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七章
根據德科德所謂的明智的唯物主義中的一條原則,他不相信男女之間存在友誼的可能性。
雖然他堅持這是一條絕對的原則,卻允許有個例外。兄妹之間可以有友誼,就是那種人與人之間能坦率無保留交流思想和感情的關係;在這種思想交流中,人把自己內心最深層中的全部真摯感情生活都用來表達對另外一個人的深刻同情。
馬丁·德科德有個心愛的妹妹,很漂亮,有點任性,不僅是個意志堅強的天使,還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住在巴黎一棟豪宅的首層公寓房中。德科德總是把自己的秘密透露給她,德科德的秘密不僅包括自己的思想、行動、目標、疑慮,甚至還包括失敗。
「告訴我們在巴黎的小社交圈子,準備迎接一個新的南美共和國。不就是一個共和國,多一個,少一個,有何關係?世界上的共和國就像是腐爛社會的溫床中蘊育出的邪惡花朵;但蘊育這個共和國的種子卻是來自你哥哥的頭腦,這就足以獲得你衷心的認同。我是在一根蠟燭的光亮下給你寫這封信的,這地方像一間小客棧,距離港口很近,開客棧的是個義大利人,叫維奧拉,古爾德夫人對他很是關照。就我所知,這棟房子是300年前一位從事捕撈珍珠業的西班牙征服者建造的,目前這棟房子裡十分寂靜。在城市和港口之間的平原地帶,也很寂靜;雖然寧靜,但不像這棟房子裡這樣黑暗,執勤的義大利工人在房子周圍燃起了篝火。昨天這個地方可不這樣寂靜,因為爆發了一次可怕的騷亂——平民突然暴動了,直到今天傍晚才平息下來。騷亂的目的,毫無疑問是搶劫,但被打敗了,這你也許已經從舊金山和紐約昨晚發出的海底電報中看到了。你可能已經看到,由於建造鐵路的歐洲人採取了積極的行動,才使這座城市免於破壞,而且你可能也相信了這條消息。這份電報是我寫的。我們這裡沒有路透社記者。我還從俱樂部的窗戶里向外面的暴民射擊了,周圍還有另外一些年輕人與我一起戰鬥。我們的目標是保證憲法大道的暢通,以便讓婦孺撤退,他們正在港口外的幾艘大船上避難。昨天的情況就是這樣。你應該從那份電報中還看到了失蹤總統里比熱的消息,他在斯特瑪爾塔戰役之後就不見了,但如今突然在蘇拉科冒出來了,當時正在進行巷戰,他騎著一頭瘸腿騾子走進了戰場,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原來,他與一位名叫博尼法喬的趕騾人一起逃了出來,翻山越嶺來到了蘇拉科,雖然躲過了蒙泰羅的威脅,但走進了一群怒火衝天的武裝暴徒中間。
「那位搬運工監工,就我曾經同你講過的那個義大利水手,把總統救下來了,沒讓他不光彩地死掉。這個監工似乎有一種特殊的本領,無論何時有怪事需要處理,他都能親臨現場。
「早晨四點鐘,他與我一起在《波文尼爾報》的辦公室里,他這麼早來,就是為了通知我即將到來的混亂,並向我保證他會讓搬運工站在秩序這一邊。天大亮後,我們一起監視那些在廣場上示威和向政府大樓的窗戶里投擲石塊的步行者和騎馬者。諾斯特羅莫(這裡的人這樣稱呼他)指給我看騷亂人群中他布置下的搬運工。
「蘇拉科的天亮得很晚,因為太陽要爬上山頂。那是個晴朗的早晨,黎明剛過,諾斯特羅莫監視著整個大廣場,在大教堂那邊街道的盡頭,一群賤人正在辱罵一個騎馬人,這個人顯然處境困難。諾斯特羅莫立即對我說,『那是個陌生人。那群人對他幹什麼?』他拿出在碼頭工作時常用的銀質哨子(這傢伙蔑視任何比銀更加便宜的金屬),吹了兩聲,這顯然是事先與搬運工們商量好的信號。他馬上跑了出去,那些搬運工都跑來集合在他身旁。我也跑了出去,但遲了一步,沒有能跟著他們去救那個陌生人,那個陌生人此時已經從牲口上掉了下來。我立即就被視為令人憎恨的貴族而受到攻擊。我被允許進入俱樂部,這使我很高興。在俱樂部里,傑米·貝爾赫斯先生(大約三年前,他去過咱們在巴黎的家)塞到我手中一支獵槍。屋裡的人已經開始從窗戶向外射擊了。在幾張打開的牌桌上,累積起了一小堆彈藥筒。我記得屋裡有幾把傾翻的椅子,幾個騎士們在打牌,滿地都是丟棄的紙牌和到處滾動的酒瓶。他們會突然停止打牌,站起來向暴民開槍。由於預計到會有類似的戰鬥,大多數年輕人整夜都待在俱樂部里。儲物柜上有兩個枝狀大燭台,蠟燭都燒到了蠟燭槽。當我走進屋裡的時候,有一個大鐵螺絲帽,可能是從鐵路上偷來的,從窗戶飛進來,打碎了牆上的一面大鏡子。我看到有個俱樂部服務員被用窗簾捆住了手和腳,丟在角落裡。我隱約記得傑米先生匆忙告訴我,此人企圖在午餐的食物中下毒,但被發現了。但我清楚地記得,他一刻不停地尖叫,請求憐憫,但沒有人想到要塞住他的嘴。由於他的叫聲太過令人煩躁,我甚至想親自去塞住他的嘴。但根本沒有時間做這類小事。我占據了一個窗戶,開始射擊。
