他變得大膽起來,他開始向吉塞爾獻殷勤。吉塞爾是鎮子上公認的美人。老維奧拉非常不喜歡拉米雷茲。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拉米雷茲還做不到像巴蒂斯塔那樣完美,因為巴蒂斯塔不僅是勇氣和誠信的化身,還是『人民』的驕傲。維奧拉先生看不起蘇拉科本地人。他們倆,就是那個老斯巴達人和那個白臉紅嘴唇黑眼睛的琳達,緊緊地看住了那個金髮美女。拉米雷茲收到了警告。我聽說,老爸維奧拉有一次甚至拿出槍來威脅拉米雷茲。」 「吉塞爾自己怎樣想?」古爾德夫人問道。 「她是個有點喜歡賣弄風情的人,我認為,」醫生說道,「我認為她不在乎情人是誰。當然,她喜歡男人關注她。拉米雷茲不是她唯一的情人,這點我敢肯定,古爾德夫人。至少有一個鐵路工程師也被用槍趕跑了。老維奧拉不許有任何藐視他榮譽的行為。自他妻子死後,他變得疑神疑鬼。他很樂意讓自己的小女兒遠離鎮子。但你看看現在的情況,古爾德夫人。忠誠的求愛者拉米雷茲,被禁止去島上。這很好。他服從這項禁令,但他很自然經常要看看大伊莎貝爾島。他似乎有個在晚上盯著大伊莎貝爾島的習慣。在經歷了許多次充滿感情的不眠之夜後,他發現了諾斯特羅莫的行蹤,這位菲丹扎船長,每次在拜訪維奧拉之後回來得都很晚,甚至能晚到午夜。」 醫生停頓了一下,心懷惡意地盯著古爾德夫人。 「是的。但我不明白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她開口說道,臉上露出疑惑之意。 「接下來的才是最奇怪的部分,」蒙漢姆醫生繼續說,「維奧拉是島上的國王,不許在天黑後看見訪客。即使是菲丹扎船長也必須在太陽落下後離開,然後琳達去照看燈塔。諾斯特羅莫會順從地離開。但此後的情況是什麼呢?他從六點半至午夜這段時間裡在海灣里做什麼呢?他多次被人看見深夜回到海港內。拉米雷茲因嫉妒而變得貪婪。他不敢去惹老維奧拉;但他鼓起勇氣借這件事去斥責琳達,因為琳達星期日早晨要到岸上來參加彌撒和祭拜母親的墳墓。這件事發生在碼頭上,剛巧讓我看到了。當時是清早。他肯定故意在碼頭上等著她。我當時是因偶然機會去那裡,一艘停泊在港口內的德國炮艦上的醫生要我出急診。她把憤怒、蔑視、怒火向拉米雷茲投擲過去,而他似乎精神慌亂了。當時的情況很奇怪,古爾德夫人:長長的碼頭上,怒氣沖沖的監工圍著鮮紅的腰帶,那姑娘一身黑色,兩人站在碼頭的盡頭處;星期日早晨的碼頭在山峰的陰影里顯得很寂靜;港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或兩條獨木舟往來於停泊的大船之間,那艘德國炮艦的快艇正要來接我。琳達在距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走過。我看到她睜著瘋狂的眼睛。我叫她。她沒有聽到我的叫聲。但我看到了她的臉。她滿臉都是憤慨和悲傷。」 古爾德夫人站了起來,睜大了雙眼。 「醫生,你什麼意思?你懷疑她的妹妹有鬼?」 「不知道呢!誰能知道呢?」醫生說道,他聳了聳肩就好像土生土長的科斯塔瓦那人。「拉米雷茲沿著碼頭向我走來。他搖搖晃晃地走路——他看上去已經瘋了。他用手抱著頭。他必須跟什麼人說一說——不說不行。當然,雖然他發瘋了,但認出了我。大家都認識我。我在他們中生活了很長時間,他們都知道我是個目光惡毒的醫生,能治好各種疾病,有時稍微看一眼就能帶來好運氣。他向我走來。