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八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諾斯特羅莫游到岸邊,爬上岸,渾身的水直往下淌。他走進這座古老城堡的方院內;他在方院內的殘垣斷壁中睡下了,一睡就是一天多的時間。他睡在大山的陰影里,睡在下午的白熱陽光下,睡在橢圓形的海港與寬闊的半圓形海灣之間的那塊雜草叢生的寂寞土地上。他躺著就像死了一樣。藍天上有個黑點,那是一隻禿鷹,弓著背,正小心翼翼地在天上盤旋著,如此巨大的鳥還能這樣鬼鬼祟祟地飛翔實在是驚人。那禿鷹,除了翅膀尖有點黑色之外,全身皆珍珠白色。禿鷹的身影突然落了下來,落在了距離那個像死人一樣躺著的男人不到三英尺遠的草地上,落地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就跟落在一堆垃圾旁邊一樣。這大鳥,舒展了一下自己光禿禿一根毛都沒有的脖子,伸出禿腦殼,這副樣子在周圍五光十色的鮮艷環境中顯得非常醜惡,正用既貪婪又焦慮的目光盯著那個靜靜地俯臥著的身體。看了一會兒,那大鳥把禿腦殼縮進柔軟的羽毛里,靜下心來等待。諾斯特羅莫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位正耐心地等著眼前出現腐爛跡象的看守者。看到俯臥的人坐了起來,那禿鷹猛地展翅向旁邊跨出一大步,展開翅膀在附近徘徊了一小會兒,樣子既鬱悶又遲疑。最後,那禿鷹飛了起來,喙和爪子惡毒地下垂著,靜靜地在天上盤旋起來。 最後,那禿鷹飛得無影無蹤了。又過了很長時間,諾斯特羅莫才抬起眼,看了看天空,低聲說道:「我還沒有死。」 蘇拉科搬運工的監工,曾經過著聲名顯赫的生活,但自從他上了那艘運送銀錠財寶的駁船,他的生活就全變了。 他在離開蘇拉科前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完全符合他虛榮心的口味,而且極為實在。在鎮子古老的拱門下,他看到了那個為尋找親人而悲痛欲絕的老婦人,於是他把自己最後一點錢給了她。雖然當時天色昏暗,又沒有證人在場,但他依舊錶現出好大喜功的特點,嚴格地維護自己的名譽。如今在這殘垣斷壁中,他醒來發現,周圍除了那守候在旁邊的禿鷹,僅自己孤身一人,根本沒有機會展示自己的特點。他最初的困惑就是如此——名聲殆盡。一切仿佛都結束了。他在逐漸變得清醒的過程中,對生活的本質問題進行了思考,沒有人知道他到底花了多長時間,但他最終認識到他這許多年來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而且是愚蠢地結束了,就好像一個討人歡喜的夢突然結束了一樣。 他開始爬城堡的斜坡,雖然不斷有碎片從斜坡上滑落下來,但他終於爬了上去。他扒開灌木叢,眺望港口裡的情況。港口裡,水面反射著微光,他看到幾艘停泊著的船,索蒂略的汽船停靠在碼頭上。在蒼白的海關大樓後面,他看到了那鎮子,此時的鎮子就像平原上的一片由木材構成的小樹林,前面還有個大門,小樹林裡豎立著炮塔、塔樓、瞭望台,整個鎮子仿佛已經向夜晚投降了。他想到,如今他已經不可能像往常那樣,在眾目睽睽之下,騎馬穿過那幾條街,去墨西哥人開的客棧里打撲克牌,或去聽歌跳舞。這個想法讓他感到眼前的這個鎮子僅是個幻影。 在凝視那鎮子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一鬆手,讓灌木叢恢復了原狀。然後,他轉身走到城堡的另一邊,俯瞰那巨大海灣的更加遼闊的空蕩。向西面看,能看到一條又窄又長的紅色帶子,伊莎貝爾諸島就沉重地站在那條帶子上,那帶子在幾個黑色形體之間泛著微弱的光芒。監工心想,就在那裡,德科德正孤身一人守著財寶。那個男人才是唯一不願他這個監工落入蒙泰羅那伙人手裡的人,監工痛苦地反省到。對這點,他除了能為自己感到焦慮之外,無可奈何。其餘的事,他既不知道,也不關心。他曾經跟老維奧拉說過一句大實話。像國王、大臣、貴族、富豪這些人,總是讓人民處於貧困之中,處於從屬地位;他們把人民當作狗來養,這樣人民才能為他們去爭鬥。 天空中的黑暗已經降臨到了地平線上。那黑暗,不僅籠罩住了整個海灣和伊莎貝爾諸島,還籠罩住了孤身在大伊莎貝爾島上陪伴財寶的安東尼婭的情人。監工轉過身來,不再看那些黑暗中存在但看不見的東西。他坐下,雙手捧著自己的臉。他痛苦地發現自己如今貧困潦倒,這種感覺是他平生第一次。過去,他晚上常跟搬運工兄弟們去烏煙瘴氣的小客棧玩牌賭博、唱歌、跳舞,有時他會因運氣不佳而輸得身無分文,還有的時候他突然大方起來,把兜里的錢全送給金髮美女或其他人(他根本不關心他們是誰),遇到這樣的情況,這樣的貧困不讓他感到羞愧。他仍然擁有大量的榮耀和名譽。如今,由於他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樣去尋歡作樂,不能像閱兵一樣走在鎮子的大街上,接受眾人的喝彩,所以這位水手真正感到了貧困。 