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十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第二天的早晨比較安靜,只在洛斯哈托斯的西北方向有微弱的槍聲。米切爾船長站在陽台上焦慮地聽著遠處的動靜。幾年後,每當有顯赫的陌生人來訪問蘇拉科,米切爾船長基本上都用一個固定句型表達自己與「那些歷史大事件」的關係:「我當時的處境很微妙,是唯一留下來的代理人。先生,當時沒有一件事是不讓我操心的。」接著,他就會提及如何懸旗才能既保護尊嚴又維持中立的難度:「我處在雙方激烈交鋒的中心,一方是海盜式的惡棍索蒂略的無法無天,另一方是雖地位比較正統但殘忍程度毫不遜色的佩德羅·蒙泰羅大人的暴虐。」誇大危險程度,並非米切爾船長的唯一所能。比如,他堅持認為那一天是值得記憶的。那天黃昏時分,按照他後來的說法:「我見到了我那可憐的弟兄——諾斯特羅莫。他是名水手,我發現的。先生,也許我可以說,他是我製造出來的。他就是那個著名的騎馬去凱塔的人,先生。那是個歷史事件,先生!」 米切爾船長被OSN公司視為一位忠實的老雇員,為了讓他以既尊嚴且輕鬆的方式完成他餘下的任期,公司把他原來的業務範圍進行了大規模的擴充,並讓他繼續做主管。現有的運營規模擴大了,公司里擠滿了雇員,除了原先在海港的辦公樓之外,又在鎮子裡新建了另一棟辦公樓,原先只有一個部門,如今增加到了幾個部門——客運部、貨運部、駁運部等——這保證他能在這個殖民共和國重建後的首都蘇拉科擁有幾個更加舒服的年頭。鎮子裡的居民喜歡他,因為他性格友善、舉止文雅,為人既自重又正直,多年來人們都稱他是「我們國家的朋友」,因而他覺得自己是鎮子的標誌性人物。每天早晨,當伊格羅塔山峰的巨大陰影還躺在農貿市場堆放的五顏六色的鮮花水果攤上的時候,他總是要去市場裡轉一轉。然後,他再開始輕鬆地處理各類業務。當他去人家做客時,總是受到款待。林蔭大街上的女士們會主動跟他打招呼。他有權進入鎮子上任何一家俱樂部,在古爾德家有自己固定的席位。他舒舒服服地、有尊嚴地在鎮子上過著一個有特權的老單身漢的花花公子式的生活。到了郵輪進港的日子,他會早早地來到公司在海港的辦公地點,這時他自己的快艇已經匆匆地準備好出發了,快艇上有幾個穿著時髦的白藍服裝的艇員,然後他會乘坐快艇出現在港口的岬角之間。 他會邀請幾個有特殊身份的旅客,乘坐他的快艇,來到海港辦公樓,然後請他們坐下等一等,等他簽署完幾份文件。米切爾船長在桌前坐下,便會親切地講起話來。 「你如果想在一天內看完所有的東西,時間是不夠的。我們馬上就能離開這裡。我們要在阿馬利亞俱樂部吃午餐。其實,我還是其他幾家俱樂部的會員,比如英美俱樂部、礦山工程師和商人俱樂部。先生們,也許你們不知道,我還是花花公子俱樂部的成員,這是家新俱樂部,成員大都是英、法、意等國來的活潑年輕人,他們都想見一見鎮子上的一位老居民。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去阿馬利亞俱樂部吃午餐。我覺得這可能會令你們喜歡。它是這個國家的寶物。俱樂部成員都來自大家族。先生們,國家主席就是這家俱樂部的成員之一。在俱樂部院子裡有一位傑出的大主教的雕像,但鼻子折斷了。我認為那是一尊非凡的雕像。卡瓦列雷·帕諾凱蒂——帕諾凱蒂是一位知名義大利雕塑家——在這裡工作了整整兩年——他對我們主教的評價很高……好吧!現在我們能帶你們走了。」 他炫耀地談著,不時揮一揮他那短粗的手臂,不讓他的特殊俘虜「心不在焉」。他驕傲地談著自己的經歷,談話中浸透著對人、事、建築的歷史意義的見解。 「你們能看到,這裡有大量建築工程正在進行之中。在獨立之前,這塊平地上有一條通往碼頭的牛車道,牛車道兩旁的草都枯萎了,因被飛揚的塵土窒息了。現在不同了。你們看到是海港的大門。很獨特,是不是?這裡原來是鎮子的郊區。我們馬上就要進入憲法大道了。看看那些老式的西班牙建築。非常有尊嚴。嗯?我相信這些建築在西班牙總督在的時候就這樣了,但路是新鋪的。用木頭磚鋪的。這是蘇拉科國家銀行,大門兩側有崗哨。這一側是阿韋蘭諾斯家,第一層的窗戶都關上了。這裡住著一位令人驚奇的女人——阿韋蘭諾斯小姐——美麗的安東尼婭。先生,她可是個人物!一位歷史性的女人!對面是古爾德家。看那高貴的大門。是的,古爾德家的人擁有古爾德礦的開採權,如今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古爾德聯合礦業的股值是每股1000美元,我擁有17股。這是我畢生的積蓄。先生,有了這些股票,我退休後就能過舒服的日子了。我是在最便宜時買入的,你們懂吧。卡洛斯先生,我的好朋友。這17股——做遺產太少了。我有個侄女——嫁給一名牧師——最有價值的人,在蘇塞克斯的一個小教區任職;他們沒有孩子。我從來沒有結過婚。水手應該主動不結婚。先生,就站在那座大門下,一些年輕的鐵路工人曾經為保衛這棟房子而戰鬥,這棟房子給過我們大量的盛情款待。就在那大門下,我看到佩德里托的騎兵向巴里奧斯的部隊發動第一次衝鋒和最後一次衝鋒,當時巴里奧斯的部隊剛剛占領海港的大門。那些騎兵在德科德買回來的新步槍的火力下支持不住了。那火力簡直是在謀殺。僅一會兒的工夫,整條街上就全是人和馬的屍體。自此之後,騎兵再也沒有回來。」 整整一天,米切爾船長就這樣對那些自願受罪的受害者不斷地說—— 「這是廣場。我認為這個廣場很雄偉,比英國倫敦的特拉法爾加廣場大兩倍。」 在刺眼的陽光下,他站在廣場的中心,指著周圍的建築物說—— 「這是政府大樓,也是新的總統官邸——那是市政廳,議會的下院就坐落在那裡。你注意到廣場那邊的幾棟新房子了嗎?那是安扎尼公司,大百貨商店,與英國國內的大百貨公司一樣。老安扎尼被國民衛隊殺死在他的保險柜前。