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八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在這個非同小可的發現面前,他倆愣了好一會兒,就好像失去了知覺一樣。赫希先生躺在那裡的感覺肯定是極為恐怖的。他一直假裝死了,直到德科德開始斥責他,或者更準確地說,直到諾斯特羅莫不耐煩地說要把這個似乎已經死了人丟下船去的時候,他才睜開了一隻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了另一隻。 似乎是他沒能找到安全離開蘇拉科的機會。他寄宿在安扎尼的家裡,安扎尼是一家坐落在中央廣場的百貨商場的老闆。天亮前,爆發了騷亂,他從主人家逃了出去。由於匆忙,竟然忘記了穿鞋。他穿著襪子就慌亂地跑了出來,手裡還拎著帽子。他鑽進了主人家的花園。恐懼使他變得敏捷,竟然連續翻越了幾堵矮牆,跌入一條小巷裡那座廢棄聖方濟會修道院的雜草叢生的迴廊里。他感到絕望,魯莽地鑽入矮樹叢中,身體被刮傷了,衣服也被撕爛了。白天,他一直躲在矮樹叢中,當時天氣十分炎熱,他又心懷恐懼,所以口乾舌燥,舌頭都黏在了上齶上。一天中有三撥人大喊大叫地來到這個地方尋找考比蘭神父;傍晚,他趴在矮樹叢中暗自揣摩,再不走準會被周圍的寂靜給嚇死。他不是很清楚為什麼要離開矮樹叢,但沿著一條廢棄的小路成功地逃出了鎮子。他在鐵路附近徘徊,由於害怕被抓,竟然沒有敢走進義大利鐵路工人在崗哨附近燒的篝火堆。他似乎覺得可以躲在鐵路調度場裡,但看場的狗大叫起來;人們開始大喊大叫起來;有人隨便開了一槍。他逃離了鐵路調度場的大門口。完全出於偶然原因,他朝著OSN公司大樓的方向走去。路上有白天戰鬥留下來的死屍,他兩次被死屍絆倒。但他更加害怕活人。出於動物本能,他或蜷縮,或緩行,或爬行,或快跑,避開一切光亮和聲音。他盼望能跪在米切爾船長面前,乞求能在公司大樓里避難。天很黑,他連滾帶爬地前行。突然,有人大聲警告,「誰在那裡?」附近有許多死人,他立即躺在冰冷的死人邊上。他聽到有人說,「這裡有個受傷的無賴在蠕動。讓我把他結果了嗎?」另一人則表示反對,認為在沒有拿著提燈的情況下去做這件事不安全;這有可能是一些要鬧自由的黑鬼找機會把匕首刺入好人的肚子裡。赫希沒有繼續聽下去,他爬到了碼頭的盡頭,躲藏在空木桶堆里。過了一會兒,有幾個人走來,說著話,抽著煙。他沒有自問一下這幾個人是否真的會傷害他,卻不能自制地沿著碼頭瘋跑,看到碼頭的盡頭停泊著一艘駁船,便跳了下去。他想躲起來,於是爬到後甲板的下面。他躲在那裡幾乎跟死了一樣,飢餓和口渴折磨著他。他聽到有雜亂的腳步聲,還聽到有歐洲人在說話,他害怕得幾乎暈死過去。實際上,這些歐洲人正在押送財寶,財寶裝在一節貨車車廂里,一群搬運工正沿著鐵軌推這節車廂。他從那些人的談話中知道了他們在幹什麼。由於害怕被趕走,所以他沒敢露面。在那一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儘快逃離蘇拉科這個可怕的鎮子。後來,他很後悔當時沒有勇敢地站出來。他聽到諾斯特羅莫與德科德的談話,也很希望回到岸上。他不想介入任何玩命的事——或者說一種無法逃脫的境地。他在精神極度沮喪中下意識地呻吟了幾聲,這才讓監工尖銳的聽覺察覺到了。 他倆扶著他,讓他靠著駁船的邊緣坐下。他坐下來後,繼續哭訴他的遭遇,直到說不出話,腦袋向前低垂下去。「水。」他艱難地小聲說道。德科德拿出一個水罐靠近他的嘴唇。他在極短的時間裡就恢復了體力,手腳並用爬起來要走。諾斯特羅莫很生氣,命令他去駁船的前半部。赫希這個人,就如同害怕鞭子一樣害怕責罵,他肯定以為監工是個殘暴的人。他很敏捷地消失在駁船前半部的黑暗中了。他們聽見他鑽到防水油布底下;接著有重重摔倒的聲音,然後是一聲疲憊的嘆息。過了一會兒,駁船前部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好像是他摔死了一樣。諾斯特羅莫威脅道—— 「躺在那裡一動不許動!連胳膊都不許動。如果我聽到你喘氣的聲音,我就過去,對著你腦袋開一槍。」 這個懦夫,無論他多麼順從,仍然在目前這種危險情況下增添了一個新變數。諾斯特羅莫的焦慮和急躁,逐漸變成了陰鬱和沉思。德科德用很小的聲音,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評論道,這件奇怪的事根本不重要。他想像不出這個男人能幹什麼壞事,最多是個累贅——比如像一塊木頭一樣。 「我在丟棄一塊木頭前總是會先掂量一下,」諾斯特羅莫說,態度很平靜。「因為那塊木頭有時會出乎意料地找到用途。但面對我們目前的情況,這樣的人應該被丟下船去。即使他像獅子一樣勇敢,我們也不會需要他。我們不是逃命。先生,一個勇敢的人用機智和勇氣逃命不算什麼;但你聽說了他的故事,馬丁先生,他是靠恐懼實現了一個奇蹟……」諾斯特羅莫停頓了一下。「這艘駁船上不許有恐懼。」他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幾個字。 德科德無法回答。他不想吵架,也不想表現得猶猶豫豫或心事重重的樣子。嚇破了膽的人能幹出千種危險的事。很顯然,無法與赫希進行交談,也無法與他評理,或勸說他按理性行事。他逃命的故事充分說明了這點。德科德覺得,這個不幸的人沒有被嚇死,那才是不幸中的萬幸。大自然造就了他,而且似乎冷酷地計算出他能夠忍耐痛苦的極限。人在害怕時會產生一定的憐憫心。德科德雖然有能力幻想出同情,但決定不干預諾斯特羅莫打算做的行動。但諾斯特羅莫什麼都沒有做。於是赫希先生的命運在漆黑的海灣里仍然還是命懸一線,等待著未來不可預知的事件發生。 諾斯特羅莫伸手把蠟燭掐滅了。