他感到嘴是乾澀的。嘴乾澀是因為長時間沉睡和極度焦慮思索的結果。他的嘴中從來就沒有乾澀過。或許可以這樣說,諾斯特羅莫渴望獲得讚揚,為此他狠狠地咬了生活一大口,但咬到的卻是一口灰燼。他雙手托著腦袋,吐出一口痰——「呸」——低聲地詛咒富人們的自私自利。 由於他在蘇拉科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這就是他醒來時的感受),諾斯特羅莫想一走了之,離開這個國家。這個想法使他走入了一個新夢境,他仿佛看到一段陡峭但平靜的海岸,高處有深色的松樹,靠近藍色大海的地方有白色的房子。他看到了一個大港口的碼頭,有許多正要進港的三桅小帆船,帆船的三角帆伸展著,就像靜止的翅膀,帆船悄悄地駛過一段長長的防波堤,防波堤由一組相互成角度的方塊構成,然後進入一處小山環抱的港灣,那小山上布滿了豪華的住宅。他能想起這一幕幕的景象,並非沒有兒時的記憶。他當時是個孤兒,一個臉颳得精光的短脖子熱那亞人,使用詭計騙他離家出走了,來到一艘三桅小帆船上。在這艘小帆船上,那個熱那亞人經常重重地打他。不過,按照教會的仁慈規定,人只能稍微回憶一下過去的不幸。他感到了孤獨,感到了被人拋棄,感到了失敗。這幾種感情使他產生了回到過去的願望。什麼?回去?除了手和腳,就剩下一件格子襯衣和幾粒棉布紐扣。就憑這點家當就想回去? 聲名顯赫的監工,胳膊肘架在膝蓋上,拳頭托著面頰,大聲嘲笑起自己來,對著黑暗吐了一口吐沫。他困惑地卻真切地感到世界就要分崩離析了,這種感覺幾乎就跟死亡一樣折磨著他的生存意志。他是純樸的。他像個孩子一樣容易被任何信仰、迷信、欲望所捕獲。 面對當前的這種處境,他能像一個在這個國家有獨特經歷的人那樣展開分析。他把一切都看清楚了,就好像人在一場大醉之後突然清醒了一樣。有人利用了他的忠誠。他曾勸說搬運工們站在布蘭科黨人一邊去反對人民;他曾與何塞先生多次見面;他曾被考比蘭神父利用去與赫爾南德斯進行談判;大家都知道,當馬丁·德科德先生對暴亂分子說他與監工是好朋友的時候,這才被允許從《波文尼爾報》的辦公室離開。這些事總是讓他感到很滿意。難道他在乎他們的政治嗎?根本不在乎。結果是所有人都請諾斯特羅莫去幫忙——諾斯特羅莫這裡,諾斯特羅莫那裡——諾斯特羅莫在哪裡?諾斯特羅莫能做這件事,還能做那件事——他能全天工作,騎馬走一夜的路——太厲害了!他發現自己成了一名被所有人仇視的著名的里比熱分子,比如,加馬喬就想幹掉他,而如今蒙泰羅黨成了鎮子的新主人也想幹掉他。歐洲人放棄了;富人們放棄了。馬丁先生確實解釋說這一切僅是暫時的——他要去請巴里奧斯來救援。援兵在哪裡——馬丁先生自己身陷大伊莎貝爾島(他說話的諷刺風格總是讓監工感到莫名其妙的緊張)。甚至卡洛斯先生也放棄了。匆忙把財寶送到大海中就說明了這點。搬運工監工的主觀判斷發生了劇變,突然氣憤得幾乎瘋狂起來,在他眼裡世界不再有信仰和勇氣。他被欺騙了! 此時此刻,他身後是一望無邊的海洋的陰影,面前是被眾多小山包圍著的迷霧中的伊格羅塔峰,諾斯特羅莫仿佛從沉寂和靜止中驚醒了,他再次大笑起來,笑著笑著,他突然猛地跳了起來,接著穩穩地落地站好。他必須走。可是去哪裡呢? 「沒錯,他們飼養我們,激勵我們,就好像我們生來就是為他們捕捉獵物的狗。那老頭說對了。」他用緩慢而嚴厲的語氣說道。他記得老喬治奧說這話時,身後全是鐵路車庫裡來的司機和裝配工,他從嘴裡取下菸斗,回頭說出這段話。這個想法給了他暗示。他應該去找老喬治奧。沒有人知道他現在的狀況如何!他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了,搖了搖頭。左邊和右邊,前面和後面,濃密的灌木叢在黑暗中發出神秘的沙沙聲。 「特里薩也說對了。」他用敬畏的語氣又低聲補充了一句話。他很想知道她是否被自己氣死了。不過,或許她還活著。就好像是對他疑問的回答,一隻大貓頭鷹,柔和地舞動翅膀,躲躲閃閃地像個模糊的大黑球一樣飛過他的頭頂,用一半憐憫一半同情的駭人聲音叫喊著:「咕咕苗!咕咕苗!」——很多人都相信貓頭鷹正在呼喊的是:「死了!死了!」人在落魄時容易相信迷信,貓頭鷹的叫聲讓他微微戰慄起來。特里薩夫人肯定死了。貓頭鷹的叫聲就是這個意思。貓頭鷹是一種不吉祥的鳥,他回來聽到的第一聲竟然是貓頭鷹叫,他是一個被人欺騙過的人,這樣的歡迎很合適。他沒有去給那臨死的女人找神職人員,這件事在他內心激起了某種無形的壓力,此時正提高嗓門兒譴責他。她死了。由於他總能令人敬佩地堅守做人的原則,所以他把責任都歸結到自己身上了。她是個總能給人忠告的女性。就在他正需要那老頭的睿智建議的時候,那老頭卻因喪妻而喪失了理智。喪妻的打擊會讓那個平時就喜歡夢想的老頭,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處於麻木不仁的狀態。 至於說到米切爾船長,諾斯特羅莫以一個受重用的下屬的身份對他有個評價。