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他試著說服我必須警惕諾斯特羅莫。似乎菲丹扎船長在一些秘密集會上說我是所有窮光蛋中最令人鄙視的。這很有可能。雖然他永遠不會喜歡我,但也使我有了榮譽。只需偉大的菲丹扎說句話,就足以讓一些傻瓜把匕首插入我的後背。我擔任主席的衛生委員會不喜歡平民大眾。『小心他,醫生。打敗他,醫生。』拉米雷茲用嘶啞的聲音對著我的耳朵說。接著他又大叫起來。『那傢伙,』他雜亂而倉促地說,『給那兩個女孩施了魔法。』對他自己來說,他已經說了太多的話。他必須馬上逃走——逃到別處躲起來。他溫柔地抱怨吉塞爾,呼喊著她幾個不同的名字,那些名字根本無法重複。如果他能用什麼辦法讓她愛他,他就會帶她離開那個島,去大森林裡。但這不好……他大步走遠了,手舉過頭頂亂搖晃著。後來我看見一個黑人老頭,他在碼頭一堆箱子的後面釣魚。他馬上捲起釣魚線,溜走了。但他肯定是聽到了什麼,也跟別人談論過什麼。因為老喬治奧在鐵路上有一些老朋友,我是這麼猜測,這些人警告過他要注意拉米雷茲。無論怎樣,女孩的父親收到了警告。但拉米雷茲從鎮子上消失了。」 「我覺得我有責任照顧這兩個女孩,」古爾德夫人說道,語氣艱難,「現在諾斯特羅莫在蘇拉科嗎?」 「從上個星期天就在。」 「必須跟他談談——馬上。」 「誰敢跟他說?即使為愛而瘋狂的拉米雷茲也逃離了菲丹扎船長的陰影。」 「我能。我想,」古爾德夫人鄭重地說道,「像諾斯特羅莫這樣的人,只需要對他講一句話就足夠了。」 醫生惡毒地笑了。 「他必須結束這種狀況,這對他也不利——我不相信是那個孩子的原因。」古爾德夫人繼續說道。 「他非常有吸引力。」醫生嘀咕道,表情沮喪。 「他會明白的,我保證。他必須立即與琳達結婚,結束這一切。」蘇拉科第一夫人宣布了這個重大的決定。 膘肥體壯的巴西利奧,出現在花園的門口,衰老的臉上一根鬍鬚都沒有,眼角堆滿了皺紋,烏黑粗糙的頭髮像糊在腦袋上一樣平滑下垂著。他彎腰躲在一片觀賞性的灌木叢後面,小心地把肩上扛著的一個小孩放下來——他和萊奧娜達生的。那位總是喜歡噘嘴的女僕,已經與古爾德家僕人總管結婚好幾年了。 他蹲了一小會兒,滿心歡喜地盯著自己的孩子,但那孩子在他的盯視下顯得無動於衷;然後,他莊嚴地沿著小路走過來。 「巴西利奧,什麼事?」古爾德夫人問道。 「礦山辦公室來電話,說礦長今晚在山上睡覺。」 蒙漢姆醫生已經站起了身子,扭頭看著別處。在古爾德家可愛的花園裡那幾棵花園裡最大的樹形成的樹蔭下,此時出現了一陣深邃的寂靜。 「很好,巴西利奧。」古爾德夫人說。她看著他沿著小路走了,消失在盛開著鮮花的灌木叢後面,接著那個孩子又出現在他的肩膀上了。他小步穿越了花園和院子之間的小門,小心翼翼地照顧著自己肩膀上的負擔。 醫生背對著古爾德夫人,看著陽光下的花圃發愣。他在眾人眼裡是個傲慢、易怒的人。但他的本性是個有激情和敏感的人。他缺少的是世俗男人那種有光鮮外表的冷漠情感,男人的那種冷漠情感使他們能比較容易地寬容自己和他人;他們的這種寬容可以非常寬闊,能包容下真正的同情和憐憫。由於缺少這樣的冷漠情感,醫生這才變得喜歡說諷刺人的話。 在那深邃的寂靜之中,醫生充滿惡意怒視著燦爛的花圃,他把內心的詛咒傾瀉到查爾斯·古爾德的頭上。在他的背後,古爾德夫人坐著一動不動,優雅的身姿上多了一份藝術的魅力,那是一種值得人們永遠去捕捉和解讀的姿勢。突然,醫生轉身要走了。 在幾棵圍成一圈的大樹的樹蔭下,古爾德夫人靠在椅背上。她閉著眼,手靜靜地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陽光穿過濃密的樹葉變得半明半暗。