「我到了下午才知道,諾斯特羅莫帶著搬運工以及幾個義大利工人成功打敗了那些喝醉的流氓。任何難以想像的困難任務,那個傢伙都有辦法對付。恢復平靜後,我對他說了這番話。他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他非常不高興地說,『先生,我能獲得多少回報呢?』這下我明白了,或許這個人的虛榮已經開始厭倦普通人對他的誇獎和上司對他的信任了!」
德科德暫停了寫信,點燃了一根香菸,但腦子裡仍然思考著寫信的事。他吐了一個煙圈,那煙圈遇到信紙後似乎又被彈了回來。他再次拿起鉛筆寫信。
「這話是他昨晚在廣場上對我說的,當時他坐在大教堂的台階上,雙手夾在兩膝中間,抓著他那匹著名的銀灰色母馬的韁繩。在這一整天的戰鬥中,他率領他的搬運工集體打得很漂亮。他此時看上去很疲憊。我不知道自己的樣子如何。恐怕很髒。但我覺得心裡很高興。自從潛逃的總統被安排到了「密涅瓦」號輪船上後,暴亂的勢頭便開始衰落了。他們不僅被趕出了港口,還被趕出了城市比較好的街區,最後被趕入他們自己的破爛村莊。你需要知道這次騷亂有個不容懷疑的主要目標,那就是去劫掠保存在海關大廈地下室中聖托梅礦的銀錠(還包括劫掠富人),但有一件事使之披上政治色彩。兩個省議會代表加馬喬先生、富恩特斯先生,他倆均來自波松,站到了騷亂人群的前頭——這是下午發生的事,他倆確實來了,當時暴民劫掠的結果很令人失望,他倆站在狹窄的街道上大喊『解放萬歲!打倒封建主義(我不知道他們的封建主義是什麼?)!打倒哥特人和醉鬼!』我真不知道這兩位議員在做什麼。他倆是很謹慎的紳士。在議會裡,他倆自稱是中間派,沉醉於博愛的思考中,反對一切積極的提案。蒙泰羅勝利的謠言剛傳到他倆耳朵里,他倆便立即停止了思考,開始在主席論壇上對可憐的胡斯特·洛佩斯先生髮動厚顏無恥的挑釁,那位可憐的老人只能茫然地捋鬍鬚,搖晃主席的鈴鐺。當有可能消息證實里比熱確實垮台後,他倆興奮得就如同自由主義者,協調一致得就像連體兄弟,變成了騷亂的實際指揮者,為蒙泰羅搖旗吶喊。
「昨晚八點他們採取了一項新行動,組織起了蒙泰羅分子委員會,據我了解,他們是在一位退休的墨西哥鬥牛士開辦的小客棧里召開的會議,這位墨西哥鬥牛士也是個很厲害的政客,但他的名字我忘記了。他們向我們發了一份通知,我們當時在阿馬利亞俱樂部也成立了一個委員會,他們邀請我們達成省內停火協議。他們竟然厚顏無恥地說,『自由主義者的理想是高貴的,不應該被保守派的過度自私自利所玷污!』我走出俱樂部,來到大教堂的台階上,坐在諾斯特羅莫旁邊,俱樂部里其他人則忙著在大廳里討論如何回復的問題,此時的大廳的地板上到處是彈藥筒、好多碎玻璃、血跡、燭台、垃圾。但他們都是在胡扯。城市裡的人,除了鐵路工人,誰也沒有真正的力量,那些鐵路工人占據了廣場一邊被拆除了的破房子,這些房子是鐵路公司為建設火車站買下的。另一方面,諾斯特羅莫的搬運工都睡在安扎尼街的那些商店的屋檐下。有人從政府大樓里搬出破家具放在廣場上燃燒,那些家具大部分是鍍金的,火苗都高過了查爾斯四世的雕像。在那雕像底座的台階上,躺著一個死人,雙臂大張,臉上蓋著他的墨西哥寬邊帽——這可能是他的朋友給他的關照。火焰的光芒照亮了林蔭大道旁的樹枝,旁邊的一條小路也被照亮了,這條小路上堆滿了牛車和牛的屍體。一個蒙面暴徒坐在一個牲口的死屍上抽菸。你知道,這就是停火。除了我倆之外,整個廣場上還有另一個人在活動,他是個搬運工,手拿著長刀,為那些在拱廊里睡覺的戰友站崗。在這個漆黑的城鎮夜晚裡,唯一有光亮的就是坐落在大街轉彎處的俱樂部的窗戶。」
寫到這裡,馬丁·德科德,這位巴黎來的花花公子,站了起來,走過「統一義大利」咖啡館的滿地是沙子的地板。這間咖啡館是喬治奧·維奧拉那老頭開辦的,他是義大利革命者加里波第的追隨者。在燭光下,牆上掛著的那位有信仰的英雄的版畫,似乎正在凝視著這個毫無信仰、只相信自己感覺的男人。望著窗外,德科德的視線遇到了一片無法穿越的黑暗,他看不見遠山,看不見城鎮,看不見港口附近的建築;四處靜悄悄的,聽不見任何聲音,仿佛海灣里的陰暗從海上已經蔓延到了陸地上,把陸地變得既啞又瞎。這時,德科德感到地板在微微顫抖,遠處有鐵器的叮噹聲。黑暗中,一道白光出現了,越來越大,並發出打雷般的噪音。這是把停靠在林康村鐵路岔線上的車皮拖回鐵路調度場保管。火車發出一陣沉悶的喧囂聲,就好像火車頭的前燈神秘地攪和了身後的黑暗一樣,當火車從房子背後通過時,房子裡所有的東西都震動起來。火車上,什麼也看不清,只看見在最後一節平板貨車廂上有個黑人,穿著白色的褲子,上身光著,手拿著一個燃燒著的火炬,晃動裸露的胳膊不停地在做著圓周運動。德科德一動沒動。
