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一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那貨船悄悄地逃離了碼頭,消失在港口外的黑暗中,蘇拉科的歐洲人四散而去,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蒙泰羅政權,這個政權不僅將從海上來蘇拉科,還將翻越高山而來。 動手把銀錠裝載到船上這點手工勞動,是他們這些歐洲人最後的聯合行動。三天的危險終於結束,根據歐洲新聞報道,這些精力充沛的歐洲人防止了這座城鎮陷入社會秩序混亂的災難。在碼頭靠近海岸的這一頭,米切爾船長跟大家說了晚安,然後轉過了身子。他想在這木板碼頭上走一走,等著從埃斯梅拉達來的輪船出現。鐵路工程師召集起巴斯克工人和義大利工人,離開了在暴亂第一天受到良好保護的海關大樓,去了鐵路調度場,這樣海關大樓就沒有人保護了。這就是著名的「蘇拉科三天」,在此期間,這些鐵路工人表現得很勇敢、很忠誠。他們的忠誠和勇氣,大部分源自他們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不是為了查爾斯·古爾德所堅信的物質利益。在那些暴徒的叫囂聲中,要殺死外國人的叫囂聲並非是聲音最小的。很不巧,在蘇拉科,這些從外國來的工人與鄉下人之間的關係一直以來都相當壞。 蒙漢姆醫生站在維奧拉的廚房門口,目睹了這次後撤,它標誌著外國的干預終於壽終正寢了,因為代表物質文明進步的軍團撤出了科斯塔瓦那的革命戰場。 在撤退隊伍的外排中,有人拿著角豆樹脂火把,樹脂燃燒的香味飄進了蒙漢姆醫生的鼻孔。火把的光亮,從客棧的前面通過,使得客棧招牌上的「統一義大利」這幾個字從一堵黑牆中蹦了出來。在明亮的火焰下,他的眼睛閃爍著。幾個身材高大的金髮年輕男子,在走過醫生身旁的時候,熟悉地向他點頭致意。這幾個年輕人身後跟著一群長著深棕色頭髮的人,他們扛著的槍管在頭頂上閃閃發光。醫生是個知名人物。有人好奇他為什麼會在這裡。然後,他們順著鐵軌跟在鐵路工人旁邊走遠了。 「你的人正從港口撤走?」醫生對鐵路總工程師說。總工程師此時正陪著查爾斯·古爾德返回鎮子,他走在馬旁邊,手扶著鞍頭。為了給鐵路工人讓路,他倆正站在門外等著。 「儘快撤。我們不是政治黨派,」總工程師意味深長地回答,「我們不想給新統治者反對鐵路的把柄。古爾德,你同意我嗎?」 「完全同意。」查爾斯·古爾德用冷漠的聲音說道,他此時正好站在門口射出的光線投射在地面上形成的昏暗平行的四邊形中。 索蒂略從一個方向來,而佩德羅·蒙泰羅將會從另一個方向來,總工程師的最大願望是避免與任何一方產生衝突。在他眼裡,蘇拉科就是一個鐵路站,一個界標,一批工廠,一大堆商店。與暴亂分子不同,鐵路工人是在保護自己的財產,但在政治上持中立態度。他是個勇敢的人;秉持著中立的精神,他把停火建議提交給了自封為公民黨黨首的富恩特斯、加馬喬這兩位暴動代表。當他把一塊阿馬利亞俱樂部的白餐布舉過頭頂搖晃著走過廣場的時候,子彈就在他耳邊飛過。 他對這次勇敢行動感到滿意;他想到醫生一整天都在古爾德家忙著救助傷員,沒有時間聽新聞,於是他開始簡略地把這段經歷講一遍。他把從鐵路建築工地獲得的有關佩德羅·蒙泰羅的消息告訴了兩位代表。他想讓兩位代表相信,那位取得勝利的將軍的兄弟,有可能隨時出現在蘇拉科。加馬喬先生猛地走到窗口,把這個聽說的新聞向窗口外面大聲宣布,引得街上的暴徒沿著皇家大道向林康村奔去。這兩位代表,在與總工程師熱情洋溢地握了手之後,騎上馬,也飛奔著去見那位將要來到的大人物。