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二章
米切爾船長一邊在碼頭上走來走去,一邊在思考著同一個問題。不斷有人懷疑那份從埃斯梅拉達的報務員發來的通知是否被正確理解了,因為那份電報僅是個片段,不是一份完整的電報。然而,這位好心腸的人決定在天亮前不去睡覺,如果有必要再遲一些去睡覺也行。他想為查爾斯·古爾德做一件大事。一想到銀錠被運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便會滿意地摩拳擦掌。他有一種天真的驕傲感,覺得自己參與了一項絕頂聰明的計劃。就是因為他建議在海上攔截去北美的汽輪,這項計劃才變得切實可行起來。這個計劃對OSN公司也有利,如果這批財寶在岸上被沒收,公司等於損失了一筆寶貴的運費。能讓蒙泰羅那幫人失望的快樂是巨大的。米切爾船長為人武斷,喜歡發號施令,他不是個民主黨人。他甚至公開表示對議會這種政治制度的蔑視。「先生,那位尊敬的文森特·里比熱閣下,」他常說,「我和我的手下諾斯特羅莫,很樂於且有幸使他免於慘死。他對議會太軟弱。這是個錯誤——不,是個大錯誤,先生。」
這位監管著OSN公司業務的正直老海員有一種幻覺,那就是科斯塔瓦那的政局變化在過去三天裡已經窮盡了。後來,他曾經多次承認,局勢的變化超越了他的想像。首先一點,蘇拉科像一座被圍攻的城市,被與世隔絕了整整兩周的時間(電報和航運都被查封了)。
「沒有人會相信這是可能的;但確實發生了,先生。整整兩周的時間。」
對當時所發生的那些奇妙的事,以及他所體驗到的強烈情緒,他都用很誇張的方式做了獨特的描述,給人留下一種很滑稽的印象。他一開口,總是要先讓聽眾知道他「從頭到尾都是個關鍵人物」。然後,他便開始描述銀錠是怎樣被運走的,以及他害怕那位負責駁船的「同事」可能會犯錯的焦慮心情。情況是嚴重的,不僅大量的貴重金屬會丟失,馬丁·德科德先生,就是那位和藹、富裕、有知識的紳士,也會因落入政敵之手而丟失性命。米切爾船長還坦率地透露,當他孤獨地在碼頭上守夜的時候,心裡對這個國家的未來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擔憂。
「先生,這是一種感情,」他解釋道,「這種感激之情在一個深受許多大家族、大商人、本地有錢的紳士照顧的男人身上產生,是一件完全正常的事。他們是我們花大力氣從大量的暴徒手中救下來的。依我看,如果我們不去救他們,他們的人身財產都會在本土軍人的手裡受到損害。大家都知道,這些軍人在幾次民眾騷亂中以極為不妥當的殘忍方式對待居民。先生,他們中有古爾德夫婦,這對夫妻既好客,又善良,我心中懷有對他倆最熱烈的感情。我還覺得阿馬利亞俱樂部的先生們有危險,他們給予我榮譽會員的資格,對待我既體貼又公平,讓我做領事和一家大輪船公司的總監。安東尼婭·阿韋蘭諾斯小姐,她是一位最美麗、最有成就的女士,雖然我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話,但我承認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不低。馬上就會有新官員來,我公司的利益將會受到何種程度的影響,也占據了我很大一部分注意力。總之,先生,我很焦慮,也很疲憊,原因或許你已經猜到了,因為那些事件都很激動人心,值得記憶,而我在其中還發揮了一些小作用。