就因為這項罪行,國民衛隊的司令官加馬喬被公開地絞死了。加馬喬是議會的代表,他本人是個殘忍的畜生。是巴里奧斯下令軍事法庭做出了加馬喬的死刑判決。安扎尼的侄子把原來的業務轉化成一家公司。廣場周圍的房子都被燒毀了;原先都是有柱廊的。那是一場可怕的大火,我在大火中看到了最後一場戰鬥。牧民逃跑了,國民衛隊扔下了武器,聖托梅礦的礦工衝上來了,他們都是印第安人,吹哨子,敲著鐵皮,像潮水一樣湧來,綠色的旗幟飛舞,許多人穿著白斗篷,戴著綠帽子,有步行的,有騎騾子的,有騎驢的。先生,這樣的景象再也不會有了。先生,那些礦工衝進了鎮子裡,帕皮先生騎著他的那匹黑馬做指揮,礦工的妻子們騎著驢子跟在後面,尖叫著給予聲援,先生,那尖叫聲超過小手鼓。我記得有個婦女肩上落著一隻綠色的鸚鵡,那鸚鵡平靜得就跟個石頭鳥一樣。礦工們救了他們的礦主先生;雖然巴里奧斯下令發動進攻,但天色已晚,時間太遲了。佩德里托·蒙泰羅已經把卡洛斯帶出去要槍斃——就像他叔父多年前被槍斃一樣——正如巴里奧斯後來說的那樣,『那樣的話,蘇拉科就不值得為之戰鬥了』。蘇拉科沒有礦產就什麼都不是了;山上布滿了炸藥,雷管都埋好了,只要羅曼神父一聽到失敗的消息,就馬上摧毀聖托梅礦。卡洛斯先生決定不留下任何東西,而且他手下也有合適的人辦這件事。」 如果米切爾船長在廣場中央講話,他會手持一把綠色里襯的白傘;然而,如果他換在大教堂裡面,在昏暗的光線下,涼爽的空氣中飄浮著一股淡淡的薰香味,偶爾能看到跪著的女性,穿著黑色或全白色的衣服,蒙著頭,這時他那低沉的聲音會變得莊嚴起來,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請看這裡,」他手指著牆上一處昏暗走廊的牆壁上的壁龕說,「這是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的半身像,銘文寫著:『愛國政治家』、『駐英國、西班牙等國的大臣,死於洛斯哈托斯的森林裡,畢生為正義而奮鬥,在新時代的黎明前積勞成疾而逝世。』這座半身像與其本人很相像。帕諾凱蒂是根據一些老照片和古爾德夫人的鉛筆畫製作的。我與那位作風老派的美洲的西班牙裔人很熟悉,真正的貴族,所以認識他的人都喜歡他。牆上的大理石圓形浮雕,具有古典風格,雕刻著一位戴面紗坐著的女人,她雙手輕輕地抓著膝蓋,紀念那位與諾斯特羅莫在那個致命的晚上一起出海去的年輕紳士。先生,請看這裡寫著:『紀念馬丁·德科德,已訂婚的安東尼婭·阿韋蘭諾斯。』多麼坦率,多麼簡潔,多麼高貴。這裡是那位女士,先生,跟本人一模一樣。一個傑出的女人。先生,那些認為她會絕望的人全都錯了。許多人譴責她不戴面紗。人們期待她戴。但安東尼婭不是做修女的材料。考比蘭主教,她的叔父,與她一起生活在考比蘭鎮的家裡。他是個兇猛的神職人員,總是擔心政府想占有老教堂下的那片土地和修道院。我相信羅馬方面很看重他。現在讓我們去阿馬利亞俱樂部,我們只需走過廣場,就能吃午餐了。」 剛一出大教堂的門,站在大教堂前那段高雅的台階頂上,他的聲音又變得浮誇起來,手臂再次揮舞起來。 「波文尼爾報社,就在那裡,在那幾個法國式櫥窗的樓上;我們這裡最大的日報。這是一家信奉保守主義的報紙,更準確地說是一家支持議會制度的報紙。我們這裡有議會黨,國家的真正元首胡斯特·洛佩斯先生是這個黨的主席;他是個非常有判斷力的人,至少我是這麼看。一流的知識分子,先生。民主黨是反對黨,基本上處於休眠狀態。先生,我對那些信奉社會主義的義大利人感到遺憾,對他們的秘密組織感到遺憾,比如卡莫拉等組織。在鐵路沿線上,有許多義大利人定居下來,他們都是處於空閒狀態的土木工人和機械工人等。在大草原上,有的整座村莊裡都住著義大利人。土著也被卷了進來……美洲酒吧?有。在那邊你能找到一家。紐約人常去那家——這裡是阿馬利亞俱樂部。當我們進去的時候,請注意坐在樓梯腳下的主教。」 在走廊的一個小桌子上,午餐進行得很瀟灑、很閒逸,米切爾船長不時站起來,點頭哈腰地與不同的人交談幾句,這些人中有穿著黑西服的官員、穿茄克的商人、穿軍裝的軍官、從大草原來的中年紳士——其中有幾個矮小的人,面帶菜色,神色緊張的人,另外有幾個是胖子,態度平靜,面色黝黑。吃飯的客人中有身份高貴的歐洲人和北美人,他們的白臉膛特別扎眼,因為大部分客人是眼睛閃光且面色黝黑的人。 然後,米切爾船長坐下,背靠著椅子,向四周投去滿意的目光,把一個裝滿了粗大菸捲的香菸盒丟在桌子上。 「喝咖啡時試試這種香菸。本地產的菸草。先生,阿馬利亞俱樂部提供的黑咖啡,你在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家。我們的這種咖啡豆產自丘陵地區,咖啡園主每年僅向俱樂部成員送三麻袋咖啡豆做禮物,紀念他們與加馬喬的國民衛隊作戰的經歷,當時俱樂部的紳士們就是從這幾扇窗戶里進行戰鬥的。先生,那位咖啡園主當時也在鎮子上參加了戰鬥,並且戰鬥到了最後一刻。運送咖啡豆的方式很特別,三頭騾子乘坐火車來;不要害怕!——三頭騾子直接進入院子,旁邊還有騎馬的武士保護著,咖啡園主走上樓梯,穿著靴子和馬刺,把咖啡豆正式地提交給我們的委員會,『獻給在五月三日倒下的人』。我們稱之為『五月三日咖啡』。請嘗一嘗。」 米切爾船長面色凝重,就好像已經準備好在教堂參加一次布道儀式一樣,拿起小咖啡杯放到了嘴邊。那杯中的甘露便會在香菸的霧靄中被默默地吸吮乾淨。 「看那個剛走出去穿著黑西服的人,」米切爾船長向前傾斜身子,急匆匆地開口說道,「他就是著名的赫爾南德斯,戰爭部長。《泰晤士報》有一位特派記者,曾經寫過一系列驚人的文章,稱這個殖民國家為『世界財寶屋』。他寫了一篇文章,專門報道了赫爾南德斯和他組建的軍隊——大草原上的卡賓槍騎兵隊。」 米切爾船長的客人,好奇地觀望,看到一個穿著燕尾服的人,神情嚴峻地走著路。