「我給他倆錯誤的信息,這樣為我們節省下一點時間,」總工程師坦承道,「無論他騎馬有多快,他明天早晨之前趕不回來。但我的目標達到了。我為戰敗的一方擠出了幾個小時的和平時間。不過,我沒有告訴他們有關索蒂略的任何情況,因為我怕他倆認真起來,再次去占領港口,他倆有可能是去阻攔,也有可能是去歡迎——不能肯定是哪一種情況。古爾德的銀錠是另一個問題,這是我們僅存的希望。德科德的撤退方案,我們也需要考慮。我認為鐵路方面這次已經為朋友做了不少事了,同時又沒有太危及自己的安全。如今各黨派必須各自為戰了。」 「科斯塔瓦那屬於科斯塔瓦那人民,」醫生諷刺地插嘴說,「這是個優秀的國家,這個國家的人民在種下了仇恨的良種後,收穫了大量的復仇、謀殺、掠奪——他們都是這個國家的後代。」 「不錯,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查爾斯·古爾德用平靜的口吻說,「我必須去看看我的那塊種著煩惱的莊稼地了。醫生,我妻子是不是已經走了?」 「是的。一切都很順利。古爾德夫人帶走了兩個女孩。」 查爾斯·古爾德騎馬走了,總工程師跟著醫生進了屋。 「此人是鎮定的化身,」總工程師說,面帶欣賞的神情,在擺在門口的一條木凳上坐下,並把他的兩條穿著自行車比賽用長襪的健壯雙腿伸展開來。「他一定對自己極為自信。」 「如果他擁有的僅是自信,那他等於沒有什麼可信的。」醫生說。此時他已經落座於桌子的另一端。他用一隻手掌托著臉頰,另一隻手扶著胳膊肘。「自信是最不可信的。」桌上有一根燃燒了一半的蠟燭,長長的燈芯燃放出暗淡的光亮,自下向上照亮了醫生先前傾著的臉龐,光亮中他面頰上的永久疤痕顯得很清晰,給人一種朦朧不自然、被誇大了的苦澀悔恨的感覺。只要一坐下,他就開始想惡毒的事。總工程師盯著醫生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反駁。 「我覺得你說得不對。對我來說這似乎沒有什麼。然後……」 總工程師是個明智的人,但無法隱瞞自己對這類混淆是非的話的蔑視;實際上,蘇拉科的歐洲人都不喜歡蒙漢姆醫生。他的樣子像個流浪漢,即使在古爾德夫人的客廳里,他也一樣,這引來對他不利的評價。沒有人懷疑他的智慧;由於他在這個國家已經生活了二十年,他的齷齪外表難以被人們忽略。出於本能,那些聽他說話的人,為了給自己的行為和欲望做辯護,故意批評他性格中不完美的地方。許多年前,當時他還很年輕時,古茲曼·本托任命他為軍隊的總醫務官。在蘇拉科的歐洲人中,沒有誰像他一樣受到那位兇殘的老獨裁者的喜歡和重用。 他此後的情況就不太清晰了。那段時間發生了無數起陰謀推翻暴君的行動,但這些行動就好像一條小溪,在流經了一片乾旱地帶後,很可能變得孱弱,甚至乾枯了。醫生直言不諱地說他在這個國家最偏遠的地區居住了許多年,與一些毫不知名的印第安部落在幾條大河的源頭處的原始大森林裡流浪。但那僅是毫無目標的流浪;他沒有寫出任何著作,沒有採集過什麼標本,沒有從昏暗的森林中為科學帶回任何東西。他就這樣堅守著自己破損的人格,在蘇拉科一瘸一拐地流浪,偶爾身陷海灘難以自拔。 眾所周知,他一直生活在極度貧困狀態下,直到古爾德從歐洲到來了才出現轉機。卡洛斯先生和伊米莉亞夫人收留了這位瘋狂的英國醫生,因為有一點變得很明顯,儘管他具有野蠻的獨立性,但可以被善意所馴服。許多前,他肯定是在斯特瑪爾塔認識了查爾斯·古爾德的父親;如今,無論他過去的歷史怎樣複雜,他作為聖托梅礦的總醫務官,已經算是位知名人士了。不過,知名不等於別人能無條件地接受他。他異常奇怪的舉止,以及對人類公開的蔑視,似乎都表明他在做判斷時很草率,他的虛張聲勢僅是在掩蓋自己的內疚。