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四章
查爾斯·古爾德轉過身子,向鎮子方向去了。遠望前方的鋸齒形的群峰,在晴朗的黎明中全都變成了黑色。他的馬蹄聲清脆,還沒有等他跑到長著青草的街道拐角處,前方就有蒙面歹徒四散而去。狗在花園圍牆背後狂吠;雪山的無色寒光似乎灑在了支離破碎的路面上,灑在了百葉窗緊閉、屋檐被毀的房子上,灑在了房子前面壁柱上灰泥剝落後留下的疤痕上。拂曉的晨光在廣場周圍的拱廊下與黑暗進行著搏鬥。廣場上,沒有農民把農產品放在市場上叫賣;沒有擺放在矮木凳之上、大布傘之下、鮮花點綴的水果堆和蔬菜堆;沒有農民、婦女、兒童、載著重物的驢子的快樂喧鬧。在巨大的廣場上,散布著幾小堆革命分子,這些人把帽檐拉得低低的,全都望著林康的方向,盼望看到新的動靜。當查爾斯·古爾德走過其中最大一堆人的時候,那堆人用充滿惡意的語調齊聲高喊:「自由萬歲!」
查爾斯·古爾德騎馬進入了他家的拱門。在院子裡,地上到處是稻草,蒙漢姆醫生手下的一名年輕助理,坐在地上,背靠著水井的邊緣,在認真地彈吉他,兩個級別更低的女孩,站在那助理面前,輕移腳步,搖晃著手臂,哼唱著一首流行歌曲。
大多數在兩天的騷亂中受傷的人都被他們的朋友和親戚給接走了,但院裡還坐著幾個,他們隨著音樂不時搖擺著纏著白繃帶的腦袋。查爾斯·古爾德下了馬。一個睡眼惺忪的年輕人從麵包房裡出來,接過馬韁;那醫生助理慌忙想把吉他藏起來;那兩個姑娘一點都不害羞,微笑著向後退了退;查爾斯·古爾德向樓梯走去,望見在院子一個陰暗的角落裡有另一伙人,一名婦女跪在一名受致命傷的搬運工身旁;她一邊快速低聲做著祈禱,一邊努力把一片橙子塞入那臨死的人逐漸僵硬的嘴唇中間。
殘酷得無法逆轉的形勢擺在了這個國家的人民面前,雖然他們苦難深重,卻又很輕浮,什麼都無法使他們改變這點;他們為能永久性地解決社會問題,殘酷地浪費許多人的生活和生命,但都無濟於事。與德科德不同,查爾斯·古爾德無法在這幕悲慘的鬧劇中扮演一個輕鬆的角色。他憑自己的良心覺得這一幕實在是太悲慘了,絲毫沒有鬧劇的成分。他非常難過,因為他覺得局勢已經無法扭轉。他實在無法帶著愉快的心情欣賞面前這幕可憎的幽默,因為他為人處世太實際、太理想,而馬丁·德科德卻可以,因為他是個富於幻想的唯物主義者,能夠用冷漠的懷疑主義眼光看問題。在失敗的時候用良心去做妥協,他覺得這比醜惡更加醜惡,這點我們都有同感。雖然他心裡有想法,但由於他沉默寡言,不願公開談論自己的想法;但古爾德礦暗中腐蝕了他的判斷力。他斜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暗自想到,他本該早就知道里比熱黨人的政治綱領根本實現不了。礦山腐蝕了他的判斷力,為了礦山的日常運作,他不得不用盡心思去行賄,這讓他感到厭惡。他跟他父親一樣,不願被人劫掠。被劫掠讓他惱怒。他確信,除非有更重要的理由,支持何塞先生的改革願望是有好處的。他跟他的叔父一樣投入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戰鬥,他叔父的長劍就掛在他書房的牆壁上,他叔父當年參戰是為維護社會的最基本行為準則。與叔父的武器不同,他的武器是礦山的財富,它的殺傷距離更遠,更詭秘,一片裝著黃銅護手的普通鋼片是無法與之媲美的。
