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三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他倆剛才單獨在一起了,上校剛才的那副嚴厲的軍官樣不見了。他站了起來,走近醫生。他的眼睛裡閃著貪婪和期待的目光;他變得親密起來。「銀錠可能是被搬到了駁船上,但也有可能根本沒有出海,這並非是不可想像的事。」醫生仔細聽著每一個字,微微地點著頭,樂呵呵地抽著索蒂略為表達友好之情遞給他的那根香菸。醫生對其他歐洲人態度冷漠,這誘使索蒂略打開了話匣子,他從一個臆說,推演到另一臆說,最後得到了一個結論,按照他的看法,查爾斯·古爾德為把這筆巨大的財富據為己有才預謀把銀錠搬到駁船上。醫生是個善於觀察的人,鎮定地低聲說道:「他在那方面很有能力。」 聽到這裡,米切爾船長先感到驚訝,接著被逗樂了,最後變得氣憤起來,並驚呼道:「你竟然這樣說查爾斯·古爾德!」他的聲音中夾帶著厭惡的腔調,甚至還有某種程度的猜忌。他跟其他歐洲人有同樣看法,醫生有人格方面的問題。 「你幹嗎要對這個偷手錶的惡棍說這番話?」米切爾船長問道,「說這樣卑鄙的謊言的目的何在?那個可恨的小偷很可能會相信你的話。」 他輕蔑地哼了哼。醫生則在黑暗中保持著沉默。 「可我就是這麼說的。」醫生最後吐出了這幾個字,他的語氣清楚地向外界表明他剛才的沉默並非是在猶豫,而是在進行反思。米切爾船長心想,自己這輩子還真沒有見到過如此厚顏無恥的。 「唉,唉!」他暗自嘆息,但沒有心情把心裡的話講出來。這時,一陣詫異和懊悔占據了他的心頭。沉重的挫折感擠壓著他:不僅銀錠丟失了,而且諾斯特羅莫還死了,這件事對他的感情打擊很大,因為他已經習慣於依賴他的監工,就如同人們依賴他們的下屬一樣,因為他們喜歡下屬提供的便利,對此他們產生了幾乎是下意識的感激之情。當他想到德科德也被淹死了,這個悲慘結果幾乎讓他失去了感覺。這是對那個年輕女人多麼大的打擊啊!米切爾船長雖是個老單身漢,但脾氣並不乖戾;相反,他喜歡看到年輕男人追求年輕女人。他覺得這很自然,很正常,非常正常。但對水手來說,這件正常事卻很難;米切爾船長堅持認為,水手不能結婚,這是因為水手在道德上不能自私。根據他的解釋,女人最不適合在船上生活,但把女人留在岸上也不好,一是這對女人不公平,二是她要麼深受折磨,要麼無所謂,這兩種情況都不好。如今有幾件事讓他心煩,但他說不出哪件最讓他心煩——其一,查爾斯·古爾德損失了大量財富;其二,諾斯特羅莫死了,這是他的沉重損失;其三,那位年輕有為的女人突然要穿喪服了。 「是的,」此前一直陷入沉思中的醫生,又開始說話了,「他很信任我。我覺得他會擁抱我。他說:『古爾德會寫信給他的那個美國舊金山的富豪合伙人,說財寶都丟失了。為什麼不呢?有許多人能分擔這筆損失。』」 「但這是絕對的愚蠢!」米切爾船長大叫道。 醫生評論說,雖然索蒂略很愚蠢,但他的愚蠢擁有足夠的想像力,能引導他徹底地走入歧途。醫生認為自己僅是稍微幫了他一下。 「我僅做了個暗示,」醫生說,「我用暗示的方式提醒他,那筆財寶可能被埋在了地下,而沒有漂浮在海上。聽到這話,我的索蒂略拍了拍腦門。『上帝啊,太對了,』他說,『他們在出海前就把那筆財寶埋藏在海港里的某個地方了。』」 「我的老天爺啊!」米切爾船長咕噥道,「我真不夠相信有人能傻到這步天地……」他停頓了一下,又繼續悲哀地說:「這樣做能有什麼好處?如果駁船還漂浮在海上,這倒是個好主意。那會阻止那個難以想像的笨蛋派船去掃尋整個海灣。