由於所受教育的緣故,他只適合在辦公室里簽署文件或發布命令,其他什麼都不會做,像個傻子一樣。諾斯特羅莫越來越討厭那個老水手,因為每天都必須受他任意擺弄,而且他為人華而不實、脾氣暴躁、自以為是。最初,諾斯特羅莫能獲得一些自我滿足。但自信心強的人最終會對僅做一些小事感到厭倦的,因為他不僅需要成就感,還希望工作性質不單一。他認為自己的上司太喜歡雞毛蒜皮的小事,對此他深表懷疑。那個英國老漢根本沒有判斷力,他暗自說道。在諾斯特羅莫看來,那個英國老漢即使知道了事情的實際情況,他也不會親自動手去做的。他只會空談一些不切實際的事。諾斯特羅莫很害怕他,就好像他是個沒完沒了的麻煩一樣。他沒有判斷力。他會泄露財寶的秘密的。諾斯特羅莫就下定了決心,不再被別人欺騙,不讓財寶的秘密泄露出去。 「欺騙」這個詞,像頑固地待在他思維里一樣。這個簡單的詞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想像力,他把反思過去所做的事產生的混亂感情都歸結在這個詞上,完全忽略了自己的人格對事情的結局也造成的影響。一個人被欺騙等於被毀了。特里薩夫人(願上帝保佑她的靈魂!)說對了。他從來沒有受到過認真對待。他被毀了!他的眼前浮現出她一身素白彎腰坐在床上的樣子,烏黑的頭髮下垂著,滿臉愁容地看著他,一邊在生氣一邊還在指責他。如今,她的指責在他眼裡變得莊嚴起來,因為不僅具有可怕的激勵作用,還帶著死亡的意義。那隻惡毒的鳥在他頭頂發出悲慘的尖叫聲,此事絕非偶然。她死了——願上帝保佑她的靈魂! 他跟廣大民眾一樣喜歡隨意反對神職人員,雖然他嘴上說的都是大家習慣用的膚淺套話,但他絕對不是口是心非,而是發自內心的。大眾不懂得如何去質疑;這種無能,使他們不僅容易上騙子的當,還容易被野心勃勃的政治家的沒有憐憫的激情所利用。她死了。但上帝同意保佑她的靈魂嗎?她死去之前沒有做懺悔或赦免,就是因為他不願分點時間給她。只要世界上還有神職人員,他就要蔑視他們;但他無法判斷他們說的是真是假。權力、懲罰、原諒這三者都是簡單可信的概念。搬運工監工是搬運工中最傑出的,由於缺少一些有利的基本條件,比如女性的仰慕、男性的奉承、令人羨慕的社交生活,所以他主動承擔褻瀆神靈的罪過。 諾斯特羅莫站在沙灘上,光著頭,只穿著襯衣和內褲,他感到腳板下細細的沙子的溫存。窄窄的海灘像一條長長的曲線,在遠處閃著光芒,勾勒出海港的外部輪廓。他的左手邊是陰暗的棕櫚樹叢,右手邊是像死一般寂靜的海面,他在海灘上快步地走著,就好像一個被人追趕的黑影一般。他默默地、孤獨地、急匆匆地向前趕路,就好像忘記了所有的謹慎。但他知道沒有人會在這片海灘上發現他。這片海灘唯一的居民是一名孤獨的印第安人,此人沉默寡言,待人冷漠,負責看管這片棕櫚樹林,有時拿一些可可豆去鎮子上叫賣。他住在一個四面漏風的窩棚里,沒有女人跟他在一起。窩棚里總是點著干木柴,窩棚附近有一艘擱淺在沙灘上的破舊獨木舟。可以很容易地避開他。 那人的窩棚里傳來狗叫聲,他這才停下了腳步。他忘了狗會叫這回事。他猛地轉身,鑽入棕櫚樹林,就好像是鑽入一個巨大宮殿里茫茫一片大柱子的後面,在這個陰暗不透光的宮殿里,似乎有人在他頭頂很高的地方低聲細語,發出那微弱的沙沙聲。他穿過棕櫚樹林,走進一個峽谷,爬上了一道沒有大樹和灌木叢的陡峭山脊。 山脊上視野開闊,藉助星光,他看到了介於鎮子和海港之間的平原地帶。山脊頂上有小樹林,樹林裡有夜間活動的鳥發出奇怪的敲鼓的聲音。在海灘上的棕櫚樹林那邊,那隻印第安人的狗仍然在狂吠著。他好奇為什麼這隻狗受了如此大的驚擾,便從他所在的高處觀望,吃驚地看到山脊下模模糊糊有東西在運動,仿佛是幾個長方形的平面在運動。這幾個時隱時現的陰暗的東西,不斷變更位置,但正在遠離港口,這意味著其運動是按照一系列命令進行的,有固定的目的。有光亮照到他身上。一隊向內陸進發的士兵,徒步上山來了。但他處於暗處,不會引發懷疑。 平原又恢復了幽暗和寂靜。他從山脊上下來,發現在海港和鎮子之間除了他就沒有其他人了。昏暗使得這片平原顯得無限的寬闊,而無限的寬闊就更加重了他孤獨的感覺。他比剛才走得慢了。沒有人在等待他;沒有人想起他;沒有人盼望他回來。「欺騙啊!這簡直就是欺騙!」他低聲對自己說。沒有人在乎你。人家都以為你可能已經淹死了。根本沒有人在乎你——或許,那兩個女孩會在乎,他暗自想到。但她倆現在與那個英國女人住在一起,根本不會想起他的。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該去維奧拉客棧。目的何在呢?能在那裡獲得什麼呢?他生活里的所有細節似乎都不令他滿意,甚至特里薩的輕蔑責備也讓他感到不滿。他對自己的猶猶豫豫感到痛苦。如今自己如此懊悔,是否她早就預見到了?那是她最後的話嗎?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偏離了原來的方向,出於本能向右拐了,朝著港口碼頭走去,那是他每天工作的地方。海關大樓隱約浮現在他眼前,就好像一家工廠的一堵高牆一樣。