那人長臉,神色鎮定,低垂著眼帘,眉毛是橫著的,尖腦殼,頭髮灰白,雖然頭頂的頭髮稀薄,但四周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地下垂著,頭髮末梢是捲曲的,覆蓋脖子,下垂到了肩膀上。此人就是曾經引起整個歐洲注意的著名的強盜。他戴著一頂高高的墨西哥寬邊帽,帽檐寬大;右手腕上纏繞著一串玫瑰紅的木珠子。米切爾船長繼續說道—— 「他保護了蘇拉科的難民不受佩德里托暴行的傷害。他在與巴里奧斯協同作戰中擔任騎兵將軍。在猛攻托諾沙的戰鬥中,他表現出色。富恩特斯先生和蒙泰羅的殘餘分子在這次戰鬥中被殺死。他還是考比蘭主教的朋友和忠實的僕人。每天三次去聽彌撒。我猜他去午睡的路上要順便去教堂做一番祈禱。」 他默默吸了幾口煙;他用最沉重的語氣說道—— 「先生,西班牙民族在生活的各個方面都很富於特點……我建議我們一起去檯球室,那裡比較清爽,可以安靜地聊天。那裡五點前沒有人。我能告訴你獨立革命時期的驚人故事。當中午的熱浪散去後,我們就去林蔭大道。」 這次訪問的日程安排很緊張,就像自然規律一樣。他們緩步走向林蔭大道,談話變得很莊重。 「蘇拉科的大人物都在這裡了。」米切爾船長先向右鞠躬,又向左鞠躬,禮節沒完沒了;然後,充滿激情地說:「這是伊米莉亞女士的馬車,她就是古爾德夫人。看,永遠是用白騾子拉車。自陽光開始照耀大地以來,她是最善良、最優雅的女人。地位很高啊,先生。地位確實很高。蘇拉科第一夫人——在成為總統夫人前就是第一夫人了。她配這個稱號。」他摘下帽子;然後故意改變了腔調,用輕視的口吻指出,夫人旁邊站著的那個戴白領帶、穿黑西服、臉上有傷疤的男人,就是蒙漢姆醫生,他擔任國家醫院總檢查長、聖托梅聯合礦業的總醫務官。「他是這棟房子裡的熟人。沒事就來這裡。毫無疑問,古爾德夫婦允許他這樣做。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但我不喜歡。沒有人喜歡他。我還記得他曾經一瘸一拐地在街上走,身上穿著方格子襯衫,腳上穿著土產涼鞋,胳膊下夾著一個西瓜——這就是他一天的食物。如今他可是個有重大影響的人,先生,但他照樣令人討厭。然而……他把我們大家從索蒂略的致命噩夢中帶出來,換了其他人肯定失敗……」 他舉起了手臂。 「過去那個台子上有個騎士的雕塑,如今已經被搬走了。這是個時代錯誤。」米切爾船長模糊地評論說,「有人提議換上一個大理石雕塑的矛,藉以紀念獨立運動。在四個角上放置四個和平天使。還要有黃銅法官雕像,法官手裡拿著天平。雕像全部鍍金。卡瓦列雷·帕諾凱蒂受邀做一個設計,你能在市政廳的玻璃櫃裡看到他的設計。雕像的基座上要刻滿人的名字。這很好!他們最好應該把諾斯特羅莫的名字放在第一個。他為獨立運動所做的貢獻不比任何人少,」米切爾船長繼續說,「但他得到的卻不比其他人多——我後面要談到這點。」他發現一棵大樹下有一條石凳,便坐了下來,並輕拍旁邊的位置請客人也坐下。「他從蘇拉科出發,帶著給巴里奧斯的密信,密信要求將軍暫時放棄凱塔,從海上返回,支援我們。很幸運,運兵船仍然在港口裡。先生,我當時甚至不知道我的搬運工監工的死活。我一點消息都不知道。蒙漢姆醫生偶然在海港大樓里遇見了他,當時卑鄙的索蒂略剛撤走一兩個小時。沒有人告訴過我這個消息;甚至連個暗示都沒有——仿佛我不值得信任一樣。蒙漢姆安排了一切。他去了鐵路調度場,獲得了總工程師的支持。總工程師看在古爾德夫婦的面子上,同意派出一個火車頭跑一趟,載著諾斯特羅莫跑180英里。這是唯一能使他離開這裡的辦法。到了鐵路盡頭的建設工地,他在得到了一匹馬、武器、幾件衣服之後,獨自開始了一次驚人的騎馬旅程——在6天裡跑400英里,路上情況很混亂,最後他還需要發揮高超的技能穿越蒙泰羅在凱塔的防線。先生,這次旅程應該能寫出一本激動人心的書。他的兜里揣著我們所有人的性命。僅靠虔誠、勇氣、忠誠、智慧根本無法保證成功。總之,他是個無畏、正直的人。只有少數藝高人膽大的人才能成功。先生,他就是這樣的人。5月4日,我在公司的海港辦公樓里基本上可以說是個囚犯了。突然,我聽到鐵路調度場裡有汽笛鳴響,距離大約有四分之一英里遠。我幾乎不相信我的耳朵。我一步跳到陽台上,看到一列火車在一個蒸汽機車頭的牽引下駛出了鐵路調度場的大門,尖叫著像個瘋子,包裹在白色煙雲里。那列火車行駛到與維奧拉客棧平行的位置時,突然停止了。我認出那人,先生——但我不能告訴你——那人跑出了『統一義大利』客棧,爬上列車的駕駛室,列車轉眼間就跑得無影無蹤了。那簡直就像你吹滅一根蠟燭一樣,先生!我向你保證我們這裡有最好的司機,先生。他們在林康和另一個地方遭到國民衛隊的猛烈射擊。很幸運,鐵軌沒有被破壞。他們在4小時後抵達了鐵路建築工地。諾斯特羅莫就是從那裡騎馬出發的……以後的情況你都知道了。你只需看看周圍的景象。如今有人能在這條林蔭大道上乘坐自己的馬車,甚至說他們能活到今天,都是因為我在幾年前雇用了一名逃亡的義大利水手,我看他渾身是勁,便讓他擔任碼頭的領班。那就是事實。你無法否定,先生。5月17日,這天離我看到那個人從維奧拉客棧爬上火車頭僅12天的時間,就在我正揣摩這事意味著什麼的時候,巴里奧斯的運兵船進入了港口,被那位《泰晤士報》記者在自己的書中稱為『世界財寶屋』的蘇拉科得救了,文明程度毫髮無損,而且前途無量,先生。在當時的情況下,佩德里托無力阻撓登陸,因為他在西面受到赫爾南德斯的壓力,在城門的方向受到聖托梅礦的礦工的壓力。一周前,他送信給索蒂略,要求前來會合。如果索蒂略真這樣做了,那會出現大屠殺和大驅逐,有地位的男女肯定沒有人能活下來。但蒙漢姆醫生的作用這時就發揮出來了。此時的索蒂略又瞎又聾,蹲在他的輪船上觀看撈銀錠,他相信銀錠就沉沒在海港的海底。他們說他在最後三天裡因找不到銀錠而氣急敗壞,在甲板上轉來轉去,詛咒那幾艘用打撈器具找銀錠的小船,命令小船上的人來見他,訓話時突然跺著腳大叫道:『銀錠就在這裡!