對德科德來說,他的同伴,僅這麼一下子,就把包含著他的事業、愛情、革命理想的世界給破滅了,在這個世界裡,他能以居高臨下的心態分析所有的動機和激情,也包括他自己的。 他感到呼吸有點困難。新情況對德科德影響很大。由於智力是他自信的來源,當這個他能有效使用的唯一武器被剝奪之後,他感到很難過。但無論什麼樣的智力也穿透不了海灣的黑暗。現在只有一件事是他能肯定的,那就是他這個同伴有超乎尋常的虛榮心。他的虛榮是直接的、簡單的、天真的、感染人的。德科德原來只想利用一下諾斯特羅莫,此時卻想全面地去理解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發現,雖然諾斯特羅莫的行為表現多種多樣,但他的性格是前後一致的,而且動機很單純。這就是為什麼,這個男人能在極為自負的情況下還能保持著驚人的簡單性。如今出現了一個複雜情況。給他的任務顯然很有可能失敗,這使他很生氣。「我很想知道,」德科德心想,「如果我不在這裡,他會如何去完成這個任務。」 他聽到諾斯特羅莫又在低聲說話了,「不行,這艘駁船上不能給恐懼留下空間。僅有勇氣是不夠的。我的眼力好,手勁大;從來沒有人看到過我無精打采、不知所措的樣子;然而,上帝啊,這項馬丁先生給我的任務,既不需要好眼力,也不需要手勁大,甚至連判斷力都不用……」諾斯特羅莫咬著牙罵著,一會兒用西班牙語,過一會兒又用義大利語。「做這件事,只需純粹的絕望就夠了。」 這些話與周圍的環境形成奇怪的對比——海灣此時處於凝固狀的寧靜之中。突然,天下小雨了,整條船上都被雨點的低語聲給包圍了。德科德摘下帽子,讓雨水打濕了頭髮,感覺精神極為振作。這時有一股穩定的弱氣流吹拂著他的面頰。駁船開始移動,但離小雨越來越遠。雨滴不再落在他的頭上和手上,雨聲在遠處消失了。諾斯特羅莫咕噥了幾句表示滿意,他像水手一樣嘴裡發出唧唧聲,迎著風抓緊舵柄。這是三天來德科德首次感覺到心中不再有被監工稱為「絕望」的那種東西。 「我好像聽到海面上來了另一場小雨,」他用很滿足的口氣說道,「我希望它能下到我們這裡。」 諾斯特羅莫停止了嘴裡的唧唧聲。「你聽到另一場小雨聲了?」他用懷疑的口氣說。黑暗似乎正在按照某種方式散去。德科德能看見同伴的身體輪廓了,而船帆從黑暗中顯露出來,像一塊方方正正的雪塊。 德科德聽到的聲音是從水面傳來的,非常刺耳。諾斯特羅莫聽出那聲音是汽船在寂靜的夜晚划過平滑的水面時向四周傳遞出的噝噝沙沙聲。那不可能是別的,只能是那艘在埃斯梅拉達被劫持的運輸船。那船沒有開燈。蒸汽機的噪音,每一分鐘都變得越來越大。不過,有幾次又完全停止了,過了一會兒又突然再次啟動,聲音聽上去令人吃驚地近;它就好像是艘看不見的船,位置根本無法推測,正徑直地向駁船衝過來。這時,一陣微風吹過,駁船在輕輕地、緩慢地前進,德科德側身把手伸到海里用手指感覺水流,發現駁船確實在前行。這一下他的睡意全沒有了。駁船在走使他很高興。由於寂靜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了,那汽船傳來的噪音似乎很喧囂,讓人心神不安。看不見那艘汽船使人感到十分奇怪。猛然間一切變得寂靜起來。那輪船又不出聲了,但這次距離實在是太近了,汽船噴射出的蒸汽在他們的頭頂發出隆隆的震撼聲。 「他們想確定自己的方位。」德科德低聲說。說完,他再次把手指伸入海里。「我們的速度不慢。」他告訴諾斯特羅莫。 「我們似乎要從那船的前頭通過,」監工小心翼翼地說,「但這是一場蒙面死亡遊戲。即使在前進也沒有用處。我們絕不能被看見或聽見。」 他說話聲雖然沙啞,但充滿興奮。在他的臉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眼球的閃光。他用手抓住德科德的肩膀。「汽船上站滿了士兵,這是唯一能保護我們這船財寶的辦法。其他方法都會讓人看見。你也看到了,沒有一絲閃光能告訴我們那艘船在哪裡。」 德科德站著不動,像癱瘓了一樣;只是思想還活躍著。他霎那間想到了他離開安東尼婭的場面,那是在她父親阿韋蘭諾斯的陰沉的房子裡,百葉窗都關上了,但幾個門都打開著,除了一個年邁的黑人站在門口之外,所有僕人都逃跑了。安東尼婭冷漠地看著他。他還想起了最後一次去古爾德家的情況。查爾斯態度堅決,不斷地高調辯解。古爾德夫人的臉煞白,可能是焦慮和疲憊所致,眼睛都變了顏色,幾乎都變成了黑色的。甚至於那份宣言中的句子也出現在他的腦海里,那份宣言是他讓巴里奧斯到了他在凱塔的指揮部後發布的;那是一份獨立宣言,其中包含了新國家的雛形,他曾經在安東尼婭的注視下,匆匆地讀給躺在病榻上的何塞先生聽。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位老政治家是否真的理解這宣言;他當時已經說不出話了,但在病榻上舉起了手;他的手在空中划動著,仿佛劃一個十字,這是個祝福的手勢,表示同意。那份宣言的草稿就放在德科德的衣兜里,用鉛筆寫在幾頁活頁紙上,活頁紙的頁眉印著「科斯塔瓦那共和國的聖托梅銀礦管理部」幾個黑體字。他寫這份宣言的時候跟瘋了一樣,一張接著一張地從古爾德夫人的桌子上抓紙寫。有幾次古爾德夫人走到他背後看他寫作;但礦長兩腿叉開站著,一眼都不看地等著他寫完宣言。他揮了揮手,斷然離開了。這顯然是一種蔑視,不是警告,因為他沒有反對用礦山的公文紙去寫一份可能危害礦山安全的文件。這顯示出他的高傲之處,這是英國人特有的謹慎的高傲,任何他們不感興趣的東西,他們都不予理睬。德科德突然變得仇恨起查爾斯·古爾德來,但時間僅持續了一兩秒鐘。他甚至變得對古爾德夫人不滿起來,因為在她的關照下,或者說是默默的關照下,他無法再去照顧安東尼婭的安全了。就是死一千遍,也不能依靠這些人的保護,他在內心裡大聲喊道。