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五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那天晚上,望眼欲穿的群眾,為了迎接佩德里托·蒙泰羅,占領了蘇拉科鎮子上所有的鐘樓。但佩德里托·蒙泰羅在林康村睡了一覺後,才率部進入蘇拉科。首先進入城門的是加馬喬先生率領的暴民,他們自稱是蘇拉科國民自衛隊,這支部隊里摻雜著各種膚色的士兵,穿著各式各樣破破爛爛的服裝,大街上好像湧來一股垃圾的洪流,洪流上漂浮著大量的草帽、斗篷、槍管,其中還搖晃著大量的綠色的和黃色的旗幟,街道被塵埃籠罩,鼓聲像發瘋了一樣。旁觀者都畏縮在房子的牆壁前站著,大聲歡呼萬歲!這些暴民的後面是佩德里托的長矛輕騎兵部隊。佩德里托走在富恩特斯先生和加馬喬先生中間,跟著他們後面是大草原上的民眾,他們成功跨越了伊格羅塔山上的那片風雪交加的高原沼地。部隊每四個人一排,騎著從大草原上沒收來的馬匹,士兵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因為他們在匆忙穿越省的北部時沿路劫掠了路邊商店的倉庫;蒙泰羅非常想快一點占領蘇拉科。他們光禿禿的脖子上,鬆散地繫著嶄新的方巾,右手的袖子被切掉,露出了肩膀,為的是能更好地投擲石塊。瘦弱的老頭騎在馬上,旁邊走著皮膚黝黑的消瘦年輕人,從這些老頭身上能看出打仗的辛苦,他們的帽子尖上掛著生牛肉乾,赤裸的腳跟上綁著大馬刺。有些人在翻越高山時丟失了長矛,於是他們找來大草原牧牛人用的趕牲口棒:約10英尺長的細棕櫚樹幹,頭部用鐵皮包裹著,上面有許多能叮噹作響的鐵環。他們用的武器有匕首和左輪槍。士兵各個都被太陽曬得黝黑,樣子雖然憔悴,但無所畏懼;他們騎在馬上用枯槁的雙眼自上而下高傲地掃視著人群,或自豪地向上眨眼,特別是對窗戶里的女人們。當他們騎馬走入廣場後,看到了陽光下十分耀眼的國王騎馬雕像,那永遠拿著敬禮姿勢的雕像在人群中顯得很高大,隊伍中不斷有人低聲表達疑問。「那個戴大帽子的是哪方的神聖?」他們相互詢問著。 大草原上的騎兵部隊就是他們這副模樣,利用這支騎兵部隊,佩德羅·蒙泰羅在他的將軍兄弟的成功道路上幫了大忙。這個在沿海城鎮裡長大的男人,一定是具備了非凡的影響力,才能在短時間裡獲得大草原居民的支持,這只能歸因於他是個能以極高的效率搞叛變的天才,他肯定是讓那些幾乎無異於野獸的暴民感到他擁有完美的智慧和美德。各國的民眾都有一個共同看法,原始人把狡猾和體力視為一種比勇氣更加具有價值的英雄美德。對原始人來說,打敗敵人是生活中的大事,勇氣是理所當然的,只有計謀才能引來好奇和敬意。計謀,特別是那些不敗的計謀,能獲得極高的榮譽;出奇兵屠殺毫無準備的敵人只會讓原始人感到愉快、驕傲、欽佩。應該說,原始人並非比現代人更加容易背信棄義,但原始人對他們的目標更加執著,更加樸實地把勝負看作唯一的道德標準。 我們與原始人不同了。我們對計謀已經不那麼好奇和敬重。但大草原上的無知野蠻人,在打內戰的時候,願意追隨那些能讓他們親手抓住敵人的領袖。佩德羅·蒙泰羅有一種蒙蔽敵人的才能。由於人的智慧增長極慢,私心又重,很容易輕信他人的承諾,所以佩德羅·蒙泰羅接連不斷地獲勝。在科斯塔瓦那駐巴黎的大使館內,他可能是服務生,也可能是個低級官員,但無論是什麼,當他聽說自己的兄弟從一個地位卑微的小軍官一躍成了名人時,便立即返回國內。