我看到了!我感覺到了!』 「就在他正準備在船尾的吊杆上絞死蒙漢姆醫生時(當時在輪船上),巴里奧斯的第一艘運兵船正好駛入了海港,後面還有幾艘我們的船。雙方的船隻靠近後,巴里奧斯的人像一場風暴一樣,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突然用輕武器開火。這是世界上最完滿的突然襲擊,先生。索蒂略的人很吃驚,竟然不知道逃跑,他們像骨牌一樣東倒西歪。蒙漢姆當時站在後艙口,繩子已經套在了他脖子上,他沒有被子彈打成篩子,就是一個奇蹟。他告訴我,他聽到槍聲後不再迷惑,一直盡全力大喊:『舉白旗!舉白旗!』這時,埃斯梅拉達團的一名老少校就站在他身旁,把劍拔出鞘,尖叫道:『死去吧,叛徒!』話音未落,他的劍已經刺穿了索蒂略的身體。與此同時,索蒂略也開槍把子彈射入自己的腦殼,他倒了下去。」 米切爾船長沉默了一小會兒。 「天哪,先生!我胡謅浪費了你好幾個小時了。不過,我們該出發去林康了。如果你來蘇拉科卻不看聖托梅礦的燈光,那等於你白來了,因為整個山峰在漆黑的大草原上就像閃耀著光芒的宮殿一樣。現在去林康很時髦……但讓我告訴你一個小逸事,先生;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在此後兩星期多的時間裡又發生了幾件大事:巴里奧斯在宣誓就任大元帥之後,向南追擊佩德里托;胡斯特·洛佩斯先生做省主席的洪塔省,公布一份新憲法;卡洛斯·古爾德先生帶著他的大旅行箱去舊金山和華盛頓辦事(美國,先生,是第一個承認我們的大國)——兩星期之後,我想說,我們才感到有了安全感,這或許能表達我想說的。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的一個大運輸客戶,來與我談生意,他一開口就說:『我想說,米切爾船長,那傢伙(指的是諾斯特羅莫)仍然是你的搬運工監工嗎?』『這有什麼關係嗎?』我說。『因為,如果他是,我不同意;我用你們的船收發了大量貨物;但我發現他在碼頭上閒逛了好幾天,就在剛才,他竟然管我要香菸抽。現如今,你知道,我的香菸很特別,不像從前那樣好弄。』『我希望你明說。』我溫和地說。『為什麼我要這樣說?因為他很討厭。那傢伙總是乞討香菸抽。』先生,我把目光轉向一旁,然後問道:『你難道沒有被囚禁過市政廳里嗎?』『你知道我被囚禁過,而且還上了鎖鏈,』他說,『被罰過15000美元?』他臉紅了,先生,因為據說他在他們來抓他時,他因害怕而暈倒了。富恩特斯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拖到市政廳,他則在富恩特斯面前百般奉承。『是的,』他說,樣子很窘迫,『為什麼?』『不為什麼。你一定損失很多,』我說,『儘管你保住了性命……但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他根本不理解我的意思。他真的是沒有理解。這就是我要說給你聽的,先生。」 他站了起來,身體有點僵硬。坐馬車去林康的一路上,他只說了一句具有哲學性的話,語氣中帶著西塞羅的殘忍,眼睛盯著聖托梅礦的燈光,那燈光仿佛懸掛在天空和大地之間。 「先生,那可是個大組織,好壞難以評說。一個大組織啊。」 晚餐是在花花公子俱樂部吃的,烹飪極佳,整個晚餐給米切爾船長的客人一種感覺,目前在蘇拉科有許多能幹的年輕人,由於工資太高而失去了判斷力,其中有幾個顯然是英國人,他們很懂從老闆身上「掏錢」的藝術。 米切爾船長帶著客人乘坐一種兩輪的機器(米切爾船長稱之為兩輪輕便馬車)返回海港。一路上,輕便馬車跑得很快,車身叮噹響個不停,拉車的是一頭敏捷的瘦騾子,車夫顯然是個那不勒斯人,一直都在打著拍子。他們在點燈前回到了OSN公司。由於輪船很晚才開,他們還有很長的等待時間。不過,他們幾乎沒有閒著。 那位特殊的旅客,來到公司主管的私人房間裡,發現旁邊就是「刻瑞斯」號、「朱諾」號、「雅典娜」號輪船,他被驚呆了,就好像突然被光、聲、名字、事件、難以理解的複雜信息製作出的大餐給噎住了一樣;他就像個孩子一樣,疲倦地聽著神話故事;他聽到了一種既熟悉又驚人般宏大的聲音,那聲音好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告訴他就在這個「海港里」,一次國際海軍示威是如何結束了科斯塔瓦那-蘇拉科戰爭的。他會聽到,美國「波瓦坦」號巡洋艦是怎樣最先向這個殖民國家的旗幟敬禮的。那旗幟是白色的,中央是月桂花圈,花圈中是一朵黃色的石蒜花。他還將聽到,那位自稱是科斯塔瓦那的皇帝的蒙泰羅將軍,在登基還不到一個月,是怎麼被殺死的(當時正在進行一次莊嚴的命令和十字架交接儀式),行兇的是一位年輕的炮兵軍官,這位軍官是蒙泰羅當時的情人的弟弟。 「先生,令人憎惡的佩德里托逃出了國。」那聲音又說開了。然後又繼續說道:「我們公司的一名船長後來告訴我,他認出佩德里託了,地點是南部的一座港口,那傢伙住在一個凌亂的房子裡,踏著粉紅色的拖鞋,頭上戴著掛著金纓的吸菸帽。」 「令人憎惡的佩德里托!這個惡魔是誰?」那位特殊的旅客從他那天已經抽了18或20根香菸的嘴裡問道,此時的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半睡半醒,雖然睜著一雙精神恍惚的眼,但嘴角仍然掛著和善的笑意。 「就在這間房裡,我看他就像一個鬼魂,先生。」——米切爾船長這是在談他的諾斯特羅莫,胸中充滿了溫暖的感情和自信的驕傲。「先生,你也許會猜想那鬼魂對我的影響。很顯然,他是跟著巴里奧斯從海上來的。當我鎮定下來又能聽他講話後,他開口就告訴我,他抓住了一條漂浮在海灣里的從那駁船上掉下來的救生艇!他的遭遇似乎改變了他。