他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背上掛著一件精緻的巴黎產的外衣,里襯是珍珠灰色的絲綢。他走到桌子前,燭光照亮他那張骯髒的、傷痕累累的臉。他的紅潤的嘴唇被烤焦了,身上帶著一股火藥味。鬍子楂上布滿了塵土和銹跡。領口和袖口都是皺巴巴的;絲綢領帶低垂在胸前就像一塊破布;白白的前額上有一條油漬。他在過去的40個小時裡,沒有脫過衣服,沒有洗過澡,僅匆忙地喝過點水。他處於極度疲憊之中,這說明他曾經進行過絕望的搏鬥,乾枯的眼睛中流露中缺少睡眠的呆滯。他用嘶啞的聲音低聲自言自語,「我想吃點麵包。」他迷惑地看了看自己,又坐在椅子上,拿起筆繼續寫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很長時間沒有吃東西了。
他想到,世上沒有別人比妹妹更理解他了。當生死存亡之際,即使在那些相信世界除了感覺之外什麼也不存在的不可知論者心裡,也會不時地冒出想把自己的真正的感情印象留給後人的念頭,這些留下的感情印象能在他們死後像燈光一樣照亮後人的行動,讓後人在燈光的照耀下去調查被他們的死亡帶走的真相。因此,德科德沒有去找吃的東西,或睡一會兒覺,而是在他的大筆記本上一頁接著一頁地給妹妹寫信。
在這親密的交往中,他無法趕走疲倦,他感到周身疲倦,這是他的身體能直接感受到的。他感覺自己好像正在與妹妹講話。他感到妹妹仿佛就在眼前,於是寫道,「我很餓。」
「我感到周圍一片孤寂,」他接著說道,「難道這是因為我是唯一能在意志和希望都崩潰的情況下仍進行思考的人嗎?但孤獨是很真實的。鐵路工程師們都離開了客棧,已經離開兩天了,因為有國家中央鐵路公司的財產需要照看,這條鐵路是科斯塔瓦那的一項大工程,就是要把財富放入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德國人的口袋,只有上帝才知道到底有多少外國人在受益。我周圍的寂靜預示著危險。在這間屋子的中間,有個類似二層的夾層,窗戶很窄像射擊孔,也許是為了防備野蠻人用的,那時的土著不穿政客們常穿的西裝,他們大喊大叫,半裸著,手裡拿著弓箭。這家的女主人正在等死,我相信,現在她肯定與丈夫在一起。房子裡有一段窄樓梯,只需一個人就能抵禦一群匪徒。在樓梯上面,我透過牆壁聽見那老頭去廚房取東西。老人的動作很輕,像老鼠爬牆的聲音。僕人們在昨天就跑光了,還沒有回來,但不知道會不會回來。另外還有兩個孩子,是女孩。她們的爸爸送她們下樓來了,躲在咖啡廳,也許是因為我在這裡的緣故。她倆躲在角落裡相互擁抱在一起;我也是在幾分鐘前才看到她倆的。我比剛才感到更孤獨。」
德科德坐在椅子上,半轉身問道:「這裡有麵包嗎?」
琳達搖晃烏黑的頭表示沒有,長著金髮的妹妹把頭靠在她的胸前。
「你能為我弄點麵包來嗎?」德科德依然想要麵包。孩子沒有動,他看見她的大眼睛在黑暗的角落裡閃動。「你害怕我嗎?」他問道。
「不害怕,」琳達說,「我們不害怕你,因為你是與巴蒂斯塔一起來的。」
「你說的是諾斯特羅莫嗎?」德科德說。
「這是英國人給他的名字,但這名字本不應該給人,連牲口也不應該給。」女孩說道,邊說邊撫摸著妹妹的頭髮。
「但他允許別人這樣稱呼他。」德科德評論道。
「在家裡不能用這個名字。」那孩子反駁道。
「好吧,讓我叫他監工先生吧。」
德科德不再堅持,又埋頭寫了一會兒信,然後再次轉身。
「你們希望知道他何時回來嗎?」他問。
「他帶你來後,又騎馬去城裡找醫生了,媽媽病了。他很快就會回來。」
「他在路上很可能要挨槍子。」德科德雖是自言自語,但聲音能聽得見;琳達尖叫道——
「沒有人敢開槍打巴蒂斯塔。」
「你真信?」德科德問道。
「我真信,」那孩子說,態度很堅決,「在這個地方,沒有人勇敢到敢攻擊巴蒂斯塔。」
「在樹叢里開冷槍不需要多少勇氣,」德科德自言自語地說。「很幸運,夜晚天很黑,否則很難保護礦山的銀錠。」
他打開筆記本,向前翻看了幾頁,拿起鉛筆繼續寫起來。