他的肩膀此時仍然被諾斯特羅莫的手抓著,而且是被使勁地抓著,這才使得他醒悟過來。 「黑暗是我們的朋友,」監工貼著德科德的耳朵說,「我要把帆放下來,寄希望於這漆黑的海灣能幫我們逃脫。桅杆上沒有帆,我們又靜靜地躺在船上,沒有人能發現我們。我現在就去把帆降下來,不能等汽船離我們太近了。帆的滑輪發出的尖叫聲會暴露我們,聖托梅礦的財寶就會落入這幫盜賊的手中。」 他像貓一樣小心翼翼地移動身體。德科德聽不到聲音;他只是看到一個黑東西消失了,他知道那是帆桁被降下來了,那帆桁像是個玻璃製品一樣被小心翼翼地降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諾斯特羅莫在旁邊輕輕地喘起了氣。 「馬丁先生,你最好別動,」監工認真地提出建議,「你可能會摔倒或撞動什麼東西,發出聲音。船槳和撐篙就躺在附近的什麼地方。想要命,你就別動。馬丁先生,」他繼續低聲說著,雖然態度很友好,但話很尖刻。「我現在很絕望,如果不是我知道你是個勇敢的人,無論發生什麼都能保持鎮定,我早就一刀捅進你的心臟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駁船。很難想像附近就有一艘汽船,那汽船的船橋上站滿了人,許多雙眼睛在黑暗中尋找著可以靠岸的地方。汽船的蒸汽機停止了,而船上其他聲音傳不到遠處的駁船上。 「也許你會這樣做,監工,」德科德低聲說道,「但你不想惹麻煩。雖然我害怕你的匕首,但我還有很多需要心平氣和地加以考慮的東西。我思考問題不會暴露你。只是你可能忘記了……」 「我這樣說,是把你看作與我一樣絕望的人,」監工解釋道,「這些銀錠絕不能落入蒙泰羅那伙人手裡。我曾三次對米切爾船長說我想單獨行動。我也對卡洛斯·古爾德先生說了。我是在古爾德家說的。是他們召喚我去的。夫人們都在場;我向她們解釋了為什麼不想與你一起去幹這件事,但她們兩個答應我,如果能保證你的安全,就給我大回報。對一個要赴死的人說這種話太奇怪了。這些上流紳士似乎沒有足夠的判斷力去理解他們讓別人去幹的事。我告訴他們我為你做不了什麼。你與赫爾南德斯那幫人在一起更安全。黑暗中你被槍殺的機會比你騎馬出城的危險更大。但他們好像都聾了。我答應在港口大門口等你。我等到了你。因為你是個勇敢的人,你如今跟這些銀子是一樣安全的,不多也不少。」 就在這個時候,好像是要對諾斯特羅莫的話做出回應似的,那艘看不見的汽船又以半速前進了,這可以從其螺旋槳的節奏上輕鬆地聽出來。那螺旋槳的聲音明顯變得急促起來,但沒有靠近,甚至變得更加遠離駁船。過了一會兒,那輪船又停止不動了。 「他們是在尋找伊莎貝爾島,」諾斯特羅莫低聲說,「這樣他們就能沿著直線去港口,然後奪取海關大樓中的財寶。你見到過埃斯梅拉達的指揮官索蒂略嗎?他是個很瀟灑的傢伙,說話聲音柔和。我剛到蘇拉科的時候,時常看到他與臨街窗戶里的女人閒聊,故意露出他的白牙齒。但我手下有個搬運工他過去是士兵,他告訴我,索蒂略去牧場徵兵的時候,曾下令在大草原上把一個活人剝了皮。他認為軍隊里沒有人能阻止他的野蠻行徑。」 監工低聲嘮叨著,德科德聽了感到厭煩,覺得這反映出一種弱點。不過,嘮叨出來的決心,也許與冷靜的決心是一樣真實的。 「索蒂略至今仍然有可能發現我們,」他說道,「你忘記駁船前面的那個瘋子了嗎?」 諾斯特羅莫沒有忘記赫希先生,並且痛苦地自責為什麼在出發前沒有好好地檢查一下駁船。他自責自己為什麼沒有剛看見赫希就刺死他或把他推下船去,甚至根本不應該去看他的臉。這件事極度危險,只能採取這樣極度的手段才與之相適應。無論發生什麼,索蒂略的行動肯定遇到了麻煩。雖然那個倒霉蛋現在像死人一樣的安靜,但仍然有可能做出什麼舉動暴露近在咫尺的駁船,即使發生這樣的情況,也不能讓索蒂略繳獲這批銀錠——當然這需要假定索蒂略是那艘汽船上的指揮官。 「我手中有把斧頭,」諾斯特羅莫憤恨地低聲說,「只需我砍三次,就能在吃水線下砍出一個窟窿。此外,駁船在船尾有個水塞子,我知道其位置。我覺得就在走的腳下。」 德科德從那焦慮的低語中聽出了對方真的下了決心,聽出這位著名的監工報復性的興奮。如果聽到輪船的船首發出一兩聲尖叫(諾斯特羅莫咬牙切齒地說),他就有足夠的時間把這艘套在他脖子上的駁船鑿沉。 最後這幾個字,是他用嘶啞的聲音貼著德科德的耳朵說出來的。德科德什麼都沒有說,因為他早就明白了。那個男人平時安靜的性格特點已經消失了。這不是他想像中的情況。某種深層次的東西,就是那種從來沒有人懷疑過的東西,已經浮出了表面。德科德小心但快速地把外衣脫掉,又把靴子脫掉;他不想光榮地與這堆財寶一起沉沒。他的目標是去找在凱塔的巴里奧斯,這點監工是清楚的;事實上,他也是在用自己能辦到的方式去拚命。諾斯特羅莫低聲說:「對,對!先生,你是個政治家。去與你的軍隊會合吧,再一次發動革命。」接著他提醒德科德注意,一般駁船有一艘只能容納兩人的小救生艇。這艘駁船的小救生艇在後面的支架上。 駁船有救生艇,德科德從來不知道。當然,現在天太黑,看不見。等到諾斯特羅莫手摸到了駁船尾部救生艇的系艇索之後,他才完全放心了。他仿佛看到自己在水中游泳的樣子,在黑暗中看不清方向,很可能在海里繞了一個圈,最後因筋疲力盡而沉入海底。一想到這,他就感到憎惡。這樣毫無意義的結局,簡直就是在迫使他放棄對冷漠悲觀的偏愛。與這種結局不同,如果留在船上,即使要遭受饑渴、被捕、蹲監獄、判死刑的待遇,他都感覺要好一些,值得去爭取。他甚至願意承擔因此而變得自卑的代價。他沒有按照諾斯特羅莫的建議上那艘救生艇。「先生,突發事件可能會使我們傾覆。」監工充滿希望地評論道,此時情況越來越緊急,他正動手把救生艇放入大海。 德科德輕鬆地向他做出保證,不到最後時刻,不上救生艇。德科德也想讓監工這樣做。海灣里的黑暗逐漸散去,黑暗無法幫忙做掩蓋了。在這個活生生的世界裡,你一伸手就能摸到失敗和死亡,這是個普遍規律。