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九章
那天早晨,索蒂略一直在做著思想鬥爭。希望和疑惑使他精神渙散,而為佩德里托·蒙泰羅到來而敲響的鐘聲令他驚慌;在這場思想鬥爭中,他的處境不利,因為他除了思想茫然之外,還情緒激動。比鎮子上的鐘聲更加喧鬧的是上校的內心,失望、貪婪、氣憤、恐懼這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製造出一場大混亂。沒有一件他計劃的事實現了。蘇拉科和銀錠都沒有落入他手裡。他沒有贏得任何軍功,這會影響他在軍隊中的地位。由於沒有拿到大戰利品,連逃跑他都不敢。佩德里托·蒙泰羅有可能是個朋友,也有可能是個敵人,這讓他感到害怕。那鐘聲讓他發瘋。
他幻想著自己可能會立即受到攻擊,於是他讓部隊沿海岸線戒備。他從房間一頭走到另一頭,來回踱著步,有時停下來啃右手的指尖,血紅的眼睛死盯著地板;接著他又用陰鬱的目光厭惡地環視周圍,然後又孤零零、野蠻地踱起步來。桌上放著他的馬鞭、劍、左輪槍。他手下的軍官都擠在窗口瞭望遠處的城門,他們爭論著如何使用他的望遠鏡,這隻望遠鏡是他去年向安扎尼借錢買的。望遠鏡在軍官們中傳遞,無論誰拿著望遠鏡,其餘人就會圍攏過來,問這問那。
「沒什麼;沒什麼可看的!」拿著望遠鏡看的人不耐煩地說。
確實是沒有什麼可看的。當派往老維奧拉客棧的前哨部隊接受返回大部隊的命令後,在鎮子和海港之間的荒涼地帶就看不見任何生命跡象了。傍晚,一匹馬從城門裡奔馳而出。騎馬的人是富恩特斯先生派出的使者。憑著他是孤身一人,被允許進入兵營。他在大門口下了馬,大膽放肆地向旁邊默默熱鬧的人打著招呼,請求立即見一見「我那勇敢的」上校。
富恩特斯先生剛成為鎮子裡的政治首腦,馬上就開始施展自己的外交本領,不僅想去控制礦山,還想去控制港口。被他選中去與索蒂略進行談判的是一位公證人,此人在革命期間因偽造文件被投入監獄。當暴民把他和其他「布蘭科獨裁政府的受害者」從監獄裡解救出來時,發現他已經十分虛弱,但他馬上就要求為新政府服務。
他最初是想誘使索蒂略孤身去鎮子上與佩德里托·蒙泰羅開會,無論他展示出的熱情有多高,口才有多好,索蒂略根本不領情。索蒂略腦海里幾次閃過自己落入著名的佩德里托手裡的念頭,每次他都感到很不舒服。絕對不能這樣——那簡直是瘋了。公開對抗佩德里托也是瘋狂的舉動。那樣會使得系統地搜尋財寶的工作變得不可能,他能感覺到那筆銀子財寶似乎就在周圍,他甚至能嗅到它在附近散發出的味道。
但財寶到底在哪裡呢?老天爺!財寶到底在哪裡呢?哎喲!為什麼要讓醫生離開!真愚蠢。不!把醫生放走才是唯一正確的。他心煩意亂地思考著,而那位信使則在樓下一邊跟軍官們聊天,一邊等著他。那個臭名昭著的醫生,只有帶回有用的信息,才最符合他的利益。但如果他遇阻,那將如何是好?比如,城裡頒布大禁行令!到時候會有巡邏兵!
上校雙手抱頭,停止了思考,好像頭暈了一樣。他突然想起了一個懦夫才有的念頭,當歐洲政客遇到困難的談判時,他們都知道這種權宜之計。於是他穿著靴子,帶著馬刺,不顧自己的尊嚴匆忙爬上了吊床。他那張漂亮的臉變得蠟黃,臉上布滿了沉重的憂慮。他那優美的鼻樑變得險峻;無拘無束的鼻孔顯得猥瑣。原先像天鵝絨一樣溫柔的眼光,此時似乎死去了,甚至可以說腐爛了;杏仁狀的眼睛變成了褪了色的圓球,因失眠而上面布滿了惡毒的血絲。他用絲毫沒有活力、疲憊不堪的語氣跟富恩特斯先生派來的使者講話,這讓那使者大吃一驚。他穿著厚厚的斗篷,樣子虛弱得可憐,他漂亮的外表被那斗篷給掩蓋住了,一直到掩蓋了黑鬍鬚,原來捲曲的鬍鬚不見了,無力地下垂著,這顯然是長期臥床、精神萎靡的結果。「我們英雄的」上校患了非常重的感冒。他突然又說肚子痛,接著身體一陣痙攣,整個人都晃悠起來,壓制不住的恐慌令牙齒髮出咯咯聲,看到這些症狀,使者覺得他是真的病了。是瘧疾。上校解釋說他無法思考、無法聽人說話、無法講話。上校在假裝做了一番超人的努力之後氣喘吁吁地說,對閣下發出的命令,他既不能正常地回復,也無法去執行。明天!明天!明天!明天讓佩德羅先生閣下過得輕鬆一點。勇敢的埃斯梅拉達步兵團正守衛著港口,正守衛著——說到這裡,他閉上了眼睛,搖晃著腦袋,好像處於半昏迷狀態,而使者正用好奇的眼光盯著他看。使者彎著腰,俯在吊床上,努力地聽那斷斷續續的痛苦發音。與此同時,索蒂略上校表示相信,閣下大人肯定講人道,會允許醫生,就是那個英國醫生,帶著外國藥品出城來給他治病。他焦急地請求先生們能在路過古爾德家的時候,進去通知一下那位英國醫生,他很可能就在那裡,通知他索蒂略上校患病急需他的護理,因為病人正躺在海關大樓里發燒。必須立即來。要儘可能地快。病人極沒有耐心。千倍的感謝。他疲倦地把眼睛閉上,再也不睜開了,躺著一動不動,聾了,啞了,沒有感覺了,被病魔纏身了,屈服了,崩潰了,被兇猛的疾病吞沒了。
然而,當聽見使者剛把樓梯間的門關上,上校就掀開羊毛毯子,跳下床來。由於腳上的馬刺與斗篷緊緊地纏在一起,他幾乎頭朝下跌倒在地。他踉蹌到了屋子中央才恢復了身體的平衡。他躲在半開半閉的百葉窗後面,聽著樓下的動靜。
這時,那使者已經騎在馬上了,掉轉馬頭對著正在守大門的幾個面色鬱悶的軍官,有禮貌地摘下了帽子。
「先生們,」使者說道,他的聲音很洪亮,「請允許我提個建議,你們要好好照顧你們的上校。能見到你們是我的榮幸,我感到很滿意,你們是個很不錯的集體,面對如此境遇,竟然還能保持戰士般的美德。在這個地方,只有太陽的暴曬,沒有什麼可喝的水,可鎮子裡到處有酒喝、有女人的嫵媚,隨時歡迎你們這些勇敢的人。先生們,我有幸向你們敬禮。今晚蘇拉科有大型舞會。舞會上見!」
使者剛想騎馬走,這時看到那個又高又瘦的老少校出來了,於是勒住馬韁,側目觀看,發現老少校穿著一件瘦長的外衣,長得都蓋住了腳脖子,就好像是用軍旗包裹身體作衣服一樣。