他的遭遇相當特別,這樣說不過分,你應該能記得,當時距離銀錠沉沒已經有16天的時間了。我立即就發現他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盯著牆壁看,好像那裡有個蜘蛛或其他什麼東西在爬。丟失了銀錠,他的心靈深受折磨。他問的第一個問題是安東尼婭小姐是否知道德科德的死訊。他說話的聲音發顫。我不得不告訴他,安東尼婭小姐此時還沒有回到鎮子上。可憐的女孩!我心中有上千個問題要問,還沒有開口,他就突然冒出一句,『原諒我,先生』,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在接下來三天裡沒有再見過他一面。我很忙,這你知道。他似乎在鎮子上遊蕩,甚至於有兩天晚上睡在鐵路工人的工棚里。他似乎對現實感到麻木了。我在碼頭上問他:『諾斯特羅莫,你何時能開始工作?現在搬運工的工作很多。』」 「『先生,』他說道,邊說邊看著我,眼神緩慢、遲疑,『如果你聽到我是因為感到疲憊而不願再工作,你會感到很吃驚嗎?我又能做什麼呢?丟失了駁船,我怎麼面對我手下的搬運工呢?』」 「我求他別再想銀錠的事了,但他笑了。他的笑讓我很難過,先生。『那不是你的過錯,』我告訴他,『那是天命。人不勝天。』『是,是。』他說道,然後轉身走了。我想最好是讓他一人獨自療傷去吧。先生,他可能要花幾年的時間才能恢復正常。他與卡洛斯先生見面時,我也在場。我必須承認古爾德是個相當冷血的人。他必須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這樣才能對付盜賊和無賴。這些年來,他和妻子一直面對這些人的威脅,所以他養成了冷血的習慣。他倆相互對視了很長時間。卡洛斯先生問怎樣才能幫助他,提問者的語氣既平靜又拘謹。」 「『我的名字全蘇拉科人都知道,』諾斯特羅莫說道,態度與對方一樣平靜。『你又能幫助我什麼呢?』這就是雙方那天的對話。後來,有一艘很不錯的帆船要出售,古爾德夫人和我花錢把船買了下來,當作禮物送給了他。他接受了,但花了三年的時間把買船的錢還清了。沿海一帶的商業繁榮起來了,先生。此外,除了沒有能拯救下那筆銀錠,那傢伙幹什麼都行。可憐的安東尼婭小姐在經歷了洛斯哈托斯的森林那場可怕一幕後,與諾斯特羅莫見了一面,想聽一聽德科德的情況:他倆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在那致命的晚上都想到了什麼。古爾德夫人告訴我,他的態度很平靜,富有同情心。他告訴阿韋蘭諾斯小姐,德科德曾經說這項計劃會獲得一次巨大的成功。阿韋蘭諾斯小姐聽到這裡哭了……毫無疑問,先生,德科德說對了。計劃成功了。」 輪船就要起錨了。那位特殊的旅客站在船停靠的地方,想到船就要啟程,心裡高興得戰慄,竟然忘記了問自己一個問題,「德科德的計劃到底是什麼?」米切爾船長說:「抱歉,我們就要分手了。你走馬觀花地看了看這座『世界財寶屋』。這是個好名字。」門口傳來舵手的聲音,他通知小快艇就要出發了。輪船要起航了。 諾斯特羅莫確實找到了那條駁船上的救生艇,他把這條救生艇留在了大伊莎貝爾島與德科德做伴。就是這條救生艇,後來空空蕩蕩地在海灣里漂流。當時諾斯特羅莫站在巴里奧斯的第一艘運兵船的船橋上,距離蘇拉科還有一個小時的航程。巴里奧斯平時看到大膽的壯舉就高興,很欣賞有勇氣的人,所以他特別喜歡監工。在沿著海岸線航行時,巴里奧斯讓諾斯特羅莫站在身旁,多次突然大聲對他說話,表示對他的偏愛。 諾斯特羅莫最先看到船首方向那個微小的、模糊的黑點,這個黑點與三個伊莎貝爾島的輪廓,浮現在空蕩蕩、微微泛光的、平坦的海灣的海面上。有時最微小的細節也不能忽略;或許知道那是一條從陸地上駛來的小船就是非常有價值的。巴里奧斯點頭表示同意,於是運兵船偏離航向,駛近那個黑點進行查看。那是一條漂流著的小船,船上有槳。諾斯特羅莫一直想著德科德的事,已經持續了好幾天了。他興奮地認出眼前的這條小船就是那駁船上的救生艇。 不可能停下來去打撈起那條小船,因為每一分鐘對鎮子上人的生命和鎮子的前途都是極為重要的。第一艘船是領頭的船,巴里奧斯將軍就坐在這艘船上,船頭恢復了航向。在其身後,幾艘運兵船鬆散地排成一英里長的船隊,或者說都在視野範圍內,就好像在進行航海比賽的衝刺,全速前進,西方的天空上全是黑煙。 「將軍,」諾斯特羅莫用洪亮的聲音說道,但語氣平靜,他當時站在一群軍官的後面,「我想去救那條小船,我認得那小船。它屬於我們公司。」 「我的上帝,」巴里奧斯狂笑道,笑聲雖說像噪音一樣難聽,但很愉快,「你現在屬於我。從現在開始,只要我的視線里出現一匹馬,我馬上就任命你做我的騎兵上校。」 「我游泳比騎馬好,將軍,」諾斯特羅莫大叫道,鑽過欄杆,死盯著將軍的眼睛。「你就放我去吧……」 「放你去?你怎麼這樣逞能?」將軍嘲笑道,樣子很高興,根本不看諾斯特羅莫一眼。「放他走!哈!哈!哈!他想讓我承認我們沒有他占領不了蘇拉科。哈!哈!哈!我的孩子,你願意游泳去救那小船嗎?」 從船頭到船尾一片叫喊聲,打斷了將軍的笑聲。這時,諾斯特羅莫已經翻身跳下海了;他的黑腦袋已經漂浮在遠離船體的海面上了。將軍吃驚地低聲說道,語氣相當震驚,「我的天呀!我有罪過了!」他焦慮地看了一眼,發現諾斯特羅莫正在輕鬆地游泳;於是他大叫道:「不!不!我們不要停下來等待這個魯莽的傢伙。讓他淹死——這個瘋狂的監工。」 諾斯特羅莫不缺少跳海的驅動力。那條空無一人的小船,神秘地來見他,好像是由一個看不見的鬼魂劃著,施展著某種象徵性和某種警示性的魔力,似乎要用一種驚人的、神秘的方式回答一個有關財寶和人命運的難題。如果在那半英里長的水域裡有死屍,他一定會跳下去。海面就跟池塘一樣平靜,不知何故,海灣沒有鯊魚,但在蓬塔瑪拉的另一邊的沿海中有鯊魚成群浮游。 監工抓住了那條小船的船尾,用力喘著氣。