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六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蘇拉科的落日把房屋的陰影從西面轉移到了東面。整個大草原上的陰影都在被移動之中:小山頂上能俯視遠近綠色田野的大莊園的白牆留下的陰影;蹲伏在小河邊的茅草屋留下的陰影;漂浮在綠色野草海洋上一簇簇深色的森林之島留下的陰影;佇立在低矮的波瀾一般的森林之上、猶如一片宏偉大陸的荒涼海岸的巨大且靜止的科迪勒拉山脈陡峭山峰投下的陰影。伊格羅塔峰那白雪皚皚的山坡,在遙遠的落日的照耀下披上了一層玫瑰色的年輕氣息,而遠處參差不齊的山峰則仍然是黑暗的,仿佛在熾熱的光芒中被燒焦了一樣。森林高低起伏的表面好像撒上一層淡金色的塵土;比林康村更遠的地方,就看不見了,因為被兩座樹木茂盛的山嘴給擋住了,聖托梅峽谷的岩石壁上長滿了碩大的蕨類植物,顏色是溫暖的棕黃色,上面還有鐵紅色的斑紋,黛綠的灌木叢深深地紮根在石縫中。從平原上看,礦山的碎石工棚和房屋顯得很陰暗和渺小,高高地蹲坐在山上,就好像懸崖邊的鳥巢一樣。蜿蜒曲折的小路,就好像是在一個龐大的碉堡的牆壁上刻畫出的痕跡。兩個礦區值班員正在巡邏,他們沿著小溪緩慢走到橋旁邊的樹蔭下,手裡拿著卡賓槍,眼睛四處觀望。帕皮先生從山的高處上走下來,遠看就跟一隻大蟲子一樣。 帕皮先生就像一隻蟲子一樣,漫無目標地在岩石上試探著亂走,但最終還是下了山。當他到了山腳下時,便消失在一群倉庫、熔爐、車間之中。那兩個值班員在橋上走來走去,攔下了一個手中拿著一個大白紙封的騎馬人。這時,帕皮先生從剛才的那堆房子中走到了村莊的街上,此地離那座被視為前沿陣地的橋已經不遠了,他大步向那座橋走去。他穿的褲子特別肥大,褲腳塞入了皮靴中,他的上衣是一件白布茄克,馬刀掛在身子側邊,左輪槍掖在皮帶里。在這個混亂時期,就像人們說的那樣,礦山總督是絕對不會脫靴子的。 這位騎馬的人是從鎮子上來的信使,他看到一名值班員點了點頭,便跳下馬來,手牽著馬韁繩,走過了那座橋。 帕皮先生從信使手中接過信件,拍了拍那信使的左肩,又拍了拍他的兩個屁股蛋,對他的驚人之舉表示同情。他把那鑲著大量銀的玩意兒架在自己的鼻子上,在耳朵後面仔細調整了一下,打開了信封,拿到眼前一英尺的地方端詳。他手中大信紙上寫著三行字。他看了很長時間。他的灰鬍子上下微微抖動著,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了一起。他沉著地點了點頭。「好,」他說,「沒有答案。」 然後,他以安靜、友善的態度與那人展開一次謹慎的對話,那人很願意交談,就好像最近遇上了走運的好事。他從遠處看到索蒂略的部隊在海關大樓兩側的海灘上安營紮寨了。他們沒有破壞海關大樓。外國人都躲在鐵路調度場裡,大門緊閉。這些外國人已經不像騷亂開始的時候那樣在焦慮中胡亂射殺平民了。他詛咒了幾句外國人;然後,他開始說見聞,他說蒙泰羅已經進入了鎮子,還說了一些鎮子上流傳的謠言。如今窮人要變富人了。這很好。其他的事,他就不知道了。他露出友善的微笑,並暗示自己又餓又渴。老少校指示他去找附近的村長要。那信使騎馬走了,而帕皮先生則緩慢地朝著一個小木鐘樓的方向走去。他看到在一個有籬笆的小花園裡,羅曼神父坐在一張白色的吊床上,那吊床懸在神父住宅前的兩棵橙子樹之間。 一棵巨大的羅望子樹的深色樹葉,覆蓋住了整棟白色的木屋。一名年輕印第安姑娘,長發,大眼睛,手和腳都很小,正從木屋裡搬出一把木頭椅子。木屋的陽台上站著一個消瘦的老婦人,嘴裡一邊嘮嘮叨叨,一邊用警覺的目光盯著那姑娘。帕皮先生在椅子上坐下,點燃了一根香菸;神父從手掌心吸入大量的鼻煙。如果僅看他那張紅棕色的臉,他顯得疲憊空虛,好像精神崩潰了一般,但他的那雙眼睛,透露出既新鮮又坦率的目光,就像兩顆閃光的黑鑽石。 帕皮先生用溫和且幽默的聲音告訴羅曼神父,佩德里托·蒙泰羅借著富恩特斯之手傳話過來,請他提出一個自首條件,因為他必須按照命令把礦山交給一個由愛國公民組成的合法委員會,而且還會有一支小部隊擔任護衛任務。