這位喜歡動腦筋的老戰士,先像講教條一樣闡述了那個「世界充滿了叛徒的」大理論,然後又鄭重地頌揚了索蒂略一番。他輕鬆地把天下所有美德都給予了索蒂略,然後用這個歐洲殖民者的省份中最下等人的方言做了最後的總結(特別是在埃斯梅拉達地區的方言)。最後,他突然提高聲音說,「他是一個長著許多顆牙齒的猛人」,接著他又用預言性的、給人印象深刻的語調繼續說,「閣下看到的是這個國家最好的軍官集體,具有無可匹敵的勇氣和智慧。他們都是長著許多顆牙齒的猛人」。
「什麼?他們都是嗎?」富恩特斯先生派來的這位名聲不好的使者詢問道,臉上略微帶著一絲嘲笑。
「是的,先生,」少校滿懷信心嚴肅地說,「他們都是長著許多顆牙齒的猛人。」
那使者掉轉馬頭,面對大樓的入口,那入口看上去就跟一個淒涼穀倉的大門一樣。他站在馬鐙上,伸出了一隻胳膊。他是個喜歡開玩笑的無賴,由於來自內陸省份,自然對這些生活在這個歐洲省份里的笨蛋懷有一種相當大的蔑視。看到面前這些愚蠢的埃斯梅拉達人,他禁不住湧起一股歡愉的輕蔑。他開始一場有關佩德羅·蒙泰羅的演說,從頭到尾臉色一直都很嚴肅。他揮舞著手,仿佛在引起人們的注意。當他看到聽眾的臉都僵硬起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的嘴唇的時候,他便開始大聲叫喊出一組完美的詞彙:慷慨、勇敢、和善、深刻(他激動得猛地脫下了帽子)——「他是一位戰無不勝的政治家」。最後,他令人吃驚地壓低了聲音,用深沉且迴蕩的聲音說,「他還是一個善於拔牙的牙科醫生」。
然後,他快步離開了;看他那騎著馬的僵硬的雙腿,腳掌向外翻著,僵直的後背,俏皮的墨西哥寬邊帽斜挎在一動不動的方正肩膀上,這副模樣表現出一種沒有窮盡的、令人驚嘆的厚顏無恥。
樓上,百葉窗的後面,索蒂略沒有走動太長時間。那傢伙的大膽使他感到膽寒。他的軍官在樓下說了些什麼?他們什麼都沒說。完全沉默了。他哆嗦起來。這與他對這次遠征的預期不符。他曾幻想自己毫無爭議地成功了,還成了士兵的偶像,可以暗自得意地在權力和財富之間做出愜意的抉擇。唉!現實與夢想相差太遠了。心煩意亂,內心不安,精神鬆懈,怒火中燒,如履薄冰,這些代表了他現在的情緒,他感到自己正在沉入深不可測的大海之中。那個流氓醫生必須把情報帶回來。這點很清楚。雖說僅是情報是不夠的,但沒有情報他什麼都做不成。可恨啊!醫生永遠不會露面了。他可能被逮捕了,與卡洛斯先生關在一起了。他像個瘋子一樣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這下佩德里托·蒙泰羅能得到情報了。哈哈哈哈!——銀錠的情報。哈!
笑著笑著,他突然不笑了,而且還停下了腳步,就好像變成了石頭。這是因為他想起來自己手中也有一個囚犯。這個囚犯肯定知道真相。他必須讓這個囚犯說話。此時此刻,索蒂略並沒有忘記赫希,但他不知何故不願用極端手段對付赫希。
他之所以感到猶豫不決,部分原因是他感到深不可測的恐懼正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他也很不願意去回憶有關那牛皮商人的一切:那大睜的眼睛、扭曲的面目、大聲的哭泣、激烈的抗議。這既不是同情,也不是神經質的敏感。實際上,儘管索蒂略一直不相信赫希講的,但他又不能不相信;沒有人能相信赫希的一派胡言——但赫希絕望的語氣給他留下了很不舒服的印象。他一想起赫希就噁心。他懷疑那傢伙可能已經被嚇瘋了。談論瘋狂毫無意義。呸!假裝。那傢伙肯定在假裝。他知道如何對付假裝。
他的殘忍逐步發展到了高潮。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出現了斜眼的現象;他輕輕地拍了拍手掌;稍後,一名光著腳的下士悄悄地出現在他面前,這名下士的大腿上掛著一把步槍的刺刀,手裡拿著一根木棍。
上校發出了命令,於是可憐的赫希隨即就被幾個士兵推了進來。赫希進來後發現,上校坐在一張寬大的有扶手的椅子上,戴著帽子,面色難看,皺著眉頭,雙腿劈開,兩手叉腰,一副專橫、威嚴、逼人、高傲、崇高、恐怖的樣子。
赫希的手臂被綁在背後,被粗暴地關進一間較小的房間內。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顯然被人遺忘了,像死了一樣躺在地板上。陪伴他的是孤獨、絕望、恐懼。後來,他被粗暴地帶出了房間,那些人踢他、拽他,他只能被動地像傻子一樣跟著走。他們威脅他、警告他。稍後,他照直回答了問題,他的下巴垂到了胸前,手臂被捆綁在背後,站在索蒂略面前微微搖晃著,一直都沒有能抬頭看看。他的腦袋被人用刺刀尖抵著抬了起來,他睜大眼睛看著,目光茫然、恍惚,黃豆大的汗珠從骯髒、布滿傷痕的臉上落下來。突然,他連汗水也不流了。
索蒂略默默地看著他。「你這個流氓,還那麼頑固嗎?」他問道。他說話的時候,三個士兵已經用一根繩索的一頭繫著赫希的手腕,另一頭扔過了一根房梁,他們三個緊抓著繩索這一頭,等待命令。赫希沒有回答。他的沉重的小嘴唇愚蠢地下垂著。索蒂略做了一個手勢。赫希的雙腳猛地拉離了地面,房間裡爆發出一陣絕望和痛苦的呼喊聲,那呼喊聲湧進海關大樓走廊,甚至傳到了樓外,引得沿著海岸宿營的士兵都抬頭看著大樓的窗戶,大廳里有幾個軍官激動得眼睛裡噴著光芒,嘴裡胡說八道起來;另外幾個緊閉著嘴唇,陰鬱地看著地板。
索蒂略帶著士兵走出了房間。樓梯間裡的崗哨向索蒂略舉手敬禮。半開半閉的百葉窗傳出了赫希的尖叫聲,與此同時,陽光在海港海水的反射下,照射到大樓的牆壁上,形成一波又一波的光的波浪。赫希大聲尖叫著,揚著眉毛,大張著嘴——大得難以置信,黑洞洞的,滿嘴都是牙齒——看上去很可笑。
這個下午的天氣很熱,雖然沒有風,但赫希的痛苦一波接著一波地向外傳遞,都傳遞到了OSN公司的辦公大樓里。米切爾船長正好在陽台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因為他聽見了尖叫聲,雖然十分微弱,但很清晰,很恐怖。他臉色蒼白地退回屋裡,但那尖叫聲仍然縈繞在他的耳朵里。他那天下午幾次被迫從陽台上退回屋子裡。