沒有人出面阻攔他。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大樓的正面,偶然發現有兩扇窗戶里亮著燈光,好奇心讓他興奮起來。 這兩扇窗戶很迷惑人,就好像被什麼神秘的守夜者保留在那裡一樣,整棟被荒廢的大樓就是它們對著海港放射出暗淡的燈光。那兩扇窗戶的孤寂都能讓人觸摸到。他抬眼看星星的閃光,發現空氣中有薄霧,薄霧中懸浮著一股強烈的燃燒木頭的味道。周圍一片寂靜,他獨自前行,乾枯的草地里有數隻蟬在尖聲鳴叫,似乎讓他那雙緊張的耳朵聽不見任何其他聲音。一步又一步,他慢慢地走進大廳,大廳里很昏暗,有刺鼻的煙霧。 樓梯燃燒過,此時已經變成一堆灰燼。硬木沒有著火;只是樓梯底部的幾級台階在冒煙,被燒焦的邊緣仍然有火花在爬動。在樓梯口,他看到有一扇房門是打開的,射出有條紋的光線,光線投射在巨大的樓梯平台上。樓梯平台上有煙霧蔓延,一切都很模糊。就是這個房間。他爬上樓梯,但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看到牆上有一個人的影子。那個身影樣子很古怪,肩膀高聳著。他看不見那個人,但那人應該是站著的,頭低垂著。監工想起來自己沒有帶武器,於是閃到一旁,躲進牆角的黑暗中,眼睛緊盯著那扇門,靜觀其變。 這棟巨大的遭廢棄的臨時工房,由於建築工程還沒有完成,高大的屋頂下沒有天花板,煙霧隨著微弱的氣流,不僅在許多高大且黑暗的房間裡瀰漫,還在像倉庫一樣的走廊里瀰漫。有一旋轉扇百葉窗把牆壁撞出一道大口子,好像是被一個不耐煩的人推的一樣。不知道從哪裡飛來一張紙,沙沙響著落在了地上。那人,無論他是誰,沒有向有光亮的門口走來。監工兩次從角落裡走出來,伸頭想看個究竟,因為那人在房間裡實在是太安靜了。但每次他都只看到肩膀和低垂的頭形成的畸形影子。那人顯然沒有在做什麼,一直都待在原地沒動,就好像在沉思——或者在讀報。房間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監工又站住不動了。他心想這人會是誰呢?是蒙泰羅的人嗎?想到這,他就不敢露面了。如果現在有誰看到他在岸上,而不是許多天之後,他相信肯定會危及那筆財寶。他根據自己全部靈魂擁有的知識做出一個判斷,似乎任何一個蘇拉科人都能做出有關財寶在何處的正確猜測。幾周後的情況就不同了。到那時人們就會以為他是剛從這個國家的其他什麼港口回來的。誰說得准呢?自從有了財寶這回事,他的思維就處於一種特別焦慮的混亂中,就好像他的生活都被束縛在它上面了。他在那扇有光亮的神秘門前變得膽小起來。那傢伙身上有鬼!他不想看到那傢伙。無論是生人或熟人,那傢伙都不值得一見。他在這裡浪費時間簡直就是一個傻子。 剛進來才五分鐘,監工就開始後撤了。他迅速下了樓梯,回頭看了看樓梯平台上的光亮,偷偷地跑過大廳。就在他快要走出大門,心裡想著終於能避開樓上那個人的注意的時候,他與一個精神勃勃地正要走進大門的人撞上了。兩人都吃了一驚,低聲叫喊起來。他倆都退了退,站住了,但雙方都看不清對方。諾斯特羅莫沒有開口。對方用受了驚的語調低聲先說了話。 「你是誰?」 諾斯特羅莫似乎已經認出了蒙漢姆醫生。但聽了對方說話的聲音,他沒有了疑問。他遲疑了一秒鐘的時間。一言不發趕緊跑開的想法閃過他的腦海。不能跑,沒用!不知何故,他極度厭惡在這種環境下說出自己的姓名,所以他又多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他低聲說道—— 「一個搬運工。」 他走近對方。蒙漢姆醫生大吃一驚,舉起雙臂,大叫起來,因為這樣的見面簡直就是奇蹟,醫生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處境。諾斯特羅莫生氣地讓他壓低聲音。海關大樓里並非真的空無一人。樓上有燈光的屋裡有人。 奇蹟最容易被人忘記。奇蹟會不停地引發恐懼和欲望,在恐懼和欲望的懇求下,人很自然地就會忘記原來的奇蹟。所以,醫生以最自然的方式問這位在兩分鐘前他還認為已經淹死在海灣里的人一個問題: 「你看見樓上有人?真的?」 「我沒有。」 「那你是怎麼知道樓上有人的?」 「我看見了他的影子,剛想跑,就遇見了你。」 「他的影子?」 「是的。那影子在那個有亮光的房間裡。」諾斯特羅莫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他雙手抱在胸前,靠在那棟巨大建築的牆根上,低垂著頭,微微咬著嘴唇,看也不看醫生一眼。「我看,」他暗自想到,「醫生馬上就要問我財寶的下落了。」 然而,醫生真正關心的事不是諾斯特羅莫復活這樣的奇蹟,而是當前含糊不清的情況。為什麼索蒂略會突然率領部隊秘密撤離這裡?這次撤離行動預示著什麼?不過,醫生猛然醒悟到,樓上的那個人一定是那位失望的上校手下的軍官,被留下來與他保持聯絡。 「我相信那人是在等我。」醫生說。 「有可能。」 「我必須去看看。先別走,監工。」 