聽到這話,神父把目光投向天空,但帕皮先生仍然繼續說自己的話。那個送信來的年輕人說,卡洛斯·古爾德先生還活著,目前還沒有危險。 聽到礦主安全的消息,羅曼神父說了幾個感激的詞語。 鐘樓里清脆的鐘聲打斷了他倆的談話。峽谷入口處的那片林帶,就好像一個屏風,攔在低沉的太陽與村子裡的街道之間。在這段石頭峽谷的另一端,在玄武岩壁和花崗岩壁之間,有一座樹木茂密的山峰,山勢陡峭,但樹木一直覆蓋到了山頂,聖托梅上居民走的小路就在樹木叢中。三朵薔薇色的小雲朵,靜靜地懸掛在深藍色的上方。在沿街的小棚屋之間,坐著一群一群的人。在礦工村村長的房子前面,晚班的工頭已經把礦工都聚集好了,皮革頭盔蹲坐一圈,弓著棕色的後背,玩著傳遞葫蘆的遊戲。那個從鎮子上來的年輕人,已經把馬匹拴在門前的木柱子上。隨著那個被煮黑了的葫蘆從一個人的手裡傳遞到另一個人的手裡,他給大傢伙講起了蘇拉科鎮的新聞。礦工村的村長就站在人群旁邊,他頭頂著一個海狸皮帽,手拿著一根銀柄指揮棒,面色嚴肅,腰間繫著白色的圍裙,身上穿著一件像華麗的浴袍一樣的印花棉布大褂,袖口大敞著,露出矮胖的身段。這些代表著尊嚴的標誌,都是礦山的管理部門授予給他的,礦山是他榮譽、富裕、和平的源泉。他是這個峽谷里最早的定居者;他的兒子和女婿都在礦山里工作,礦山不斷把財富從山頂傾瀉下來,給勞動者帶來幸福、安全、公平。他好奇地聽著從鎮子上傳來的消息,但表情滿然呆滯,好像那都是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他確實是有這樣的感覺。僅在幾年的工夫里,這些半野蠻的印第安人對一個強有力的組織又逐漸擁有了歸屬感。他們為礦山感到驕傲,並把自己託付給礦山。他們變得有信心、有信念。他們就像保護自己親手製造出的偶像一樣保護著礦山,使之不受侵害。雖然你可以說他們很無知,但他們的無知與文明人對自己的創造品盲目信賴並沒有多麼大的區別。村長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的力量可能保護不住礦山。他覺得鎮子裡的人和大草原上的人有政治就足夠好了。他的那又黃又圓的臉,長著寬大的鼻孔,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就好像一輪野蠻的圓月亮。他聽著那個興奮的年輕人的誇誇其談,但他心裡卻沒有疑慮、沒有驚奇、沒有傷感。 羅曼神父神情沮喪地坐在吊床上,腳尖剛好碰到地面,手緊緊地抓著吊床的邊緣。神父此時不僅缺乏信心,還像他的教徒一樣不了解外面的情況,他問少校如何看待未來的局勢。 帕皮先生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靜靜地放在劍柄上,劍垂直放在兩腿中間。他回答說他不知道。礦山有能力抵禦任何可能的武裝攻占企圖。在另一方面,峽谷里十分貧瘠,如果從大草原來的供應路線被切斷,三個村莊裡的人就會陷入飢餓,最終投降。帕皮先生冷靜地把這些可能性向羅曼神父做了解釋。羅曼神父是名老戰士,能理解軍人的推理。他倆的談話是簡潔的、坦率的。當聽說他的教徒可能會被驅散或奴役時,羅曼神父感到了悲哀。他對他們的命運從來不抱幻想,這並非他有洞察力,而是依靠長期的經驗,在這個國家裡,政治暴行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不可避免的。在他看來,政府的工作慣例是再清楚不過了,那就是給平民百姓送去一系列的災難,這些災難都按照固定的邏輯程序一步步地發展,從仇恨,到復仇,再到愚蠢,最後到掠奪,就好像是天命的安排一樣。羅曼神父的遠見卓識被這條並不確定的消息證實了;雖然他經歷過許多屠殺、劫掠、暴力的現場,但內心仍然維持著一股溫情,由於他與受害者的關係密切,所以對政府引發的災難格外痛恨。他對生活在峽谷里的印第安人抱有一種輕視,但他的這種輕視只有父母對孩子才有。