大樓里充滿了喧鬧的尖叫聲,這使得索蒂略變得易怒、抑鬱,不停地走動,多次與下屬軍官商量。有時會出現長時間可怕的寂靜。他有幾次又走進那間桌上放著他的劍、馬鞭、左輪槍、望遠鏡的審訊室,然後用有力的聲音冷靜地問道:「你能說真話了嗎?不行?我可以等你。」但他不能等太長的時間。但這僅是願望。他每次進入那房間後,出來時總是砰地關上門。樓梯平台上的哨兵舉手敬禮,得到的回報僅是怒氣沖沖的一瞥,而實際上這僅是他靈魂的一種反映——沮喪的、仇恨的、猶豫不決的、貪婪的、狂怒的。
當他再次走進房間的時候,太陽已經沉沒了。一名士兵拿進來兩盞點亮的蠟燭,然後輕輕地關上門溜走了。
「說,你這魔鬼猶太人的兒子!銀子!我說銀子!在哪裡?你們這些外國流氓把銀子藏到哪裡了?快招供,否則……」
從被捆綁的手臂的一陣微微戰慄,傳遞到了拉緊的繩索上。赫希先生,這位從埃斯梅拉達來的商人,他的身體仍然被默默地吊在沉重的房梁下,惡毒地看著上校。一股從雪山上吹過來的涼爽晚風湧入房間裡,逐漸把令人愉快的新鮮灑遍了悶熱的房間。
「快說,你這盜賊,你這無賴,你這流氓……」
索蒂略抓起馬鞭,舉起了手臂。他覺得,只要能聽到面前的這個男人說一個字,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字,他肯定會跪在地板上,並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可這個男人此刻半死不活,腦袋低垂著,一張變了形的歪嘴緊閉著,頭髮既髒又亂,兩隻眼睛雖然大睜著,卻跟瞎了一樣。上校非常氣憤,咬緊牙關,揮出一拳。繩索輕盈地震動起來,就好像一個長長的鐘擺開始擺動了。但那擺動沒有能撼動赫希,就是那位沿海地區著名的牛皮商人。赫希被捆綁的胳膊痙攣了一下,向上彈了幾英寸,然後便旋轉起來,就好像被吊在魚線上的魚。赫希先生的頭向後仰,脖子都變了形,面頰在戰慄。在那寬敞、陰暗的房間裡,有一段時間到處都能聽到他的牙齒戰慄聲,兩支並排的蠟燭燃燒著形成一片光亮。索蒂略舉著手,等著對方說話。突然,他怪笑了一聲,向前伸出扭曲的肩膀,向對方的臉上打去。
舉起的鞭子落了下來,上校猛地後退了一步,並發出一聲沮喪的低沉叫喊,就好像有一股致命的毒液灑到了身上。他敏捷得就如同想法一樣抓起那把左輪槍,開了兩槍。子彈的爆炸聲和隨後的震動,立即使他從無法控制的狂怒墮入精神麻木之中。他瞠目結舌地站著。他做了什麼!他做了什麼?他被自己的衝動驚呆了,產生了一種厭惡的感覺,趕忙閉上嘴,害怕嘴要說出無窮無盡的譴責。那嘴要說什麼?然後那嘴又怎樣解釋?他腦子裡閃過逃跑的念頭;他想到躲到山洞裡或其他什麼地方去,甚至還想到要懦弱地躲在桌子下面。太遲了;他手下的軍官亂鬨鬨地湧進房間裡,劍鞘發出的咔咔聲響成一片,有人表示驚訝,有人表示疑惑,場面十分喧鬧。由於他們沒有立即把他們的劍插入他的胸膛,他馬上就顯露出厚顏無恥的一面。他用袖子擦了擦臉,恢復了鎮定。他用好戰兇猛的目光掃視四周,眼光所到之處,喧囂聲便安靜下來;這時,赫希先生,就是那個商人,他僵硬的身體竟然悄悄地轉動了,而且轉了半圈,在一片驚詫的嘀咕聲和惶恐的顧盼中又停下來。
有人高聲說道:「你看這個人永遠不能再說話了。」另一個站在後排的人,用膽怯和壓抑的聲音喊道——
「上校,為什麼要殺他?」
「因為他全都招供了。」索蒂略回答說,絕望中透露著一股勇氣。他感到自己陷入了絕境。他厚著臉皮硬挺著,方法就是誇耀自己獲得了大成功。他的聽眾都知道他在這方面內行。他們都寧願相信他編織出的美麗謊言。最盲從的輕信是貪婪導致的輕信,這種輕信非常普遍,它指示出人類的道德痼疾和淺薄理性。哈!他全都招供了,這個脾氣惡劣的猶太人,這個小渾蛋。好!他已經沒有用了。這時,上校突然狂笑起來了——這個大腦袋的男人,長著一雙小圓眼睛,奇怪的胖臉頰從來是一動不動。那位老少校,挺著高高的身段,穿著就跟稻草人一樣古怪的破爛衣服,圍著赫希先生的遺體繞圈走著,低聲自言自語著,一副無法言表的自滿,就好像再也不用防止這個壞蛋未來有叛變行為了。其他人大眼瞪小眼地看著死人,不時把重心從一隻腳轉移到另一隻腳,相互低聲交換幾句看法。
索蒂略把劍掛在身上,發出簡短、專橫的命令,要求按照下午的決定儘快撤退。他發布命令的時候,樣子很邪惡,他的墨西哥寬邊帽的帽檐都壓住了眉毛。他走出大門的時候,精神十分慌張,把蒙漢姆醫生可能會回來這件事全忘了。他手下的軍官跟著他走出房門,有一兩個軍官匆忙回頭看看赫希先生,這位從埃斯梅拉達來的商人被直挺挺地掛在那裡,旁邊有兩盞蠟燭。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赫希留在牆上的身影十分魁偉,就跟個活人一樣。
在樓下,部隊以連為單位安靜地出發了,沒有敲鼓,也沒有吹號。那位像稻草人一樣的老少校指揮著後衛部隊;他下令讓後衛部隊放火燒海關大樓(「把那猶太畜生的屍體給我燒了」),但後衛部隊沒有能正常地引燃樓梯。赫希先生的屍體就這樣孤獨地駐留在這棟破爛的建築里了,建築里不時傳來門和門閂的怪異撞擊聲,到處是碎紙片發出的瑟瑟聲。在高大屋頂下,每次有風吹過,都是一片狼藉的景象。已經沒有了呼吸的赫希先生,直挺挺地吊著,一動不動,兩盞蠟燭在他前面燃燒著,把光亮傳向遠處的大地和海洋,就像一盞夜間的信號燈。後來,這盞信號燈被諾斯特羅莫看到了,讓他大吃一驚;也被蒙漢姆看到了,讓他對神秘的暴行迷惑不解。
「為什麼要開槍?」醫生再次用對方能聽到的聲音自問道。這次諾斯特羅莫用冷冰冰的笑聲做了回應。
「醫生,你似乎喜歡刨根問底。我想知道為什麼?咱倆可能不久之後都會被槍殺,兇手可能是索蒂略,也可能是佩德里托,還有可能是富恩特斯或加馬喬。我們甚至可能會被吊死,或更糟糕地被馬刀劈死,你說對吧?——這都是因為你對索蒂略講了那個故事。」