我在公司大樓里的住處距離碼頭只需走五分鐘的路,那裡有飯吃、有吊床睡(我晚上總是睡吊床,因為最適合這裡的氣候);然而,先生,不知何故,雖然我留在碼頭上其實也幫不了什麼忙,但我就是不忍心離去,當時我已經是很疲憊了,幾次差點痛苦地跌倒。那天晚上特別黑——我記得那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黑的一個晚上;所以我想到,從埃斯梅拉達來的運兵船可能在天亮前無法抵達,因為天黑太難在海灣里航行了。蚊子拚命咬我。這裡過去很適合蚊子的繁衍,最近才好轉;先生,這是生長在港口裡的特種蚊子,以兇猛著稱。蚊子在我腦袋上空盤旋,像一朵雲彩。我其實要感謝這些蚊子,否則我會打瞌睡,會狠狠地摔倒在地。我一根接著一根地吸菸,與其說是吸菸,不如說是防止蚊子把我吃掉。先生,我大約20次走到碼頭有燈光的那一頭去看我手錶上的時間。大約差10分鐘就要到午夜的時候,我吃驚地聽到有輪船的螺旋槳聲——在如此寂靜的夜晚,水手的耳朵是不會聽錯的。那聲音確實很微弱,因為他們小心翼翼地緩慢前進,一是害怕黑暗,二是害怕把行蹤泄露給別人:實際上,這種小心翼翼沒有必要,因為我敢肯定,在港口附近這一大片區域裡就只有我一個活人。由於騷亂,平時在海港內巡夜的人和其他人員已經有好幾天晚上不來上班了。我把香菸丟在地上踩滅了,然後靜靜地站著——蚊子肯定非常喜歡這種情況,這點可以從我臉上在第二天早晨的狀況判斷出來。但比較而言,蚊子叮咬僅是個小磨難,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很殘酷,我成為索蒂略那幫人的受害者。先生,接下來發生的事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就像一個瘋子做的事,完全不講信譽和禮貌。但索蒂略的陰謀計劃失敗了,這讓他狂怒不已。
米切爾船長說的不錯。索蒂略確實發怒了。不過,米切爾船長沒有馬上被逮捕;好奇心使他大膽起來,躲在碼頭上看索蒂略的部隊上岸的過程(碼頭足有400英寸長),更確切地說是聽。那節運送銀錠的貨車車皮,此時已經返回碼頭鄰近岸邊的這一端,米切爾船長就躲在這節貨車車皮的背後。他看到有一隊分遣隊先上岸,從他面前通過,然後分成幾路向大草原深處去了。與此同時,大部隊上岸了,站成一隊,隊伍的排頭兵逐漸靠近他,隊伍很寬,幾乎占滿了整個碼頭,距離他僅幾碼遠了,差點就被發現。就在這時,低沉的腳步聲、低語聲、金屬的叮噹聲消失了,隊伍停下了腳步,等待偵察兵回來。大地一片寂靜,偶爾能聽到守護鐵路調度場的大狗的吠聲,鎮子外圍滋生的野狗則發出微弱的吠聲做回應。隊伍的前頭站著一小堆黑色的人影。
這時,有人影從大草原上回來了,碼頭上的警戒哨低聲用口令詢問。這幾個人是偵察小分隊派回來的情報員,他們簡短地回答了同伴的詢問,迅速走過警戒哨的身旁,鑽進靜止的大部隊中,向參謀官報告。突然,有人在碼頭的近岸一端喊出命令,接著軍號也吹響了,隊伍開始移動,武器發出咔嚓咔嚓聲,一陣低沉的噪音穿過隊伍。這使得米切爾船長想到,他所在的位置很不利,或許還有危險。這時附近有人急促地大叫道。「推開那節車廂!一群光著腳板的人湧來執行命令,米切爾船長嚇得後退了一兩步;那節車廂在許多隻手的推動下,突然沿著鐵軌移動了,暴露出了米切爾船長。當米切爾船長清醒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他已經被人抓住了胳膊和領子。
「我們抓住了一個藏在這裡的人。」有一個抓住米切爾船長的人大叫道。