自從他再次變得重要起來之後,又傳出有關他多年前所作所為的謠言。在那個被稱為「大陰謀」的時期,他失去了古茲曼·本托的寵愛,被投入了監獄。在監獄裡,他出賣了幾個同謀的好朋友。這個謠言沒有人敢信;整個「大陰謀」這件事都很難令人相信;科斯塔瓦那人普遍認為,這只不過是那個暴君的幻想而已;所以,不會有什麼事或什麼人被出賣;不過,確實有一些著名的科斯塔瓦那人士因此而被投入監獄,並被殺害。整個恐怖時期持續了數年之久,社會上層人士像遭遇瘟疫一樣大量死去。僅對死去的親戚表達哀悼之情,也會被處死。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可能是這個殘暴得難以控訴的故事中唯一活下來的人。他深受其害,苦不堪言。每當談及這些經歷,他便會聳一聳肩,手臂會緊張地抽搐一下。雖然蒙漢姆醫生是古爾德礦山管理層的一員,而且深受礦工們的敬畏,但不知何故,古爾德夫人卻縱容他的種種怪異的舉動,這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在醫生看來,總工程師不因為有嗜好才來這家坐落在大草原上的客棧里閒逛的。總工程師特別喜歡老維奧拉。他把「統一義大利」客棧看作鐵路的附屬。他手下有許多人住在這裡。古爾德夫人對這個家庭感興趣,也使之具有了某種特殊性。總工程師管著大量工人,他希望老維奧拉能用道德的力量影響這些工人。在他的那種簡樸的、老式的共和主義做派中,像士兵一樣保留著一種嚴格的忠於職守的標準,仿佛世界是個戰場,男人們在這個戰場上要為大愛和兄弟之情而戰鬥,絕非是為了戰利品的多少。 「可憐的老兄!」在聽完醫生講述了特里薩的情況後,總工程師說道,「他獨自照顧不好這個地方。我很同情他。」 「他在這兒很孤獨,」蒙漢姆醫生咕噥道,同時用他的那個沉重的大腦袋指了指那段狹窄的樓梯。「活著的都跑了。剛才古爾德夫人又帶走了兩個女孩。不久之後,這個地方對她們也會不安全起來。我是個醫生,在這裡幫不上多少忙;但她要求我與老維奧拉待在一起,而且我沒有馬可騎著回礦山,那地方才是我該待的地方。我不反對留下來。在鎮子裡,他們沒有我也行。」 「醫生,我有理由與你一起留下來,看看今晚港口到底會發生什麼,」總工程師鄭重說道,「不要害怕索蒂略的軍人樣子,他是很會做樣子的。索蒂略在古爾德家和俱樂部時對我很熱情。我很難想像他會惡狠狠地對待老朋友。」 「他肯定會先槍殺幾個人,以便熬過初來乍到的窘迫處境。」醫生說,「這個國家的軍人叛變最喜歡先殺幾個人。」他說話時那種陰鬱的確定性讓人無法辯駁。總工程師沒有做任何反駁。他僅是惋惜地點了好幾下頭稱是,然後說道—— 「醫生,到了早晨,我就能讓你有馬車坐。鐵路工人已經找到屬於鐵路的馬匹。讓馬車走個大彎子,沿著森林的外圍走,在洛斯哈托斯繞個大圈子,徹底避開林康,這樣你就能在沒有人干擾的情況下抵達聖托梅橋。我認為,礦山如今是所有處境危險的人最安全的避難所。我唯一的希望是無人敢對鐵路下手。」 「我處境危險嗎?」蒙漢姆醫生在沉思了一小會兒後緩慢地說。 「古爾德礦很危險。古爾德礦不可能永久置身於這個國家的政治生活之外——如果這些動亂都視為生活的話。問題的關鍵是——礦山會不會受到影響?如今這個時刻到了,因為礦山變得無法保持中立,查爾斯·古爾德知道這點。我相信他對各種可能的極端情況都有準備。他那樣的人絕對不會無限度地容忍無知和腐敗。這就好像你是匪窩裡的囚徒,贖金就在衣兜中,你只不過是在用衣兜里的錢混日子而已。此時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而不是自由,這點醫生你是知道的。