「那故事早就在他腦袋裡了,」醫生抗議道,「我只是……」
「是的。你講出來,卻被魔鬼聽見了……」
「這確實是我做的。」醫生趕緊說道。
「那是你想做的。好。正如我剛才說的,你是個危險的人。」
他倆的交談,雖然聲音並沒有提高,但越來越像在吵架,最後又突然停止了。赫希先生的死屍直立著,在星光下留下陰影,似乎正在認真地聽著,默默地絲毫不帶偏見地聽著。
但蒙漢姆醫生無意與諾斯特羅莫爭吵。此時正是蘇拉科命運的關鍵時刻,醫生意識到面前這個男人確實是不可或缺,其不可或缺程度要超過那個發現他的米切爾船長所能構想的程度;遠遠超過德科德說的那句最有趣的玩笑話「我獨一無二的傑出朋友」所要表達的程度。這傢伙太有用了。他根本不是「千里挑一」。他絕對是唯一的人選。醫生認輸了。在這位熱那亞水手身上,確實存在著過人的才能,能主導許多人的命運,其中不僅包括查爾斯·古爾德,還包括令他傾心的那個女人。想到這裡,醫生清了清喉嚨,準備說話了。
醫生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口吻說話。他首先向監工指出,監工你是不會遇到大風險的,因為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這是個巨大的優勢。你只需躲進老維奧拉客棧而已,老維奧拉和死去的妻子仍然在客棧里。所有的僕人都跑了。沒有人會想到去那裡找他,其實根本就不會有人去找你。
「此話不假,」諾斯特羅莫大聲地說,樣子很不高興,「可我現在又遇見了你。」醫生沉默了一小會兒。「你是說我會出賣你?」他用忐忑不安的聲音問道,「為什麼?為什麼我要出賣你?」
「我怎麼知道?為什麼不呢?也許這樣你能多活一天。索蒂略需要一天的時間,因為他要先把我吊起來,試著用不同的辦法拷問,最後向我的腦袋射入一粒子彈——就像對付這裡的那個可憐傢伙一樣。」
醫生困難地咽了一口吐沫。他感到喉嚨乾燥有一會兒時間了。這不是憤慨所致。醫生內心相當自卑,他相信自己喪失了對任何人表達憤慨的權利——當然也包括對任何事。簡單地說,他就是害怕任何人。這傢伙難道偶然間聽說了一些過去的事?如果真是如此,他就沒有什麼用了。諾斯特羅莫本來是個可以加以利用的人,但如今不再聽他的話了,因為自己過去的污點被暴露了。可沒有這個污點,他也根本不會打算幹這件髒活。醫生感到一陣噁心。他能把自己知道的和盤托出,但他不能說自己的污點。一方面,他的虔誠心達到了瘋狂的程度,另一方面,他有很強的自卑心,這兩者相加,使他的內心在悲傷和輕蔑中變得堅強。
「確實,為什麼不出賣你呢?」他諷刺地回應道,「那樣的話,你最好馬上殺了我。我會自衛的。但你應該知道我是不會用武器的。」
「你們這些紳士,」監工情緒激動地說,「你們都一樣。你們很危險。你們就會出賣窮人,因為窮人是你們的狗。」
「你不理解我們了。」醫生緩慢地說。
「我當然理解你們!」另一個人手舞足蹈地大聲叫喊道,但對醫生的眼睛來說,他的舉動就跟赫希先生那永恆的靜止一樣。「生活在你們中間的窮人,必須知道照顧自己。你們不關心為你們做事的人。看看我吧!雖然我為你們服務了這麼多年,但我突然發現我與牆外的狂吠的野狗沒有什麼兩樣——既沒有狗窩也沒有骨頭。可惡啊!」隨後,他的態度變得溫和起來,說話中帶著一種輕蔑的公平。「當然,」他繼續說道,態度顯得很平靜,「比如,我知道你不會把我交給索蒂略。不會的。因為我是個無名小卒!突然之間……」他把胳膊向下揮了揮。「比所有人的地位都低。」他又說道。
醫生的呼吸變得自如起來。「聽著,監工,」他說道,並把手臂熱情地伸向諾斯特羅莫的肩膀,「我要告訴你一件很簡單的事。你很安全,因為你是有用的。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出賣你,因為我需要你。」
黑暗中,諾斯特羅莫咬著嘴唇。這類話,他已經聽過太多。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再也不想要了。但他覺得如今必須照顧好自己。他想到,一生氣就離開夥伴,這種做法欠妥。在蘇拉科,許多人認為醫生是個大巫師,有惡人的名聲。這種看法僅是基於他的外部形象,因為他長得很古怪,且舉止與大眾剛好相反——有許多不可辯駁的實例說明醫生的脾氣很壞。諾斯特羅莫跟大家一樣也相信這些,所以他僅僅哼哼幾下表示懷疑。
「坦率地說,你是唯一人選,」醫生繼續說道,「你有能力拯救這個鎮子……讓鎮子上的人免於那幫傢伙的破壞性搶劫……」
「不,先生,」諾斯特羅莫用陰鬱的聲音說,「我沒有能力為你找到那筆財寶,然後去交給索蒂略,或佩德里托,或加馬喬。我知道什麼呢?」
「沒有人讓你去做不可能的事。」這是醫生的回答。
「這可是你說的,沒有人讓我去。」諾斯特羅莫咕噥道,語氣既陰鬱又具有威脅性。
但蒙漢姆醫生此時滿懷希望,沒有理會對方說出的神秘字眼和威脅性的語氣。由於他倆的視力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環境,赫希的屍體變得越來越清晰,好像距離他倆越來越近。醫生壓低了聲音講了自己的計劃,就好像怕別人聽見一樣。
醫生正在給予這位不可或缺的人最大的信任。這意味著馬上就會聽到一大堆恭維話,然後再暗示會有大風險,這套把戲監工很熟悉。雖然他的思緒中漂浮著猶豫和不滿,但仍然能痛苦地聽懂醫生的意思。他理解醫生急於想將聖托梅礦從毀滅中拯救出來。沒有了礦山,醫生就什麼都不是了。礦山就是他的利益。這就是為什麼德科德、布蘭科黨人、歐洲人有興趣拉攏搬運工的原因。想到這裡,諾斯特羅莫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德科德身上。如今德科德怎麼樣了?