這才是我怕得要死的真正危險。」米切爾船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這樣說有目的。」醫生鄭重地說,語速很慢。 「你真有?」米切爾船長嘀咕道,「好吧,就算你有。我以為你就是想愚弄那傢伙。或許你的目的就是這個。不管如何,我是不會這樣做的,這不合我的胃口。不,不,污衊朋友的人格,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玩,除非是為了欺騙世界上最大的流氓。」 米切爾船長要不是因為聽到有人死了的消息而陷入沮喪中的話,他會開口痛罵可惡的蒙漢姆醫生;此刻,他心灰意冷,儘管他從來不喜歡醫生,懶得去關心醫生說什麼、做什麼。 「我感到奇怪,」他嘟囔地說,「為什麼他們要把我們關在一起?或者說索蒂略根本不應該把你關起來,因為你倆在樓上似乎談得很親熱。」 「是的,我也感到奇怪。」醫生陰沉地說。 米切爾船長的心事沉重得只想自己孤獨地待一會兒,這才最適合於維持同伴關係。對醫生來說,只要有個伴就好。在米切爾船長略帶輕蔑的眼光里,醫生就好像是一個智力過人的卑賤海灘流浪者。在這樣的心態下,米切爾船長問道—— 「那惡棍如何處置其餘兩個人了?」 「總工程師肯定會被釋放,」醫生說,「索蒂略不願跟鐵路的人爭吵。至少不是現在。米切爾船長,我認為你不很理解索蒂略目前的處境……」 「我幹嗎為那傷腦筋?」米切爾船長吼叫道。 「是的,你不必,」醫生說,態度同樣的陰沉,「我看你根本不必去傷腦筋。隨便什麼問題,無論你多麼認真地去想,你的思考都不會對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有幫助。」 「是沒有幫助,」米切爾船長說道,此時他顯然處於沮喪的狀態下,「一個被關在黑窟窿里的人,對誰都不會有多大的幫助。」 「對老維奧拉而言,」醫生繼續說道,就好像沒有聽對方說話一樣,「索蒂略也會釋放他,其原因與釋放你的是一樣的。」 「什麼?你說什麼?」米切爾船長驚呼道,樣子就像黑暗中的貓頭鷹。 「我和老維奧拉有什麼共同點?更有可能是那老傢伙沒有手錶和項鍊可供扒手去偷。蒙漢姆醫生,你聽我說,」他氣憤地說,「他會發現想擺脫我沒有那麼容易。聽我說,我要他偷雞不成蝕把米。說到底,我沒有拿回手錶絕不走,還包括其他的東西——你就等著瞧吧。我要說把你關起來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我喬·米切爾可是一類不同的人,先生。我不會向侮辱和搶劫屈服的。我是一個社會名人,先生。」 這時,米切爾船長發現通氣口處的柵欄隱約可見了,黑色的柵欄後面是一片灰色。新的一天來臨了,米切爾船長反倒沉默起來,仿佛想到未來就不會再有監工有價值的服務了。他靠著牆,雙臂在胸前交叉。醫生踏著他那獨特的蹣跚步伐,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走著,就好像正拖著殘廢的腿在逃跑。當他走到遠離柵欄口的那一端,他的身影會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只聽見他拐腿走路的微弱聲音。他在費力地走著,支撐他不斷走下去的是一股憂鬱的孤獨。囚禁室的門突然打開了,外面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他似乎沒有感到意外。