但這個規律同時也是個保護傘。他不知何故突然高興起來。「像一堵牆,像一堵牆。」他自言自語道。 唯一讓他感到灰心喪氣的就是他想到了赫希先生。對德科德來說,沒有把他綁起來、把他的嘴給堵上是個缺乏遠見的錯誤。只要那個可憐的傢伙還能大喊大叫,他肯定就危險。他心中那可憐的恐怖暫時默不作聲了,但隨時都有可能用尖叫發泄情感。 從赫希先生那瘋狂、不理性的眼光中,以及他那不停地戰慄的嘴唇上,德科德和諾斯特羅莫看出他處於極為瘋狂的恐懼狀態下。這保護了赫希先生,使他免於在當時那種極度危險的情況下受到殘酷的對待。此時已經錯過讓他永久沉默的時機。正如諾斯特羅莫回應德科德的遺憾時說的那樣,現在已經太遲了。本來可以毫無聲息地完成這項工作,比如在不清楚那人的確切位置的時候。如今他立起了身體,蜷縮在那裡戰慄,靠近他就變得危險起來。他可能會大喊救命。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理睬他,因為他正安靜地待在那裡。然而,把希望寄託於這樣的沉默,德科德感到自己越來越難以保持鎮靜。 「監工,我希望你沒有錯過讓他永久沉默的時機」,他低聲說道。 「什麼?讓他永久沉默?我認為先聽聽他說如何來到這裡的故事挺好。他的經歷太離奇了。誰能想像到這是一次偶然事件?不過,先生,當我看到你給他水喝時,我無法做到這點。我特別受不了你像對待兄弟一樣把水罐放在他的嘴唇上。先生,有些必須要做的事,不必花這麼長時間考慮。他是個卑鄙的人,殺了他並不能算是殘忍。等於是在消除恐懼。馬丁先生,你的同情救了他,所以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殺他了。殺他肯定會發出聲音。」 那輪船上仍然保持著一種完美的寂靜,由於太寂靜了,德科德覺得,即使用最小的聲音說話,那說話聲也能在毫無阻攔的情況下傳遞到世界的盡頭。如果赫希咳嗽或打噴嚏怎麼辦?受到如此愚蠢問題的困擾,他簡直要被氣瘋了,根本無法施展諷刺幽默的本領。諾斯特羅莫似乎也變得不太安穩了。他自問道,如果那艘汽船發現夜晚太黑,決定等天亮再走,會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他開始琢磨這件事,這畢竟是個真實的危險。他害怕黑暗這個本來能保護他的東西,最後反倒壞了他的好事。 正如諾斯特羅莫所猜測的那樣,索蒂略是那艘運兵船上的指揮官。蘇拉科在過去48小時所發生的事,他是不知道的;此外,他也不知道埃斯梅拉達有一位報務員已經成功地通知了蘇拉科的同事。像這個省里的許多軍官一樣,索蒂略之所以支持里比熱黨的主張,就是因為他相信古爾德礦蘊含著巨大的財富。他常去古爾德家,在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面前,他使勁誇耀自己對布蘭科黨的支持和對改革的熱情,並用坦率、誠實的目光盯著古爾德夫人和安東尼婭。眾所周知,他來自一個好家庭,他的家庭在獨裁的古茲曼·本托統治期間,因為受到迫害而貧困潦倒。對長輩而言,他的觀點極為自然和正確。他不是個騙子;對他來說,把高尚的情操放在嘴上說是絕對自然的事,但並不應該影響他把全部心思用來思考那個似乎很實惠的念頭——安東尼婭的丈夫將會是一個與古爾德礦業有密切關係的人。他甚至向安扎尼提到過這點,當時他在安扎尼的大商店後面的一間昏暗潮濕的小屋裡向安扎尼要第六筆或第七筆借貸。他向這位商店老闆暗示,他與那位無拘無束的小姐有極好的關係,而這位小姐與那位英國夫人就好像姐妹一樣。他向前伸出一條腿,雙手叉腰,擺出一副讓安扎尼檢閱的姿態,充滿傲氣的眼睛盯著對方。 「你這卑鄙的商店老闆!像我這種男人怎麼能讓女人失望,讓一個不受約束的女孩生活在可恥的自由中?」他似乎在這樣講。 他在古爾德家的舉止就截然不同了——野蠻勁兒全沒有了,甚至顯得有點憂鬱。與他的大多數同胞一樣,聽到別人誇他,他就能興奮起來,特別是自誇的時候就更興奮了。他什麼都不信,只信要不擇手段地為自己謀利。他在這方面的意願特彆強烈,即使德科德出現在蘇拉科,與古爾德的家人和阿韋蘭諾斯的家人打得火熱,他都沒有感到有不安的情緒。相反,他想盡辦法與蘇拉科的歐洲人交朋友,希望能大量借錢花。他生活的主要動機就是找錢去滿足自己奢侈無度的欲望。他從來不控制自己的欲望,不顧一切地縱容自己。他覺得自己是個大謀略家,把自己的腐敗說成僅是人類的動物本性。他在孤獨的時候,有時會表現出殘暴的本性,比如,當他單獨與安扎尼在一間屋裡談借貸的時候。 他想做埃斯梅拉達衛戍區的指揮官。那個小海港地位很重要,維繫著這個歐洲人省份與外界的海底電纜連接,蘇拉科的收發電報要在這裡做匯接。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推薦他去,但巴里奧斯聽了狂笑道,「哎喲,讓索蒂略去。他只知道守著電報,而埃斯梅拉達的女人就該忙起來了。」巴里奧斯毫無疑問是個勇敢的人,他對索蒂略的評價不高。 就是通過埃斯梅拉達的電報,才使得聖托梅礦得以與那個大金融家保持著不斷的聯繫。因為有這位金融家的默許,里比熱的運動獲得了力量。不過,里比熱的運動在埃斯梅拉達也有人反對。索蒂略在埃斯梅拉達一直實施高壓統治。後來,遠方的內戰形勢發生了逆轉,這迫使他反思,畢竟那個大銀礦終將成為勝利者的戰利品。但小心謹慎是必要的。他開始對里比熱的忠實信徒控制下的埃斯梅拉達市政府採取陰暗的兩面派手法。稍後,傳出這位埃斯梅拉達的司令官在深夜召集軍官開會(不知何故被泄露出去了),於是政府里的紳士們便不管公事了,躲在家裡不露面。突然有一天,一隊士兵來到了郵局,把經陸路從蘇拉科運來的信件公然地搬到了埃斯梅拉達的軍事司令部,也不給什麼解釋。此時索蒂略已經從凱塔聽說了里比熱被徹底打敗的消息。 