在過去五年時間裡,他有尊嚴地、津津有味地為聖托梅礦的礦工舉行婚禮、施洗禮、做懺悔、解決糾紛、掩埋死者;他確實相信這些宗教儀式是神聖的,而他也在做這項儀式中獲得了精神滿足。他非常珍愛自己擁有的神聖優越感。古爾德夫人對礦工的熱情關心,加強了礦工在神父心目中的重要性,因為這等於是在抬高他自己。當他與她談論完村莊裡眾多的瑪麗亞和布里希達之後,他感到自己對人類的仁慈心也擴大了。羅曼神父做不出任何狂熱的舉動,這點幾乎到了挨人罵的地步。那個英國女人顯然是個異教徒了;但他同時覺得她很奇妙,像個天使一樣。他有時會陷入困惑的情緒中,這時他就會把每日祈禱書夾在胳膊下,在那棵羅望子樹的寬闊樹蔭下散步,散步中,他會不時停下腳步,猛烈地大吸一口鼻煙,然後使勁地搖晃自己的腦袋。一想到光彩照人的夫人可能的遭遇,他就會逐漸陷入沮喪中而無力自拔。他激動地嘀咕著什麼。甚至帕皮先生也被他弄得心神不安起來,身體僵硬地向前傾斜著。 「聽著,神父。正在蘇拉科鎮子上偷東西的那些短尾巴猴子想知道我榮譽的價格,但這反而說明卡洛斯先生和古爾德家的人都是安全的。我的榮譽,男人、女人、小孩都知道,是不會出賣的。但那些突襲攻占了鎮子的黑鬼們是不知道這點的。好。讓他們等著吧。他們等著,就不會去害人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恢復了鎮靜,而且恢復過程很輕鬆,因為無論發生什麼,他這位老軍官的榮譽是安全的。他已經向查爾斯·古爾德做了保證,如果有軍隊進攻,他就在峽谷里展開防禦戰,但防禦僅是為了獲得足夠的時間用科學的方法毀滅這裡的一切:用重磅炸藥摧毀所有的廠房、建築、礦井;用廢墟阻斷主採礦隧道,切斷道路,炸毀蓄水大壩,把著名的古爾德礦炸成碎片飛上天,離開這恐怖的世界。這礦山緊緊地抓住了查爾斯·古爾德,其牢固程度甚至超過抓住他父親的時候。但這種極端的解決方案似乎對帕皮先生來說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他仔細審查所有準備工作,每一項準備工作都必須徹底完成。此刻,帕皮先生平靜地雙手交叉放在劍柄上,面對著神父點了點頭。羅曼神父很激動,把一股股的鼻煙噴到帕皮先生的臉上,自己身上也被菸絲弄髒了。他睜圓了眼睛,從吊床上站起來,踱起步來,同時嘴裡還驚呼著。 帕皮先生撫摸著自己下垂著的灰色鬍鬚,細細的鬍鬚都下垂到了颳得非常乾淨的下巴底下。他說出來的話帶著一股榮譽感。 「所以,神父,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一點,只要我在這裡,卡洛斯先生就能跟佩德里托·蒙泰羅那隻短尾巴猴子說上話,威脅那傢伙我有辦法保證能摧毀這座礦山。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說到做到。」 這時他緊張地把嘴中的菸捲轉了轉,然後繼續說—— 「雖然話可以這樣說,但這話只適合對方政客。我是個軍人。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必須做的事——礦工應該拿起槍、斧頭、綁著匕首的棍子,沖向鎮子裡面。那才是應該做的。只是……」 他放在劍柄上交叉的雙手抽搐了一下。他叼在嘴角的香菸燃燒得快了一些。 「除了我誰應該帶頭去衝鋒呢?很不幸——請注意——我已經用名譽向卡洛斯先生承諾,不讓礦山落入那伙盜賊的手裡。在戰爭中——神父,你知道這點——戰局是不確定的,如果我離開這個崗位,並且打了敗仗,誰能在這裡替我執行任務呢?炸藥已經準備好了。但需要一個有榮譽、有理智、有判斷力、有勇氣的人去執行爆炸任務。他應該是個我能憑我的榮譽去信任的人,就如同我信任自己一樣。比如另一位老軍官?或許一位老軍旅神父也行。」 他站了起來,瘦高的個子,挺立著,軍人的鬍鬚,多骨的臉龐,臉上深陷的眼窩裡兩道寒光直逼神父。再看那神父,靜靜地站著,一個空了的鼻煙盒子倒著拿在手裡,默默無語地怒視著面前這位礦山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