「按住他在一旁站著,等後衛上來接替你們。」有一個聲音說。隊伍像水一樣流過米切爾船長,士兵一踏上岸,打雷般的腳步聲立即就消失了。無論米切爾船長宣稱自己是英國人也好,或是大聲要求立即見他們的指揮官也好,抓住他的人就是不理睬他。最後,他改用沉默表示尊嚴。這時有幾門野戰炮被人拖過碼頭的木板地,發出沉悶的隆隆聲。有四五個人和一群跟在背後的衛兵,帶著鋼製刀鞘發出的叮噹聲走過米切爾船長之後,他感到手臂被人拉扯,有人命令他跟著走。在從碼頭到海關大樓這段路上,恐怕米切爾船長多次受到士兵的侮辱——急推、用拳頭打他的脖子、用槍托打他的背部。士兵讓他快走,但這不符合他對尊嚴的理解。他感到心煩意亂,臉漲得通紅,最後感到毫無希望,就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一樣。
士兵包圍了長方形的大樓,各個連都把武器堆放好了,士兵頭枕著背包,躺在斗篷下,準備席地過夜。幾名下士軍官手裡拎著的提燈搖搖晃晃,四處走動在有門或開口的地方都安排下崗哨。索蒂略想出各種辦法保護戰利品,就好像大樓里真的藏著財寶一樣。他想憑一招妙棋便致富,如此的欲望壓制了他的理智。他不相信失敗的可能性;誰只要暗示一下失敗,他就會感到眩暈,大發雷霆。每一種可能性都似乎令人難以置信。赫希的證詞給他的希望以致命一擊,但他不想接受。赫希所講的故事,確實前後矛盾,有許多地方令人感到困惑,給人不真實的感覺。他的故事很難理解,就像人們常說的,不能自圓其說。赫希被救起後,被帶到了輪船的船橋上,索蒂略和手下軍官既不耐煩,又心情激動,根本不給那個可憐的傢伙一點思考時間。他們本應該給他點時間先平靜下來,然後安撫他,讓他安心。實際上,他們粗暴地對待他,給他戴上手銬,搖晃他,用惡毒的語言對他說話。他掙扎,扭動,先試圖跪下而後猛烈地想掙脫。這一切好像說明他已經無法自制了,想跳海自殺。他發出尖銳的叫聲,龜縮成一團,用畏懼的眼光四處偷看。這先讓他們覺得驚奇,然後覺得他假裝,因為情緒太激烈容易讓人生疑。他說的西班牙語中還混雜著德語,所以他所說的很大一部分沒有被對方理解。他為了討好他們,稱他們是高貴的紳士們,這聽上去令人生疑。當他受到警告,不許亂動時,他又用德語不斷發出懇求和抗議,這是因為他已經意識不到說話該用什麼語言了。雖然他是埃斯梅拉達的居民的身份讓對方知道了,但這無助於澄清他的狀況。他把德科德的名字給忘記了,含糊地說出了好幾個他在古爾德家看到的人,這給人一種印象,這幾個人當時都在駁船上;聽了這話,索蒂略還以為他已經把主要政敵都給淹死了。可這是不可能的,於是索蒂略開始懷疑赫希的話。在索蒂略眼裡,赫希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個騙子——假裝害怕,故意把別人的注意力從事實真相上引開。索蒂略本來就貪婪,一想到巨大的戰利品,就更加貪婪了,此時的他絕對不相信任何負面消息。他心想,這個猶太人可能被嚇壞了,但他知道銀錠藏在哪裡,這個狡猾的猶太人編出這個故事是想讓他走入歧途。
索蒂略占據了樓上一間有黑木做房梁的大房間。但這個房間已經沒有了天花板,在漆黑的屋頂下,什麼都看不清楚。厚厚的百葉窗敞開著。一張長寫字檯上放著一個大墨水瓶,還有幾支粗短的羽毛筆。兩個方木頭盒子裡放著50砝碼重的沙子。地板上到處都是灰色的辦公用紙。這房間過去一定是供某個海關大官用的,因為書桌背後有一隻皮製的扶手椅子,旁邊擺著幾把高背椅子。一個吊床掛在一條房樑上——無疑,這是為這位大官午睡用的。在幾隻高大鐵蠟燭架上,蠟燭發出暗紅色的光芒。上校的帽子、劍、左輪槍掛在鐵蠟燭架上。上校的幾個親信,面色陰鬱地、懶洋洋地坐在書桌旁邊。索蒂略趺坐在那把扶手椅子裡,一個破舊衣袖上戴著中士軍階的高大黑人,跪在地上,為索蒂略脫下了靴子。索蒂略那烏黑的鬍子與他鮮艷的面頰形成了巨大反差。他的眼睛非常陰沉,仿佛陷入腦袋裡去了一樣。他似乎因失望而顯得迷惑、疲倦;當崗哨把頭伸進房間宣布俘虜到了的時候,他立即精神煥發起來。