這是他首次暴露出想叛變的跡象。在索蒂略的司令部的大門口,如今可以看見一些惡名昭彰的民主分子進進出出,這些人過去一直害怕被逮捕、被上腳鐐、被鞭打。在司令部里,馬匹整齊排列著,馱著重重的馬鞍,打著瞌睡。穿著破爛軍裝、戴著尖頂草帽的士兵們,坐在一旁的板凳上閒聊,他們都沒有穿鞋,都把腳伸到了板凳陰影的外面;一個哨兵,穿著紅色的呢子大衣,可大衣的胳膊肘有個窟窿,高傲地站在高台階上監視著過往的人群,路人走過他時都要把帽子摘下來。 索蒂略的想法,其實只不過是要保護自己的安全,並尋找機會劫掠這座他守護的鎮子。但他害怕自己變節的時間太晚,得不到新主人的厚待。他迷信聖托梅礦的權力,且迷信的時間有點太長了。從收繳的信件中,他證實了他已經獲得的信息,在蘇拉科海關大樓藏著大量銀錠。蒙泰羅肯定想獲得這批銀錠;誰能幫他做到這件事准能有回報。如果把那批銀錠抓在手裡,他就可以為自己和手下士兵談條件了。他不知道蘇拉科發生了暴亂,不知道總統已經逃到了蘇拉科,不知道總統身後還有蒙泰羅的那個做過游擊隊員的兄弟在窮追不捨。局勢似乎在他掌控之中。初始行動包括控制電報局和占據那艘歸政府所有的汽船,這艘汽船停靠在坐落在一條狹窄小海灣里的埃斯梅拉達港內。占據汽船的行動沒有遇到困難,當時那艘汽船停靠在碼頭上,一個連的士兵游泳到汽船的旁邊,他們蜂擁上了輪船的舷梯;但負責去逮捕報務員的中尉,在路過埃斯梅拉達唯一的咖啡館的時候,讓咖啡館老闆拿白蘭地酒犒賞士兵,並且自己也喝了點提神,費用由咖啡館的老闆負擔,這位老闆是一位知名的里比熱分子。這隊人喝完酒就跟瘋了一樣,一邊走,一邊喊,並向電報局的窗戶里胡亂射擊。這場小狂歡,本來有可能危及報務員的生命,但那位報務員卻乘亂藉機通知了蘇拉科。中尉手拿著馬刀,晃晃悠悠地走上樓梯,長時間地親吻那位報務員的雙頰,這是醉鬼的典型狀態。他摟著報務員的脖子,要報務員別擔心,說埃斯梅拉達衛戍部隊的軍官都能被提升為上校,他說話的時候幸福的淚水奔涌而下。這時市長進來了,他發現這幫士兵有的在樓梯上睡著了,還有的是在走廊里。那位報務員(他不屑趁機逃跑)正忙著發電報。市長沒讓報務員戴帽子就帶他走了,並把他的手綁在背後。不過,市長沒有把實情告訴索蒂略,所以索蒂略不知道預警電報已經發送到了蘇拉科。 這位上校是一個不許在執行奇襲任務時出意外的人。他覺得這次行動肯定能成功;雖然他心中有了目標,心情卻難以駕馭,像個孩子一樣沒有耐性。過了蓬塔瑪拉後,汽船就要進入比較昏暗的海灣了。站在船橋上,他心裡很激動。一群軍官站在他身旁,心裡也同樣激動。可憐的汽船船長感到心煩意亂,因為索蒂略和參謀官一會兒哄騙,一會兒恫嚇,於是他只能儘可能地小心翼翼地駕駛。毫無疑問,他們其中有人喝了很多酒;一想到馬上就要有那麼多的財寶到手,他們就變得蠢不可及,同時又變得極度焦慮。隊伍中有個老少校,是個既愚蠢又多疑的傢伙。他從來沒有坐過船,竟然別出新裁地突然把羅盤箱上的燈給熄滅了,而這艘輪船上只有這麼一個羅盤。他不知道羅盤是用來尋找方向的。船長猛烈地訓斥他,而他則跺著腳,拍打著自己的劍柄。「哈!我看穿了你的把戲了,」他興高采烈地大叫道,「我的敏銳使你氣急敗壞。我不是個小孩,怎麼可能相信一個黃銅盒子能指出港口的位置呢?我是個老兵,一個真正的老兵。我能嗅出叛徒的味道。你想用那光亮告訴你的英國朋友我們正在靠近他們。你想用它通風報信!這是個多麼卑鄙的謊言啊!你們這些蘇拉科人,都受僱於外國人。你們就該被我的劍刺穿。」其他軍官圍了過來,試圖平息他的憤怒,不斷地勸說道:「不,不!少校,這是海軍的玩意兒。這東西不是叛徒。」船長趴在船橋上,拒絕起來。「立刻把我殺了吧。」他用低沉的聲音說。索蒂略不得不出面干預。 由於船橋上的喧囂聲太大,舵手丟下駕駛盤逃跑了。他躲進了汽輪機房,輪機師都嚇壞了,不顧士兵的監視,把輪機停下了,他們抗議說寧願被槍打死,也不願被淹死。 這是諾斯特羅莫、德科德所聽到的第一次汽船停機。等汽船上的秩序恢復後,羅盤箱上的燈再次被點亮,汽船繼續前進,超過了正在尋找伊莎貝爾島的駁船。此後,汽船上的人迷失了方向,在船長的請求下,索蒂略允許再次停止輪機,等待覆蓋海灣上空雲層出現的周期性漂移產生的亮光。 索蒂略站在船橋上,不斷地低聲咒罵船長,船長則連忙道歉,乞求上校考慮在黑夜裡人的能力是有限的。索蒂略變得更加生氣和不耐煩。這是人一生中難得的機會。 「如果你的眼睛不管用,我就把它們弄瞎。」他大叫道。 船長沒有回答,因為大伊莎貝爾島的輪廓在一場小雨過後顯露出來了,過了一會兒又消失了,就好像被一場更大的暴雨前的黑暗給抹掉了一樣。這讓他感到滿足。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往昔的活力,他告訴索蒂略,船在一個小時後就能停靠在蘇拉科的碼頭上。於是汽船全速前進,甲板上士兵匆忙地開始進行一陣亂鬨鬨的登陸前的準備。 德科德和諾斯特羅莫都聽見了。監工理解其意義。準是那汽船發現了伊莎貝爾島,於是沿直線向蘇拉科駛去。他判斷那汽船會在附近通過;但他認為,駁船像現在這樣把帆降下來躺在海上是不會被發現的。「即使他們與我們擦肩而過,也看不見我們。」他咕噥道。 天又下雨了;最初像霧,後來雨滴有了重量,最後變成傾盆大雨;此時汽輪已經靠得非常近了,發出了笨重的噝噝聲。德科德的眼窩裡都是水,他低著頭,內心揣摩著汽船何時才能走開,突然他感到身體發生了傾斜。駁船的尾部湧起大量的氣泡,同時有木頭斷裂的聲音,接著駁船搖晃起來。他仿佛感覺到有一隻憤怒的大手抓住了駁船底,正把駁船拖向毀滅。很自然,他在那搖晃中跌倒了,駁船底部有大量的水,他發現自己在水中滾動著。駁船體猛烈晃動起來;這時他聽到頭頂的夜空里有人發出奇怪的、令人吃驚的聲音。那是赫希在尖叫。他牙關緊閉。撞船了。 那汽船斜向撞在駁船上,駁船被撞後傾斜起來,一半船身都進了水,撞鬆了一些駁船的船骨,撞擊的力量使駁船的船頭掉轉了方向。