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七章
也就是這個時候,在蘇拉科政府大樓里,查爾斯·古爾德應佩德里托·蒙泰羅之邀來到這裡,他向佩德里托·蒙泰羅做出保證,他不會把礦山交給曾經搶劫他的政府。他不會再次接受新的採礦權。他的父親根本沒有想要採礦權。他作為兒子也不會交出來。他絕對不會把一個完好無損的礦山交出來。一旦礦山被摧毀,誰能在廢墟上重建一個生機勃勃的富裕企業?這個國家沒有這種能力。世界上誰有技術和資本敢來碰一碰這個如此不吉利的死屍?查爾斯·古爾德用冷漠的語調說著,多年來他一直用這種辦法隱藏自己的憤慨和蔑視。他很難過。他厭惡自己說的話。這樣說話簡直就是裝腔作勢的豪言壯語。他本是個很講實際的人,與他所說的那種神秘的觀點極其不符合。古爾德採礦權是抽象正義的象徵。讓天塌下來吧。由於聖托梅礦在全世界都有了名氣,他的威脅有足夠的力量能有效地影響佩德羅·蒙泰羅的那點靠歷史逸事包裝的粗淺智能。古爾德採礦權是這個國家的重要財政來源,而且還是許多官員私下收入的來源,這點尤為重要。這是傳統。眾所周知。人們都這麼說。非常可信。聖托梅礦給所有內政部長開工資。這很自然。佩德里托就在想做自己兄弟政府里的內政部長和政務會的主席。莫尼公爵當時在法國第二帝國中就是占據了這樣幾個重要崗位,獲利甚豐。
有人找來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大人物佩德里托閣下睡了一小會兒午覺,這是必須的,因為他連日勞累以及進入蘇拉科的炫耀表演。午睡後,他開動了政府機器,發表人員任命狀,下發命令,簽署公告。當他獨自與查爾斯·古爾德在會客廳見面的時候,這位大人物憑藉自己的高超技能掩蓋住了內心的氣憤和驚愕。最初,他傲慢地說要沒收礦山,但面前的這位礦主不動聲色,這反而影響了他正常發揮自己獨特的表述能力。查爾斯·古爾德重複說道:「只要願意,政府肯定能破壞聖托梅礦;但如果沒有我,什麼都得不到。」這是個驚人的宣言,其目的就是在感情上打擊這位只想撈戰果的政客。查爾斯·古爾德還說,破壞聖托梅礦會有其他後果,歐洲人會抽走資本,不僅如此,恐怕最嚴重的是最後一筆外國貸款也會被扣押。一個男人用魔鬼般的硬實心腸說出來的這番冷血話(這位大人物卻聽得進去)足以讓人不寒而慄。
在巴黎飯店的頂樓里,為了躲避本職工作以及一些下賤勞動,佩德里托四肢伸開躺臥在骯髒的床上,花了大量時間閱讀歷史趣聞類的書,這對他的思維方式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如果他果真看到了老政府大樓的華麗,看到那些華麗的幔帳,挨著牆擺放的鍍金家具,或者有機會在一個鋪著紅地毯的講台站一會兒,他肯定會自以為成功了,也許這時他才真的會變得非常危險起來。但他如今住在這個被洗劫、破壞過的地方,在這間寬敞房間的中央龜縮著三件普通家具,佩德里托的想像力被一種既不安全也不安定的感情給壓制住了。由於有了這樣的感情,外加上查爾斯·古爾德的頑固態度,竟然連一句帶「閣下」的話都沒有說過,這使得佩德里托感到有點自卑。他用一個文明人的口吻請查爾斯·古爾德不要再想任何令人驚駭的事。他提醒查爾斯·古爾德注意一點,如今查爾斯·古爾德正在與他這個國家元首的兄弟進行談話,他肩負著重新改造國家的任務。他的兄弟是人民信賴的國家主人,他又再次強調了一下這點。他兄弟可是個理智、愛國的英雄,絕對不會有搞破壞的念頭。「卡洛斯先生,我懇請你不要再縱容自己的反民主偏見了。」他大聲說道,仿佛他突然想把自己的順從之意傾瀉出來。