「截止到昨天,『密涅瓦』號帶著逃亡的總統離開了港口,騷亂人群也被趕出了市區的主要街道。我先把電報發了出去,好讓有好奇心的世人知道這裡的情況,然後我與諾斯特羅莫一起坐在大教堂的台階上。有一件事很奇怪,我們報社與電報公司在同一棟建築物中,那些暴徒把我的報紙丟得滿地都是,但沒有去動對面的電報設備。就在我和諾斯特羅莫談話的時候,報務員伯恩哈特手裡拿著一張紙從拱廊里走了出來。這個小男人挎著一把大刀,腰間掛滿了左輪槍。他的樣子很滑稽,但他是至今為止會敲電報發報機鍵的且身材矮小的德國人中最勇敢的。他收到一封從凱塔發來的電報,電報說巴里奧斯的部隊剛進入港口,電報有個特別的結尾,『部隊熱情極高。』我去噴泉處喝了點水,竟然有人躲在大街的樹背後向我射擊。我沒有理會,繼續喝我的水;如今巴里奧斯抵達了凱塔,雄偉的科迪勒拉山脈橫亘在我們與打了勝仗的蒙泰羅的軍隊之間,儘管有加馬喬先生和富恩特斯先生搗亂,我構想的新國家似乎已經在我手掌心裡了。我準備去睡覺,當我走到古爾德家的時候,發現他家院子裡擠滿了躺在稻草上的傷員。篝火在燃燒著,這是個炎熱的夜晚,在封閉的院子裡,空氣中瀰漫著氯仿麻醉劑和鮮血的味道。在院子的一邊,礦山的醫生蒙漢姆正在給傷員包紮;在另一邊,靠近樓梯口的地方,考比蘭神父正跪著聽馬上就要死去的搬運工做懺悔。古爾德夫人在遍地傷員中穿梭著,一隻手拿著一個大瓶子,另一隻手拿著棉花。她看了看我,連眼也沒有眨一下。她的女傭跟著她,手裡也拿著一個瓶子,輕輕地哭泣著。」
「我忙活了好一會兒從水池取水給傷員喝。然後,我上了樓,看到幾個蘇拉科大家族的女主人,她們的臉色比平時要蒼白許多,胳膊上纏著繃帶。並非所有人都逃跑到輪船上。許多人躲在古爾德家避難。樓梯的平台處有個女孩,頭髮有一半都散亂了,面對牆跪著,面前就是聖母馬利亞的神龕,聖母穿著藍色的長袍,頭上戴著鍍金的皇冠。我認出她是洛佩斯家的大小姐;我看不到她的臉,僅記得她穿著一雙小巧的法國式高跟鞋。她默不作聲,一動不動,沒有哭泣;她就是靜靜地待著,一身黑衣服,面對著一堵白牆,這是一種寧靜的虔誠。我敢說,她不比那些帶著繃帶的面色蒼白的婦人更驚慌。在樓梯頂上,有個人正在把布匹撕成小條——本地一個大富翁的年輕妻子。我給他鞠躬,她停下手中的活跟我打招呼,就如同她正在乘坐著馬車在林蔭大道上向我招手一樣。我們國家的婦女,在革命中是值得一看的。她們臉上的胭脂和珠光粉雖脫落了,但隨之而去的是她們自幼女時通過教育、傳統、習俗養成的對待外部世界的不積極主動的態度。我想到你的臉,從孩提時代,你的臉上就洋溢著一股聰明勁兒,而不是那種只有在政治騷亂中才被撕扯下來的忍辱屈從的假面具。
「在樓上的大廳里,一小群知名人士正坐在一起,他們是省議會的殘餘。胡斯特·洛佩斯先生手持一支舊式大口徑散彈短槍,他有一半的鬍子都被滾燙的槍口烤焦了,槍里裝滿了子彈,願老天保佑他別打中自己。他一會兒左看看,一會兒右看看,讓人感覺他的那身大衣里包裹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蓄著鬍鬚、表情嚴肅,另一個面容不整潔、面帶恐懼之色。
「我剛一進門,他們都站起來大叫,『德科德!馬丁先生!』我問他們,『你們在考慮些什麼,先生們?』雖然何塞先生坐在桌子的首席,但這群人似乎群龍無首。他們一起說道,『討論如何保護生命和財產。』洛佩斯先生向我介紹說,『要等新的官員到來。』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正好是用表情嚴肅的那半邊臉對著我。他的這番話,使我的建國思想成了落湯雞。我聽到耳朵里嗡嗡直響,屋裡也似乎變暗了,充滿了蒸汽。
「我像個醉鬼一樣搖搖晃晃地走到桌子前面。『你們正在商量投降的事。』我說。他們都一動不動地坐著,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張紙,上帝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只有何塞先生用手掩面,低聲說道:『絕不!絕不!』我看了看他,發現他看上去很虛弱、疲憊,我吹口氣都能把他吹走。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他都無法生存。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承受不住太大的失望;不知道他是否看到自己那本《五十年的錯誤統治》的遭遇?這本書已經在《波文尼爾報》上連載,印著這本書的報紙散落在廣場上、漂浮在水溝中、被當作舊式大口徑散彈短槍的填充物、在風中飄、在爛泥中被人踐踏。我看見港口的水面上到處都是他的書頁。期望他能活下來是不合理的。那太殘酷了。
「我向他們大叫道:『你們知道投降對你們、女人、孩子、財產意味著什麼?』