「去哪裡?」諾斯特羅莫低聲說。 話音未落,醫生已經走了。諾斯特羅莫依靠著牆,凝視著海港里黑暗的海水;耳朵里全是蟬的尖叫聲。一種無法驅趕走的模糊感控制住他的思想,他因此喪失了做決斷的能力。 「監工!監工!」醫生在樓上急迫地呼喊。 他感覺自己被欺騙了,被毀了。這種感覺漂浮在他憂鬱的冷漠上,就如同漂浮在黏稠的瀝青之海的海面上一樣。然而,他終於還是從牆根走了出來,仰頭向上看,看見蒙漢姆醫生從一個亮著燈的窗戶里伸出頭來。 「上樓來看看索蒂略做的事。樓上的這個人,你不必怕他。」 諾斯特羅莫微微苦笑了一下。我害怕?蘇拉科的監工害怕見人?竟然有人說他害怕見人,聽到這種話他就生氣。他想起那筆可憎的財寶就生氣,有人把這筆財寶捆綁在他的脖子上,他為這筆財寶不僅失去了自衛力,還在危險中四處躲藏,可這筆財寶對那些人來說並沒有多少價值。他無法擺脫自己的憂慮。對諾斯特羅莫來說,醫生是那些人的代表……為那筆財寶,他去做了一生中最危險的任務,可醫生竟然連問都不問。 諾斯特羅莫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再次走進空曠的大廳,大廳里的煙霧此時已經相當稀薄了。樓梯此時已經不燙腳了,他走上樓梯,來到這段樓梯頂部有光紋的地方。醫生又伸出頭來,不僅激動,還很不耐煩。 「快點!快點!」 在走過那門口時,眼前的景象震動了監工。那個人不僅一動不動,那影子也一動沒動,這讓他感到吃驚。他走進屋裡,想立即揭開謎團。 謎團很容易就揭開了。在兩支蠟燭的光照下,透過刺眼的藍色煙霧,他霎那間看清了一切。一個男人站立著,這與他想像的一致。那人的背對著門,在牆上投下一個模樣奇怪的巨大身影。接著在閃電般短的時間內,他看到那人是處於被捆綁著,處於要跌倒的狀態——肩膀向前,腦袋低垂在胸前。接著他又看到,那人的雙臂被掰到了背後,兩隻手腕被綁在一起,被硬拉到比肩胛骨還高的位置上。他順著綁手的繩子向上看,發現繩子被掛在房樑上了。他不忍心再看那雙僵硬的腿,看那兩隻無力下垂著的雙腳,腳指頭離地板足有六英寸高。顯然此人被施以吊刑,直至昏死過去。他第一個反應是衝上去一刀切斷繩索。他摸索自己的匕首。自己的匕首已經不在身上——竟然連把匕首都沒有了。他渾身顫抖地站在那裡。醫生坐在桌上旁邊,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這幕悲慘的情景,手托著下巴,用平靜的口氣說道—— 「受過折磨——胸部中彈而亡——身體已經冰冷。」 這句話使監工鎮定下來。這時一支燈花閃動的蠟燭熄滅了。「誰幹的?」他問道。 「我對你說過是索蒂略。除他之外還有誰?折磨——肯定的。但為什麼要開槍?」醫生緊盯著諾斯特羅莫,而諾斯特羅莫僅微微地聳了聳肩。「目標,開火,衝動了。情況很明顯。我希望知道真相。」 諾斯特羅莫向前走了走,微微彎腰查看。「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張臉,」他咕噥道,「此人是誰?」 醫生又把目光轉移到諾斯特羅莫身上。「我有點羨慕這種下場。監工,你怎麼看?」 但諾斯特羅莫根本沒有把這些話聽進去。他抓起剩下的那根蠟燭,伸到那人低垂的頭底下。醫生目光呆滯地坐著。這時,諾斯特羅莫手裡的那隻重重的鐵蠟燭台,就好像刺痛了他的手一樣,「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喂!」醫生大叫起來,吃驚地抬頭查看。他能聽見諾斯特羅莫晃晃悠悠地走到桌子旁邊,喘著粗氣。屋裡突然失去了燈光,原先漆黑的窗戶里猛地能看到星星的閃光了。 「當然嘍,當然嘍,」醫生用英語咕噥道,「這是被死人嚇著了。」 諾斯特羅莫的心臟仿佛跳到了咽喉處。他感到眼花繚亂。赫希!此人是赫希!他緊緊地抓住桌子邊緣。 「他現在應該躲在駁船上才對,」諾斯特羅莫幾乎大叫起來,隨後他立即壓低了聲音,「在駁船上,並且……」 「並且被索蒂略抓住了,」醫生說,「看到他,我的吃驚程度並不比你的要小。但我很想知道他是怎麼誘使一些富有同情的人向他開槍的。」 「這麼說索蒂略全都知道了……」諾斯特羅莫說話的聲音平靜了許多。 「全都知道了!」醫生插嘴說。 醫生聽到監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全都知道了?你說什麼?你在這裡是怎麼知道的?全部?全部知道了?這不可能!全都?」 「當然全都知道了。你說不可能是為什麼?讓我告訴你,昨天晚上我聽到他們在這裡審問了赫希,就在這個房間裡。他不僅知道你的名字,還知道德科德的名字。他還說了運銀錠的事……駁船被撞成兩半。他在索蒂略面前顯得害怕得要命,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但他只能記住那麼多了。你還想知道更多嗎?他至少還記得自己的情況。他們發現他緊緊抓住船錨。就在駁船要沉底的時候,他肯定剛好抓住那救命的船錨。」 「駁船沉底了?」