但揮舞這種武器的人會面臨更大的危險,因為這種用財富製成的武器是一把由人類的貪婪和痛苦構成的雙刃劍,而且這把劍還被浸泡於各種自我縱慾的惡習中,就如同曾經浸泡過多種毒藥混合液的毒劍一樣,每次揮舞這把劍都會散發出毒素,隨時有可能傷及舞劍者本人。如今他別無選擇,只能使用這種武器了。但他下定決心,一旦有人想從他手中奪走它,他就把它打碎。
最後還有一點,由於他父母是英國人,他又在英國受的教育,他把自己看作來科斯塔瓦那冒險的外國人,或者說是應召去外國冒險的外國軍團的後裔,所以他就應該在革命戰爭中獲利,就應該去發動革命,就應該信仰革命。由於他的人品正直,所以有一種冒險者的從容精神世界,在道德評判上比較偏愛那些需要冒險的行動。如果有必要,他準備把整個聖托梅山炸上天,把它從這個國家的版圖上抹掉。他能下如此大的決心,不僅表明他性格中有堅韌的一面,還表明他後悔自己對婚姻不貞,因為妻子不再是他唯一的情人。此外,還能看出來他身上有他父親的那種喜歡幻想的毛病,以及一種寧可向彈藥箱裡扔進去一根點燃的火柴,也不願拱手交出自己的船的海盜精神。
在樓下的院子裡,那個受傷的搬運工斷氣了,身旁的婦女立即大哭起來,她的哭聲不僅出乎意料,還非常刺耳,其他傷員都坐立起來。助理醫生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手裡還抓著吉他,睜大眼睛朝她的那個方向看。那兩個守護著自己受傷親戚的女孩——分別坐在病人的兩旁,伸直了腿,嘴裡叼著長長的香菸——相互會意地點了點頭。
查爾斯·古爾德從欄杆向下看,看到三個人穿著莊重的黑色長禮服、白襯衣,戴著歐洲式的圓邊帽,從街上走進院子裡。三人中有一個高個子,他的頭和肩膀都比其餘兩個人高,走在最前面,非常引人注目,此人就是胡斯特·洛佩斯先生,陪著他的是他兩個朋友,這兩人都是議會的議員。他們大清早就前來拜訪聖托梅礦長。此時,他們也看到了礦長,並急忙向他招手,然後像遊行一樣上了樓梯。
洛佩斯先生的樣子很令人驚訝,因為他把殘破的鬍子全都剃光了,此舉使他的儀表威嚴損失了百分之九十。雖然此時仍然不算被占領,但查爾斯·古爾德已經注意到這個男人的舉止有不當的地方。他的夥伴顯得垂頭喪氣、無精打采。其中一人不斷用舌頭舔乾燥的嘴唇;另一個的眼睛遲鈍地看著走廊地板上的方磚,而洛佩斯先生站在略靠前的位置上,正在大聲訓斥聖托梅礦的礦主。他堅決要求必須遵守儀式。新省長來的時候,市政委員會、商會均要派代表去拜訪,地方議會按規矩也要派出一個代表團,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體現議會制度的存在。洛佩斯先生建議卡洛斯·古爾德先生應該加入這個議會代表團,因為他是本地傑出的公民,在這個國家裡有突出的地方,名聲也非常好。官場如戰場,官場禮節不能不重視。只有接受既成事實,才能給議會制度留一條生路。洛佩斯先生的眼神遲鈍;他信仰議會制度——在空曠的大屋子裡,他低沉的說話聲越來越缺少自信,最後就好像變成了某種笨重昆蟲的低沉嗡嗡聲。
查爾斯·古爾德轉過身來,手臂靠著欄杆,耐心地聽著。雖然他幾乎被地方議會主席的焦慮的目光所感動,但他仍然微微搖了搖頭,表示拒絕。查爾斯·古爾德的政策不許聖托梅礦參與任何官方活動。
「先生,我建議你待在屋裡等著自己的命運。你沒有必要主動把自己交給蒙泰羅。正如胡斯特先生所言,順從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對方是佩德里托·蒙泰羅,你沒有必要特意表示你全部的順從。這個國家的問題是政治生活缺少分寸。不高聲表示讚許就是非法的,就要用殘暴的手段進行懲罰——先生,那是不會有穩定和繁榮的前途的。」