「把他帶進來。」他惡狠狠地大叫道。
索蒂略立即認出了米切爾船長。這可是個最有價值的俘虜;此人能告訴他所有他想知道的事——他立即盤算著如何讓此人回答他自己關心的問題。索蒂略不怕外國表示憤恨。即使米切爾船長受到侮辱和虐待,整個歐洲不會武裝起來保護他。可他馬上又想到,面前的這個英國人受你虐待後可能會變得很倔,變得難以對付。無論怎樣,上校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了。
「怎麼這樣對待我們親愛的米切爾先生!」他大叫道,假裝很難過的樣子。他向前快走了幾步,大叫道:「快點給先生鬆綁。」他的叫喊很有效果,嚇得那幾個士兵像彈簧一樣從他們的俘虜身邊蹦開來。由於突然沒有了依靠,米切爾船長晃晃悠悠地好像要摔倒。索蒂略上前像老熟人一樣用胳膊扶住了他,扶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並向房間裡的人揮了揮手。「你們都給我出去。」他命令道。
當房間裡只剩下他倆的時候,他心神不定,默默地站著向下看著,等待米切爾船長恢復說話的能力。
在他的意識里,面前的這個人與轉移銀錠有關。憑索蒂略的性子,他恨不能揍對方;就如同從前他向謹慎的安扎尼借錢遇到困難時,他總是感到手痒痒,想勒住對方的脖子。對米切爾船長而言,這次經歷顯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根本不可想像,所以他的思維陷入混亂之中。此外,他此時已經精疲力竭了。
「我在從碼頭走到這裡的一路上被打倒了三次,」他最後擠出這幾個字,「有人必須為此受到懲罰。」他肯定跌倒過一次,接著被人拖著走了很長一段距離之後才再次站起來。當他喘過一口氣後,似乎人都要變瘋了。面對著有些惶恐的索蒂略,他突然挺直了身段,滿臉通紅,白鬍子都豎起來了,眼睛裡冒著復仇的光芒,拍打著那件已經破損了的馬甲。「看!你手下這幫穿軍裝的竊賊搶走了我的手錶。」
這位老水手的樣子很嚇人。索蒂略發現,他去拿桌子上的左輪手槍和軍刀的道路被切斷了。
「我要求歸還我的手錶,還要向我道歉,」米切爾對身旁不遠處的索蒂略大喊大叫道,「我要你這樣做!對,就是你!」
聽到這話,上校的臉上變得跟大理石一樣慘白,持續時間足有一秒鐘;這時,米切爾船長伸出手臂,好像是要去抓桌上的左輪手槍。索蒂略驚叫了一聲,閃電般地蹦出了房間,並把身後的房門給撞上了。門的撞擊聲使米切爾船長吃了一驚,這才平靜下來。門外,索蒂略在樓梯間裡大喊大叫,木製樓梯上爆發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繳了他的械!把他捆起來!」外面上校在大聲叫嚷。
米切爾船長趁機走到窗前看了看,發現每個窗戶上有三根垂直的鐵柵欄。他非常清楚窗戶離地面有20英尺高。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一群人湧向他。在極短的時間裡,他便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在一個高背椅子上,只有腦袋還能自由運動。索蒂略在門外身體一直在戰慄,到了這時才敢再次進屋。士兵們從地上拾起為抓俘虜丟下的步槍,排著隊走出了房間。軍官們則斜倚著軍刀在一旁觀看。