諾斯特羅莫沉默有好一會兒了,這讓醫生感到心神不安。於是醫生沒話找話提醒諾斯特羅莫,雖然現在安全,但人無法永遠躲藏著。面臨的選擇有兩個:其一,不怕危險和困難,接受去找巴里奧斯的任務;其二,偷偷離開蘇拉科,這樣既不名譽,而且身無分文。
「在你的朋友中,現在已經沒有人能付給你酬勞或保護你,監工。甚至卡洛斯先生也不能。」
「我是得不到你們的酬勞或保護的。我只希望我能信任你的勇氣和理智。如果按照你說的,我成功地與巴里奧斯一起返回,我也許能看到的是你們都死了。你的喉嚨上插著一把匕首。」
現在輪到醫生墮入沉默了,他思考著各種恐怖的結局。
「沒錯,我們相信你的勇氣和理智。但你的喉嚨上也有把匕首的。」
「哈!那我該去感謝誰呢?你們的那些東西對我有什麼用呢?比如說,你們的政治、礦山、銀錠、憲法對我有什麼用?——你們的卡洛斯先生、何塞先生對我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醫生被激怒了,咆哮地大聲叫喊道,「鎮子上有許多無辜的人,他們一個小手指的價值,超過把你、我、所有里比熱黨人都加起來的價值。我不知道這樣說是否合適。你應該在德科德把你拖入這個亂局之前,多問一個為什麼。你自己應該像個男人一樣進行思考;如果你過去沒能像個男人一樣思考,可以從現在開始。你認為德科德會關心你的未來嗎?」
「你對我未來的關心不比他多。」對方咕噥道。
「不對。我對我自己的關心跟我對你的關心一樣少。」
「難道這都因為你是個忠心耿耿的里比熱黨人?」諾斯特羅莫用懷疑的口吻說。
「都因為我是個忠心耿耿的里比熱黨人。」蒙漢姆醫生用冷酷的聲音複述道。
諾斯特羅莫再次莫名其妙地凝視起了那具靜靜地待著的赫希先生的屍體,可他內心卻想著,這位醫生,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是個危險的人物。不能信任他。
「你是在替卡洛斯先生說話嗎?」他沉默了一會兒後終於又開口了。
「是的。我替他說話。」醫生大聲地說道,沒有絲毫遲疑。
「好吧,先生,那你要說什麼?」
醫生開始說了。「我說你必須忠實於自己,監工。如果現在不努力,那會更加愚蠢。」
「忠實於自己,」諾斯特羅莫重複了一遍,「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打算讓你的建議見鬼去,你怎麼知道我不忠實於自己呢?」
「我不知道。也許你自己知道,」醫生說,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粗魯,藉以掩蓋他內心的失落和顫抖的聲音。「我只知道你最好離開這裡。索蒂略的人可能會來這裡找我。」
他悄悄地從桌子旁邊走開,側耳傾聽。監工也站了起來。
「假定我去了凱塔,你在這裡幹什麼?」監工問道。
「你一走,我就去見索蒂略——我正在考慮以何種方式去。」
「應該是一種好的方式——但那要等總工程師同意才行。先生,請提醒他,我曾經照顧過那位出資建鐵路的富裕的老英國人。當時我救下了他手下許多人的性命,有一夥歹徒從南面來,企圖破壞他運送工人薪酬的火車。是我發現有情況,冒險去與歹徒接觸。跟你去與索蒂略見面一樣。」
「是的,是的,那當然。但我有更好的說法,」醫生匆忙地說,「我知道怎麼辦好。」
「哈,是的!對。我是個小人物。」
「絕對不是的。你是個大人物。」
他倆向房門口走了幾步。在他倆身後是赫希先生的屍體,仍然保持著冷漠的寂靜。
「很好!我知道對總工程師說什麼,」醫生繼續低聲說道,「我的困難是如何對付索蒂略。」
蒙漢姆醫生在門口站住了,好像是被困難給嚇住了。他已經決定犧牲自己的生命。他認為這是個恰當的機會。但他不想死得太快。他要以告密者的身份說出卡洛斯先生的秘密,最終要指出藏財寶的地點。但那意味著詐騙就此結束了,但他也走到了盡頭,他的命運將落入暴怒的上校之手。他想推遲那個時刻的到來;他已經苦苦地思考出了幾處可以藏身的隱蔽地點。
他把自己的苦惱透露給了諾斯特羅莫,並做出了最終的斷言——
「監工,你知道我心裡想到的地點嗎?當到了必須說的時候,我就說財寶在大伊莎貝爾島上。那是我認為最合適的地方。喂,你怎麼了?」
諾斯特羅莫驚呼一聲。醫生等著對方說話。雙方沉默了一小會兒,醫生吃驚地聽到一個沉悶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太蠢了」,接著說話人喘起了粗氣。
「為什麼蠢?」
「哈!你難道看不出問題,」諾斯特羅莫開口說話了,語氣嚴厲,而且越說越帶著輕蔑。「那個島只需三個人花費半個小時就能發現任何秘密。嗯,醫生先生,把財寶藏在那個島上,你認為那會不留下痕跡?那樣說會讓索蒂略早半天切斷你的喉管的。大伊莎貝爾島!真是太愚蠢了!這是多麼糟糕的計劃呀!哈!你們這些人都一樣,你們這些聰明過人的傢伙。你們只適合干背叛的勾當,背叛那些為你們去冒致命風險的人,而你們自己竟然不清楚風險是什麼。如果成功了,你們拿走好處。如果失敗,也沒有關係。因為冒險的人不過是一隻狗而已。我要……」他在頭頂上揮舞著拳頭。
醫生被這嘶嘶作響的暴烈情緒給壓倒了。
「喲!你這話讓我聽起來似乎是在說,窮人永遠是明智的,」醫生陰沉地說,「好吧,我請你來。你既然這麼聰明,你說一個更好的地方?」
諾斯特羅莫的火氣,來得快,走得也快,聽了醫生的話,他很快平靜下來。
「我在那個方面確實挺聰明的。」他說道,態度平靜,幾乎是冷漠般平靜。「你想告訴他一處藏財寶的地方,這個地方足夠大,需要幾天的時間才能搜索一遍,此外,銀錠在這個地方埋下後還不留任何痕跡。」
「還必須就在附近。」醫生插話說。
「沒問題,先生。告訴他財寶沉入海底了。」
「這聽上去像是真的,」醫生輕蔑地說,「他不會信的。」
「你告訴他的地點,一定要是他有可能願意下手去找的地方,這樣他就會馬上相信了。告訴他,銀錠就沉沒在海港里,目的是為日後好派潛水員找回來。告訴他,你發現了卡洛斯·古爾德先生給我的命令,命令要把裝財寶的箱子悄悄地沉沒在碼頭的盡頭與海港入口之間的連接線上。這條連線上的海水不深。他沒有潛水員,但有輪船、小艇、繩子、鐵鏈、水手——如果那些人可以被稱為水手的話。讓他去釣財寶。讓他手下那幫傻子一會兒向後跑,一會兒向前跑,一會兒斜向跑,而他在一旁看著,直到失去興趣為止。」