汽船上幾乎沒有感受到碰撞。這次撞船,儘管很猛烈,但像往常一樣,只有較小的船上的人才能有所感覺。就連諾斯特羅莫也覺得,這次冒險之旅或許就此了結了。他被甩離了舵柄,這才導致駁船轉向。接著,汽船會撞上來,駁船要麼沉沒,要麼被頂開,汽船上的人甚至都看不見駁船的影子。如果不是這兩種情況,那也會發生另外一種情況,由於汽船上載著很多人,錨就會掛得很低,能刮上駁船的桅杆上的橫桅索。僅過了喘兩三口氣的時間,那橫桅索就被拉緊了。這使得德科德感到被猛地拉了一下,駁船因而擺脫了被撞毀的命運。為什麼會這樣,他也說不清楚。事情變化太快,他沒有時間思考。但他的感覺是十分清晰的;他仍然能控制自己;事實上,當他被推下船尾的橫樑,躺在水裡掙扎的時候,他心裡既高興又鎮定。他分辨出赫希先生的尖叫,這時他也站穩了腳步。他心裡有一種被硬拖進黑暗的感覺。每一句話,每一聲叫喊,都沒有能逃脫他的耳朵;他來不及看清東西;在聽到幾聲絕望的救命呼喚之後,駁船被拖著走的運動方式突然停止了,這使得他身體搖晃著向前跌倒在裝財寶的箱子堆上。他隱約感到會再次被拋出,所以本能地緊緊抓住財寶箱;這時他又聽見一陣求救的尖叫聲,聽上去很悠長、絕望,發自很遠的地方,不在駁船上,好像是個黑夜中的精靈在嘲笑赫希先生的恐懼和絕望。 接著就是一陣寂靜——就好像你從一場奇怪的、令人激動的夢中驚醒後,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漆黑房子中擺著的床上一樣。駁船在微微晃動;雨仍然在下。兩隻手從背後摸索著抓住了他負傷的身體兩側,監工低聲在背後說:「安靜,不然你會沒命的!安靜!汽船停下來了。」 「我不知道,」諾斯特羅莫低聲地對他說,「先生,不要出聲。」 赫希沒有按照諾斯特羅莫的命令回到駁船前部他原先躲藏的地方。他在桅杆附近跌倒了,沒有了再次站起來的力氣;此外,他害怕在駁船上走動。他因怕死而放棄了努力,但這不是出於任何理性判斷。那是一種殘酷和恐懼的感覺。他一想到自己的未來,牙齒就開始猛烈地打戰。他因處於極度恐懼的痛苦中,所以根本注意不到其餘的東西。 他蹲在駁船的帆下。諾斯特羅莫在把帆降下來時,並不知道他在帆下面。當汽船撞上駁船時,他才敢把腦袋伸出來。面對這種新危險情況,他再次表現出身體活力的奇蹟,猛地跳了起來。駁船向一側傾斜,海水湧入,他張開了緊閉的嘴唇。他大叫道,「救救我!」這一嗓子,足以讓汽船甲板上的人警覺起來。過了一會兒,駁船的吊索斷了,汽船的錨划過了駁船的前甲板。赫希看到那錨到了面前,趕緊抓住了它,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他用手和腳,以一種無敵的、難以理喻的堅韌勁緊緊地抱住錨爪上面的部分。駁船被撞得偏航很多,而汽船載著赫希繼續前進,他緊緊地摟著錨,大聲呼叫求援。又過了一會兒,汽船停了下來,赫希這才被發現。他不斷呼喊求救,汽船上的人感覺聲音好像來自一個在水中游泳的人。有幾個人來到船首,把他拉上了甲板。他被直接帶去見站在船橋上的索蒂略。在審問後,他證實了自己的印象,有一艘小船被撞翻沉沒了,但在如此漆黑的夜晚去尋找殘骸做證據很不實際。索蒂略急著想進港,不想白浪費時間;他無法接受這次遠征已經失敗的想法,這個想法讓他感到無法容忍。他的這種感情使他更加難以相信他剛聽說的故事。赫希由於被認為是在說謊,挨了一小頓打,然後被推入海圖室。赫希挨打得並不重。索蒂略的參謀官都對他的故事感興趣,但都圍著上司說:「不可能!不可能!」然而,那個少校是個例外,他表現出一種陰鬱的勝利感。 「我告訴過你;我告訴過你,」他咕噥道,「我能聞出這裡面有欺詐,這地方有埋伏。」 與此同時,汽船繼續向蘇拉科前進,那裡才是唯一重要的地方。德科德、諾斯特羅莫聽到輪船的螺旋槳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了;他倆二話沒說,趕緊向伊莎貝爾駛去。前一場小雨帶來一陣平穩的微風。危險期還沒有過去,他倆沒有時間說話。駁船像個篩子一樣往裡進水。他倆在駁船上每走一步都濺起水花。監工把抽水機的搖手把遞到德科德手裡,抽水機安裝在船尾的一側。德科德不敢囉唆,馬上極其忘我地開始抽駁船里的水,希望能保證財寶能浮在海面上。諾斯特羅莫升起了帆,跑回舵位上,瘋狂地用力推著舵葉。在一根火柴光亮的照耀下(火柴保存在一個乾燥的錫鐵盒裡,雖然他身體全濕了,但火柴是乾的),能看到德科德正在辛苦地抽水,臉上充滿了渴望的表情,彎著腰,身體快挨著羅盤箱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希望能在駁船沉沒前衝上大伊莎貝爾島的淺水灣,在那裡高高的懸崖峭壁被一條深深的峽谷一分為二。 德科德不停地抽水。諾斯特羅莫掌著舵,絲毫不敢怠慢,仔細觀察著前方。這兩個人,每個都像孤身一人在完成任務一樣,誰也沒有想說話。他倆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但都知道這艘受損嚴重的駁船正在緩慢地下沉。這種認識,就如同對他倆的意志的嚴酷考驗,他倆似乎因此而變得完全隔絕,仿佛剛才兩船碰撞的震撼,讓他倆意識到,如果駁船沉沒,他倆將遭受同歸於盡的相同結果。這個共同的危險,包容了他倆在目標、觀點、性格、地位這幾個方面的差異,成了他倆各自眼中必須要拔掉的同一顆釘子。他倆沒有共同的信念,僅是兩個各顧各的冒險者,卻深陷共同的致命危險之中。所以,他倆相互沒有什麼可說的。但那個危險,才是他倆共有的、無可辯駁的真理。這個危險似乎正在激勵起他倆在精神和肉體上的力量。 監工成功地把駁船停靠在那個淺水灣里了,這幾乎就是個奇蹟,因為他只能憑藉海島隱約可見的影子和島上那片小沙灘的模糊閃光做路標。