「手錶!手錶!」上校咆哮著,他像關在籠子裡的老虎,走來走去。「把這傢伙的手錶拿給我。」
實際上,米切爾船長在被帶去見索蒂略之前,在樓下的大廳里被搜身檢查是否有武器時,他取下了手錶和項鍊;當經上校的一聲叫喊,立即有了結果,一名下士雙手捧著手錶遞交上來。索蒂略抓住手錶,伸出攥著手錶的拳頭,在米切爾船長臉前搖動。
「看呀!你這個傲慢的英國人!你膽敢叫士兵是竊賊!看你的手錶。」
他揮舞著拳頭,好像要打面前這位俘虜的鼻子。米切爾根本躲不開,因為他就像一個被包裹著的嬰兒,只能焦慮地看著那隻值60個金幣的金質半精密記時表。幾年前,他曾經從大火中救下一艘船,沒有讓那船燒毀,那艘船的保險商委員會把這隻金表贈給了他。索蒂略似乎也看出了那金表的價值,突然沉默了,走到桌子旁邊,開始借著蠟燭的光亮仔細端詳起來。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精緻的東西。他手下的軍官都圍過來,從他的背後伸著脖子窺探。
他興致盎然,竟然有一段時間忘了房間裡還坐著一個重要囚犯。這些南方種族,雖然熱情洋溢,頭腦清晰,但總是有一股幼稚的貪婪欲,他們缺少北方種族擁有的那種模稜兩可的理想主義。北方民族最基本的期盼就是征服整個世界。索蒂略喜歡珠寶、黃金飾品、私人裝飾品。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子,打手勢讓所有軍官向後退。他把金表放在桌上,滿不在乎地用帽子蓋住了金表。
「哈!」他開口說話了,邊說邊走到離椅子很近的地方。「你叫我的埃斯梅拉達團的勇敢士兵竊賊。你好大的膽子!這太無恥了!你們這些外國人,來到我們的國家,掠奪我們的財富。你們從來不滿足!你們簡直是膽大包天。」
他看了看手下的軍官,他們都低聲地表示同意。他們中的那個老少校激動地厲聲說道——
「上校,這些外國人都是叛徒。」
「我什麼都不想說了,」索蒂略繼續說,眼睛死死地盯著一動不能動的、毫無反抗能力的米切爾,眼神既憤怒又不安。「剛才,就在我正要給予你本不該給你的待遇時,你卻背信棄義,企圖搶走我的左輪手槍,並想向我開槍。我真不想再提及這件事。你已經沒命了。現在只有我的仁慈能救你。」
他仔細觀察米切爾的臉色,希望看到他的話產生的效果,但他失望了。此時的米切爾,不僅白鬍子上沾滿了灰塵,全身上下也都沾滿了灰塵。他似乎沒有聽到索蒂略在說話,因為他正抖著自己的眉毛,想抖掉眉毛上掛著的一小截稻草。
索蒂略向前踏了一步,兩手叉腰。「米切爾,你,」他加強語氣說道,「你才是竊賊,而我的士兵不是!」他伸出有著長長杏仁狀指甲蓋的食指,指著囚犯說道:「聖托梅礦的銀錠在哪裡?我問你,米切爾,存放在這棟海關大樓里的銀錠去哪裡了?回答我!肯定是你偷走了。你參與了偷竊。你偷竊了政府。哈!你以為我不知道情況;我知道你們這些外國人的詭計。銀錠被運走了!沒有?你這個卑鄙的傢伙,你們用一艘小船給運走了!你們怎麼敢這樣?」
這次終於有效果了。「索蒂略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米切爾心想。他的腦袋,就是他身體唯一可以動的那個部分,突然抽搐了一下,顯示出他相當吃驚。
「哈!你發抖了,」索蒂略猛地大叫道,「這是個陰謀。這是對國家犯罪。銀錠屬於國家,必須先滿足政府的要求,這點你知道嗎?銀錠在哪裡?你把銀錠藏在哪裡了?你這個卑鄙的竊賊。」