「太棒了,這是個令人欽佩的主意。」醫生低聲地咕噥道。
「對。就這樣告訴他,看他是否相信你!在那幾天裡,雖然他天天怒火中燒,痛苦不堪,但仍然會相信你。他不會有其他念頭。他會一直堅持到徹底失敗為止——他甚至會忘了殺你。他除了吃,就是睡。他……」
「太棒了!太棒了!」醫生激動地低聲說道,「監工,我現在才相信你是一個獨具一格的天才。」
諾斯特羅莫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又再次開始說,但語氣有改變,變得冷靜起來,自言自語,好像忘記了醫生就在旁邊。
「財寶有一種能抓住人內心的力量。雖然財寶使他祈禱、咒罵,但仍然堅持去尋找。他從聽說財寶的第一天起,就開始詛咒,等到財寶突然降臨時卻又渾然不知,仍然覺得他只離財寶有一步之遙。只要閉上眼睛,財寶就出現在眼前。即便到他臨死時,都忘記不了財寶。醫生,你聽說過阿蘇厄拉半島上的外國守財奴嗎?他們是不能死去的。哈!哈!他們跟我一樣都是水手。只要你讓財寶抓住了靈魂,你就再也無法擺脫。」
「你是披著人皮的魔鬼,監工。你最能迷惑人。」
諾斯特羅莫緊抱了一下醫生的胳膊。
「這次他要倒霉了,比在大海深處渴了還要惡劣,比在擁擠的鎮子餓了還要惡劣。你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麼嗎?他要比這個被他折磨死的並沒有撒謊的可憐蟲更加受折磨。不!不!那不是我的方式。我會很輕鬆地給索蒂略講一個致命的故事。」
站在門口的他大笑起來,並轉身走向赫希先生的屍體,那屍體在半透明的陰暗中就像一個長形的污點,豎立在充滿星光的兩扇平行四邊形窗戶之間。
「你是個膽小的人!」他大叫道,「我,諾斯特羅莫,要為你復仇,用我的辦法。醫生,你別來搗亂,否則我雙手掐死你,那個死前沒有懺悔機會的女人的痛苦靈魂也會來幫助我。」
他連蹦帶跳下了樓,消失在黑暗、煙霧繚繞的大廳。蒙漢姆醫生吃了一驚,像豬一樣哼了哼,趕緊去追趕。在被燒焦樓梯的底部,他摔了一跤,向前一頭栽下去,臉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要不是因為他熱愛他的任務,他很可能會就此不幹了。他終於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黑暗中被地球儀砸了一下腦袋。但這點打擊是阻止不了蒙漢姆醫生的,因為他有想自我犧牲的興奮勁兒;這是一種合理的興奮,他絕對不想失去眼前的機會。他莽撞地向前跑去,雖說一瘸一拐,但速度很快,他的雙臂像風車一樣轉動著,為的是能平衡他的瘸腿。他的帽子丟失了;他那件華達呢燕尾服的燕尾在身後飛舞。他不想被那個不可或缺的人甩掉。從海關大樓算起,他跑了很長很遠的路,才猛地抓住了諾斯特羅莫的胳膊,此時他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停下!你瘋了嗎?」
其實諾斯特羅莫早就放慢了腳步,仿佛是猶豫不定的疲倦。
「我瘋不瘋跟你有何關係?哈!我忘記了你需要我做點什麼。你們總是這樣。」
「你說要掐死我是什麼意思?」醫生氣喘吁吁地說。
「你問我是什麼意思?我的意思是說你接受魔王的派遣,離開那座充滿了懦夫和空談者的鎮子,特意選在今天晚上與我見面。」
星空下,又黑又矮的「統一義大利」客棧,在平原的陰暗地平線上隱約可見。諾斯特羅莫停住了腳步。
「神父們說他是個撒旦,神父們說得對不對?」他咬著牙關說道。
「老兄,別說傻話。這事與魔鬼無關。無論你怎樣叫,鎮子上也沒有魔鬼。卡洛斯·古爾德先生既不是懦夫,也不是個空談者。你能同意我說的嗎?」他等著對方回答。「我說得對不對?」
「我能見卡洛斯先生嗎?」
「老天啊!不行!為什麼?目的何在?」醫生生氣地大聲叫喊道,「我告訴你這簡直是瘋狂之舉。我無論如何都不許你進鎮子。」
「我必須見他。」
「你不行!」醫生用蔑視的口氣說,態度異常激烈,就好像旁邊的這個人會為一個愚蠢的念頭把他變得沒用了一樣。「我說不行。我寧可……」
他張口結舌,像是快累死了,疲憊不堪,抓住諾斯特羅莫的袖子,像是跑完這一程必須要扶著點什麼一樣。
「我被欺騙了!」監工自言自語道;醫生偷聽到了最後一個詞,做了很大的努力才平靜地說出一句話。
「那就是你未來的結局。肯定有人會欺騙你的。」
醫生心裡想著一件令人非常害怕的事,由於諾斯特羅莫太有名氣,能被人一眼認出來。礦主家周圍有很多間諜,這是肯定的。即使是他家的僕人,也不讓人信任。「監工,你想一想吧,」他令人敬畏地說……「你笑什麼?」
「我笑是因為我想到了一件事,如果有人不同意我去鎮子上——醫生,你知道我說的誰——如果有人想把我出賣給佩德里托,我還是有能力與佩德里託交朋友的。我還真能辦到此事。你怎樣看這種可能性?」
「你是個足智多謀的人,監工,」蒙漢姆醫生沉悶地說,「我知道你的能力。但鎮子上的人都在談論你;有幾個搬運工沒有跟著鐵路工人一起躲起來,他們一整天都在廣場上高呼『蒙泰羅萬歲』。」
「我那些可憐的搬運工!」諾斯特羅莫嘀咕道,「被欺騙了!被欺騙了!」
「我知道你在碼頭上手拿一根木棍在搬運工們中間耀武揚威,」醫生用冷酷的腔調說,這說明他已經從疲憊中恢復過來了。「你要小心。佩德里托對里比熱獲救很生氣,而且對射殺德科德失去了興趣。鎮子上已經有謠傳,說財寶被偷偷運走了。沒有撈到財寶,佩德里托也很不高興;讓我告訴你一句實話,即使你手中握有那筆財寶,也不夠你交贖金,你完蛋了。」
諾斯特羅莫猛地轉過身,抓住了醫生的肩膀,把自己的臉貼近醫生的。
「陰險啊!你聽我說了財寶的事。你發誓要毀滅我。你是我出海運銀錠時最後一個見到我的人。有一名火車司機說你的眼睛很邪惡。」