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你對剛才的比喻聳了聳肩,但這個比喻是非常合適的,特別是如果你考慮到這個囚犯有辦法不斷補充兜里的贖金,而他的辦法像有魔法一樣讓那些綁架他的匪徒夠不著。醫生,這點你跟我一樣都是能理解的。古爾德先生就是一隻有金蛋的大肥鵝。約翰爵士來此訪問時,我向他提及此事。愚蠢貪婪的匪徒手中的囚徒,肯定死在第一個失去理智的惡棍手中,因為這個惡棍可能突然暴怒起來,或者想立即撈到大好處。人類的智慧至今未能解決殺鵝取蛋的傳說。這個寓言故事永遠不會過時。這是為什麼查爾斯·古爾德要默默地支持里比熱政權的原因,因為這個政權第一次公開地承諾給予他安全,而沒有索要賄賂。里比熱的路線失敗了,因為任何理性的東西在這個國家裡都會失敗。古爾德想保護大量的銀子,這是符合邏輯的。德科德想阻止革命,他的計劃可能行,也可能不行,也許有機會成功,也許沒有。依我對南美革命的全部經驗,我無法認真對待古爾德和德科德的方法。德科德向我宣讀了他的宣言,花費了兩個小時滔滔不絕地談論他的行動計劃。他的論點聽上去很有說服力,但我們都是全國性的政治團體的老成員,對他的想法感到吃驚,因為他的新國家的概念只不過出自一個喜歡嘲笑人的年輕人的頭腦,他懷揣宣言正要去逃命,追捕他的人在這半球被稱為將軍,但實際上卻是一個粗魯、喜歡戲弄他人的混血流氓。這聽上去像是一個滑稽的神話故事——不過,請注意,這個故事可能成真;因為它反映了這個國家的靈魂。」 「那批銀錠運走了嗎?」醫生問道,心情忐忑不安。 總工程師看了看手錶。「根據米切爾船長的估計——他應該是了解情況的——銀子應該離開港口有三或四英里遠了;正如米切爾說的那樣,諾斯特羅莫是最適合抓住機遇的水手。」這時醫生髮出像豬一樣的哼哼聲,聲音很沉重,對方趕緊改變了說話的腔調。 「醫生,你對運銀錠一事評價很低?為什麼?查爾斯·古爾德必須把這場遊戲玩完。不過,他無法為自己的行為做主,也許就不必說其他人了。部分遊戲規則很可能是霍爾羅伊德向他提出的;但這場遊戲計劃符合他的性格;這就是為什麼如此成功的原因。斯特瑪爾塔不是有人叫他『蘇拉科之王』嗎?綽號是成功的最好標誌。我看綽號是真理的外衣。親愛的先生,當我剛到斯特瑪爾塔的時候,我吃驚地看到,那些記者、政客、議員、將軍、法官在一個睡眼惺忪的說客面前極盡阿諛奉承,就因為此人是古爾德的全權代表。約翰爵士也有這種感覺。」 「這個新國家,那個富裕的花花公子德科德,第一任總統。」蒙漢姆醫生邊思考邊自言自語道,他手托著臉頰,兩條懸著的腿一直在搖晃。 「要我說,為什麼不呢?」總工程師出人意料地用既熱情又詭秘的口吻反駁道。就好像科斯塔瓦那的空氣中有什麼特別奇妙的成分,讓他也熱衷起「軍事政變」了。他突然像個革命專家一樣開口說到那份文件,這份文件要設法交給在凱塔的至今仍然完好無損的軍隊手裡,這支軍隊能在幾天內被調回蘇拉科,條件是德科德必須立即沿著海岸南下。那裡的指揮官是巴里奧斯,他與蒙泰羅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他倆過去就是職業競爭對手和死敵。巴里奧斯肯定會與我們合作。因為對他的軍隊來說,蒙泰羅什麼都不會給;一個月的軍餉都不給。因此,手裡有財寶極為重要。這批財寶沒有落入蒙泰羅那幫人手裡的消息,就是吸引凱塔的軍隊支持新國家的一個強大動因。 醫生轉過臉,凝視著同伴很長一段時間。 「這個德科德,依我看,是一個有說服力的小要飯的,」他最後評論說,「那麼,就讓我們祈禱吧。還有一件事,查爾斯·古爾德讓諾斯特羅莫負責把所有的銀錠運到海上,是嗎?」 「查爾斯·古爾德,」總工程師說,「像往常一樣沒有多說他的動機。