看到面前的這幾張臉上的憂鬱和迷惑,看到他們眼神中的驚異和焦慮,查爾斯·古爾德不再繼續說了。他很同情面前的這幾個對他表示出某種信任的人,但殺戮和掠奪正在這片土地上蔓延,這讓他感到自己的說辭似乎僅是空泛的饒舌。洛佩斯先生咕噥道——
「卡洛斯先生,你是想不管我們了……但議會制度……」
他無法擺脫悲傷。他用手蒙住了眼睛。查爾斯·古爾德害怕空泛的饒舌,沒有答應對方的要價。他用沉默回敬了對方隆重的鞠躬。他用沉默寡言作保護傘。他知道對方是想把聖托梅礦的影響力拉入自己的陣營。他們想藉助古爾德採礦權這把保護傘去向勝利者討好。其他政治團體——鎮政府的官員和外國的領事——也都會來找他,謀求他的支持,他們會把他視為本省有史以來最穩定的、最有效的力量。
醫生一瘸一拐地來到古爾德家,發現主人回自己屋了,留下話不許任何人打擾。蒙漢姆醫生不急於見到查爾斯·古爾德。他快速給傷員做了一次檢查。他花了些時間給他的傷員做了一次快速的檢查。他俯身察看每位傷員,邊看還邊用拇指和食指撫摸自己的下巴;傷員默默向他投去詢問的目光,而他總是默默地用呆滯的目光作答。傷員的情況都不錯;當他來到那個死去的搬運工身旁時,卻多花了一點的時間,他所看的不是那個已經感覺不到痛苦的人,而是身旁跪著的婦女,那婦女靜靜地沉思著,面色僵硬,手捏著鼻子,半睜半閉的眼睛裡閃著白光。她慢慢地抬起頭,用單調的聲音說——
「他干搬運工時間不長——就幾周。他求監工好幾次,監工才答應了他。」
「那個大監工不歸我管。」醫生咕噥道,然後走開了。
醫生上了樓,向查爾斯·古爾德的房門走去。可到了門口,他猶豫了;他摸著門把手卻沒有擰,只是聳了聳自己那高低不平的肩膀,然後轉身沿著走廊偷偷地尋找古爾德夫人的閨房去了。
萊昂納達告訴他夫人還沒有起床。夫人讓她照看那兩個從義大利客棧來的姑娘。萊昂納達把她倆帶到自己的房間。那個金髮的姑娘哭著要自己睡,但那個黑髮姑娘——姐姐——還沒有閉上眼睛睡著。她坐在床上,把被單拉到下巴底下盯著看,就好像是個小巫婆一樣。萊昂納達不同意讓維奧拉家的孩子住在這棟房子裡。她用冷漠的腔調說這番話,並詢問他倆的母親是否已經死了。至於夫人的情況,她肯定是睡著了。自從她在夫人房間看到安東尼婭小姐離開後,她就沒有聽到夫人的房門裡再有聲音。
醫生從沉思中驚醒,讓萊昂納達立刻去叫醒女主人。他蹣跚地走到客廳去等古爾德夫人。雖然他很疲憊,但興奮得坐不下來。此時,大客廳里空無一人了,但就是在這間大廳里,他的那顆遭遇了多年的貧乏和不得不默默忍受眾人的白眼的心靈獲得了新生。他一瘸一拐地在椅子和桌子中間漫步,最後終於把古爾德夫人等來了。她穿著拖鞋,急匆匆地走進了客廳。
「你知道我從來不同意把銀錠運走。」醫生一張嘴就這樣說。接著,他描繪了他和米切爾船長、總工程師、老維奧拉在索蒂略指揮部的冒險經歷。由於醫生對這次政治危機有自己的獨特看法,所以他覺得運走銀錠似乎是個不理智、不吉祥的舉動。這就好像要打仗了,可將軍卻莫名其妙地把自己最後的部隊派遣走了。銀錠應該藏在一個好提取的地方,當古爾德礦的安全受到威脅時,能提取出來規避危險。礦主所採取的行動,就好像這座礦山的巨大財富是在依靠廉潔的方法和對社會有用的理念上建立起來的。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實際上只能採用一種方法。古爾德礦多年來一直受敲詐勒索。這是個令人作嘔的過程。他知道,查爾斯·古爾德已經厭倦了,所以才放棄老辦法轉而去支持希望渺茫的改革計劃。醫生不相信改革能救科斯塔瓦那。如今必須恢復老辦法了,但會遇到困難。困難之一是礦山的財富會引發貪婪。困難之二在與腐敗劃清道德界限時會引發不滿。那是失敗後的懲罰。他現在心裡有一點感到不安,那就是正當坦率地恢復使用老辦法是唯一機會的時候,查爾斯·古爾德似乎在這個關鍵時刻變得軟弱了。就是因為聽信德科德的荒唐計劃,所以才落入這種不利的局面里。