駁船靠岸了,那地方有一條峽谷,夾在峭壁之間,還有一條淺淺的小溪,從樹林裡蜿蜒而出,流入大海。兩個男人默默地、毫不退縮地工作起來,他們從駁船上卸下貴重的貨物,接著把牛皮箱一個接著一個搬上河床,然後再運到樹林那邊的一塊空地上。最後,他倆在一棵大樹下挖了個洞穴。那棵大樹有圓潤的樹幹,就好像一根大柱子,佇立在亂石堆里的涓涓細流的上游。 幾年前的一個星期天,諾斯特羅莫獨自一人來到這個島上,花了一整天的時間遍歷整座島嶼。這是諾斯特羅莫親口對德科德說的。他倆幹完了活,感到四肢無力,在河邊坐下來休息,背靠著大樹,就像兩個盲人,靠著模糊的第六感官去感知對方和周圍環境。 「是的,」諾斯特羅莫繼續說,「我去過的地方從來不會忘記。」他語速遲緩,幾乎到了懶散的地步,就好像擺在他面前的是一生的閒散要揮霍,而不是黎明前不足兩小時的時間。這批財寶,被草草地埋在這無人能想到的地方,成為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讓未來的行動計劃每走一步都步履艱難。他感到這次危險的行動可以說部分失敗了,因為破壞了他已經賺來的偉大名聲。另一方面,也可以說部分成功了。因為他的虛榮部分獲得了滿足。他的氣惱消散了。 「有用的東西總能派上用途,」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可憐的我花了整整一個星期天的時間來勘察這個小島。」 「令人討厭的工作,」德科德惡毒地說,「監工,我猜那是因為你沒錢去賭博,或沒錢去你常去的地方撒錢給姑娘們了。」 「胡說!」監工大叫道,他敏捷地選用了母語說這句話。「我根本不想讓那些窮鬼浪費我的慷慨。他們把我看作窮人中的紳士,所以才向搬運工監工要錢。我只把撲克牌當作一種消遣。至於那些為我打開房門的姑娘,我根本不會看她們一眼,這都是人們傳說的。這些蘇拉科人確實古怪。我其實就是耐心地聽女人說話,於是每個人都說我愛上了女人。可憐的特里薩一直不懂這點。先生,就是那個星期日,她大罵了我一頓,我離家出走了,並發誓除非回來拿吊床和衣物,否則絕不再辱沒她的家門。先生,當你身上口袋裡沒有一塊銅板,而你尊敬的女人卻在大罵你,損毀你的名聲,沒有什麼比這更糟糕了。我解開一艘小船的纜繩,駕船駛離港口,身上只有三根香菸支撐我在島上度過一天的時間。但你腳下這條小溪里的水清涼可口,抽菸前喝不錯,抽菸後喝也不錯。」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若有所思地接著說:「那個星期天之前還發生了一件事。我從高山上把那個白鬍子英國富人接下來,還包括他的馬車!從來沒有馬車曾經翻過那座高山,我是第一個做到這件事的人,當時我指揮著50個苦力,讓他們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靈巧地使用繩子、鎬、木棒。人們都說,是那個英國富人花錢建的這條鐵路。但我的工資還是到了月底才給。」 他突然滑下河岸。德科德聽見他踏著河水走出峽谷。他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裡。過了一會兒,他才又出現在懸崖下面狹窄的沙灘上。像往常一樣,如果海灣是前半夜下大雨,那麼第二天早晨天就不會太黑。 財寶已經從駁船上卸下,駁船沒有了負重,在海邊微微搖擺著,船頭擱淺在沙灘上,而船身浮在海面上。一條長長的纜繩,就像一條黑棉線,穿過白色的海灘,連接到諾斯特羅莫帶上岸的小錨上。他把這個小錨鉤在峽谷口的一棵像樹一樣粗壯的灌木的根部。 德科德只能留在島上。他從諾斯特羅莫手裡接過駁船上存放的所有食物,這些食物是有遠見的米切爾船長留下的。他倆從矮樹叢里抬出那條小船,並把食物暫時存放其中。這條小船,是他倆剛靠岸後,才被拖到林子中去的。小船是留給他的。這個島被視為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不是監獄;他能駕著小船去找路過的大船。當OSN公司的郵輪從北美方面來蘇拉科時,總會近距離通過這個島的。「密涅瓦」號帶著前任總統,已經把蘇拉科騷亂的消息帶到北美去了。下一艘從北面來的汽船,肯定會按照指示不在蘇拉科停靠,因為「密涅瓦」號的船長知道蘇拉科已經落入了暴徒之手。這意味著,在近一個月里,至少不會有汽船來;但德科德必須準備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這個島是他逃避絞刑的唯一避難所。很自然,監工要回去。駁船卸載後,漏水的現象減輕了,他認為駁船能把他帶回蘇拉科港。 諾斯特羅莫站在齊膝蓋深的海水裡,遞給德科德兩把鐵鍬。駁船一般都備有鐵鍬,為的是必要時準備壓艙用的沙袋。天一亮,德科德就可以用鐵鍬為埋財寶的洞穴培土和石頭,使之看上去自然。除此之外,還有掩蓋他倆走過的足跡,把被移動的石頭放回原處,甚至要修復破損的矮樹叢。 「誰會想到來這個地方找你和財寶呢?」諾斯特羅莫接著說道,好像他很捨不得離開。「很可能不會有人來。陸地上有家的人不會來此!這個國家的人沒有好奇心。甚至漁民都不會來干擾你的沉思。在海灣里捕魚的人都去附近的扎派嘎。先生,如果你被迫提前離開這個島,請你不要去扎派嘎,那是個盜賊聚集的地方,他們一看到你有金表、金項鍊,馬上會上來割斷你的喉嚨。先生,不要輕信任何人;如果有機會上到公司的輪船上,你也不能輕信。誠實本身帶不來安全。你必須謹慎判斷每一個人。請記住,先生,你如果不開口,這些財寶能安全地在這裡待幾百年。先生,時間在幫助我們。銀是不會腐朽的金屬,具有永恆的價值……銀是不會腐朽的金屬。」他又重複了一遍,仿佛這個說法讓他十分快活。 「就像有些人一樣。」德科德鄭重地說道,樣子很神秘。