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立即走出大門,仿佛速度慢了就出不去了;米切爾船長肩靠著牆又待了一會兒,他感到很痛苦,猶猶豫豫的,拿不準是不是應該揮動四肢做抗議。他並不十分想出去,但門外的軍官又用規勸和驚詫的口氣大叫了三四次他的名字,他才不情願地走了出來。 索蒂略改變了從前的態度。雖然上校舉止突然變得文雅起來,但有點猶猶豫豫,似乎他不是很肯定文雅的舉止適合於眼前的場合。他坐在桌子背後那把大扶手椅子上,仔細地觀察著米切爾船長。過了一會兒,他用謙卑的語氣說—— 「我決定不再拘留你,米切爾先生。我是個寬容的人,但你要接受教訓。」 蘇拉科的黎明很奇特,似乎要從遙遠的西方噴薄而出,混雜著蠟燭的紅色光亮,爬回高山的陰影中去。米切爾船長滿臉的輕蔑和冷漠,掃視著房間裡的一切,狠狠地盯了醫生一眼。此時此刻,醫生正坐在一個窗戶框邊,低垂著眼帘,在胡亂地想著什麼——或許是在慚愧。 索蒂略舒舒服服地坐在那把大扶手椅子上發表評論道:「我以為,紳士都有感情,肯定會給別人恰當的回話的。」 他等著對方回答,但米切爾船長就是不說話,這更多是因為他處於極度憤慨中,而不是有意如此。索蒂略遲疑地瞟了一眼醫生。醫生眼睛向上看,點了點頭。於是索蒂略繼續說道,但稍微加重了語氣—— 「米切爾先生,這是你的手錶。下次請不要對我的愛國將士做出匆忙的、不公正的評價了。」 他靠在椅子背上,伸手把桌子上的手錶輕輕地推了一下。米切爾船長掩飾不住自己的渴望,走向前,拿起手錶貼近耳朵聽了聽,冷靜地讓那手錶滑入自己衣兜里。 這時索蒂略顯得非常猶豫不決。他再次斜眼看了看醫生,此時醫生正一眨不眨低盯著他。 這時,米切爾船長正轉身要走,連頭也不點,眼也不看。索蒂略匆忙說—— 「你可以在樓下等著醫生,我馬上也要釋放他。在我眼裡,你們這些外國人都不重要。」 說完,他擠出一聲怪笑。米切爾船長第一次饒有興趣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將來法律會審查你的罪行。」索蒂略匆忙地說。 「但依我看,你能自由地生活,我不會派人去監視你。米切爾先生,你聽見了嗎?你可以去工作了。你不值得我的關注。我要去關注最重要的事情。」 這話惹得米切爾船長真想反駁,但他此刻的精神狀況很差,一是因為他雖被釋放但受到了侮辱,二是因為長時間的疲乏和焦慮,三是保護銀錠的行動慘敗致使他極度失望。他極想掩蓋住不安,也許這不僅是為了他自己,更多是為了眼前的局勢。他敏銳地感到有什麼陰謀的事正在進行之中。當他走出去的時候,故意不理睬醫生。 「畜生!」門剛關上,索蒂略便說。 蒙漢姆醫生從窗台滑下來,把手伸進他穿的那件沾滿灰塵的灰色茄克衫的衣兜里,向屋中央走了幾步。 索蒂略也站了起來,他自上而下把醫生打量了一回。 「所以,你的同胞沒有向你透露多少信息,醫生先生。他們不喜歡你,對吧?我很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醫生抬起頭,用毫無生命氣息的眼睛盯著索蒂略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逐字說道:「也許我在科斯塔瓦那這個地方生活了太長的時間。」 索蒂略笑得黑鬍子下露出了白牙。 「啊哈!但你愛你自己。」索蒂略鼓勵著醫生。 「如果你不去理睬他們,」醫生說道,但仍然用剛才那種毫無生命氣息的眼神盯著索蒂略那張漂亮的臉,「他們馬上就會相互背叛的。與此同時,我可以試著去讓卡洛斯先生說話嗎?」 