聽到這個問題,米切爾船長低落的情緒又重新高昂起來。不知通過什麼渠道,索蒂略知道了運銀錠駁船的消息,但他沒能抓住這艘駁船。這是很清楚的。由於被令人羞辱地捆綁著,在米切爾船長憤怒的內心裡,他決心不受任何東西引誘說出一字一句,但他極想幫助銀錠安全脫身,這使他違背這個決心。此時,他的思維仍然能正常工作。他發現索蒂略此刻心存疑慮,猶豫不決。
「這傢伙,」他暗自想,「還不了解實情。」米切爾船長是社交場上的高手,能很快適應新情況。此時,他已經克服了第一次受人虐待的憎惡感,恢復了平時的鎮定。他對索蒂略極為蔑視,這種感覺讓他的情緒穩定下來。他用謎一般的語言說:「銀錠早就藏好了。」
索蒂略也變得平靜下來。「米切爾先生,」他用冰冷但威脅的口吻說,「你有政府的公文嗎?海關同意銀錠上船了嗎?喂,你有嗎?你沒有。所以說銀錠是被非法轉移了。你必須在五天內出示公文。」他下令給囚犯解綁,然後關進樓下的一間小房間內。米切爾船長被鬆了綁,每隻胳膊都有好幾個人抓著,他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在此期間,索蒂略默默地在房間裡踱步,心緒很不好。
「米切爾,喜歡被捆綁的味道嗎?」索蒂略嘲笑道。
「這是對權力令人厭惡的濫用!」米切爾船長大聲呵斥道,「無論你的目的如何,你是不會得逞的。我肯定你得逞不了。」
身材高大的上校,蓄著烏黑的捲髮和鬍子,彎下腰,死死地盯著面前這位矮胖、紅臉、亂蓬蓬的白鬍子的囚犯的雙眼。
「走著瞧吧。我會把你捆起來,放到太陽底下曬一天。」他高傲地挺直了身段,示意把米切爾船長帶走。
「我的手錶怎麼辦?」米切爾船長大叫道,使勁地不讓士兵把他推向門口。
索蒂略把臉轉向他手下的軍官。「你們聽這無賴在要手錶,先生們,」他輕蔑地說,軍官們用一陣嘲笑做回應。「他還敢要手錶!」……他衝到米切爾船長面前,因為他真想痛打這個英國人一頓,出出心頭的惡氣。「你的手錶!你是戰俘,米切爾!戰爭期間,你沒有權利,也沒有財產!渾蛋!你的命攥在我的手心裡。你必須記住這點。」
「胡說!」米切爾船長說,強咽下一口惡氣。
在樓下的大廳里,地板上都是泥土,角落裡有一大堆白螞蟻拱起的泥土,士兵們用破碎的桌椅在拱門附近燃起了一堆篝火,拱門外飄來港口海灘上的微弱海潮聲。就在米切爾船長被帶下樓梯的時候,一名軍官跑上樓,向索蒂略報告又抓住了幾個人。大廳里很昏暗,瀰漫著濃煙,篝火在噼啪作響。米切爾船長好像在濃煙中認出了那幾個被抓的人。幾個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正圍著三個身材高大的囚犯——醫生、總工程師、白鬃毛獅子一樣的老維奧拉。老維奧拉背靠著其他二人,下巴低垂到胸前,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米切爾船長驚奇不已,於是大叫起來;其他二人也大叫起來。但米切爾船長馬上加快腳步,沿著對角線走過像大洞穴一樣的大廳。他想啊想,猜啊猜,仔細分析各種線索,腦袋裡亂鬨鬨的。
「他真的要把你關起來嗎?」總工程師大叫道,他的單片眼鏡在篝火的照耀下閃著光芒。
樓上有個軍官急迫地大叫道。「把他們三個都帶上來。」
在喧鬧的大廳里,不僅有說話聲,還有武器的叮噹聲,米切爾船長失態地大喊道:「老天爺啊!那傢伙偷了我的手錶。」
總工程師在樓梯上拚命掙扎地大叫道:「什麼?你說什麼?」