這時監工正好在用木桶把駁船里的海水向外一桶一桶地舀。雖然德科德是個什麼都不信的傢伙,但此時陷入了反思中,不是那種憤世嫉俗的反思,而是心滿意足的反思。他想到,眼前的這個男人是正直的,因為他懷有巨大的虛榮心,這是一種最高明的利己主義,因為可以穿上各種美好的道德外衣。 諾斯特羅莫停下手中舀水的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把木桶咔嗒一聲丟進了駁船。 「你要我捎回什麼話嗎?」他低聲問道,「你知道,他們會向我提問的。」 「你必須把有希望的話說給鎮子上的人聽。我相信你的智慧和經驗,監工。你明白嗎?」 「是,先生……說給女人們聽。」 「對,對,」德科德匆忙說道,「你有極好的名聲,女人們很看重你的話;所以你要小心說話。我對你有所期待,」這時他心裡對自己的複雜本性產生了一種痛苦的蔑視,但他繼續說道,「我希望看到這次任務能大功告成。監工,你聽見了嗎?當你跟夫人講話的時候,要選用那些偉大的詞語。你的任務已經大功告成了。毫無疑問,你拯救了銀錠。不僅是這批銀錠,可能是以後能開採出的所有銀錠。」 諾斯特羅莫聽出了這話中的諷刺味道。「馬丁先生,我想說,」他生氣地說道,「很少有我做不到的事。你去問那個外國夫人。我是個平民,平民聽不懂你的意思。但對這批我必須留在這裡的財寶而言,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如果你不跟著我,我相信財寶會更加安全。」 德科德大吃一驚,在沉默了一會兒後又說道:「我應該跟你一起返回蘇拉科嗎?」 「我應該用匕首在這裡刺死你嗎?」諾斯特羅莫輕蔑地反駁道,「這跟你回蘇拉科是一樣的。先生,這是真的。你要的是政治聲譽,但我的聲譽與這批銀錠聯繫在一起了。我不想蘇拉科有第二個人也知道銀錠的秘密,你知道這點嗎?先生,我不要任何人跟著我。」 「沒有我,你根本無法讓駁船漂浮起來,」德科德幾乎是在呼喊,「你會與駁船一起沉沒的。」 「是的,」諾斯特羅莫緩緩地說道,「那也必須是我一個人跟著船沉沒。」 這個男人,德科德心想,似乎寧願去死也不願損壞自己的面子。這樣的男人是安全的。他默默地幫助監工把小錨放在駁船上。諾斯特羅莫用槳把駁船推入海里,這時德科德發現自己像夢中一樣孤零零地站在海灘上。他心中突然再次湧起想聽一聽人類語言的衝動。駁船漂浮在漆黑的海水裡,幾乎無法分辨。 「你認為赫希先生現在的狀況如何?」他大叫道。 「掉到大海里淹死了,」諾斯特羅莫充滿自信的叫喊聲在島周圍黑色的大海和天空中迴蕩。「先生,待在峽谷里別動。一兩個晚上之後,我來找你。」 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傳來,這說明諾斯特羅莫正在升起船帆。當帆張滿後,發出一聲類似敲鼓的聲響。聽到這聲音,德科德轉身回峽谷去了。諾斯特羅莫坐在舵手的位置,不時回頭看看大伊莎貝爾島漸行漸遠的影子,那影子已經融入了黑夜的紋理之中。最後,當他再次回頭看時,除了黑暗什麼都沒有了,眼前就像一道黑色的高牆。 這時,諾斯特羅莫也感到了一陣孤獨,這種孤獨感與德科德看到駁船離開岸邊時的感受是一樣的。不過,他倆亦有不同之處。島上的那個人,由於在精神上受到一種奇怪的不真實感的控制,甚至覺得他腳下的大地都是虛偽的。搬運工監工則不同,他正在敏銳地思考未來的行動計劃。諾斯特羅莫能同時干幾件事。他一方面讓駁船直線前進,並留神著赫莫薩的位置,因為他要在那島的附近經過;另一方面,他試著想像蘇拉科明天將會出現什麼情況。明天,更準確地說是今天,因為黎明已經不遠,索蒂略將會發現財寶不翼而飛了。一群搬運工受僱把這批財寶從海關大樓搬運到一列鐵軌貨車上,並運到了碼頭。有人會因此而被捕。到中午時分,索蒂略將會知道,財寶是怎樣被運出了蘇拉科的,是被誰運走了。 諾斯特羅莫的想法是直接進入港口;想著想著,他不小心碰了一下船舵,船進入逆風,速度明顯減慢下來。他乘坐這艘船再次出現在港口裡,肯定會引發猜測,索蒂略肯定能猜出究竟。他自己會因此被捕;在監獄裡,沒有人知道他們會用什麼辦法讓他說出真相。他知道自己不會說,但仍然站起來四處觀望起來。附近能看見赫莫薩,那小島的白色表面像一張桌子一樣平坦,微風吹拂著海水沖刷著它的邊緣,不停地發出噪音。必須馬上鑿沉這艘駁船。 他讓駁船頂風漂泊。駁船里已經進了大量的海水。他讓駁船向港口的入口方向漂去,丟下船舵隨意擺動,自己蹲下去鬆動駁船的水塞子。水塞子拔掉了,駁船內很快就會灌滿海水,駁船上一般都有壓艙鐵塊——足以把灌滿海水的駁船拖入海底。當他再次站起來的時候,海水沖刷赫莫薩的嘈雜聲已經遠去,幾乎聽不見了;他此時已經能看清港口的輪廓。這是絕望之舉,但他是個游泳高手。游一英里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知道何處能容易地登陸,那地方有一處廢棄的要塞。他有一種特殊的直覺,那地方對他很有利,能讓他在這許多個無眠之夜過後好好睡上一整天。 他用力一擊,把船舵取了下來,接著把水塞子打開,但他沒有費力去降船帆。他感到海水湧上來了,淹過了他的大腿,於是趕緊跳到船尾部。他站在船尾,身上只剩下襯衣和褲子,等待著機會的到來。當他感到駁船開始下沉了,他向遠處跳入海中,濺起一個大水花。 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了高山背後烏雲密布的陰暗黎明。在那黎明的微光中,平滑的海面上露出船帆的上角,那是一塊被水浸濕而顯得黑暗的三角形的帆布,正在微微地前後搖晃著。他看著它漸漸消失了,仿佛被猛地從底下拉入海中。然後,他奮力向海邊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