「他應該知道我救了他,去年我治好了他骨折的腿。」醫生淡淡地說道。他感覺到抓住自己肩膀的那兩隻手是很沉重的,這兩隻手在大眾中享有折斷粗繩子和弄彎馬蹄鐵的力量。「對你來說,我給了你拯救自己的最好辦法,我的辦法能讓你恢復你過去的好名聲。快鬆手。雖然你可以誇耀說這批不幸的銀錠讓你成為美洲大陸知名的搬運工監工,但我能給你一個更好的機會。快鬆手,兄弟!」
諾斯特羅莫突然把手鬆開了,這讓醫生擔心這位極為有用的人又要逃跑了。但諾斯特羅莫沒有跑,而是慢慢地走了。醫生則在他旁邊一瘸一拐地走著。在走到離維奧拉家有投石可及的距離時,諾斯特羅莫又停下了腳步。
在荒涼寂寞的黑暗中,維奧拉家的房子似乎改變了其原有的特質;諾斯特羅莫感到那棟房子似乎在用一種既絕望且敵對的神秘不讓他走近。醫生在旁邊說道——
「你進去很安全。進去吧,監工。」
「我怎麼能走進去呢?」諾斯特羅莫似乎在低聲自問,「她無法收回她說過的話,而我也無法彌補我造成的損失。」
「我告訴過你這裡很安全。維奧拉一個人在房子裡。我離開鎮子前,進去看過。你在這裡絕對安全,然後你再去大草原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我現在去找總工程師為你安排交通工具。黎明前,我會帶回新消息。」
面對諾斯特羅莫的沉默,醫生要麼是冷漠,要麼可能是害怕去理解那沉默背後的含義,只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踏著他那痛苦的、一瘸一拐的步伐,沿著鐵路線走遠了,最終消失在三四節鐵軌枕木之後的黑暗中了。站在兩個供人們系馬韁繩的木柱子之間,諾斯特羅莫一動不動,就好像他也生了根一樣。站了足有半個小時之後,鐵路調度場裡的狗突然狂吠起來,吠聲嘈雜、麻木,好像從大草原底下發出來的一樣。那個有一雙惡毒眼睛的瘸腿醫生走得還真快。
諾斯特羅莫一步步地走向「統一義大利」客棧,他從來沒有見到這座客棧這樣的暗淡和寂靜。那扇大門,在白牆上顯得異常黑暗,門是打開的,這與他24小時前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那時的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對這個世界加以隱瞞。他站在房子的前面,猶豫不決,既像是一個逃犯,又像一個被出賣了的人。他現在不僅貧困,也很可憐,甚至還飢腸轆轆!這樣的結局好像有人說過?對了,是那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在氣憤之中預言他愚蠢的結局。看上去這個結局馬上就要實現了。那些流浪漢們要高興了——這是她說的。是的,如果他們知道了搬運工監工如今淪落得聽憑那個瘋子醫生的支配,他們一定會大笑起來。他們都記得那個瘋子醫生,僅幾年前,他像他們一樣花費一個銅板在廣場上買飯吃。
這時他產生了想去找米切爾船長的念頭。他向碼頭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OSN公司大樓里有燈光。他對亮著燈的窗戶不感興趣。那兩個亮著燈的窗戶,把他引誘到海關大樓里,這才使他落入醫生的控制之下。不!他今晚再也不會去接近亮著燈的窗戶了。米切爾船長在那裡。能告訴他什麼呢?醫生會像對待孩子一樣從他嘴裡掏出所有的秘密。
他站在門口低聲叫喊:「喬治奧!」沒有人回答。於是他走了進去。「喂,老頭!你在嗎?……」他面前漆黑一片,他感覺漆黑的廚房就跟巨大的海灣一樣,而地板就跟正在下沉的駁船一樣。「喂,老頭!」他重複叫喊著,身體搖搖晃晃起來。他伸出手,想平衡一下身體,但摸到了桌子。他向前走了一步,換到了桌子的另一邊,用手指摸到一盒火柴。他好像聽到一聲嘆息。他屏住呼吸仔細聽了一小會兒;然後用戰慄的手點亮了一根火柴棍。
那塊小小的木頭,在他的手指尖發出耀眼的光芒。光芒照耀在老喬治奧的白髮蒼蒼的獅子頭上,後面是黑色的壁爐——能看到,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身體向前傾,一動不動地愣著,周圍環繞著、懸掛著巨大的身影,他交叉著雙腿,雙手托腮,嘴角銜著一個空菸斗。他的這副樣子,好像他會保持幾個小時不動;這時,火柴熄滅了,他消失了,消失在陰影中了,仿佛這座孤零零房子的牆壁和屋頂,在那鬼怪一般寂靜的白髮腦袋上塌了下來。
諾斯特羅莫聽到他動了動,並冷淡地說了幾個字——
「這可能是個幻覺。」
「不,」諾斯特羅莫輕輕說道,「不是幻覺,老頭。」
黑暗中有一股強大的胸腔發出的聲音。
「我聽出是你,巴蒂斯塔嗎?」
「是,老頭。別慌。小聲點。」
在被索蒂略釋放後,喬治奧·維奧拉在總工程師的照顧下回到了自己家裡。他幾乎是在妻子死的那個時刻被帶離家的。一切都沒有變。煤油燈仍然在燃燒著。他幾乎要喊她的名字出來;但他這才想到,喊也沒有用了,她不會回答了。他沉重地坐在了椅子上,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就好像胸口刺了刀後痛得。
在那個晚上剩下的時間裡,他一直保持著沉默。黑暗變成了灰白,在無色的、清晰的、像玻璃一樣的黎明中,遠處參差不齊的山峰顯得平坦和暗淡,好像是剪紙一樣。
喬治奧·維奧拉有一顆既熱情又嚴峻的心靈,這位老水手,是為人類解放而戰的戰士,是國王的敵人,是接受古爾德夫人恩惠的人,是蘇拉科海港附近的客棧老闆。他此時陷入了斷斷續續回憶的荒蕪淵藪中。他記起了自己求婚的經歷,時間是兩次戰役之間,正好在收穫橄欖的季節,求婚僅用了短短的一周時間。在那段時間裡,他情緒低落,僅有對喪失戰友的深厚感情。他發現自己對那個婦女沉默的聲音有相當大的依賴。他真正思念的是她的聲音。在婚後的許多年裡,他忙於謀生,渾渾噩噩,迷失於沉思之中,他很少看自己的妻子。想到女兒,他感到的是擔心,不是安慰。他真正思念的是她的聲音。他想起了自己的另一個孩子——就是死在海上的那個小男孩。啊!人應該有所依靠。唉!甚至琳達所依靠的人巴蒂斯塔也死了!妻子在死去的那個晚上,還焦慮地要求他保護她的孩子,可他死了!