他用手腕成功地騙取了首都里比熱黨黨魁的信任,甚至敏銳的聖托梅礦的代理人也沒有看破他的把戲。不久,他就對兄弟擁有了極大的影響力。他倆長得很像,都是禿頂,但在耳朵上方有幾撮捲髮,證明有黑人的血統。雖然佩德羅的體形比他的那個將軍兄弟要矮小,但他不僅具有大猩猩一樣的模仿他人禮貌行為和突出優點的能力,還有像鸚鵡一樣的語言天賦。一位偉大的歐洲旅行家,非常慷慨地給予這哥倆一些基本的教育,原因是他們的父親在這位旅行家去內陸旅行時做了他的隨從。對蒙泰羅將軍來說,他是從士兵一路升上來的。弟弟佩德里托是個很懶散的人,在沿海諸城鎮之間遊蕩,做過好幾份會計工作,見到生人便爭當嚮導,整天混日子過活。他的閱讀能力,除了讓他滿腦子都是荒謬的想法之外,毫無益處。他行動的動機是如此的不可能,有理智的人一般都無法理解。 當古爾德礦在斯特瑪爾塔的代理人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覺得他這個人不僅看問題明智,而且還有能力抑制將軍永無止境的虛榮心。這位代理人從來沒有想到過,面前這個喜歡拍馬屁的小抄寫員佩德里托·蒙泰羅,雖然住在科斯塔瓦那駐巴黎使館為維護使館工作人員的尊嚴在巴黎各飯店的頂樓租下的房間裡,卻貪婪地讀了一些淺顯的法語歷史書,比如安貝爾德·聖阿芒寫的有關第二帝國的書。歐洲宮庭的華麗深深感染了佩德里托,他也想過那樣的生活,就如同莫尼公爵一樣,他將愉快地展開要盡情地享受政治活動帶給他的快樂,從各個方面享受至高至尊的權力。沒有人猜到他的這個心思。可這實際上是蒙泰羅革命的直接理由之一。歷史上歷次革命的根本原因都很類似,人民在政治上很不成熟,社會上層人士不思進取,社會底層民眾精神憂鬱。考慮到這些情況,蒙泰羅革命的似乎並非真的那麼難以置信。 從兄弟的晉升中,佩德里托·蒙泰羅看到了通向自己最大膽的幻想的廣闊道路被打開了。這就是為什麼蒙泰羅革命宣言的必然性。將軍本人也許可以用錢收買,並用花言巧語騙他去歐洲擔任駐外使節。實際上,將軍被他的兄弟操縱了。將軍的兄弟想成為南美最傑出的政治家,但他不想擁有至高的權力,實際上他很怕辛苦和風險。根據他在歐洲獲得的經驗,佩德里托·蒙泰羅最想為自己弄到一筆相當大的財富。由於心裡有這個目標,所以他在剛奪取了那場戰役的勝利之後的次日,便要求他的將軍兄弟允許他翻越高山去占領蘇拉科。蘇拉科是未來繁榮之地,經濟發展的首選之地,歐洲的資本家在這個國家的所有省份中只對蘇拉科感興趣。佩德里托·蒙泰羅以莫尼公爵為榜樣,想分享蘇拉科的繁榮。這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如今他的兄弟成了國家的主宰,無論是叫總統也好,或是獨裁者也好,甚至是皇帝也好——真的為什麼不乾脆叫皇帝呢?——他要分享所有能產生利潤的東西——鐵路、礦山、糖業、紡織廠、土地公司,或者說每一家企業——因為這些企業需要付給他保護費。他這次率領200多名牧民翻越高山,確實是一次壯舉,因為很危險。他急於早一點趕到蘇拉科,心急如火,根本沒有顧忌危險。在取得了一系列勝利之後,他似乎覺得他們蒙泰羅家的人應該成為局勢的主宰者。這種幻覺誘使他變得輕率,這點他後來慢慢地也意識到了。當他騎馬帶領牧民前進時,這才遺憾地發現這支隊伍的人數太少了。民眾的熱情彌補了他的遺憾。他們大喊:「蒙泰羅萬歲!佩德里托萬歲!」為了使民眾更加熱情,也為了假裝自己很高興,他把馬韁繩放在馬脖子上,伸手挽住了旁邊的富恩特斯先生和加馬喬先生的手臂,藉以顯示他們之間的親密程度。