諾斯特羅莫重複了一句,語速非常緩慢,「索蒂略相信嗎?這很好!」 此時,醫生心裡有點焦躁,無法想像其他人可能知道得更多。對,索蒂略相信駁船沉沒了,並且相信搬運工監工與馬丁·德科德淹死了,同時被淹死的可能還有其他幾個政治逃犯。 「醫生先生,我對你說過,」諾斯特羅莫這時評論道,「索蒂略並非知道所有的情況。」 「嗯?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知道我沒有死。」 「我們都不知道這點。」 「但你們根本不關心我的死活——你們這些站在碼頭上的紳士——你們看著一個與你們一樣有血有肉的人出發去干一件命中注定要失敗的事後,馬上就把那人給忘記了。」 「你忘記了,監工,我沒有去碼頭。此外,我也不看好這件事。所以,你不應該嘲弄我。朋友,讓我告訴你一句實話,我們沒有閒工夫想死人。死亡就跟在我們的屁股後面。你已經死了。」 「我確實是去赴死了!」諾斯特羅莫插嘴說道,「但我究竟是為什麼要去赴死呢?你能告訴我嗎?」 「哈!那是你自己的事,」醫生粗魯地說道,「別問我為什麼。」 黑暗中,他倆低低的咕噥聲停止了。此刻,他倆坐在桌子邊,雙方的臉略微都偏向一旁,肩挨著肩,他倆的眼睛都盯著那個在黑暗的屋裡幾乎看不見的直立人形。那人形,頭部和肩膀都向前凸出,像鬼一樣一動不動,似乎正在認真地偷聽他倆說的每一個字。 「很好!」諾斯特羅莫最終低聲說道,「事情都過去了。特里薩是對的。這是我自己的事。」 「特里薩死了,」醫生心不在焉地說,可他心裡卻在想著一個新情況,即諾斯特羅莫復活後產生的新形勢。「她死了,可憐的女人。」 「沒有牧師在場?」監工焦慮地問。 「這算什麼問題啊!昨晚誰能去找牧師?」 「願上帝保佑她的靈魂!」諾斯特羅莫嘴裡突然蹦出一句,語氣中帶著沮喪和絕望的情緒。還沒有等蒙漢姆醫生表示驚訝,他馬上又恢復了剛才中斷的談話。他用一種惡毒的語氣接著說道:「是的,先生,正如你說的,那是我的事,那事絕對沒有成功的希望。」 「在這片大陸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像你一樣靠游泳逃命。」醫生羨慕地說道。 這兩個男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倆都在思考,由於脾氣秉性不同,他倆的思路在相見後變得相去甚遠。醫生冒險來這裡,就是為了效忠古爾德夫婦。如今他看到,由於一系列的偶然事件,這個能在拯救聖托梅礦中發揮巨大作用的人,又被再次送了回來,這讓他心裡感到十分感激。醫生真正效忠的是礦山。在這位50多歲的老男人眼裡,礦山的樣子就是那位穿著長袍的小女人,她的腦袋非常吸引人,因為長著濃密的金髮,而且內心極為高尚,她的每一種姿態里都傳遞出寶石和鮮花的特徵。隨著聖托梅礦變得越來越危險,他對她的幻覺獲得了力量,不僅持久,而且富有權威。最後,那幻覺竟然向他提出了要求!那要求,因為在精神上遠離了普通的期待和回報,所以變得高尚起來,並使得蒙漢姆醫生的思想、行動、人格變得極度危險,不僅對他自己危險,對其他人也危險。他內心的猶豫都不見了,因為有了一種驕傲的感覺,在那位值得讚美的女人和可怕的災難之間,只站立著他的虔誠。 由於他處於一種特殊的沉醉狀態下,他完全漠視德科德的命運,但保留下了完全清晰的理智,所以他能理解德科德的政治理念。那個理念很好——巴里奧斯是實現這個理念的唯一手段。由於醫生過去有道德污點,羞愧之情早就使他的靈魂枯萎和縮小了,所以他總是不停地擴展自己的溫柔。諾斯特羅莫回來了,這是天賜的機會。他沒有把諾斯特羅莫看作自己的同類,絲毫沒有想到這位兄弟剛從死神的嘴裡逃出來。監工是唯一有可能去凱塔送信的信使。唯一的選擇。醫生不僅仇視人類,還不信任人類(因為個人的失敗經歷),但這仍然不足以讓他避免人類的共同弱點。他與普通人一樣盲目迷信名人。由於米切爾船長不停地大聲宣傳,而且大家的意見頗一致,諾斯特羅莫的忠誠問題從來沒有被蒙漢姆醫生質疑過。如今就更難去質疑了,因為他鋌而走險,急需諾斯特羅莫的忠誠。蒙漢姆醫生像普通人一樣,相信監工是正直的,因為他沒有聽說過任何相悖的實例。這種信念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如同他的鬍鬚和牙齒一樣。他難以改變自己的信念。問題的關鍵是諾斯特羅莫是否願意去跑這趟差事。醫生是個敏銳的人,早就發現這個男人的脾氣有點古怪。醫生知道他無疑因丟失了銀子而感到痛苦。 「必須讓他儘可能地信任我。」醫生暗自說。醫生深知如何才能做到這點。 與此同時,諾斯特羅莫心裡充滿了憂鬱的寡斷、氣憤、不信任。不過,他先開口了。 「游泳並不難,」他說,「難的是游泳之前的事,游泳上岸後也很難……」 他沒有把自己的意思說完整就把話停住了,就好像他的思維撞到了一塊結實的障礙物。醫生則像個高明的陰謀家一樣想著自己的計劃。他儘管假裝出同情地說—— 「監工,那很不幸。但沒有人會埋怨你。非常不幸。其實,本不該把銀錠運出山。那是德科德的計謀。