「哈!醫生先生,」索蒂略搖晃著腦袋說,「你腦子快。我倆一定能成為知心朋友。」說完,索蒂略轉過身去,因為他無法忍耐這種既沒有表情也沒有生命的乾瞪眼,那醫生的眼神就好像是無法看穿的深淵。 即使一個人極為缺德,但他照樣可以對流氓行徑表示感謝,這是顯然的。在索蒂略看來,蒙漢姆醫生與其餘歐洲人截然不同,他肯定能為撈到一筆聖托梅礦的財富而出賣同胞和他的老闆查爾斯·古爾德。索蒂略並不會因此而蔑視醫生,上校天生缺德,這是他基本的人格特徵。這種特徵很像愚蠢,或者說是道德上的愚蠢。只要能幫助他實現目標,他就絕對不會去譴責。不過,他蔑視蒙漢姆醫生。他的蔑視,不僅巨大,而且完滿。他全心全意地蔑視醫生,因為他不想給醫生任何回報。他蔑視醫生,不是因為醫生沒有信仰和名譽,而是因為他視醫生是個傻瓜。蒙漢姆醫生看透了索蒂略的人格,這才能徹底地欺騙他。所以,索蒂略此時仍然認為醫生是個傻瓜。 自從上校抵達蘇拉科後,他的思想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不再希望在蒙泰羅的政府中任職。他一直懷疑走那條道路的安全性。由於他從總工程師那裡得知,黎明時分,他就要迎戰佩德羅·蒙泰羅,這讓他的憂慮大大增加了。將軍的游擊隊員兄弟——喜歡做公開講演的佩德羅——有很不錯的名聲。與佩德羅打交道不易。索蒂略有個初步計劃,不僅要攫取財寶,還要攻占這座城鎮,然後從容地進行談判。但從總工程師那裡獲知的實際情況看(總工程師坦率地透露了全部情況),他覺得必須謹慎,他原來膽子就不太大,如今必須轉而採取最高級別的謹慎。 「一支軍隊,在佩德羅的指揮下,翻過了山,」他不斷重複著,無法掩蓋驚愕之情,「如果不是一個像你這樣有身份的人告訴我這件事,我根本不會相信。令人震驚!」 「一支武裝力量。」總工程師文雅地糾正道。總工程師的目的達到了。他成功地延後了蘇拉科被軍隊占領的時間,讓那些害怕的人有機會離開。恐慌四處蔓延,有些家庭仍然抱有一線希望,想沿著大路去洛斯哈托斯,因為原先駐紮在那裡接受富恩特斯、波松指揮的武裝暴亂分子為了迎接佩德羅·蒙泰羅去了林康。這次逃難很匆忙,十分冒險。據說赫爾南德斯那一伙人就在洛斯哈托斯附近的樹林裡攔截逃難者。總工程師知道,在他認識的人中,有許多人想這樣逃難。 考比蘭神父為使那個強盜成為一個最虔誠的人所做的努力沒有全白費。蘇拉科的省長,在最後一刻順從了這位神父的請求,簽署了一份臨時任命書,任命赫爾南德斯為將軍,正式徵召他去完成一項維護城鎮秩序的新任務。實際上,這位省長,看到前途渺茫,根本不在乎在什麼文件上簽字。他簽署完這份官方文件之後,立即離開了政府大樓,逃到OSN公司避難去了。雖然他希望這項措施有效,但太遲了。考比蘭神父剛走不到一個小時,他害怕會發生的騷亂終於還是爆發了。由於考比蘭神父早就約好與諾斯特羅莫在多明我會修道院他的單身宿舍里見面,所以他根本沒有去他本應該去的地方。他出了政府大樓,徑直去了他的表兄阿韋蘭諾斯家通報情況,雖然他在那裡待了不到半個小時,但他發現去修道院宿舍的道路被切斷了。諾斯特羅莫在神父的宿舍等了一會兒,看到街上的騷亂越演越烈,內心感到不安,感覺局勢緊張,轉而去了《波文尼爾報》的辦公室,他在那裡一直待到天亮。德科德在給他妹妹的信里提到了這件事。所以,監工沒有按照原計劃去洛斯哈托斯給赫爾南德斯送任命書,卻留在了鎮子裡。他在鎮子裡救了總統,為鎮壓騷亂出了力,最後帶著礦山的銀錠出了海。 考比蘭神父懷揣著那份把一個強盜變成將軍的政府文件,逃到了赫爾南德斯那裡,這是里比熱黨統治下的政府最後一個官方舉動,這個黨的口號是:誠實、和平、進步。