他就是擺著這種姿勢,在一個衣著襤褸的年輕人拽著馬韁繩的引領下,像個凱旋者一樣騎馬走過了廣場,來到了政府大廈的門前。在暴烈的歡呼聲和大教堂震撼人心的鐘鳴中,這座陰暗的古老建築的牆壁似乎搖晃了起來。 將軍的兄弟佩德里托·蒙泰羅,在一群歡呼得大汗淋漓的狂熱分子前跳下了馬,一些衣著襤褸的國民衛隊員趕緊跑過來把人群向後推。他向前走了幾步,環視一下周圍目瞪口呆的人群。然後轉過身,在陽光照耀下的霧靄中,他又查看一下背後幾棟房屋布滿彈孔的牆壁。「波文尼爾」幾個黑體大字,懸掛在幾個破碎的窗戶上,正從遠處盯著他;這時他感到了復仇的愉快,因為他肯定要動手懲罰德科德。他左邊站著加馬喬,身材高大,情緒激動,使勁擦著多毛臉上的汗水,傻乎乎地大笑著,露出了一排黃黃的狗牙。他右邊站在富恩特斯先生,身材瘦小,咬著嘴唇四處觀望。人群目瞪口呆地盯著這位他們心目中的大游擊英雄,陷入了渴望的靜止中,因為他們希望他能立即慷慨施捨。但他沒施捨卻講演開了。他一開口就大叫「公民們!」就這一嗓子,連站在廣場中央的人都能聽見。接下來,這位講演者的動作令大量的公民神魂顛倒,他一會兒踮著腳尖,一會兒握緊雙拳舉過頭頂,一會兒把手掌放在心頭,一會兒翻白眼,一會兒用手橫掃全場,一會兒指著某人,一會兒做擁抱的姿勢,一會兒親熱地把手放在加馬喬的肩上,一會兒向穿著黑色西裝的小個子富恩特斯先生揮手致意。富恩特斯是那位律師、政客,一位人民的真正朋友。突然,最靠近這位講演者的人群發出歡呼聲,歡呼聲隨後向四面八方傳播開來,直到站在外圍的人群都歡呼起來,就好像烈火燒乾草一樣。最後,歡呼聲傳遞到廣場周圍的寬闊街道上,才稀疏下來。在講演中,擁擠的廣場上不時出現深沉的寧靜,因為這位講演者在嘴的一張一閉之間噴發出一些特殊的詞彙——「人民的幸福」、「祖國的兒子」「全世界」——這些詞彙甚至傳播到了大教堂擠滿了人頭的台階上,雖然那聲音清脆得如同鈴聲,但微弱得如同蚊子聲。但這時這位講演者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他似乎在身旁的兩位支持者中間蹦了起來。這是他為結束講演而做得極致努力。接下來,兩個身材比較矮的人影消失在公眾的視線里,只留下身材巨大的加馬喬,他向前走了走,把帽子舉過頭頂。然後又把帽子戴在頭上,大聲呼喊道:「市民萬歲!」人群爆發出一陣沉悶的歡呼聲,向這位昔日的草原小商販、如今的國民衛隊司令官加馬喬先生致敬。 在政府大樓的樓上,佩德里托·蒙泰羅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不停地咆哮道—— 「多麼愚蠢啊!毀壞了這麼多東西!」 富恩特斯先生跟在他後面,不再保持沉默,低聲說道—— 「這些都是加馬喬和他的國民衛隊乾的。」 接著,他把頭向左肩膀傾斜,同時緊緊地把嘴唇閉上了,由於用力過大,兩側嘴角上鼓起了一個小包。他衣兜里放著任命他做政府首腦的任命書,此時他急於進入自己的角色。 在一個長方形的會客廳里,幾面高大的鏡子上布滿了被石頭砸過的痕跡,幔帳都被撕掉了,鏡子台上的華蓋被打成了碎片,一大群低聲咕噥的人和加馬喬的號叫聲穿過百葉窗傳遞到佩德里托和富恩特斯的耳朵里,他倆此時正懶散地站在昏暗中,倍感孤獨。 「這畜生!」佩德里托·蒙泰羅大人咬牙切齒地罵道,「我們必須想辦法儘早送他和他的國民衛隊去與赫爾南德斯打仗。」 