他游泳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要虛脫的感覺。他在水中已經把靴子和外衣脫掉了。他休息了一會兒,恢復了氣息。遠處,那幾艘運兵船此時更加靠攏,繼續向蘇拉科前進,好像在進行海上賽舟友誼比賽,從幾艘船的煙囪里冒出的煙匯合在一起,形成一團濃厚的海上煙霧,飄過諾斯特羅莫的頭頂。就是因為有他的大膽和勇氣,才終於使這些船能遠道而來,來拯救鎮子上那些騎在人民頭上的布蘭科黨人的性命和財產,來拯救聖托梅礦,來拯救孩子們。 他用盡全身的猛勁和巧勁,爬上了船尾。沒錯,就是這條小船,第3號駁船上的救生船——這條小船留在了大伊莎貝爾島上,供馬丁·德科德自救之用,以備岸上無人來接應的情況。可現如今這條小船空蕩蕩地漂著,這就難以解釋了。德科德怎樣了?監工仔細檢查起了這條小船,看看有沒有刮痕或記號。他僅發現在座板附近的船舷上有銹跡。他把臉湊近那銹跡,用手指使勁摩擦。然後,他在船尾坐下,情緒低落,膝蓋靠攏,兩條小腿斜撇著。 海水從他頭流淌到腳下,頭髮和鬍子軟弱地下垂著、滴著水珠,無神的目光盯著船底板,此刻的搬運工監工就好像一具剛從海里撈上來的死屍,在一條小船上虛度著落日的光陰。那騎馬冒險闖關的興奮,那活著回來的興奮,那成功後的興奮,所有這些興奮都有一個核心,就是那筆巨大的財寶以及另一個知情者。如今,這些興奮在他心中已經蕩然無存了。最後,他終於決定不再浪費時間,立即動身去大伊莎貝爾島上看看,但不能被人發現。在他的頭腦里,「秘密」這個詞與財寶聯繫得非常緊密,所以他對巴里奧斯沒有說德科德和財寶都在島上的事。在他帶給將軍的信中,稍微談及了駁船沉沒的事,因為此事與蘇拉科的局勢有關。由於局勢很微妙,那位獨眼虎將嗅出了味道,趕緊向信使打聽真實情況。事實上,巴里奧斯在與諾斯特羅莫交談後,已經推測出馬丁·德科德先生和聖托梅礦的銀錠都丟失了,但他並沒有直接詢問諾斯特羅莫。他在內心裡對諾斯特羅莫有某種莫名其妙的不滿和不信任。讓馬丁先生自己親口把事情說清楚吧——他暗自對自己說。 此時,雖然諾斯特羅莫有能力在極短的時間裡抵達大伊莎貝爾島,但他內心卻似乎沒有了興奮感,就如同靈魂逃離一具躺在陌生土地上的肉體時的感受。諾斯特羅莫似乎不再認識眼前的海灣。他一動不動地盯著空曠透明的海灣,甚至眼睛也不眨一眨。然而,變化在慢慢地浮現,雖然他的四肢沒有動一下,肌肉沒有抽搐一下,睫毛沒有抖動一下,但生命的跡象出現了,深刻的思想爬入了那空蕩蕩的凝視中——仿佛一個流浪中的靈魂,在寧靜和沉思中,再次找到了這具無人認領的身體,悄悄地據為了己有。 監工皺起眉頭:在由大海、島嶼、海岸構成的寂靜世界裡,在由空中的雲朵和水中的閃光構成的寂靜世界裡,皺一皺眉是一種非常強烈的舉動。可是周圍依舊靜止不動;監工無奈地搖了搖頭,再次向昏睡著的世界投降了。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抓起了船槳,這一猛烈的動作竟然使小船開始偏轉。他把小船的方向對準了大伊莎貝爾島。在他開始划船之前,他再次彎腰看了看船舷上的棕色銹跡。 「我知道那是什麼了,」他自言自語道,並精明地晃了晃腦袋,「那是血跡。」 他划船的動作很大,不僅猛烈,還耐久。他不時回頭看看大伊莎貝爾島,島上的懸崖峭壁在他那焦慮的目光里就好像是一副令人費解的面容。最後,船尾觸到岸邊。他不是把船拖上岸,而是把船扔到了那片小海灘上。剛踏上海灘,他立即背對著落日,大步向島上的小峽谷奔去,每走一步都濺起浪花,仿佛他在用腳踢走那些淺薄的、無憂慮的、多嘴多舌的妖精一樣。他想充分利用白天每一秒鐘的時光。 在那棵傾斜的大樹下,掩埋銀錠的洞穴的上面,覆蓋著大量的泥土、野草、斬斷的灌木,一切看上去都很自然。德科德按照指令,用鐵鍬掩埋了銀錠,做得相當聰明。當諾斯特羅莫看到那把完全暴露在外的鐵鍬時,原來滿意的微笑變成了輕蔑的撇嘴,仿佛極度的草率或突然的恐慌破壞了所有的努力。哈!他們辦事真笨,這些紳士們為了對付人民才發明出了法律、政府、勞役。 監工抓起鐵鍬,手摸著鐵鍬柄,他心裡突然湧起想看看皮箱裡裝的財寶的欲望。他僅揮舞了幾下鐵鍬,就挖掘出幾隻皮箱的邊緣;他又多挖掘了一些泥土,這才看清楚有一隻皮箱被匕首切割過。 他壓低了聲音驚呼起來,然後跪在地上,神情驚恐地左右看了看。箱子的皮革很硬,裂口已經合攏了。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進長長的裂口中。他摸到了銀錠。一,二,三,四,他發現有四塊銀錠被拿走了。四塊銀錠。但誰拿了呢?沒有別人。為什麼要拿?目的何在?因為邪念?讓他來解釋。四塊銀錠被帶上船,而船上還有血跡! 在面前開闊的海灣里,那輪清澈的、沒有雲層遮掩的太陽,以永恆不變的節奏投入大海中,在所有凡夫俗子的眼中,太陽代表了視死如歸的最高境界,因為太陽投入大海的方式是那樣的莊嚴、那樣地具有一種無憂無慮的神秘、那樣地體現出寧靜和安詳的偉大。少了四塊銀錠!——還有血跡! 監工緩慢地站了起來。 「他可能是割腕了,」諾斯特羅莫嘀咕道,「但是……」 他像垮了一樣坐在了鬆軟的泥土上,仿佛被鎖鏈束縛在那批財寶上了。他雙手緊緊抓住疲憊的雙腿,一副因絕望而屈服的樣子,好像一個奴隸在站崗。一陣步槍射擊聲傳到了他的耳朵里,就好像高高地把一堆干豆子倒在皮鼓上,他這才猛地抬起頭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模模糊糊地說道—— 「他永遠不會回來做解釋了。」 說完,他再次把頭低下。 「不可能!」他咕噥道,表情沮喪。 槍聲漸漸稀疏了。蘇拉科燃起了大火,火光映紅了海岸,還映紅了海灣上的雲層,似乎給三個伊莎貝爾島披上了不祥的紅光。雖然諾斯特羅莫抬起了頭看,但他什麼都沒有看到。 