醫生舉起雙手,大叫道:「德科德啊!德科德!」他一瘸一拐地在房間裡走著,臉上帶著一絲憤怒的微笑。他的腳踝許多年前受過重傷。當時在斯特瑪爾塔的一個城堡里,幾個軍人受命組成一個調查組對他進行調查。對這幾個人的任命是夜深人靜時突然由古茲曼·本托宣布的,他當時愁眉不展,眼睛裡閃著凶光,說話聲音像暴風雨。這位老暴君很多疑,有一次他突然變得瘋狂起來,把這幾個人招來訓話,他語無倫次,除了要求這幾個人忠誠之外,還詛咒了他們,並發出了可怕的威脅。那城堡在一座小山上,裡面已經關了不少囚犯。調查組的任務是發現誰在陰謀對抗他這個國民大救星。
調查組非常害怕狂亂的暴君,於是調查過程變得既草率又殘忍。這位國民大救星不習慣於等待。調查組必須挖出一個陰謀家來。從此,城堡的院子裡響起腳鐐的叮噹聲、揍人聲、呼喊痛苦聲;這一伙人都是高級軍官,他們拚命工作,相互隱瞞自己內心的沮喪和恐懼,特別是不想讓調查組的書記貝龍神父知道。貝龍是軍隊的神職人員,當時是國民大救星的密友。神父身材高大,圓肩膀,外表不整潔,平頂腦袋上長著濃密的頭髮,面色黑黃,渾身軟乎乎的肥肉,中尉軍服的正面沾滿了油漬,左前胸用白布繡著一個小十字。他有個沉重的鼻子,嘴唇向下垂。蒙漢姆醫生至今還記得他,而且竭盡全力想把他忘掉,但忘不掉。古茲曼·本托讓貝龍神父加入調查組,此舉顯然有個目的,就是希望貝龍神父能用文雅的熱情在工作上幫助調查組的成員。蒙漢姆醫生無法忘記貝龍神父的熱情,或他的那張臉,或他用無情單調的聲音說的那句話「你現在能坦白了嗎?」
回憶過去沒有讓醫生髮抖,卻讓他變成了一個被有社會地位的人看不起的人,一個不講公共禮儀的人,一個介於聰明的流浪漢與名譽不佳的醫生之間的人。但在有社會地位的人中,不是所有人都具有足夠細膩的感情去理解蒙漢姆醫生的內心世界,他們不理解這位聖托梅礦的醫務官在回憶軍人神父貝龍時,在內心會產生怎樣的精神痛苦和多麼逼真的畫面。雖然是許多年前的事了,但蒙漢姆醫生坐在聖托梅峽谷醫務室里,仍然能清晰地回憶起貝龍神父。他總是在晚上想起神父,有時是在睡夢中。在這樣的回憶之夜,醫生借著蠟燭的燈光等待著天明,在房間裡從這頭走到那頭,來回踱步,眼睛盯著自己的光腳板,雙臂緊緊地抱攏著自己的身體。他仿佛看到了貝龍神父坐在一張長長的桌子的一端,桌子後面露出一排軍事調查組成員的腦袋、肩膀、肩章,他們咬著羽毛筆,滿臉輕蔑且不耐煩地聽著囚犯呼天喚地般對自己無辜的證詞。最後,貝龍神父大叫道:「聽這些可憐的廢話簡直是在浪費時間!讓我帶他出去走走。」在兩個士兵的帶領下,貝龍神父跟著腳鐐叮噹作響的囚犯走出門外。像這樣的插曲曾發生在許多囚犯身上,而且不止一次。囚犯回來後,貝龍神父便會宣布,這個囚犯準備好坦白了。他在宣布時,身體向前傾著,眼睛裡流露出那種暴飲暴食者剛吃完大餐後的懶洋洋勁兒。