生人見了佩德里托都會吃驚,他的禿腦門大極了,而且黃得發亮,兩旁是像煤一樣黑但沒有光澤的兩簇頭髮。他的嘴型很迷人,說話的聲音出人意料地文雅。但他的雙眼是閃閃發亮的,就好像新畫在那個鷹鉤鼻子兩旁一樣。眼睛的形狀是圓的,當睜大時,如同一雙鳥眼在盯著人看,給人一種絕望的感覺。好像是為了討好人,他此時卻眯縫起眼睛,揚起方正的下巴,說話時微微咬緊牙關,讓氣息從鼻腔吐出來,這可能就是他想像中莊嚴的君主說話的模樣。
現在,他就在以這種模樣說著,突然他宣布民主的最高表現形式是君主制:公民投票選出帝王。君主制是穩妥的,是強大的,能滿足民主對等級、頭銜、榮耀的合理需要。君主制能保證這些需要充分獲得滿足。君主制是和平,是進步的,能保證國家的繁榮。佩德里托激動起來。看看人家法國的第二帝國。那個政體能讓卡洛斯先生這樣有榮譽的人感到愉快。不錯,第二帝國倒閉了,但那是因為他們的領袖缺乏軍事才能,就是那種能讓蒙泰羅將軍飆升到榮耀巔峰的軍事才能。說到這裡,佩德里托猛地舉起手,希望能表達榮耀巔峰的概念。「我們要多交談。我們要相互徹底地理解對方,卡洛斯先生!」他用富於友情的語調大聲說道。共和制過時了。未來是帝國民主制的天下。佩德里托這位游擊隊員,打著手勢,用力地壓低聲音。一個被國民尊稱為「蘇拉科之王」的人是有榮譽的,他在帝國民主制下肯定能享受到更多的榮譽,成為工業的統帥和有重大影響力的顧問,他的頭銜會比從前更具有實質意義。「嗯,卡洛斯先生,你說是不是?蘇拉科親王——嗯?——或者侯爵……」
他的話終止了。廣場上的空氣涼爽起來,騎兵巡邏隊繞著廣場一圈接著一圈走著,但就是不走進街道,街道兩旁客棧的大門裡傳來叫罵聲和吉他的彈奏聲。有命令下達了不許干預民眾的娛樂生活。從政府大樓的窗戶望出去,在一排排的房頂的上方,挨著大教堂的塔樓,伊格羅塔峰白皚皚的山形占據著大片逐漸變暗的藍天。又過了一會兒,佩德里托·蒙泰羅把手插入胸懷處的外衣里,有尊嚴地緩慢地低下了頭。這次會見結束了。
查爾斯·古爾德一邊向門外走,一邊用手擦了一下前額,仿佛要驅散一場噩夢留下的迷霧,那噩夢的奇怪言論實在是太過分,殘餘下來的東西不僅對人體有害,還使人理智頹廢。在這座老宮殿的走廊和樓梯間裡,蒙泰羅的士兵自豪地四處閒蕩,抽著煙,遇到任何人都不讓路;整棟建築里都迴響著馬刀和馬刺的叮噹聲。在大樓前門的柱廊里,穿著莊重的黑色衣服的平民圍成三群,失望地等候著什麼,每一群人都聚集在一起,群與群之間保持著距離,就好像他們懷著害怕被人看見的心理在執行公務。他們是等待會見的代表。有一群人是省議會代表,這一群人顯得更加坐立不安,在表達共同願望時顯得更加慌張,在這群人中最顯眼的是胡斯特·洛佩斯先生的那張大白胖臉,無動於衷的莊嚴包裹著他的腫眼泡,就好像躲在濃密的雲朵中一樣。為了拯救最後一點議會制度(英國模式),省議會主席這才勇敢地來到這裡。在看到聖托梅礦礦長後,他故意把視線轉移開,就好像礦長會威嚴地壓制他對拯救議會制度的最後一點信心一樣。
剛才那嚴重得令人難堪的非難,並沒有影響查爾斯·古爾德的情緒。不過,他察覺到此刻別人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這些人的目光里並沒有責備的成分,卻好像是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他們自己的命運一樣。他們這夥人曾經在古爾德家的大廳里談過話、大聲叫嚷過、慷慨陳詞過。雖然他對這些人是有同情心的,但他在這場比拼誰更道德淪喪的跋涉中感到一種奇怪的軟弱無力,所以他沒有把同情表現出來。他覺得,在不幸的時刻跟這樣的人做伴實在是太折磨人了。他走過廣場,沒有遇到騷擾。阿馬利亞俱樂部里擠滿了衣衫襤褸的人。每個窗戶都伸出幾個骯髒的腦袋。窗戶里,傳出醉漢的叫嚷聲、跺腳聲、喋喋不休的嘮叨聲。樓下的人行道上布滿了他們丟棄的破酒瓶子。查爾斯·古爾德發現醫生竟然還待在他家裡。