在那半明半暗中,她顯得格外年輕、美麗;她穿的那套透明的、輕材質的、有白花邊的衣服顯得明亮。她看上去那麼嬌小,那麼秀麗,仿佛她自己在幽暗的樹蔭下放射著光芒,她就像是一個美麗的仙女,一個對自己過去的種種善舉感到厭倦的仙女,一個因懷疑自己的勞動毫無用途、對自己的魔力失去效力而傷感的仙女。 獨自一人待在自己家中的花園裡,丈夫去了礦山,自己臨街的大房子就好像空無一人,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問她在想什麼,她是不會坦白地回答問題的。在她的內心裡,生活應該是寬闊的、充實的,必須時時刻刻都有關愛,不僅能回憶起過去的關愛,還能對未來的關愛有所期盼。我們每天都必須工作,不僅是為了那些已經死去的人的榮耀,還要為了那些後繼者。她思考著這些問題,在沒有睜開眼睛的情況下嘆了口氣——她一動沒動。古爾德夫人的面容僵硬了足有一秒鐘的時間,仿佛她大腦中的孤寂全部傳遞到了臉上。她還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竟然沒有人熱心地問問她在想什麼。確實沒有一個人問過她。也許剛才走的那個男人有可能問一問她。不,即使有人問,她也無法在充滿絕對自信的情況下,無所顧忌地給予真誠的答覆。 孤寂中,蒙漢姆醫生最近說出來的那個詞——「不可救藥」——浮現在她腦海中。礦長先生把他全部精力都投入了那個巨大的銀礦,這是個不可挽救的事實。由於他迷信物質利益能帶來秩序和正義,所以他為物質利益付出時是那麼的堅定,這是個不可挽救的事實。可憐的男孩子!她已經清楚地看到他太陽穴上的灰白頭髮。他是完美的——非常完美。她還能期望他多做點什麼呢?他的成功是巨大的、持久的;相比之下,愛情是容易被忘記的瞬間,一陣短暫的陶醉,人在回憶愛情的愉快時總是帶著悲傷的情緒,仿佛愛情生活在悲傷之中。事業成功必然引發道德理念的退化。在她眼裡,富饒的聖托梅山高高地懸掛在大草原之後,懸掛在這片大陸之上,招致人們的恐懼和痛恨;比天下所有的暴君更加卑鄙、無情,比世界上最壞的政府更加專制;為獲得更大的成功,隨時準備犧牲無數人的生命。他看不到這些。他無法看到這些。這不是他的錯。他是完美的,非常完美;但她永遠無法擁有他。從來沒有過;在這棟她熱愛的西班牙老房子裡,她擁有他的時間短到還不足一個小時!醫生曾經說,那個該死的考比蘭人真是不可救藥的,那個該死的阿韋蘭諾斯也是不可救藥的;在她眼裡,聖托梅礦正在吞滅古爾德家族在蘇拉科最後的傳人;那礦山操縱著兒子的熱情的手段,與操作柔弱父親的手段是一模一樣的。古爾德家族的最後傳人正在經歷著可怕的成功。最後的傳人!她已經期待很長很長時間了,也許還會更長——不,不會了!不會再有了。一片巨大的荒涼感,籠罩住了蘇拉科第一夫人的內心,那是一種對延續自己生命的恐懼。她仿佛看到自己孤獨地生活在一個退化了的世界裡,這個世界已經不是她年輕時想像中有生活、有愛情、有事業的理想世界——她孤獨地生活在「世界的財寶之屋」里。她閉上了眼睛,陷入了一段痛苦的夢魘,那是一段深邃、茫然、折磨人的夢魘。她躺在那裡被動地接受那個無情夢魘的蹂躪,她用熟睡之人朦朧的語調結結巴巴說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詞—— 「物質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