或許神父和強盜都沒有看出這其中的荒謬。考比蘭神父必須找到一個信使去鎮子裡。早在騷亂的第二天,鎮子裡就出現謠言,謊稱赫爾南德斯正守護著去洛斯哈托斯的道路,準備向投奔他的人提供保護。一個樣子奇怪的騎士,出現在鎮子裡,雖然年事已高,但行為大膽,騎著馬緩步而行,仔細查看房子的門臉,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高的房子一樣。他在大教堂前下了馬,跪在教堂廣場中間,馬韁放在胳膊上,帽子放在面前的地上。然後,他低垂下頭,在胸前畫著十字,還用手捶著胸脯,持續了一小會兒。此後,他再次騎上馬背,用一種可怕但並非不友好的目光看著圍觀他公開祈禱的人群。他問了去阿韋蘭諾斯家的路。有十幾隻手伸出來為他指路,都指向憲法大街那個方向。 走到街拐角處的阿馬利亞俱樂部,騎士僅向樓上的窗戶投去好奇的一瞥。他不斷用洪亮的聲音在街上大喊道,「阿韋蘭諾斯家在哪裡?」最後,有個守門人用驚懼的聲音回答了他,隨後他消失在那個門裡。他所攜帶的那封信,是考比蘭神父在赫爾南德斯的篝火旁用鉛筆寫的,收信人是何塞先生。寫信時,考比蘭神父不知道何塞先生已經病重了。安東尼婭讀了信。她在徵求了查爾斯·古爾德的意見之後,派人把這封信送到了鎮守阿馬利亞俱樂部的紳士們手中。此時,她決心已定;她要去追隨她的叔父;她要把父親最後的一天——或許是最後幾個小時——讓那個強盜去照管,因為這個強盜的存在,就是對那些各政黨中不負責任的暴君的反抗,就是對這片土地上黑暗的道德現狀的反抗。洛斯哈托斯附近的幽暗森林是個好去處;雖說在強盜的車廂里生活仍然是艱苦的,但並不有損人格。安東尼婭全心全意地追隨叔父去與那災難做頑強的鬥爭。這是因為她深信她所愛的人。 神父在這封信中用自己的腦袋為赫爾南德斯擔保。神父在信中指出赫爾南德斯是有能力的,因為他做強盜好幾年從未被打敗過。在這封信中,德科德建立新國家的理念(如今大家都知道這個國家不僅物質豐富,還非常穩定)第一次被當作一種主張公開提出來。赫爾南德斯,這位從前的強盜,如今成為了里比熱黨最後一任將軍,表示有信心守護從洛斯哈托斯的森林到沿海的巨大領土,等待虔誠的愛國者馬丁·德科德先生把巴里奧斯將軍帶回蘇拉科,收復這座城鎮。 「這是老天的意願。上帝在我們這邊。」考比蘭神父寫道;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反思或辯論了;在阿馬利亞俱樂部里,儘管人們在剛開始讀信的時候確實進行了激烈的爭辯,但那爭論聲很快就消失了。在政府崩潰引發的大困惑中,一些人帶著驚喜的心情接受了新國家的理念,因為他們吃驚地發現了一個新希望。另外一些人看到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有救了,所以覺得很有吸引力。大多數人把新國家看作救命稻草。考比蘭神父為大家提供了一個能躲避佩德里托·蒙泰羅的避難所,為此他出乎意料地建議把他在大草原上的追隨者與富恩特斯先生、加馬喬先生領導的武裝暴徒聯合起來。 在阿馬利亞俱樂部的大房間裡,激烈的爭論持續了整整後半個下午。即使是那些站在窗口、手持著步槍和卡賓槍,防備暴亂分子再次進攻街頭的俱樂部成員,也回頭參與爭論。黃昏時分,胡斯特·洛佩斯先生邀請幾個與他有相同想法的先生,一起聚集到走廊,圍坐在一張有兩支蠟燭的小桌子旁,他動手起草一份相當正式的宣言,這份宣言準備由一個小型代表團提交給佩德里托·蒙泰羅,這個代表團的成員都是被挑選出來留在鎮子上的議員。