你知道,他不愛講話。但我們都知道他的動機,其實他的動機只有一個——保證聖托梅礦的安全,維護古爾德採礦權,兌現與霍爾羅伊德的契約。霍爾羅伊德是另一個不尋常的人。他倆都有想像力,而且相互欣賞。一個30歲,另一個快60歲了,他倆簡直是般配極了。做一個百萬富翁,一個像霍爾羅伊德那樣的百萬富翁,必須保持永遠年輕。年輕人膽大,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未來有無窮的時間可供支配;但百萬富翁手中有無窮的手段——這其實更好一些。人在地球上的時間是不確定的,但百萬美元卻能做許多事。在這片大陸上引入一種純粹的基督教,是痴迷於宗教的年輕人的夢想。我曾經試著向你解釋為什麼霍爾羅伊德在58歲時還能像一個剛邁入生活的年輕人一樣,而且做得更好。他不是傳教士,但聖托梅礦正好適合他。我要告訴你一件真事,幾年前,他與約翰爵士在參加一次純粹有關科斯塔瓦那的商業會議上,他大談特談聖托梅礦的事。約翰爵士在從舊金山回國途中給我寫信,信中令人吃驚地談及當時的會議情況。醫生,請聽我說,物品似乎本身並無價值。我有一種新的看法,物品只有精神價值,而精神價值只能是人在自己親自動手做事時才能發現。」 「呸!」醫生打斷了總工程師的話,但醫生的那兩條懸著的腳仍然在不斷地搖晃著。「自以為是。如果食物沒有價值,為什麼全世界都圍著食物轉?順便問一句,你認為那批財寶跟著那位偉大的監工和偉大的政客會出什麼亂子嗎?」 「醫生,那批財寶讓你心神不安嗎?」 「我心神不安?我才不會關心那堆破爛。在我眼裡,欲望、觀念、行動這些東西都是沒有任何精神價值的。這些東西都太渺小,根本不夠我自我吹噓的。比如,我本想在那女人臨終前讓她精神放鬆。但我做不到。這是不可能的事。你曾經遇到過不可能的事嗎?你,令人敬畏的鐵路拿破崙,在你的字典里有『不可能』這個詞嗎?」 「那女人真的有那麼難過嗎?」總工程師仁慈地問道。 廚房屋頂上,沉重的腳步聲緩慢走過架在沉重木樑上的天花板。那腳步聲接著走下在厚厚的牆壁上開鑿出的狹窄樓梯口。這段樓梯非常窄,一個人防守,能抵禦20個敵人。樓梯上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一個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另一個聲音很深沉,在溫和地回答問題,但其低沉的聲音籠罩住了那微弱的聲音。 廚房裡的兩個男人沉默了,等待樓上低語聲消失後,醫生聳了聳肩,並低聲說道—— 「是的,她很難受。但即使我現在上去,我也無能為力。」 樓上和樓下都陷入沉默之中。 「我有個怪念頭,」總工程師用柔和的聲音說,「你不信任米切爾船長的監工。」 「不信任他?」醫生從牙縫裡向外擠字,「我信任他能勝任所有工作——信任到盲目信任的程度。他離開碼頭前,跟他講最後一句話的人是我,你知道嗎?樓上那可憐的女人要見他,我讓他上樓去見了她。要死之人,絕對不能違背,這你知道。她似乎相當平靜、順從,但那個卑鄙的傢伙在10分鐘的時間裡不知幹了點什麼或說了什麼,才致使她陷入絕望。這你是知道的,」醫生遲疑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女人在各種場合都很難理解,一生都是如此,所以我有時覺得她有點曖昧,不知道你看出來沒有,她愛他——就是那個搬運工監工。那個下賤的傢伙無疑很有魅力,否則他也無法討得全鎮人的歡心。不,不,我不想亂說。我可能用錯了形容詞,但確實是這個女人對另一個男人產生了某種不可理喻的簡單感情。她多次在我面前責罵他,可她罵的我並不認為是正確的。根本不正確。