「果真如此,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了。」他斷定道。然而,他再次陷入長達幾個小時默默的凝視之中。 他是無法知道的。沒有人能知道。正如人們猜測的那樣,除了諾斯特羅莫之外,沒有人對馬丁·德科德先生的結局感興趣。即使真相清楚了,對真相的質疑仍然會存在。為什麼?因為駁船的沉沒和他的死亡都缺乏明確的動機。這位年輕的獨立運動發起人,為了追求理想,死於一樁令人遺憾的偶然事件中。然而,真相是他死於孤獨,在這個地球上只有幾個人知道這個敵人,我們中只有那些最簡樸的人才能忍受得住孤獨。科斯塔瓦那的這位才華橫溢的花花公子,死於孤獨,死於缺少對自己和他人的信任。 不知因為何種人類無法理解的原因,海鳥總是避開伊莎貝爾諸島。怪石林立的阿蘇厄拉半島的頭部是海鳥出沒的地方,鳥發出的瘋狂的喧鬧聲,迴蕩在平頂石山之間和溝壑里,好像鳥兒們永遠在為那寶藏的傳說在爭吵一樣。 在大伊莎貝爾島上的第一天結束了,德科德回到了他的茅草窩,這個草窩在一棵大樹的樹蔭下。他說道—— 「我今天沒有看到一隻鳥。」 除了自己的咕噥聲,他一整天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過。這是絕對寂靜的一天——這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眼都沒有合上過。他曾經有過幾天不睡覺的經歷,那是因為他在戰鬥,在做計劃,在與人交談,但今天不是這類情況。昨天晚上,他也沒有睡覺,因為情況危急,必須費力地在海灣努力奮鬥,根本沒有時間閉眼。可在今天,從日出到日落,他一直都是俯臥著,要麼躺在地上,要麼趴在地上。 他放鬆了一下自己,緩慢地走下溪谷,打算在銀錠的旁邊過夜。如果諾斯特羅莫返回——他有可能隨時返回——他肯定會先去那裡;夜晚應該是比較適合於返回的時間。他極為冷漠地想起,自從單獨留在這座島嶼上之後,他一直都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他一夜沒有合眼。黎明時分,他冷漠地吃了點東西。德科德是家族裡才華橫溢的「公子」,自小就被家裡人慣壞了。他既是安東尼婭的戀人,又是蘇拉科的記者,如今才發現自己不會獨立克服困難。孤獨的環境很快會改變人的精神狀態,過去那種假裝出來的幽默感和懷疑精神都會失去存在的基礎。那種精神狀態會控制住人的思維,把思想統統流放到毫無信仰的極端境地。德科德已經三天沒有看到他人的面容了,他開始懷疑起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他的這種懷疑,融入了蒼天和大海構成的世界,融入自然界的力量和形式構成的世界中。我們平素做自己的事,於是形成了一種能獨立自主的錯覺,但我們實際上是世界體系中渺小的環節。德科德不僅懷疑起了自己的過去,還對自己的未來失去了信心。到了第五天,他明顯地被一股強大的憂鬱感籠罩著。他下決心不向蘇拉科的人投降,他們困擾著他,他們是不真實的、可怕的,他們就像是昏暗中躊躇不前的鬼魂。他看到自己在他們之中掙扎著。那個安東尼婭,高高大大,像是個神話中的人物,正在用蔑視的眼光看著他的弱點。 他近看不見活人,遠看不見船帆;仿佛是為了躲避孤獨,他把自己鎖在了憂鬱之中。他內心裡朦朧地產生一種意識,覺得自己過去的生活走錯了路,因為他把自己的生活交給了感情衝動。想到這,他嘴裡有一種苦澀的滋味。不過,他的這種意識才使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了道德情操。但他又不懊悔。他有什麼可懊悔的呢?他把才智看作唯一的美德,並把激情化為責任。在漫長的、沒有任何信念的等待中,他的才智和熱情很輕鬆地就被孤獨給吞噬掉了。無眠奪走了他的體力,他在七天裡睡了不到七個小時。他的可悲之處是他懷疑一切的思維方式是可悲的。他把世界看作一系列不可知的幻象。諾斯特羅莫死了。一切都可恥地失敗了。他不敢去想安東尼婭。她沒有能活下來。即使她沒有死,他仍然無法面對她。一切努力似乎都是白費勁。 到了第十天,一夜都沒有睡意(他想著安東尼婭不可能去愛像他這樣難以理解的人),他的孤獨好像變成了一片巨大的空虛,海灣的寂靜則像是一條繃緊的細繩索,捆著他的雙手,並把他吊起來。他心中沒有害怕,沒有吃驚,沒有任何感情。到了傍晚,天氣稍微涼快了一些,他才開始盼望那繩索突然折斷。他幻想那繩索折斷時的聲音會像是手槍的射擊——發出尖銳的一聲就斷裂了。他的生命就此結束了。他愉快地思考著那樣的結局,因為他害怕夜裡失眠。在那不眠之夜裡,那寂靜的繩索捆著他的雙手把他吊起來,並隨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詞彙震動著,那些詞彙總是不變,但根本無法理解,都跟諾斯特羅莫、安東尼婭、巴里奧斯有關,這些詞彙在他耳朵里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嘲諷人的、毫無意義的嗡嗡的叫聲。就是在白天,他也能把那寂寞看作一根靜止的馬上就要折斷的繩索,繩索的一端捆著他的生命,或者是說他那沒有任何意義的生命,他就如同繩索下吊著的一塊重物一樣。 「那繩索會折斷嗎?我會掉下去嗎?」他問著自己。 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從海平面升起來有兩個小時了。此時的他,憔悴,骯髒,面色慘白,眼圈發紅。四肢不聽使喚,好像灌滿了鉛,但還不至於發抖;他的這副樣子使他的行動看上去絲毫不帶著猶豫,有一種謹慎的尊嚴。他的動作像是在執行某種宗教儀式。他走進溪谷;因為那批財寶有魔力吸引著他,那魔力以及其潛在的力量依舊影響著他。他拿起地上放著的左輪槍腰帶,系在腰間。寂寞的繩索絕對不會在這座島嶼上折斷。