他的想法是勸佩德里托·蒙泰羅至少能保留議會制度。他坐在一張白紙的前面,手拿著一支鵝毛筆,周圍的人簇擁著他,他左看看,右看看,莊嚴地複述著不可調和的主張—— 「先生們,安靜!安靜!我們應該明確指出一點,我們誠心誠意地接受既成事實。」 說完這段話,他似乎獲得了一種憂鬱的滿足。他身旁的吵鬧聲越來越大,聲調越來越高,越來越刺耳。爭論不時會突然停頓下來,人們臉上露出的那種興奮的鬼臉,會在轉眼之間陰沉下來,陷入極度沮喪的靜止中。 與此同時,逃難的人群出發了。小馬車上坐滿了婦女和兒童,緩慢地駛過鎮子中心的廣場。男人們跟在馬車旁邊,有的步行,還有的騎馬。在這群坐著馬車的人群之後是騾子群和馬群;最貧困的人徒步行進,男人和女人扛著大包袱,手臂挽著孩子,拉著老人,大一點的孩子跟在後面艱難地走著。查爾斯·古爾德告別醫生和總工程師後,離開了老維奧拉家,從港口的大門進入了城鎮。在城鎮裡,那些想跑的家庭都跑了,剩下的家庭都把家門給阻擋好了。整條街道上只有一家閃著燈光,而且還有人影晃動,礦長先生認出來了,他妻子的馬車正等在阿韋蘭諾斯家的門口。他騎馬上前,沒有人注意到他,而他則默默地看著他家的幾個僕人正在把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搬出大門。阿韋蘭諾斯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看上去已經完全沒有了生命的跡象。他的妻子和安東尼婭走在那個臨時擔架的兩側,擔架很快就被抬進了馬車。兩個女人相互擁抱;在馬車的另一邊,站著考比蘭神父派來的使者,他坐在馬鞍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凝視著遠方,粗糙的鬍子上布滿了灰色的條紋,高高的顴骨是青銅色的。安東尼婭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淚水,鑽進馬車坐在擔架旁邊,她快速地畫了一個十字後,把厚厚的面紗放了下來。那幾個僕人和三四個來幫忙的鄰居向後站了站,摘下了帽子。伊格納西奧坐在馬車夫的座位上,順從地接受了駕駛一整夜的馬車的任務(沒準在黎明時已經被人切斷了喉嚨),正板著面孔向後看著。 「小心駕駛。」古爾德夫人用顫抖的聲音說。 「是,夫人,我會小心的。」他喃喃而語,說話時咬著嘴唇,像皮革一樣的臉皮顫抖著。這時馬車動了,緩慢地駛入黑暗。 「我要送他們到淺灘那裡。」查爾斯·古爾德對妻子說。她站在人行道上,雙手輕輕地握在一起,看著丈夫跟著馬車走了,微微地點了點頭。此時,阿馬利亞俱樂部的窗口是漆黑的。最後一點抵抗的火花熄滅了。在大街的拐角處,查爾斯·古爾德看到妻子在路燈的照耀下橫過馬路,回到自己的家門口。一位鄰居,一位當地知名商人和地主,一邊緊緊跟在她的背後,一邊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當她走進自家大門的時候,街上的燈全都熄滅了,整條街道從頭到尾都變得既漆黑又空曠。 巨大廣場周圍的房子都消失在黑夜中了。在高處,有一個亮點,像星星一樣,那是大教堂的一個塔樓發出的微弱閃光;那尊騎手的雕塑像,在林蔭大道黛黑的樹木前發出蒼白的微光,像是個在這場革命中出來顯靈的皇家的鬼魂。馬車繼續前行,路上遇到幾個流浪者,他們靠著牆站著。在駛過大街的最後幾棟房子後,馬車突然沒有了噪音,就好像馬車走在了一個泥土做成的軟墊子上一樣。