由於缺乏傳統的審問工具,神父的審問天賦稍微受到一點影響。在世界史上,人從來不缺少給同胞製造精神和肉體痛苦的辦法。調查組在這方面很有天賦,他們的折磨囚犯的熱情越來越複雜,能很快地改進早期的獨創方法。但原始人肯定不是特意發明了折磨人的方法,他們是懶散的,心地純潔的,僅在必要時,會絲毫不帶惡意地用石斧猛砍鄰居的腦袋。最笨的可能是用話去罵人,或是誹謗人。一段繩索和一截木棍,或幾支步槍外加一根牛皮繩,甚至用一根硬木棒槌抽打一個靠手指或關節懸掛起來的人體,這些都能給人帶來最劇烈的折磨。醫生是個很頑固的囚犯,就因為這個「壞脾氣」(貝龍神父這麼稱呼醫生),迫使醫生屈服的過程不僅非常殘酷,而且很全面。這就是他為什麼走路那麼瘸、肩膀那麼歪、臉上的疤痕那麼深的原因。最後,他終於坦白了,而且坦白得非常全面。有些晚上,當他在房間裡踱步的時候,羞愧和惱怒會使他咬牙切齒,他很奇怪自己在感到痛苦的時候為什麼會有那麼豐富的想像力,使得真理、榮譽、自尊、整個人生變得一文不值。
他無法忘記當時的情景,貝龍神父趁著自己因無法忍受的痛苦而精神恍惚的時候,以令人感到可怕的方式不斷重複一句意思非常清晰的話,「你能坦白了嗎?」這是他無法忘記的。但這仍然不是最難過的情況。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了,如果在街上遇到貝龍神父,蒙漢姆醫生肯定仍然會在他面前戰慄的。這種可怕的可能性如今不存在了。貝龍神父已經死了;但他的那種令人作嘔的不屈不撓,讓蒙漢姆醫生不敢正視任何人。
從某種意義上說,蒙漢姆醫生變成了一個鬼魂的奴隸。他無法帶著貝龍神父的影子回歐洲去。當蒙漢姆醫生被迫向軍事法庭坦白的時候,他沒有去尋找機會免除死刑。他想死。他半裸地躺在監禁室濕漉漉的土地上長達數個小時,而且是一動不動,這使得他的同伴蜘蛛早就在他亂蓬蓬的頭髮上架起了蜘蛛網。為了安慰自己那顆悲傷的心靈,他敏銳地推斷到,他所坦白的罪行已經足夠被判死刑的了——他們真不該讓他活這麼長時間把故事講完。
就好像是殘忍也有文雅之處,蒙漢姆醫生被遺棄在那像墳墓般黑暗的監禁室長達數個月的時間,好讓他慢慢地腐爛。無疑,那些人是希望他在執行死刑前自己死掉;但蒙漢姆醫生有鐵一般的體格。結果古茲曼·本托先死了,不是被反叛者用匕首刺死,而是死於中風。此後,蒙漢姆醫生很快就被釋放了。借著蠟燭的光亮,他的腳鐐被砸開了。在經歷了幾個月的黑暗之後,蠟燭的光亮刺痛了他的雙眼,他不得不用手蓋住臉。他站了起來。他的心跳得飛快,因為他害怕自由。他想走幾步,但腳下輕飄飄的,腦袋發暈,他再次跌倒了。有人塞給他兩根木棍,並把他推出了走道。這時已經是黃昏;院子周圍辦公室的窗戶里閃著蠟燭的燈光;仰望黃昏中的天空,他感到頭暈目眩,那天空太巨大了,太耀眼了。他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披著一件薄薄的斗篷;破爛的褲子掩蓋不住膝蓋;頭髮長了18個月,顏色呈暗灰,僵硬地下垂著,蓋住了他消瘦的面頰骨。當他拖著腳步走過警衛室的時候,一個在門外懶洋洋地站崗的士兵,不知出於何種動機,爆發出奇怪的大笑,並把一個破草帽罩在他頭上。蒙漢姆醫生踉蹌了幾步,繼續走自己的路。他先是移動一根拐棍,再移動那條受傷的腿,接著是另一根拐棍;剩下的那隻腿只能跟著邁一小步,他走路的樣子看上去很費力,仿佛是太沉重了難以移動;此外,他披著的斗篷下的那兩條瘦腿,不比他手裡的拐棍更粗。一陣陣戰慄,搖晃著他彎曲的身體,搖晃著他殘廢的四肢,搖晃著他瘦得只剩下骨頭的頭顱,搖晃著他戴在頭上的那頂破爛墨西哥草帽的圓錐形的帽冠,搖晃著那墨西哥草帽架在他肩膀上的寬大的邊緣。