「我的記時器!」米切爾船長用盡力氣大喊出這一聲,這時他的腦袋正要被推進一個單間的門口,單間裡非常黑,而且很窄,他已經碰到了對面的牆壁。單間的門立即就被撞上了。米切爾船長知道這個單間。這裡是海關大樓的保險庫。就在幾個小時之前,銀錠剛從這裡被運走。這裡跟走廊一樣窄,門上有個小方孔,孔上有濃密的柵欄。米切爾船長先前踉蹌了幾步,然後坐在泥土地板上,背靠著牆壁。什麼都沒有,甚至連一縷光線都沒有,米切爾船長可以安靜地思考了。他苦苦地思考著,但他的思想並不深入。他沒有想到危險。這位老水手,雖然身上有許多小缺點和謬論,但本質上做不到長時間思考個人安危問題。這倒不是因為他有強大的靈魂,而是因為他缺少某種想像力——就是那種能預見未來後果的想像力,赫希因為有這種想像力而痛不欲生;也就是那種能賦予肉體傷害和死亡以無形恐怖的想像力,並把這種恐怖視為僅僅是肉體上的——這種想像力與其他思維能力一道構成人類存在的基礎。很不幸,米切爾船長缺少洞察力;他完全不理解特徵、啟發性的細節、行動、運動。他是個既浮誇又天真的人,不僅看不清自己的生活,也看不懂別人的生活。例如,他根本無法相信索蒂略會那麼怕他,因為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槍殺他人,除非他急於進行自衛。任何人都看得出,他不是個能殺人的人。他嚴肅地思考著。那麼,他為什麼要受此等荒謬的、侮辱性的責難?他問自己。但他的思想都集中在那個令他震驚但無法回答的問題上:那傢伙是如何知道銀錠被駁船運走了?顯然,索蒂略沒有抓住那艘駁船。非常顯然,他沒能抓住!最後這條結論,米切爾船長被自己那夜在碼頭上做長時間守夜時形成的假設給誤導了。他判斷那夜海灣里的風力比平時大;其實正好相反。
「那個可恨的傢伙到底是如何聽到風聲的?」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正好是那道暗室的門被打開,接著又重重地撞上(他還沒有來得及抬起低垂的頭,門就又關上了),通知他有了一個新囚友的時候。聽到這個問題,正在用英語和西班牙語低聲詛咒的蒙漢姆醫生閉上了嘴。
米切爾船長的視力已經在黑暗中習慣了,能看到醫生在伸手亂摸。
「我坐在地板上。別絆著我的腿。」米切爾船長用極有尊嚴的音調說道。醫生接受了不在黑暗中行走的要求,也坐在了地板上。這兩個索蒂略的囚犯,坐得很靠近,雙方的頭幾乎都挨上了,開始秘密交談。
「是這樣的,」醫生低聲回答了米切爾船長極大的好奇心,「我們是在老維奧拉家被捉住的。一名軍官率領一支前鋒小分隊,好像占領了城門。他們不許人進城,但把在大草原上抓住的人都帶進了城。我們當時正開著門聊天,他們無疑看到了我們的燈光。他們肯定是慢慢接近我們的。當時總工程師在壁爐旁的長凳子上休息,我上樓想看看情況。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到動靜了。老維奧拉看到我上來了,默默地把槍口抬了起來。我躡手躡腳地走。天啊,他的妻子躺下睡著了。那女人真是睡著了!『醫生先生,』維奧拉低聲對我說,『似乎她的病情有了好轉。』『是的,』我說,但我心裡是很吃驚的;『你妻子很棒,喬治奧……』就在這時,廚房響了一槍,嚇了我倆一大跳,趕緊躲藏起來,就好像天上有霹靂一樣。這群士兵好像已經偷偷摸摸地離我們很近了,其中有名士兵爬到了門口。他往屋裡看,覺得沒有人,端著步槍悄悄地走進屋。總工程師說他剛閉上眼睛。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有個人在屋子中間正向屋子陰暗的角落裡窺探。總工程師嚇壞了,想都沒有想,猛地從壁爐前睡覺的地方跳了起來。那名士兵也嚇壞了,扣動了步槍的扳機,雖然子彈震耳欲聾,烤焦了總工程師的衣服,但驚慌失措的士兵沒有擊中他。