周圍變得更加黑暗,但鄉下道路兩旁的樹葉似乎在那黑暗上撒上了一種新鮮的感覺。赫爾南德斯的使者騎馬來到查爾斯·古爾德的身旁。 「先生,」馬車夫饒有興致地說,「你就是人們說的蘇拉科之王吧?還是礦主?是不是?」 「是,我是礦主。」查爾斯·古爾德說。 那馬車夫讓馬車靜靜地跑了一小會兒後又說道:「我有個兄弟,在聖托梅峽谷值晚班。他說你是個公正的人。你招人去山裡工作,從來沒有做過錯事。我兄弟說礦里沒有政府官員,沒有那些在大草原上欺壓百姓的人。你手下的官員不欺負人。確實他們很怕你的嚴肅勁。」「你是個公正的人,也很有勢力。」他又接著說道。 他的話很唐突,語氣很自尊,但他說這番話有特殊目的。他告訴查爾斯·古爾德,他原來是個牧場工人,住在那幾個地勢較低的峽谷里,那地方要向南走很遠,與過去赫爾南德斯住的地方挨著。他是赫爾南德斯的大兒子的乾爹;他是最早追隨赫爾南德斯的人之一,他們當時就是為了抵抗徵兵運動,但他們的不幸自此開始了。不僅夥伴被殺了,他還親手掩埋了被士兵殺死的妻子和孩子。 「先生,」他用嘶啞的聲音咕噥道,「我和其餘兩三個人走運,活了下來,把死人掩埋在牧場附近的墳墓里,那地方有大樹,墳墓就在樹蔭下。」 三年後,他逃跑了,赫爾南德斯跟著他也跑了。他至今還保留著那件袖子上有下士軍階的軍服。他的手上和胸前都沾著他的上級那位上校的鮮血。士兵開始追殺他,但其中有三個士兵跟著他跑了,因為他們想獲得自由。他告訴查爾斯·古爾德,當那三個士兵上來後,他和幾個朋友埋伏在幾塊大石頭後面,準備向他們開槍,但他發現三人中有他的好朋友,於是就跳出來,大叫好朋友的名字,因為他知道赫爾南德斯不會去執行一件非正義的鎮壓任務的。這三名士兵,與埋伏在岩石後面的那群人,變成一個著名匪幫的核心人物。他,就是這位講故事的人,此後的許多年裡,一直是赫爾南德斯的得力副手。他說起另一件讓他感到驕傲的事,官方也給他的腦袋定一個價格;但這無法阻止他的灰白頭髮不斷飄落在他的肩膀上。如今,他終於看到自己的夥伴被任命為將軍了。 他壓低聲音大笑起來。「我們從強盜變成了士兵。先生,你瞅瞅,他們竟然讓我們當士兵,讓他當將軍!你瞅瞅他們幹的這事。」 伊格納西奧大叫起來。原來馬車突然深陷入大草原上的鬆軟土地,就好像上了一條英國鄉間小路一樣。馬車的燈,沿著道路兩旁護路堤上的仙人掌籬笆向前奔跑著,照亮站在道路兩旁的面帶恐懼的人臉。路邊的那些人們後退了;他們睜大了眼睛,眼睛中閃過短暫的光芒;馬車燈繼續向前,照亮了一棵大樹的根部,接著又照亮另一長串仙人掌樹籬,再接下來又趕上了一群人臉,他們的目光中閃耀著恐懼。三個婦女——其中一個帶著一個孩子——還有幾個穿平民服裝的男人——其中一人拿著馬刀,另一人拿著一支槍——這幾個男人圍著一頭驢子,那驢子馱著兩個用毯子裹起來的大包袱。再往前走,伊格納西奧再次呼喊著超越一輛馬車,這輛馬車的造型很獨特,是在兩個大輪子上架著一個大木箱構成的。木箱背後的門打開著。木箱裡的婦女肯定是認出了那匹白色的騾子,因為她們大聲叫道:「伊米莉亞夫人,是你嗎?」 在道路轉彎處,燃起了一堆耀眼的大火,在小溪的上空形成了一條拱形的火帶。原來,在淺灘的一條小溪附近、離道路不遠的地方有一間用燈芯草編織成的棚屋,屋頂是茅草鋪成的,這間棚屋不知何故燃起了大火,火勢非常猛烈。一大群馬、騾子、驚慌失措的人群被阻攔在一塊空地上。看到這種情況,伊格納西奧停下了馬車,但幾個步行的婦女藉機要搶占馬車,請求安東尼婭給個座位。面對這幾個婦女的喧鬧,安東尼婭默默地用手指了指她的父親。 「我在這裡與你們分手了。」