老人前傾著身子,雙手托腮,一整天都一動不動孤獨地坐在那裡。他沒有聽見鎮子裡的大鐘撞出的厚顏無恥的喧囂聲。鐘聲停止了,可廚房角落裡過濾水的瓦盆仍然不斷向下滴水,水滴落入下面的一個大水罐中。
面朝著落日,他站了起來,緩慢地消失在狹窄的樓梯上。他龐大的身軀占滿了樓梯道;他的肩膀摩擦牆壁發出的聲音,就好像老鼠跑過泥牆一樣。就這樣他待在這棟像墳墓一樣陰暗的房子裡。過了一會兒,他又窸窸窣窣地走下樓梯。他想找到椅子和桌子坐下來。他從壁爐架上取下菸斗——但沒有去拿菸葉——僅是把空菸斗塞入嘴角,然後再次陷入沉默的狀態。佩德里托來到蘇拉科第一天的太陽,也就是赫希先生生命中的最後一天的太陽,也就是德科德在大伊莎貝爾島第一天孤獨守候的太陽,這輪太陽翻越了「統一義大利」客棧的頭頂,向西而去了。滴水聲停止了,樓上的煤油燈熄滅了,那籠罩著喬治奧·維奧拉和他的妻子的朦朧寂靜之夜,似乎纏纏綿綿沒有個盡頭,直到從死亡的邊緣折返回來的諾斯特羅莫點燃了一根火柴,趕走了那些思緒。
「老頭。是我。等一下。」
諾斯特羅莫把門堵上,小心地關上百葉窗,摸索到一根蠟燭,把它點燃。
老維奧拉已經站了起來,黑暗中他的雙眼只能追隨著諾斯特羅莫弄出的聲響而動。在光亮中,老維奧拉站著,沒有任何扶靠,仿佛眼前出現的這個男人能幫他克服衰竭的體力,因為這個男人能變得像他兒子那樣的忠誠、勇敢、正直。
他伸手抓起那個石楠木菸斗,那菸斗碗的邊緣燒焦了,在燭光下緊皺著眉頭。
「你回來了,」他說道,雖然他在顫抖,但仍然保持著尊嚴。「啊!太好了!我……」
他突然停住了話語。諾斯特羅莫背依靠著桌子,雙臂抱胸,對老人輕輕點了點頭。
「你以為我淹死了!不會的!跟在那些除了空談和背叛人民之外什麼都不乾的富豪、貴族、紳士後面的那隻最聽話的狗,還沒到死的時候。」
老維奧拉一動不動,似乎沉醉在那熟悉的聲音中了。他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似乎表示同意;但諾斯特羅莫清楚地看出老人其實不理解他話中的意思。沒有人能理解;沒有人能理解德科德的命運、他的命運、那批銀錠的命運。醫生是人民的敵人——他是撒旦。
老維奧拉從頭到腳搖晃著自己龐大的身軀,盡全力克制自己看到這個男人的喜悅之情,因為這個男人就好比他已經長大的兒子一樣分享著他的家庭生活。
「她相信你會回來。」他鄭重地說。
諾斯特羅莫抬起了頭。
「她是個明智的女人。我怎麼可以不趕回來……?」
他暗自說完了句子的後半部分:「就因為她預言我的結局會是貧困的、痛苦的,並且會餓死。」這是特里薩在當時特殊的情況下說出的氣話,仿佛是一個靈魂在上帝面前的吶喊,能激起任何人對自己命運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盲目恐懼,在這種恐懼的影響下,即使是最偉大的冒險家也很難做到行動自如。這句話像有力的咒語,鉗制著諾斯特羅莫的思維。她怎麼可以用這樣的咒語來詛咒他!他很小就變成了孤兒,已經不記得那個被他稱為母親的婦女的模樣。所以,他必須讓每一次冒險都成功。那咒語正在變成現實。現在死亡沒有能抓住他……他粗暴地說——
「快,老頭!給我弄些吃的。我餓了!我肚子空空,頭昏眼花。」
他雙臂抱胸,垂頭喪氣地看著老維奧拉在食櫥里找東西,他的這副樣子確實應驗了那個詛咒——他是個破產了的監工,且前途兇險。
老維奧拉從陰暗的房間角落裡走出來,一言不發,把大手裡捧著的幾片乾麵包和半個洋蔥頭放在了桌子上。
監工開始像乞丐一樣大口地吞食食物,雙眼貪婪地盯著身旁還剩下的幾片麵包。老維奧拉走到房間的另一角落裡蹲下,從一個柳條蓋下的罈子里舀了一杯紅酒。像往常一樣,他把菸斗塞入嘴角,用牙咬著,騰出雙手伺候顧客。
監工貪婪地喝著。蠟黃的面頰開始微微泛紅。在他前面,維奧拉轉身走向樓梯,邊走邊從嘴角拿下菸斗,緩慢地鄭重說道——
「那聲槍響殺死了她,就好像子彈穿過她壓抑的心臟一樣。她呼喊著讓你救救孩子。她呼喊的是你,巴蒂斯塔。」
監工抬頭望著。
「老頭,她真那樣說?救救孩子!孩子現在都跟著那英國婦人,她是她倆富裕的女施主。嗨!老頭。那女施主……」
「我老了,」喬治奧·維奧拉低聲咕噥道,「加里波第受傷蹲監獄,一個英國婦女給他弄了一張床。他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一個為人民而戰的人,也是個水手。我也許需要有人來照顧……是啊,我老了。我也許會同意她的要求。有的人活得太長。」
「她自己再過幾天是否有棲身之地都不清楚。除非我……你說什麼?要我為她提供棲身之地?讓我去救所有布蘭科黨人和她?」
「你應該去救,」老維奧拉用堅強的聲音說道,「你就應該去救,因為我的兒子肯定會去救。」
「兒子,老頭!……從來沒有人像你的兒子。哈,我必須去試一試……但如果這救人的任務也是她詛咒我的一部分,那該當如何……?」
「那她沒有告訴我。」這位加里波第的追隨者,此時想到了樓上床上平躺著的裹屍布裹著的永遠不動、永遠寂靜的屍體,於是把頭偏向一旁,舉起手掩蓋住了布滿皺紋的額頭。「我還沒有能抓住她的手,她就死了。」他結結巴巴地說出來,樣子很令人同情。
監工睜大眼睛,盯著樓梯口,他仿佛看到了大伊莎貝爾島的樣子,像是危難中一艘奇怪的航船,船上不僅裝載著大量的財寶,還坐著一個孤獨的人。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保守秘密,因為沒有人可以加以信任。財寶可能會丟失——除非德科德……他突然不再繼續思考了。他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推測德科德有可能做什麼。
老維奧拉仍然一動不動。監工垂下了他柔軟的長睫毛,這給予他那張布滿黑鬍子的惡狠狠的臉的上半部分一點女性的純真。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願上帝保佑她的靈魂!」他嘀咕道,神情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