必須是在能把他墮入大海的地方才會折斷,他心想。然後,他會沉入海底。他看著覆蓋財寶的鬆土。在海上!他就像個夢遊者。他緩慢地跪下,使勁地用手指耐心地挖泥土,最後他挖出了一個箱子。沒有任何遲疑,就好像多次做過一樣,他割開箱子,拿出了四塊銀錠,放進自己的口袋。他用泥土再次覆蓋好箱子,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出溪谷。灌木叢在他穿過後,又恢復了原狀,並發出嗖嗖的聲音。 那是他在孤獨的第三天裡幹的事。他把那條小船拖到海邊,拖到想划船走的地方。但一想到諾斯特羅莫可能會回來,就放棄了。還有部分原因是他覺得所有努力都無濟於事。現在那條小船稍微一推,就能漂浮在海上了。他每天都能吃點東西,還保留著一定的體力。他緩慢地拿起船槳,背著大伊莎貝爾的那面崖壁,把小船越劃越遠。那扇崖壁被太陽照耀得暖洋洋的,仿佛是溫暖的生活,讓他從頭到腳沐浴在希望和快樂的輻照之中。他徑直劃向了落日。當海灣的天黑下來之後,他停止了划船,把船槳丟下。船槳落下後發出沉悶的咔嗒聲,這聲音就是他生命里聽到的最洪亮的聲音。他被喚醒了。他似乎被從遠方召喚回來了。實際上,他突然想到,「也許我今晚能睡覺了。」但他又不能相信這個想法。他已經不能相信任何想法;他只能在小船的座板上坐著。 黎明從山峰後面升起來,照亮了他一眨不眨的眼睛。天亮後,太陽的輝煌光芒出現在群山之上。在小船的周圍,浩瀚的海灣頓時閃閃發光;在這樣無情的孤獨中,那寂寞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像是一條黑色的、細長的繩索。 他的雙眼盯著那繩索。過了一會兒,他不慌不忙地從小船的座板上轉移到船舷邊緣。他盯著那繩索,手卻在腰間摸索,掀開了槍套的皮蓋,拔出左輪槍,給槍上了膛,指向自己的胸口,扣動了槍機。一陣痙攣,那槍借著痙攣力冒著煙飛入空中。他的雙眼看著槍,但身體向前傾倒在船舷上,右手鉤住了座板。他的雙眼看著…… 「完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道,一股鮮血突然流了出來。他最後的想法是:「我想知道監工是如何死的。」他僵硬的手鬆開了,安東尼婭·阿韋蘭諾斯的情人從船上跌入了大海里,他此時仍然沒有聽到海灣寂靜的繩索折斷的聲音。大海的海面依舊閃著光芒,平靜的海面似乎沒有因為他落下的身體而受到干擾。 馬丁·德科德先生既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又是一個對幻滅感到疲憊的受害者,他的膽大妄為給了他應有的報償。他把聖托梅礦的銀錠當作負重,不留痕跡地消失了,巨大的冷漠吞沒了他。他那無眠的、蜷縮的身體從聖托梅礦的銀錠旁邊消失了;這使得那些守候著地球上所有財寶的或善或惡的鬼魂,在一段時間內覺得這批財寶將會被所有人類遺忘。可是就在幾天之後,另一個人影出現了,他來自落日的那個方向,一動不動地、清醒地坐在狹窄且漆黑的溪谷里整整一夜的時間,他所坐的地方和姿態,都與另一個無眠的、悄悄地在落日時分消失在一條小船上的男人當時所坐的地方和姿態是一模一樣的。那些守候著秘密財寶的或善或惡的鬼魂知道,老天爺又給聖托梅礦的銀錠送來了一個忠實的、終身為奴的傢伙。 寬宏大度的搬運工監工,此時也處於幻滅之中,因為他的膽大妄為使他喪失了虛榮。此時,他是個被人追捕的逃犯,疲憊地坐著,一夜無眠,與德科德一樣受著折磨。在他生命中最冒險的行動中,他和德科德是夥伴。他心裡推測著德科德到底是如何死的。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先是一個女人,接著又是一個男人,都為這批令人詛咒的財寶走向了極端。喪失靈魂和丟失性命就是付出的代價。在一陣空虛寂靜的敬畏之後,跟著是一陣巨大的驕傲。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巴蒂斯塔,或者說除了那個搬運工監工、正直的、可信賴的諾斯特羅莫之外,沒有人能負擔得起這樣的代價。 他下定決心,絕不許任何人再來占他的便宜。絕對不行。德科德已經死了。但怎麼死的呢?德科德死了是事實,毫無疑問。但那四塊銀錠作何解釋?……為了什麼?難道他以後還會回來取走更多的銀錠? 這批財寶正在放射出潛在的力量。那力量讓這個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的男人的清晰思路出現了混亂。他能肯定德科德已經死了。這座島上似乎到處都有人在低聲耳語。死了!走了!在灌木叢的嗖嗖聲中,在小溪中涉水濺起的水聲中,他都聽到有人的說話聲。死了!說話的人是安東尼婭的情郎。 「哈!」他咕噥道,此時他的頭夾在雙膝蓋之間,而鉛色的黎明正在被解放了的蘇拉科的上空噴薄而出,整個海灣被映襯成菸灰一樣的灰色。「他逃跑就是為了她。為了她他才逃跑!」 四塊銀錠啊!馬丁拿銀錠是為了報復,或是像那個女人一樣在施展咒語嗎?那女人詛咒他的結局會是個悲慘的失敗,而且還讓他去完成拯救兩個女孩的任務?唉,他已經拯救了那兩個女孩子。那個預言他會貧困和飢餓的詛咒已經被他打破了。他是獨自一人完成的——或許魔鬼提供了幫助。是否有魔鬼相助,又有誰在乎呢?雖然他被欺騙了,但他仍然出手拯救下聖托梅礦。對他來說,聖托梅礦似乎是龐大的,而且非常可恨,它用巨大的財富去役使那些勇敢、勤勞、忠實的窮人,讓他們無論在戰爭或和平期間都把勞動灑在鎮子上、大海中、大草原上。 太陽照亮了科迪勒拉山脈群峰背後的天空。監工低頭看著掩埋銀錠地點處的鬆軟泥土、石頭、灌木。 「我要慢慢地變富。」他在內心大聲對自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