「我演講了五分鐘,連口氣都沒有喘。我滔滔不絕,好像不僅談到了我們的最佳機遇,還談到了蒙泰羅的殘暴。我把他說成一頭最厲害的野獸,因為他毫無疑問有足夠的智力構想一個有系統性的殘暴統治。在接下來的五分多鐘里,我把對安東尼婭的愛化作激情,激動地呼籲他們拿出勇氣和男人勁兒。對一個男人來說,他最應該說出自己的感情,那就是要譴責敵人,為自己做辯護,為那些可能比自己的生命更加珍貴的東西做辯護。我的好妹妹,我真是對他們大喊大叫了。我的聲音撞到了牆似乎能爆裂成碎片。當我講完了,我看到他們用恐懼的雙眼投給我懷疑的目光。這就是我製造的全部效果!他們中只有何塞先生的頭在胸前低垂著,而且越垂越低。我低頭側耳接近他乾癟的嘴唇,聽出他用極低的聲音說道:『以上帝的名義,馬丁,我的兒子!』我不是太理解他的話。我肯定他確實說到了上帝。似乎我是看到他喘最後一口氣的人——他的靈魂在離開前喘的最後一口氣。
「他仍然活著,真的。我親眼看見了;但只不過是一具奄奄一息的肉體罷了,平躺在床上,被單覆蓋到下巴,睜著眼睛,但你也許可以說他已經沒有生氣了。於是他離開了他,來到這家也有人在等死的小義大利客棧。安東尼婭留在了他的床邊,一直跪著。但我知道何塞先生確實早就死了,死在古爾德家裡。他死前輕聲地催促我去努力的那個聲音無疑是他的靈魂,那靈魂被外交協定的聖潔和宣言的莊重包裹著,肯定十分難受。我曾大聲疾呼,『如果一個國家的民眾不主動自救,上帝肯定不會來自這個國家出手相救。』
「與此同時,洛佩斯先生在深思熟慮之後,已經開始講演,但他那可笑的鬍鬚破壞了講演的效果。我實在不理解他在說什麼。他似乎在為蒙泰羅做辯護(稱蒙泰羅是將軍),說他的意圖可能並不壞。此後,他繼續說,『那個傑出的人物』(一周前他稱蒙泰羅是個畜生)可能是『手段使用不當』。你可以想像,我沒有繼續聽下去。我知道蒙泰羅的弟弟佩德里托的真實意圖。他是個游擊隊員,幾年前我見過他,在巴黎一間南美學生常去的咖啡館。他當時假裝是大使館秘書。他來咖啡館一坐就談幾個小時,總是用那雙多毛的爪子擰他的氈帽。他似乎有把一個熱衷賽馬的莫爾尼公爵變成統率千軍萬馬的拿破崙的野心。他極力吹噓他哥哥。他似乎不怕被人發現底細,因為布蘭科黨員家的孩子很少去大使館,這點你可以想像得到。只有我德科德,一個沒有信仰和原則的人,才常去大使館尋找樂趣,因為那地方像是一群受過訓練的猴子的聚集地,大家都這麼說。我知道他的底細。我看到過他在餐桌上偷換盤子。寧可去死,我也不願生活在恐懼之中。
「不,我沒有聽完胡斯特·洛佩斯先生試圖說服自己相信蒙泰羅兄弟是仁慈的、正義的、誠實的、純粹的莊嚴講演。我突然想去找安東尼婭了。我看她正好在走廊里。當我推開房門時,她鬆開緊握的雙手,向我伸過來。
「『你來這裡幹嗎?』她問道。
「『講演。』我盯著她的眼睛說。
「『好,但是……』
「『空泛的講演,』我打斷了她,『他們用愚蠢的希望掩蓋恐懼。他們都是英國人式的議員,這你是知道的。』我氣憤得說不出話來。她做了一個絕望的手勢。
「從我身後的那扇門裡,我們聽到胡斯特先生的有條不紊的講演,一句接著一句,如同一場既恐怖又莊嚴的瘋狂。
「『最終,民主的願望可能有合法性。人類的進步過程難以預測,但如果這個國家的命運掌握在蒙泰羅手裡,我們應該……』
「我把門猛地關上;我聽夠了;他講得太多了。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像安東尼婭那樣美麗的面孔能表達出那麼多的恐懼和絕望。我無法繼續忍耐;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他們殺死了我父親?』她問道。
「她的眼睛裡閃著憤怒的火焰,但我發現那雙令人著迷的眼睛已經失去昔日的光芒。
「『這是投降。』我說。我抓著她的手腕,使勁搖晃著。『但我來不僅是做講演。你父親要我以上帝的名義繼續戰鬥。』
「親愛的妹妹,安東尼婭有能讓我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力量。只需看她的臉龐一眼,我就激動不已。我對她的愛無人可比——因為我是真心的。她對我的重要性,遠比教堂對考比蘭神父的重要性要大(神父昨晚從鎮上消失了;可能是去找赫爾南德斯那幫人了)。她對我的重要性,遠比富饒的礦山對那個感情用事的英國人的重要性要大。我不想談他的妻子。她可能也感情用事過一次。如今聖托梅礦把他倆分隔開來。『你的父親,安東尼婭,』我再次說道,『你的父親,你明白嗎?他要我繼續幹下去。』
「她轉過臉去不看我,用痛苦的聲音說——