旁邊的那位新政客又把頭猛地偏向一邊,噴出了一口煙圈表示同意用這種辦法把加馬喬和他的那幫惹麻煩的暴徒趕出鎮子。 佩德里托·蒙泰羅厭惡地看著荒涼的地板,看著環繞房間掛著的鑲金畫框,畫框裡剩餘的畫布就像骯髒的破布一樣。 「我們不是野蠻人。」他說。 這就是知名的佩德里托大人說的。他是一位很善於打伏擊戰的游擊隊戰士,說服了他的將軍兄弟同意在蘇拉科按照民主原則組織政府。昨天晚上,他在與歡迎他的支持者在林康展開懇談會,他對富恩特斯先生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我們要組織起一次投票,請人民選擇是否同意把我們這個可愛的國家委託給我的那個充滿了智慧和勇氣的、那個戰無不勝的英雄兄弟的手中。這應該是一次公民投票。你理解嗎?」 富恩特斯先生滿臉皺皮,喘著粗氣,頭微微向左偏,噘起嘴唇吐出一股細細的藍色煙霧。他理解了佩德里托大人的意思。 佩德里托大人對政府大樓遭受的破壞感到惱怒,因為整棟大樓里沒有留下任何完整的東西,沒有一把椅子是完整的,沒有一張書桌是完整的。雖然他很生氣,但他沒有大發雷霆,因為他感覺到自己很孤獨。他的英雄兄弟此時距離他非常遙遠。此外,他這個時候正在發愁自己的午睡。他過艱苦的野營生活已經有一年多了,這段生活最後的行動就是對蘇拉科發動大膽的猛攻——這個省的財富比這個國家其他省份加起來還要多。可如今他在這棟既舒服又奢侈的政府大樓里竟然找不到一處可以睡覺的地方。他想報復一下加馬喬這個人。加馬喬在廣場中央做的熱烈講演,雖然讓公眾感到愉快,但聽上去就跟把一個卑劣的壞蛋丟進一個熾熱的火爐子中發出的粗俗號叫。在講演中,加馬喬不時地用胳膊擦臉上流下來的汗水;他講演時衣服敞開了,還把衣袖擼到胳膊肘之上;他從始至終一直戴著那頂插著羽毛的三角帽。他就是用這種坦率的方式保護他的國民衛隊的司令官的象徵的。贊成聲和陰沉的怨言不時傳到他的耳朵里。他認為應該立即向法國、英格蘭、德國、美國宣戰,因為他們引進了鐵路、採礦企業、殖民制度。他們在虛偽的掩護下,剝削這片土地上的窮人。在野蠻人和醉鬼的幫助下,貴族們又把窮人變成辛苦勞作的可憐奴隸。貧民四處亂丟他們的骯髒斗篷,大聲叫喊著同意。加馬喬充滿信心地號叫道,只有蒙泰羅將軍才能完成愛國的任務。眾人再次表示同意。 早晨漸漸離去;人群中仍然有混亂的跡象,不斷有人流涌動和聚集。有些人去牆根下和樹下找陰涼。騎馬人策馬跑過,嘴裡還大聲叫喊著;那些戴著墨西哥寬邊草帽的人,已經把草帽擺平,躲避腦袋正上方的太陽。他們緩慢地走進街道,街道上客棧打開的大門很吸引他們,因為那裡不僅陰涼,還有吉他發出的柔和音調。國民衛隊的隊員們要睡午覺,他們的雄辯家首長加馬喬感到了疲憊。下午,天氣比較涼快了,他們再次集合起來,為公眾進行操練。駐紮在林蔭大道上的蒙泰羅的幾支騎兵小分隊,在沒有跟任何人商量的情況下就騎馬在大街上拿著長矛來回演習衝鋒。蘇拉科的國民衛隊為此感到吃驚,但沒有生氣,因為蘇拉科人不知道如何質疑軍隊的奇怪舉動。軍隊被視為國家的秩序。蘇拉科人認為軍隊的舉動是某種操練,不能懷疑。但他們甚至沒有獨立的理智去質疑軍隊的動機。他們的國民衛隊的首長那個演說家加馬喬,此時喝醉了酒,正在家裡睡覺。他的光腳板令人噁心地向上翻著,就像死人的一樣。他那張口若懸河的嘴咧著。他的小女兒,用一隻手撓著他的頭,另一隻手在他那張因日光曝曬而皮膚開始剝落的臉上晃動著一張綠色的大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