蒙漢姆醫生正從百葉窗的縫隙觀察街上的情況,聽到有人進屋,他轉過身來。
「哈!你終於回來了。」他鬆了一口氣說,「我對古爾德夫人說你非常安全,但我不知道那傢伙是否會讓你回家。」
「我也不知道。」查爾斯·古爾德坦白地說,把帽子放在桌子上。
「你必須採取行動。」
查爾斯·古爾德沉默不語,這似乎意味著他目前沒有行動計劃。他平時就習慣於這樣表達自己的意願。
「我希望你沒有警告蒙泰羅你想做的事。」醫生很焦慮地說。
「我試圖讓他理解一點,礦山的存在與我個人的安危是聯繫在一起的。」查爾斯·古爾德繼續說道,他把視線從醫生身上移開,目光最後落在牆上的水粉畫上。
「他相信你?」醫生急迫地問道。
「只有上帝知道!」查爾斯·古爾德說道,「我答應妻子就說這麼多。他知道這些就足夠了。他知道我讓帕皮先生鎮守礦山。富恩特斯肯定告訴過他。他們知道那位老少校能毫不猶豫絕無反悔地炸毀聖托梅礦。如果沒有這種安排,我想我是走不出政府大樓的。帕皮先生肯定能炸毀聖托梅礦,因為他是忠誠的人,而且心裡也有仇恨——他仇恨那些自稱自由分子的人。自由分子!這個詞對這個國家來說簡直就是噩夢。自由,民主,愛國主義,政府——這幾個詞里都飄著愚蠢和謀殺的氣味。醫生,你說是不是?……只有我能阻止帕皮先生。如果他們殺死我,就沒有人能阻止帕皮先生了。」
「他們會收買他。」醫生想了想之後說。
「有可能,」查爾斯·古爾德低聲說道,仿佛是在對自己說,與此同時,他仍然盯著牆上的那幅聖托梅峽谷的繪畫。「是的,我希望他們去試試。」查爾斯·古爾德進屋後第一次看了看醫生。「這樣我就有時間了。」他接著說道。
「正是如此,」蒙漢姆醫生說道,同時強壓制住了內心的興奮。「如果帕皮先生手法老練,就會更加如此了。為什麼他不能給他們一些成功的希望呢?嗯?否則你不會有太多時間的。能不能給他下達一條命令……」
查爾斯·古爾德平靜地看著醫生,並搖了搖頭。但醫生繼續信心十足地說道——
「對,就移交礦山的事展開談判。這是個好想法。你肯定有個成熟的計劃。當然,我不會問那計劃是什麼。我不想知道。如果你對我說,我會拒絕聽的。我不該知道秘密。」
「你這樣說很沒有意思!」查爾斯·古爾德咕噥道,樣子很不高興。
他不希望醫生對自己未來的安排那麼關心。過去發生的很多事讓查爾斯·古爾德感到不安。記憶跟病態一樣。他再次搖了搖頭。他拒絕去干擾帕皮先生正直的舉止,這既不是他的嗜好,也不是他的政策。命令要麼是口頭的,要麼是筆頭的。這兩種情況都可能被人截獲。無法肯定送命令的人能抵達礦山;此外,也沒有合適的人去送命令。查爾斯有句話到了嘴邊,他心想比較有把握的只有派搬運工監工去送命令,因為只有他去才有某種成功的機會,但這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他向醫生指出那是個不好的政策。如果明確地告訴帕皮先生他可以接受賄賂,那麼礦主及其朋友們的安全就受到了威脅。一旦接受賄賂,就不會有窮盡的時候。帕皮先生必須是清廉的,必須保證這點。醫生垂下頭,並承認自己可能說錯了。
他不能否定查爾斯的推理相當充分。帕皮先生之所以有用,就是因為他的清白品格。接著,他痛苦地意識到,自己有用的地方也是品格。於是他鄭重地對查爾斯·古爾德說,他有辦法不讓索蒂略與蒙泰羅合兵一處,至少目前不。
「如果你手中有銀子,」醫生說,「或者就是讓別人以為銀子在礦山里,你就可以賄賂索蒂略,讓他放棄在近期與蒙泰羅同流合污。你可以誘使他乘坐他的那艘輪船離開,或者乾脆跟你一起干。」