不過,他已經死了。沒有必要再談他了。」 「確實不必再談德科德了,」趁著醫生的停頓,諾斯特羅莫表示同意,「沒有必要談死人。但我還沒有死。」 「你活得很好。只有像你這樣勇敢的人才能救自己。」 蒙漢姆醫生這樣說是真心的。雖然他很敬重那個男人的勇氣,但他認為價值太低,這是因為他對人類的希望破滅了,而這源自他自己的失敗經歷。在那段令他感到恥辱的時期,他被迫孤獨地與許多真實的危險做鬥爭,他意識到什麼才是所有危險中最危險的因素:那種人類自甘渺小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人精神癱瘓或崩潰,使人無力去克服阻力和困難。他的同胞根本看不到這點。在他的想像空間裡,監工在經歷了數個小時的緊張和焦慮後,突然跳入了一個漆黑的深潭,在那深潭裡,看不見地,看不見天,但監工沒有絲毫的沮喪心理,而是全力抗爭,最後取得了相當大的勝利。他十分欣賞自己創造出的這幅幻象。雖然這個男人是個眾所周知的游泳高手,但醫生判斷這證明他有更大的精神勇氣。想到這裡,他很高興,因為監工又變得非常有用了;他預計監工肯定能成功地完成他託付監工去做的險峻的任務。他用一種略帶滿足的口氣評論道—— 「當時肯定特別黑暗!」 「海灣的天從來沒有那麼黑過。」監工簡潔地表示同意。他心裡略微感到了一絲高興,因為對方似乎對他的遭遇給予了某種小小的關心,於是他懶洋洋地多說了幾個形容詞。此刻,他想說點什麼。他希望對方繼續保持那種關心,無論這種關心是真或是假,他都能借著這種關心恢復自我——這是他在這次玩命的冒險經歷中丟失的東西。然而,醫生正全神貫注地想著他自己的冒險計劃,隨便地說了一句惋惜的話。 「我真希望你大喊大叫並點亮一盞燈。」 醫生出乎意料說出的這句無情且殘暴的話,讓監工大為震驚。這句話等於在說,「我希望看到你是一個懦夫;我希望看到你痛苦得自己割喉自殺」。實際上,醫生是在對自己說話,而且僅針對銀錠而言,在這句簡單的話背後,他還有許多話沒有機會說出來。雖然對方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了,但醫生仍然繼續說。實際上,諾斯特羅莫此時已經聽不進任何人的話,因為他熱血沸騰,耳朵里嗡嗡作響。 「我相信索蒂略拿到銀錠後,肯定掉調轉方向,去其他小港口上岸。從經濟角度看,銀錠等於被浪費了,但銀錠沉入海底等於更大的浪費。此外,如果把銀錠藏在陸地上的某處,用來賄賂索蒂略,那應該是更好的方案。但我懷疑卡洛斯先生是否曾經想過這種方案。他與科斯塔瓦那的現狀很不匹配,這是事實,監工。」 監工一聽到卡洛斯先生的名字,就氣得發瘋,耳朵里就好像襲來一陣風暴。不過,他此時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成了一個說話前深思熟慮,說話聲音溫和且平靜的人。 「難道卡洛斯先生會甘心交出這筆財寶?」 「他們如果現在有這種想法,我一點都不會感到奇怪,」醫生冷酷地說道,「他們從來沒有跟我商量過。德科德埋頭走自己的路。我覺得他們眼界現在開闊了。我認為,如果這批銀錠現在能神奇地出現在岸上,我要把它交給索蒂略。以目前的現狀看,我同意這樣做。」 「神奇地出現,」監工用極低的聲音重複道;然後提高了聲音。「先生,神仙都做不到這點。」 「監工,我相信你。」醫生冷淡地說道。 他繼續思考著索蒂略對局勢的危險影響這個問題。監工像在夢裡聽醫生說話一樣,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剛才在蠟燭下看到的死人一樣,似乎在聽,但是否真聽根本沒有人在乎,僅是個被遺忘的人,完全被忽略了。 「是不是可以說他們來找我是個缺乏考慮、愚蠢的奇怪念頭?」監工突然插嘴說,「先生,是我做得不夠,所以才變得沒有價值嗎?上帝啊,是不是只要還有人願意去送死,紳士們就寧願送那人的肉體和靈魂去死?或許我們跟狗一樣沒有靈魂?」 「請注意,去死的不光是你,還有德科德,整個計劃都是他制訂的。」醫生再次提醒他。 「對了!舊金山那個富人,他與財寶也有關係。我知道什麼?我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富人能做任何事。」 「監工,我理解你。」醫生又開口了。 「誰是監工?」諾斯特羅莫打斷了醫生的話,聲音極為有力,但很平穩。「監工完蛋了。再也沒有監工了。你再也找不到監工了。」 「別這樣,這太孩子氣了!」醫生抗議道;但對方突然平靜下來。 「我確實像個孩子。」他咕噥道。 他再次看了看那被謀殺之人的身影,仍舊靜靜地懸掛著,似乎正在一動不動、毫無怨言地認真聽著。於是他好奇地輕輕問道—— 「為什麼索蒂略要對這個可憐的傢伙施以吊刑?你知道嗎?這是最嚴厲的拷問。為什麼要殺人,這點我能理解。索蒂略感到極度痛苦無法忍耐。但為什麼要這樣折磨人?這個人說不出更多的秘密了。」 「此人確實說不出更多秘密了。任何有理性的人都能看出來。他說了所有他知道的。但讓我告訴你為什麼,監工。