就是這副模樣,蒙漢姆醫生獲得了他的自由。他的這副模樣,似乎把他凍結在科斯塔瓦那這片土地上,而且永遠也不得融化,就好像是一個可怕的新物種產生了,他被深深地植入了國民的生活,無論他曾取得過何種成就、榮譽都無法做到這一點。他變得不再像個歐洲人;因為蒙漢姆醫生為自己的不雅觀樹立起了一個理念。理念這個東西,非常適合於軍官和紳士。蒙漢姆醫生在出獄去科斯塔瓦那之前,是步兵團的外科醫生。樹立理念,不需要生理學規律或合適的理由;但這不意味著理念是愚蠢的。理念是簡單的。一種行為規範,如果只包括嚴格不許做的事,那必然是簡單的。蒙漢姆醫生對自己應該做什麼有嚴格的看法;這就是一個理念,雖然其中包含了許多誇張了的希望端正自己的感情成分。他的理念是有力的、有影響的、持久的,所以非常具有忠誠的特徵。
蒙漢姆醫生的本性中存有大量的忠誠。他把自己的忠誠都給了古爾德夫人。他覺得她值得擁有自己所有的忠誠。在他內心深處,聖托梅礦的繁榮讓他感到一種令人惱怒的不安,因為聖托梅礦的擴張徹底地奪走了她心靈的平靜。科斯塔瓦那不適合她那樣的女人。真不知道查爾斯·古爾德想什麼,竟然把她帶到這個地方來!這簡直是無恥!醫生一直都以陰鬱、冷漠的眼光觀察著事態的發展,他覺得這種態度是可悲的歷史賜予他的。
既然忠誠於古爾德夫人,就不能不考慮她丈夫的安危。醫生力求在危機關頭趕回鎮子,因為他不信任查爾斯·古爾德。他認為查爾斯沾染上了革命的瘋狂。這就是為什麼他那天早晨一邊痛苦地在古爾德家的客廳里一瘸一拐地來回走著,一邊用既悲傷又氣惱的腔調大聲呼喊:「德科德啊,德科德!」
古爾德夫人的面頰微紅,眼睛閃著光芒,冷靜地思考著眼前突然爆發的巨大災難。她身旁有一張小桌子,她指尖輕輕地放在桌面上,但她那隻胳膊自肩膀以下都在戰慄。太陽很晚才光顧蘇拉科,那太陽從伊格羅塔山脈那些白雪皚皚的群峰之後的高空上,把其全部的能量都釋放出來,拋灑下來精緻的、柔和的、呈珍珠灰色的光線,使鎮子在早晨的幾個小時裡都布滿了稜角分明的大塊黑影、熾熱的、令人目眩的大塊亮光。客廳那三個高大的窗戶投射下三個長方形的陽光塊;但在如此陽光充沛的情況下,僅一街之隔的阿韋蘭諾斯家房子的正面,卻在自身的陰影下顯得非常陰暗。
這時門口傳來說話聲,「德科德怎樣了?」
說話的是查爾斯·古爾德。他倆沒有聽到他從走廊里走過來。他看了看妻子,然後使勁盯著醫生。
「醫生,你帶來什麼新消息嗎?」
蒙漢姆醫生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他說完過了好一會兒,聖托梅礦的礦主仍然看著他,一言不發。古爾德夫人坐在一把矮椅子上,把手放在膝蓋上。寂靜籠罩著這三個一動不動的人。最後,查爾斯·古爾德說道——
「你肯定想吃點早餐。」
他站到了一邊,讓妻子先走。她在走出門口時,抓住丈夫的手,並把手帕舉到眼前。看著面前的丈夫,她腦海里想起了安東尼婭,一想起那可憐的姑娘,她就忍不住地落淚。在擦乾淨淚水後,她重新回到客廳里的兩個男人之間。此時,查爾斯·古爾德正對桌子對面的醫生說話——
「似乎沒有可以懷疑的餘地。」
醫生表示同意。
「我看不出能怎樣質疑那個可憐的赫希講的故事。我真覺得他講得再真實不過了。」
她淒涼地在桌子的另一頭坐下,一會兒看看這個男人,過一會兒又看看那個。兩個男人目不斜視,避免看到她的眼光。醫生甚至假裝餓了;他抓起刀叉,開始使勁地吃起飯來,就好像在舞台上。查爾斯·古爾德沒有像醫生那樣做作;他直直地抬起雙臂胳膊肘,捻著紅鬍鬚的尖——由於鬍鬚太長,那隻捻鬍鬚的手怎麼也遮不住自己的臉。