我感覺她總是在想著他。他是她生活中某種很重要的東西。你知道,我見到過很多這樣的人。只要我從礦山下來,古爾德夫人總是要我去看看他們這一家。她喜歡義大利人;她在義大利住過很長時間,我推測她很喜歡那個老頭。那老頭確實是個特別的傢伙。性格粗狂,富有幻想,仍然生活在他年輕時代的那個像雲彩一樣的共和主義里。在他的鼓勵下,那監工才變成了一個該死的渾蛋——那個容易興奮、高傲的老要飯的!」 「這不是瞎說是什麼?」總工程師問道,「我覺得監工是個精明的人,有理智,異常大膽,非常有用。一個很能幹的人。他曾陪約翰爵士從斯特瑪爾塔出發,做那次內地旅行,他的足智多謀和熱情給約翰爵士留下深刻印象。後來,你也許也聽說過,他向我們當時的警察局長提供情報,揭發鎮子上的一些職業竊賊,這些傢伙從遠處跑來破壞並搶劫我們運送工人月薪的火車。他很好地組織運作了OSN公司的駁運業務。雖然他是個外國人,但知道如何讓手下人服從他。確實,搬運工都是些很奇怪的人,他們大部分是移民或漁民。」 「他的名聲就是他的財富。」醫生尖酸地低聲說道。 「他在無數場合充分證明了他的價值,」總工程師爭辯道,「當銀錠出現情況後,米切爾船長自然熱情推薦監工是唯一可以信賴的人。如果說要派遣一名海員,我自然支持選他。如果僅選一個男人,你可能不知道,我和古爾德、德科德認為派誰去都一樣。只要會划船的人,就能完成任務。請你想一想,盜賊如何處理這麼多銀錠?如果他帶著銀錠逃跑,他總會停泊在某處,他怎麼能瞞過岸上的人的眼睛呢?我們認為不必考慮這點。此外,德科德也跟著去。我們這次其實並沒有給予監工更多的信任。」 「那監工對此事的看法略有不同,」醫生說,「就在這間屋子裡,我聽他說這次任務是他一生中最危險的。我還聽他說,他要讓維奧拉做他的遺囑執行者;啊,天啊!你可知道,他,他說自己忠實地為你們這些鐵路和港口的慷慨的人做事,但沒有能富裕起來。我相信他是想要得到一些好處——你怎麼稱呼好處?——對,為他的勞動獲得一些精神價值,否則我不認為他會對你們忠誠,無論是你也好,或是古爾德,或是米切爾,或是任何人。他很了解本地的情況。比如,他認識加馬喬,就是那位從查瓦利來的代表。加馬喬曾經是個一文不值的人,但他為加馬喬從安扎尼那裡借了點錢,在一片荒蕪的地方開了一家小商店,並讓一群欠他錢的莊園裡的酒鬼和苦工選加馬喬當上了代表。加馬喬也許不久就會出任我們這裡的大官,但他是個怪人——也是個漁民。如果他沒有謀殺了一名小販,搶了他的包裹做自己經商的初始資本的話,他也會成為OSN公司的搬運工的。你認為加馬喬會像監工一樣成為我們這裡的民主英雄嗎?肯定不會。他一半的資格都不夠。不;我敢肯定諾斯特羅莫被矇騙了。」 醫生的話,讓鐵路的建設者感到不快。「這很難辯論出結果,」他用哲學家的思維說,「每個人都有優點。你應該聽說過加馬喬在大街上斥責他的朋友的故事。他聲音像是在號叫,跟個瘋子一樣,把握緊的拳頭舉過頭頂,把半個身子伸到窗戶外面。在他說話的間隙,樓下的暴民就大喊道,『推翻寡頭!自由萬歲!』在屋裡看富恩特斯很可怕。你知道,他是豪爾赫·富恩特斯的兄弟,此人在幾年前做過6個月的內務部長。很自然,他根本沒有良心;但他出身好,又受過良好的教育——他曾經是凱塔的海關總監。那個愚蠢的畜生加馬喬帶著社會最低層的暴民追隨富恩特斯。在那惡棍面前,他那副令人作嘔的害怕樣子,是能想像出的最令人發笑的場面。」 醫生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看著港口的方向。「很安靜,」他說,「我懷疑索蒂略真想在這裡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