索蒂略不相信他說的。索蒂略不相信他所聽到的。只是部分相信。」 「那麼索蒂略相信什麼?我倒是想知道一下。」 「我知道索蒂略的想法,因為我見過他。他絕不相信那筆財寶已經丟失了。」 「什麼?」監工用惶恐的聲音大叫道。 「你被嚇著了,是不是?」 「先生,這是不是說,」諾斯特羅莫用一種特別謹慎小心的語氣繼續說道,「索蒂略認為那筆財寶被用某種方式藏起來了?」 「不,不,那不可能,」醫生充滿信心地說;諾斯特羅莫則在黑暗中像豬一樣哼了一聲。「那不可能。他認為駁船沉沒的時候,那批銀錠沒有在駁船上。他相信駁船出海僅是個騙局,為的是騙過加馬喬的國民衛隊、佩德里托·蒙泰羅、富恩特斯先生、新的政府以及他本人。但他說,在這些人里,只有他不是傻瓜。」 「但他一點理智都沒有。他是這個醜惡國家中自稱上校的人中最愚蠢的一個。」諾斯特羅莫咆哮道。 「他並非比許多有理性的人有更多的非理性,」醫生說,「他堅信那筆財寶能被找到,因為他極想擁有它。他還害怕自己的軍官去投靠佩德里托。他既不敢與佩德里托打仗,也不敢加以信任。監工,你能看出這裡的奧妙了嗎?只要還存在獲得巨大戰利品的機會,他就不怕自己的部下叛逃。我已經決定要努力為他維持這個希望。」 「你已經決定?」搬運工監工小心地重複了一遍,「這太妙了。但你能維持多長時間呢?」 「我盡力而為。」 「那能有多長時間?」 「我能詳細地告訴你。只要我活著。」醫生用頑固的聲音進行反駁。接著,他簡短地描述他被捕,後來又被釋放的故事。「我見到你的時候,正好要去見那個愚蠢的惡棍。」他最後說。 諾斯特羅莫認真地聽著。「你所決定做的,實際上就是去找死。」他咬著牙低聲說道。 「有可能,我的大監工,」醫生暴躁地說,「你不是此地唯一看到過死亡醜陋面孔的人。」 「毫無疑問,」諾斯特羅莫嘀咕道,聲音大得足夠被別人聽見,「也許此地真不止兩個傻瓜。誰知道呢?」 「那是我的事。」醫生唐突地說道。 「就好比我帶著那批可恨的銀錠出海是我的事一樣,」諾斯特羅莫反擊道,「我知道了。你我都有各自的原因。但我出海前,你是我最後一個交談過的人。你跟我說過話,而且把我當傻子一樣看待。」 諾斯特羅莫很不喜歡醫生諷刺他的好名聲。德科德那略帶諷刺的誇獎,經常讓他感到難受;但能與馬丁先生這樣的人相識讓人高興,而醫生就不同了,他是個什麼都不是的小人。他能記得醫生身無分文流浪時的情況,那時醫生常在蘇拉科的街頭偷偷摸摸地走動,一個認識的朋友都沒有。後來,卡洛斯·馬丁讓他去礦山做事,這才有所改變。 「你可能是個聰明人,」他若有所思地繼續說著,眼睛凝視著房間裡的黑暗,那黑暗中瀰漫著赫希被折磨、被殘殺後遺留下的令人厭惡的困惑。「我已經不像剛來這裡時那樣傻。這些年來,我聽說了一件事,那就是你是個危險的人。」 這話使蒙漢姆醫生驚駭得只能大叫道—— 「你說什麼?」 「如果赫希能說話,他也會這樣說的。」諾斯特羅莫繼續說道。在有星光的窗口,能看到諾斯特羅莫的頭影點了一下頭。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蒙漢姆醫生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不知道?如果你不慫恿索蒂略的瘋狂,他或許不會急忙對可憐的赫希施用吊刑。」 醫生對這個說法感到震驚。但他的虔誠吞噬了他全部的理智,他的內心已經堅硬得沒有給遺憾和憐憫留下餘地。不過,他仍然想徹底地推卸自己的責任,於是認為有必要大聲地、蔑視地回擊對方。 「呸!你怎麼敢這樣對我說話,就好像你是索蒂略一樣。我承認我沒有為赫希著想。可我為他著想又能有什麼用。任何人都能看出,那個可憐的傢伙從抓住錨鏈的時候就註定要完蛋了。你聽我說,他是命中注定要死的,這點就跟我的命是一樣——這是極有可能的事。」 這就是蒙漢姆醫生對諾斯特羅莫的評論的回答。諾斯特羅莫的評論似乎很有道理,這才刺痛了醫生的良心。醫生不是個無情的人。但他自願承擔的任務是必須要去做的,不僅很難完成,還很重要,所以他只能放棄所有人性的考慮。為此他採取了一種狂熱的精神態度。他不喜歡這樣。他討厭撒謊、欺騙、智取,即使是針對最卑賤的人,他也一樣討厭,因為他所受的教育、內在的本性、傳承的傳統致使他如此。以叛徒的身份來做這些事,跟他的本性格格不入,讓他感到非常痛苦。為此他做了精神上的犧牲。他痛苦地對自己說:「只有我適合做那件髒事。」他對此有堅定的信念。他不算狡猾。他的想法很簡單,雖然他不信奉英雄主義信念,不想主動去尋死,不願冒太大的風險,但他有一種持久的舒服感。在如此的精神狀態下,赫希的命運變成大殘暴中的小殘暴。他視這段插曲是有可能發生的。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是否表明索蒂略的錯覺出現了危險的變化呢?醫生真正無法理解的是那個男人為什麼會這樣被殺死。 「為什麼要開槍呢?」他嘀咕道。 諾斯特羅莫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