可是,奇蹟出現了!喧鬧聲驚醒了那睡夢中的女人,她站了起來,就像安裝了彈簧一樣,並發出尖叫聲。『我的孩子,巴蒂斯塔救救我的孩子!』她的聲音現在還在我耳邊迴響。那是我聽到的最悲傷的聲音。我站著像癱瘓了一樣,老頭子跑過來,伸出了雙手。她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我能看到她的眼睛是呆滯的;老頭把她放倒在枕頭上,然後回頭看著我。她死了!事情前後不到五分鐘,然後我跑到樓下看看有什麼情況。抵抗沒有用了。我倆說什麼也說不動那軍官,於是我自告奮勇與幾個士兵一起上樓把老維奧拉帶下來。他此時正坐在床腳板上看著妻子的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但當我拿了一塊白布蓋在她頭上時,他站了起來,安靜地跟著我們下樓來了,但一邊下樓一邊還想著什麼。那群士兵把我們帶上馬路,讓房子門開著,蠟燭燒著。總工程師大步走著,一言不發,但我回頭了一兩次看了看那房子裡微弱的燈光。走了很遠之後,走在我身旁的老維奧拉突然說:『我在這片大路上掩埋了許多戰死沙場的人。牧師談論神聖的土地!哈!上帝製造了地球,所以整個地球是神聖的;但那大海是與國王、牧師、暴君無關的,是神聖中最神聖的。醫生,我應該把她海葬。沒有可笑的儀式,沒有蠟燭,沒有薰香,沒有牧師的聖水。自由的精神在水中。』……這老頭真令人吃驚。這些話是他用很低的聲音說的,就好像對自己說一樣。」
「是啊,是啊,」米切爾船長不耐煩地打斷了醫生的話,「可憐的老傢伙!但你知道那個惡棍索蒂略是如何獲得消息的嗎?那些幫助運送銀錠的工人,他一個都沒有抓住,是不是?他不可能抓住!這些人都是我過去五年里挑選出來的,我親自付錢給他們辦這件事,要求他們躲起來至少24個小時。我親眼看到他們隨著義大利人去了鐵路調度場。總工程師答應給他們地方睡覺,只要他們想待在那裡。」
「噢,」醫生緩慢地說,「你可以跟你的那艘最好的駁船說再見了,以及搬運工監工。」
聽到這,米切爾船長激動地爬到醫生的腳前。醫生沒有給他大呼小叫的時間,立即就簡單地說了赫希在晚上所扮演的角色。
米切爾船長失望了。「沉沒了!」他低聲咕噥道,語氣中帶著迷惑和驚奇。「沉沒了!」此後,他默默不語,好像是正在聽醫生說話,但他的注意力早就被吸引到這件災難性的事件中去了,根本沒有認真聽醫生的描述。
在索蒂略面前,醫生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這迫使索蒂略把赫希帶上來複述整個故事。赫希講得很艱難,因為他不時就哭泣起來。講完故事,赫希被帶走了,此時他已經跟死人差不太多了。他被關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裡,好隨時提審。在此後的審問中,醫生保持了他的人格特點,不承認自己是聖托梅礦管理層的核心人物,並評論說赫希的故事令人難以置信。醫生說,他無法說出歐洲人到底做了什麼,因為他正忙著照顧傷員和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他說話時假裝不偏不倚,似乎成功地欺騙了索蒂略。此後的審問進入了正常程序;一名軍官坐在桌子前,記錄下來問題和回答,另一名軍官在屋裡一邊踱步,一邊仔細聽著,他嘴裡抽著長長的香菸,觀察著醫生。就在這個時候,索蒂略命令所有人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