「『他是這樣說的?』她哭著說,『我怕他再也不會說話了。』
「她掙脫了被我抓在手裡的她的手腕,開始用手帕掩面痛哭。我不想看她悲哀;我寧願看她可憐,僅此而已;因為無論我是逃跑或留下等死,我倆不會白頭到老,根本沒有前途。由於這是事實,所以我不願浪費時間看她哭泣。我含淚送她去找伊米莉亞夫人和卡洛斯先生。他倆的情緒對我的計劃是否能成功關係重大;信奉理想主義的人,不會因為自己有強烈的欲望而採取行動,除非被包裹在公正的思想外衣裡面。
「那天深夜,我們形成了一個四人小幫派——兩個婦女、卡洛斯先生、我——地點在古爾德夫人的藍白色相間的閨房。
「蘇拉科之王正為自己考慮,這是毫無疑問的,他是個誠實的人。如果有人能看穿他的沉默,肯定能發現這點。或許他認為只有這樣他的誠實才不至於遭受玷污。這些英國人生活在幻覺中,然後通過幻覺或其他什麼手段來掌控現實。他說話很少有『對』或『錯』,因為這是兩個太不人性化的咒語。但他無法對我保持沉默。我知道他腦袋裡想的東西;他想著他的礦山;他的妻子心裡只想著自己的愛人,其餘什麼都不想,而她的愛人被捆綁在古爾德礦山開採權上,這等於給這個身材嬌小的女人戴上了枷鎖。不要緊。關鍵是讓他把礦山的事講給霍爾羅伊德(鋼鐵銀礦之王)聽,以便獲得金融支持。昨天晚上,僅24小時前,我們還以為海關大樓里存放的銀錠是安全的,只等著去北美的輪船來運走。只要財富源源不斷地流入北美,那個大理想主義者霍爾羅伊德,不僅不會停止向這塊愚昧的大陸輸出正義、工業、和平,而且他還會繼續做他鍾愛的夢想,那就是要建立起一種更純粹的基督教形式。稍後,歐洲在蘇拉科的總負責人,就是那位鐵路總工程師,從港口騎馬趕來了。我們讓他也參加我們正在進行的秘密會議。與此同時,大廳里的那幫知名人士,也正在進行討論;他們中有個人從走廊里跑出來,問僕人有什麼東西可以吃。總工程師走進女主人的閨房後,開口就說:『古爾德夫人,看看你的家都成什麼了。樓下是戰地醫院,樓上是飯館。我看到他們把大盤好吃的東西送入大廳。』
「『在這間閨房裡,』我說,『你看到的是這個歐洲人共和國的內閣。』
「他心事重重,聽了我的話,竟然一點笑容都沒有,甚至連吃驚的表情都沒有。
「他對我們講了他的情況。他當時正在布置保護鐵路財產的事,但有人叫他去鐵路電報室。在山腳下鋪設鐵路的工程師想與他通話。電報室里只有他和報務員。電報機嘀嘀嗒嗒,報務員立即譯碼,電報紙帶盤繞在地上。這份電報,發自大森林深處的木工棚中,內容大概是說里比熱總統正在被人追捕。這對我們這些身在蘇拉科的人來說,確實是個新聞。後來,里比熱總統被我們救了。在我們的照顧下,他恢復了精力,但他偏說自己沒有被追捕。
「由於軍隊亂了,在朋友的懇請下,里比熱孤身離開了司令部,由趕驢人博尼法喬做嚮導。博尼法喬願意為這次冒險負責。里比熱是在開戰後第三天的黎明出逃的。那天晚上,他的軍隊土崩瓦解了。他和博尼法喬騎馬向科迪勒拉山脈飛奔;他們找來騾子,通過了山隘口,並在一個寒流到達高原之前跨過了高山沼地。晚上,他倆躲在小石屋裡,大雪厚得把石屋都掩埋了。此外,可憐的里比熱遭遇許多冒險經歷。他和嚮導失散了,又丟失了騾子,只能掙扎著步行到了大草原。如果不是一名牧場工人的憐憫,他早就死在去蘇拉科的路上了。那位牧場工人認出了他是誰,給了他一匹新騾子,由於這位逃犯身體太重,駕馭技術又不佳,竟然把那匹騾子給騎死了。不過,他身後確實有追兵,不是別人,正是蒙泰羅將軍的弟弟。他很有福氣,高山沼地上的冷風把追兵阻擋在山隘口。冷風凍死了幾個人和所有牲口。落伍的人都死了,但大部分繼續前進。他們發現躺在一個雪山坡腳下奄奄一息的博尼法喬,並用刺刀按照內戰方式刺死他。他們本可以抓住里比熱,但他們不知何故偏離了老『皇家路』,又在一座矮山坡腳下的森林裡迷了路。就在這裡,他們意外地發現了鐵路建築工人的工棚。那名打電報的鐵路工程師告訴辦公室里聽電報的總工程師,佩德羅·蒙泰羅就在他身旁。蒙泰羅說他要以民主的名義占領蘇拉科,態度很專橫。他手下的士兵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屠殺了一些鐵路公司的牲口,並用篝火煮肉吃。佩德羅問了幾個有關銀礦的問題,並想知道過去六個月的產量。他粗暴地說:『發電報問一問你們的總工程師,他應該知道;告訴他新政府的大草原主席和內政部長佩德羅·蒙泰羅要求獲得準確的信息。』
「他用染著鮮血的碎布裹著腳,面容憔悴,頭髮和鬍子亂蓬蓬的,走路一瘸一拐,用一段彎樹枝作拐杖。他手下的士兵狀況更加惡劣,但顯然沒有丟棄槍支,還持有一定數量的彈藥。電報小屋的窗戶和大門口都被他們的瘦臉堵滿了。這間電報小屋也是當地負責工程師的臥室。蒙泰羅一屁股坐在乾淨的毯子上。他一邊躺在毯子上刮鬍子,一邊口授發往蘇拉科的電報。他要求立即派車來運他們去蘇拉科。