「我對此不感到吃驚。」他咕噥道,停下了手捻鬍子的動作,並把一隻手放在椅子背上。雖然他看上去很平靜,但臉上僵硬的表情表明他的精神壓力很大。他感覺這件事表明自己做事的方式出了問題,其中包含了他有意識的企圖和下意識的企圖。如今必須放棄以往的沉默和矜持了,他一直靠此維繫自己的尊嚴。這至少是不光彩的掩飾行為,但他是被那個假裝文明的社會給逼出來的,這個社會與他的理性、正直性、正義感背道而馳。他很像他的父親。他缺乏嘲諷的眼光。他無法在面對這個世界各種荒謬現象時仍能保持幽默的心情。世上的荒謬傷害了他內在的莊重。他感到可憐的德科德慘死這件事迫使他必須回到台前。除非他不想繼續玩這場遊戲,否則他必須有所作為——不作為是不可能的。物質利益要求他放棄高傲的態度——也許自己的安全也必須放棄。他認為,德科德提出的獨立建國計劃並沒有隨著銀錠一起沉入海底。
唯一不變的是他對霍爾羅伊德先生的態度。這位銀礦和鐵礦的巨頭,是帶著一股熱情來科斯塔瓦那的。科斯塔瓦那變成了他生活的必需品;他從聖托梅礦獲得了精神滿足,而其他人一般都是從戲劇、藝術、冒險運動中才能獲得這樣的滿足感。這是大人物奢侈的特殊形式,這種奢侈不僅符合道德的要求,還能使他獲得足夠多的虛榮。雖然他是個怪才,但對世界進步還是有幫助的。查爾斯·古爾德覺得,他不僅能準確地理解自己,還能用他倆有共同的熱情來欣賞自己。什麼都不會讓這個大人物吃驚,更嚇不著他。查爾斯·古爾德幻想著要這樣寫一封信給舊金山:「……執行這項計劃的頭目已經死了或逃跑了;省政府目前看是完蛋了;蘇拉科的布蘭科黨垮台了,這是不可原諒的,但這符合這個國家的特殊情況。巴里奧斯在凱塔毫髮無損,可以加以利用。我被迫在這個省公開發動一場革命,目的就是把巨大的物質利益置於永久安全狀態,這是唯一能維護蘇拉科的繁榮與和平的方法……」這樣寫很清楚。他出神地盯著面前的白牆,好像剛才那封火一般的信就印在那白牆上。
古爾德夫人看到他出神的樣子感到害怕。家裡發生這樣的事很令人害怕,因為家裡會變得黑暗和冰冷,就好像烏雲遮住了太陽。查爾斯·古爾德不時出現走神的現象,這說明有個固定的想法在不斷地折磨著他。如果一個人整天只想一個想法,肯定會變得不理智。即使那個想法是合理的,這個人也會變得很危險;他會不會有可能無情地把災難帶給他的愛人?古爾德夫人看著丈夫的側面,眼睛中充滿了淚水。她似乎再次看到了那個不幸的安東尼婭,她看到了安東尼婭的絕望。
「如果我們訂了婚,而查爾斯又淹死了,我該怎麼辦?」她仔細想著,內心充滿了恐懼。她的心如同結了冰一樣寒冷,但他的面頰卻紅潤起來,好像是在葬禮上的柴火堆燒的是她的真摯的感情。她淚如泉湧。
「安東尼婭會自殺的。」她叫了出來。
她的叫聲立即就被房間裡的寂靜給吞沒了,只產生了一點點奇怪的效果。只有那個側著臉正在捻麵包屑的醫生,抬起了頭,有幾根長頭髮飄落在他的眉梢上,他這才皺了皺眉頭。蒙漢姆醫生坦率地想,德科德根本不值得任何女人去愛。想到這,他又把頭低下去了,噘了噘嘴,內心中充滿了對古爾德夫人的欽佩。
「她想著那姑娘,」他暗自說道,「她想著維奧拉的孩子;她想著我;想著傷員;想著礦工;她總是在想窮人和可憐的人!可以說查爾斯是被那個可恨的阿韋蘭諾斯拖入到這場地獄混戰中來的,如果查爾斯失利的話,她將如何是好呢?似乎沒有人在為她著想。」
查爾斯·古爾德仍然盯著牆看,他繼續仔細思考著。
「我要給霍爾羅伊德寫信,告訴他聖托梅礦足夠大,足以用來試著去建立一個新國家。這個肯定會讓他高興的。他一定能接受這風險。」