查爾斯·古爾德在喧鬧聲中說。火苗飛上了天,熱浪把難民推向馬車。一個穿著黑色絲綢的中年婦女,頭上戴著粗糙的披巾,手拿著一根木棍,搖搖晃晃地走到馬車前輪的前方。兩個小女孩被嚇壞了,一言不發,緊緊抓住她的胳膊。查爾斯·古爾德跟她很熟。 「老天爺啊!我們在人群里被擠得好慘啊!」她面帶勇敢的笑容對著他大聲叫道,「我們是走過來的。我們的僕人昨天就都跑去參加民主黨人了。我們要去考比蘭神父那裡避難,他就是安東尼婭的叔父。他與最冷酷無情的強盜達成了一項奇蹟般的協議。這真是個奇蹟。」 她逐漸提高了說話的聲音,最後變成了尖叫,因為淺灘上有幾輛馬車飛馳而來,馬車上有人大喊大叫,馬鞭的噼啪聲,嚇得人群趕緊躲閃,而她正在被人群擠走。火光和濃煙瀰漫著整條路;竹節在烈火中發出陣陣爆炸聲。突然,耀眼的火焰熄滅了,只留下紅色的暮靄,混亂的黑色身影向四面八方散去;喧鬧聲似乎隨著火光的熄滅而平息下來;此後,黑暗中人頭攢動,爭吵聲和咒罵聲在人群中傳遞著。 「我現在必須走了。」查爾斯·古爾德對安東尼婭又說了一遍。她轉過臉,揭開面紗。赫爾南德斯的使者策馬走了過來。 「礦山之主有什麼話要對草原之主赫爾南德斯說嗎?」 這個對照實在是太準確了,查爾斯·古爾德好像被重重地拍了一掌。他以頑強的決心守候著礦山,而那個不屈不撓的強盜也一樣頑強地守候著大草原。他倆在這片無法無天的大地上是對等的。根本無法把一個人所從事的活動,與活動所涉及到的卑劣的人,分割開來。一個縝密的犯罪和腐敗網籠罩著這個國家。一陣無邊無際的心灰意冷封住了他的嘴,他好長時間厭煩得不想說話。 「你是個公正的人,」赫爾南德斯的使者用話勸導他,「看看那些把我的同伴變成將軍、把我們變成士兵的人。看看這些只背著衣服就出門逃命的大戶人家。雖然我的同伴沒有這樣想,但我們這些他的追隨者卻有一個想法,現在我想把我們的想法說給你聽。聽著,先生!這片大草原在我們手中已經好多個月了。我們不需要別人給我們什麼;但戰爭結束後,士兵需要有錢過體面的生活。我們大家都相信你的靈魂是公正的,你的祈禱能治好牲口的病,就好像是法官的祈禱一樣。讓我親耳從你嘴裡聽到一點說辭,就像魔咒一樣消除我們這夥人的疑問。我們這夥人可都是些能說到做到的男子漢。」 「你聽見他說的什麼了嗎?」查爾斯·古爾德用英語對安東尼婭說。 「饒恕我們的不幸吧!」她急切地大聲說道,「能拯救我們大家的是你那取之不盡的人格;卡洛斯,是你的人格能救我們,絕不是你的財富。我懇請你給予這個男人你的承諾,你將接受所有我叔父與他們的首領做出的任何安排。他什麼都不要,就是你的一句話。」 路旁的窩棚已經被燒成了灰燼,但仍然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在那暗紅的光芒中,安東尼婭的臉因為異常興奮而變得緋紅。查爾斯·古爾德僅是稍微猶豫了一下,鄭重地做出了承諾。他像一個冒險在懸崖邊上走路的人,已經沒有了轉身的餘地,只有繼續往前走才有活下去的希望。他看著躺在站立著的安東尼婭身旁的何塞先生。何塞先生幾乎停止了呼吸,他的這一生,一直都在跟黑暗的醜惡勢力做鬥爭,那黑暗不僅深不見底,而且停滯不動,滋生出各種殘暴的罪行和幻象。赫爾南德斯的使者簡單地表達了他的滿意之情。安東尼婭是個性格堅強的女人,不願別人追問她有關德科德逃跑的事,於是放下了面紗。但伊格納西奧回過頭憂鬱地斜眼看著礦主。 「看看這幾頭騾子吧,」他嘟囔地說,「你再也看到不到它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