「『對這個問題,我從這邊給了回復,』總工程師告訴我們,『我說不敢冒險調動內地的車皮,因為沿路上有人多次搞破壞。古爾德,我這是為你才這樣說的。』那邊的回答,用我下屬的話說,『那骯髒的畜生在我床上說,「想讓我開槍殺了你嗎?」』我的下屬很機智,給予了回答說那也不會調車皮過來。聽到這話,對方打了個哈欠說,『沒關係,大草原上不缺馬匹。』然後,他轉過身,在哈里斯的床上睡著了。
「親愛的妹妹,這就是我為什麼今晚成為了一名逃犯。從鐵路工地傳來的最後一份電報說佩德羅·蒙泰羅的人天亮時分出發了,他們吃烤牛肉整整吃了一夜。他們搶走了所有的馬匹;沿路上他們會搶更多的馬匹;他們只需30個小時就能趕到這裡,所以蘇拉科既容不下我,也容不下古爾德的銀礦。
「但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埃斯梅拉達的衛戍部隊向勝利的一方投降了。我們是從電報公司的一名報務員那裡聽到這個消息的,他早晨就來到古爾德家通知這個消息。事實上,由於太早,蘇拉科的天還沒有亮。這位報務員在埃斯梅拉達的同事通知他,衛戍部隊的士兵殺死了幾個軍官,占據了停泊在港口內政府的汽輪。這對我是個沉重的打擊。我認為這個省的人是可靠的。但我錯了。埃斯梅拉達爆發了蒙泰羅派的革命,其企圖與蘇拉科的是一樣的,差別僅是前者成功了。那個報務員一有新情況就通知伯恩哈特,但在發送的最後一份電報中說,『他們正要破門而入,並接管這個電報台。與你的聯繫就要被切斷。不能再發了。』
「但他實際上躲過看守的警戒,那些看守企圖切斷他與外部世界的聯繫。他成功了。他是如何成功的,我不知道。但他在幾個小時之後再次向蘇拉科發送電報,他在電報中說,『起義軍隊接管了政府在海灣里的運輸船,士兵正在登船,企圖沿海岸線去蘇拉科。所以,保護好自己。他們在幾個小時後出發,天亮時分可能就到你們那裡。』
「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們把他從機器前拉走,再也沒有回來,因為伯恩哈特一直在呼叫埃斯梅拉達,但此後再沒有獲得過回復。」
德科德在這本專供給妹妹寫信用的筆記本上寫完最後幾個字,然後抬起頭來探聽周圍的動靜。但他沒有聽到一點聲音,房間裡沒有,整棟房子裡也沒有,只有過濾器的水滴落入一隻放在木架子下面的大陶罐的聲音。屋外同樣是一片寂靜。德科德低下頭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字。
「我沒有逃跑,這你可以理解,」他繼續寫道,「我只不過是跟著那些必須不惜任何代價保護的財寶離開此地。從大草原一方來的佩德羅·蒙泰羅的部隊,與從海上來的埃斯梅拉達的衛戍部隊,正在向此地會合。他們準備攻占此地實屬意外。因為他們真實的目標是聖托梅礦,這點你可以想像;在正常情況下,這個歐洲人的省份會在很長時間內不受侵犯,因為肯定是內戰勝利者的囊中之物。卡洛斯·古爾德先生為拯救他的礦山,必須充分利用他的礦工組織;這個礦山,就是他的『獨立王國』,它能為他帶來財富,他的理想主義給這座礦山賦予了一種奇怪的正義。他守護這座礦山,就如同某些人守護自己的愛意或恨意一樣。除非我誤讀了此人,他會與這座礦山同生死的。一股激情爬入了他充滿理想的冰冷生活中。這種激情,我是能用理性加以理解的。這是一種我們不熟悉的激情,因為我們流淌的血液是與他不一樣的。但他的激情與我們的激情一樣危險。
「他的妻子也理解這點。這就是為什麼她是我的好同盟的原因。我的建議,她都接受了,因為她判斷我的建議最終能保證古爾德銀礦的安全。他順從了她,這似乎讓人覺得他相當信任她。但我猜測這是因為他是在故意犯小錯誤,藉以彌補他在感情上的不忠誠,因為他為追求自己的理想卻要犧牲她的幸福生活。那個小女人發現他並非為了她在生活,而是為了那座礦山。願他心想事成,願他的心愿成真,無論那心愿是感情方面的或是理想方面的。我提出一項建議,不惜任何代價立即把銀錠運出這個國家。她支持我的這項建議,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卡洛斯先生的任務是保護他的礦山名譽不受損;古爾德夫人的任務是保護丈夫,不讓他被那巨大且冰冷的激情所傷害。她害怕這個結局甚於她害怕他愚蠢地愛上另一個女人。諾斯特羅莫的任務是保護銀錠。行動計劃是把銀錠裝載在公司最大的一艘駁船上,讓這艘駁船駛出海灣,越過阿蘇厄拉半島,停靠到科斯塔瓦那之外的一個小港口裡,等待一艘去北美的輪船接手駁船上的銀錠。海面很平靜。我們應該能在埃斯梅拉達的叛軍抵達前趁天黑駛出海灣;天亮的時候,在阿蘇厄拉半島的掩護下,就沒有人能看見我們了,因為那時從蘇拉科看半島僅是一片海平面上的藍色的雲霧。