但巴里奧斯真能用得上嗎?也許能。但他是遠水不解近渴。派船去凱塔行不通,因為索蒂略控制著港口,而且他手裡還握有一艘輪船。如今省內到處是民運分子,大草原上的鎮子都處於混亂之中,到哪裡去找一個能為他成功地把信送到凱塔的人呢?路上騎馬要走至少10天的時間;這個人要有勇氣和決心,能躲避追捕和謀殺,如果被捕,能忠誠地吞下文件。那個搬運工監工是個合適的人選,但他如今已經不在了。
查爾斯·古爾德把視線從牆上移開,輕輕地說:「那個赫希可以!他真是個奇妙的人!抱著錨鏈救了自己一命。真的嗎?我不知道他是否仍然在蘇拉科。我以為他一周前已經從陸路回埃斯梅拉達去了。他曾經來找我談論他的牛皮等生意。我清楚地告訴他不行。」
「他害怕回家路上遇到赫爾南德斯,所以才沒敢走。」醫生插嘴說。
「但有關他的事,我們了解得可能還不全面。」查爾斯·古爾德好奇地說。古爾德夫人突然叫道——
「不能讓安東尼婭知道!不許告訴她。現在不行。」
「沒有人會去通風報信,」醫生評論道,「沒有人感興趣。不過,這裡的人害怕赫爾南德斯,覺得他是個魔鬼。」他轉向查爾斯·古爾德:「還有一件難事,如果你要送信給那個逃犯,你是找不到信使的。赫爾南德斯的地盤離蘇拉科有數百英里,這裡的人群一聽說他活生生燒死俘虜的故事,就渾身戰慄。」
「是的,」查爾斯·古爾德咕噥道,「米切爾船長的監工是這個鎮子上唯一面對面見過赫爾南德斯的人。考比蘭神父雇用了他。他能先打通渠道。很遺憾……」
他的聲音被大教堂的鐘聲給淹沒了。一共三聲,一聲接著一聲,像爆炸一樣,然後在深沉、美妙的顫音中消失了。接著鎮子上所有教堂鐘樓里的鐘、修道院裡的鐘、小禮拜堂的鐘,包括沉寂了幾年的鐘,都一起發出爆炸聲。在這可怕的金屬吼叫的潮流中,給人一種暴力衝突的暗示,古爾德夫人的面頰都被嚇白了。巴西利奧坐在桌子旁邊等候著,嚇得龜縮起來,抱著餐具櫃,牙齒打著寒戰。此時根本聽不見別人的說話聲。
「把窗戶關上!」查爾斯·古爾德生氣地對巴西利奧大叫道。所有的僕人,害怕這意味著大屠殺就要來臨了,無論男女,包括那些平素在院子裡看不見的人,都爭先恐後跑到樓上去了。女人們尖叫著「老天爺救命啊!」她們直接跑進客廳,撞在牆上摔倒,跪在地上,戰慄著向前爬行。大門口立即就擠滿了目瞪口呆的人頭——這個慷慨的大院子裡的苦工都跑來了,有馬廄工,有園丁,有臨時工——查爾斯·古爾德凝視著他家裡的這些人,甚至包括看門人。這位老看門人此時已經幾乎癱瘓,他那長長的銀絲白髮垂到了肩膀上:他是查爾斯·古爾德家族的老臣。他還記得亨利·古爾德,那個英國人是古爾德家族在科斯塔瓦那的第二代,曾經擔任過省長一職;他曾經在和平與戰爭時期為亨利·古爾德做過多年的貼身男僕;他曾被獲准陪亨利·古爾德蹲監獄;他在那個不幸的早晨跟在行刑隊的後面;他躲在方濟會修道院牆邊的一棵柏樹後面偷看,眼前的一幕讓他驚呆了,恩里克先生伸出雙臂,臉朝下栽在地上。查爾斯·古爾德在幾個僕人後面也看到了族長的大腦袋。這時,他又吃驚地看到了幾個口中念念有詞懺悔著的老太婆,她們住在自己的院子裡而他竟然絲毫不知。她們肯定是什麼人的母親和奶奶了。還有幾個小孩,幾乎是裸著身體,哭泣著,抓著大人的腿或拉著大人的手。此前他在自己的院子裡從來沒有看見過小孩。甚至古爾德夫人的貼身女僕萊奧娜達,也驚慌失措地跑了進來,過去那種做貼身女僕的嬌氣也不見了,手裡拉著維奧拉的兩個女孩。桌子上和壁櫥里的鍋碗瓢盆發出了咔嗒咔嗒聲,整棟房子似乎在震耳欲聾的聲響中搖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