「我肯定不會跟他合作的,」查爾斯·古爾德態度堅決地說,「我怎麼可能跟那種人合作?醫生,你說可能嗎?銀子沒有了,我很高興。銀子很誘惑人。爭著去搶那份戰利品肯定會有災難性的結果的。如果銀子在我手中,我也只能去為銀子而戰。我很高興我們把銀子運走了——即使是丟了銀子,我也很高興。有銀子在手裡是危險的,那是個禍根。」
「也許他是對的,」醫生在一個小時之後急匆匆地對古爾德夫人說道,當時他倆在走廊里相遇了。「銀錠已經運走了,那筆財寶有用,財寶的虛名也許同樣有用。讓我的惡名徹底地為你發揮作用吧。現在我要玩叛變這場戲,讓索蒂略遠離城鎮。」
她衝動起來,伸出了兩隻手。「蒙漢姆醫生,你太冒風險了。」她低聲說道,隨後把眼睛從他臉上移開,她的眼眶裡充滿了淚水,並快速地瞥了門口的丈夫一眼。她緊握著他的雙手,醫生像生了根一樣站在原地不動俯視著她,並努力擠出一縷微笑。
「哦,我知道你會記著我的。」他最後說了一句,然後晃晃悠悠地走下樓梯,穿過院子,走出了古爾德的家。在大街上,他像往常那樣蹣跚地走著,胳膊下夾著一個醫務箱。人們都知道他是個瘋子。沒人去攔他。從鎮子朝海的大門出發,走過一片塵土飛揚、長滿灌木叢的平地,他便能看到大約一英里外的那棟醜陋、充滿敵意的海關大樓了。海關大樓附近還有兩三棟建築,與海關大樓一起組成了當時的蘇拉科海港。在南面很遠的地方,沿著港口的海岸長滿了棕櫚樹叢。東方的天空逐漸黑暗下來,科迪勒拉山脈的群峰也變得看不清面目。醫生精神勃勃地走著。有個黑影似乎從天頂降臨到他的身上。太陽落下了。在西方,伊格羅塔峰的白雪又繼續閃耀了一會兒光芒。醫生徑直向海關大樓奔去,他顯得很孤獨,不斷地在黑暗的灌木叢中搖晃著走著,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大鳥。
海港里的清澈海水像閃著紫色、金色、紅色光芒的鏡子一樣。從海港內的陸地上看,能清楚地看到一條像長舌頭一樣的土地,筆直得就跟一堵牆一樣,與一個已經變成圓土堆的長滿了雜草的城堡,形成了一道環路;在環路外面是平靜的海灣,海灣里的海水也同樣光彩壯麗,雖然規模更加宏大,但顯得更加昏暗了一些。海灣上空有大量的烏雲,在烏雲暗灰色的皺褶上塗抹著一條長長的紅帶子,就好像一件染了鮮血的斗篷飄在空中。這時的海和天已經極為平滑地融為一體了,伊莎貝爾三島被雲彩籠罩著,但輪廓分明,好像懸了起來,呈紫黑色,飄在空中。細小的波濤似乎正在把微小的紅色火花投向沙灘。沿著海平面,有幾條像玻璃一樣的海水帶,顏色是火紅的,就好像火與海水在巨大的海床上混合在一起了。
最後,那大海和天空之間的大火,雖然在世界的邊緣仍然燃燒著,但終於還是在視線里消失了。海水中的紅色火花消失了,掛在海灣上空黑斗篷上的血漬也消失了;突然吹起了微風,那座廢棄城堡上的灌木叢發出一陣深沉的瑟瑟聲,接著這陣微風又消失了。諾斯特羅莫在深深的茅草窩裡睡了14個小時後,終於醒過來了,他站直了身體。他站在膝蓋深的綠色茅草叢中,茅草的波浪發出陣陣低語,而他就像剛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的人一樣沒有了過去的神氣勁兒。他用英俊的、有力的、柔韌的姿態向後扭轉頭顱,張開雙臂,舒展身體,胯部緩慢地扭動著,從白牙中發出愉快的咆哮,他就好像一頭雄偉但沒有意識的野獸,剛從噩夢中驚醒,再次回到了大自然中一樣。突然,這個男人似乎想到了什麼,皺了皺眉,茫然地凝視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