「正直的搬運工監工適合做這項工作;我,有激情,但沒有任務,可以跟著他一起去,把這幕鬧劇演完。如果成功,我將收穫回報,世上只有安東尼婭能給我回報。
「我在出發前看不到她了。我曾經說過,我離開她時何塞先生就在旁邊。街上很黑,臨街的大門都是關閉的,我趁黑走出了城區。街上的路燈已經有兩天都沒有開過了,城門在黑暗中隱約像一座巨大的塔,我聽到那塔發出低沉陰鬱的呻吟聲,還像是在低聲回答什麼人的問題。
「在那個熱那亞水手的腔調中,我能聽出某種冷漠的情緒,這本來就是他的特點,他這個人,因偶然原因被牽涉進來,對事態的發展和我一樣抱有一種冷漠的輕蔑。有好名聲,似乎是他唯一關心的東西,這點後來我也發現了。這樣的野心很適合於高貴的靈魂,但對極為聰明的惡棍來說也是有利可圖的。是的,他就是這樣說的,『先生,我要好名聲。』他似乎怎麼想就怎麼說。我常猜想,這是一種純粹的天真,還是一種狡猾?天下的奇才永遠讓我感興趣,因為他們是人類精神狀態的標誌。
「在去港口的路上,他追上了我。此前,我看到他正在跟另外一個人站在一座昏暗的拱門底下說話,所以沒有停下來等他,繼續走我的路。跟他講話的人是一個遇到麻煩的婦女。後來,他開始談論起這件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跟他講話的,是個老婦人,一個製作衣服花邊的老工人,她正在找自己的兒子,市政府雇用她兒子掃大街。那天黎明時分,朋友來到他兒子住的陋室前敲門把他叫走了。他隨那一伙人走了,自此她就再沒有見到過兒子;所以,她把爐子熄滅,把煮得半熟的飯留在爐子上,就出了家門,一直走到了港口,在這裡,她聽說早晨鎮上有一些年輕人被殺死了。一名守護海關大樓的搬運工拿出一盞提燈,幫助她在死屍堆里找。她沒有在死屍堆里找到兒子,這才艱難地走回來。她太累了,這才坐在拱門下的石頭上休息,一想到兒子,便哀號起來。監工看到了她便向她問情況,聽了她的令人傷心的故事,建議她去古爾德夫人家的院子裡看看傷員中有沒有她兒子。他給了她25分錢。這些事是他滿不在乎地對我說的。」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我問,『你認識她嗎?』」
「『不,先生,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怎麼可能呢?她可能好幾年都沒有上過街了。像她這樣的婦女都住在窩棚里,蹲坐在爐子旁邊,拿著一根撥火棍,身體虛弱得趕不走一條狗。唉!我聽她說話聲就知道她快要死了。但無論年老年少,他們都喜歡錢,誰給他們錢,他們就說誰的好話。』他笑了笑。『先生,當我把錢放在她手掌中的時候,能感受到她緊緊地把錢抓在手裡。』他停頓了一下。『那是我最後的一點錢。』他又說道。
「我沒有說話。他有慷慨的名聲,而且賭博時運氣很差,所以他如今跟剛來時一樣窮。
「『馬丁先生,我覺得,』他想了想後用推測性的口吻說,『如果我保護了銀錠,聖托梅礦的礦長能給我一些回報嗎?』
「我說那當然。他在走開的時候低聲自言自語。『對,對,毫無疑問,毫無疑問;看看你,馬丁先生,有好名聲多好啊!從來沒有人有過這樣的想法。總有一天我要靠好名聲撈到大好處。讓那天快點到來吧,』他喃喃而語道,『這個國家的變化跟其他國家一樣快。』
「親愛的妹妹,他就是我大逃亡路上的夥伴。說他精明,其實他更天真;說他狡詐,其實他更加專橫;他在做人方面非常慷慨,比那些花錢利用他的人更加慷慨。至少,他認為自己是個比較喜歡自豪的人,不喜歡垂頭喪氣。我很高興與他交朋友。作為一個同伴,他的重要性有所提升,因為他從前只不過被視為在自己的小圈子裡的天才——他是第一個被我允許在凌晨時分來與《波文尼爾報》的總編輯進行親密交談的義大利水手,而此時當天的報紙正在印刷之中。能遇到這麼一個把個人威望視為生活價值的人,確實令人感到好奇。
「我現在正在等他來。到了維奧拉的客棧,我們發現兩個孩子在樓下,那個老熱那亞人大喊著讓他的同鄉去找醫生。否則我們可能已經到達碼頭了。在碼頭上,米切爾船長帶著幾個歐洲志願者、幾個挑選出來的搬運工正在向一艘駁船上裝銀錠,這些銀錠是用來打敗蒙泰羅的,所以絕不能讓蒙泰羅得到。諾斯特羅莫向鎮子方向飛奔而去。他已經走了很長時間了。我這才有時間給你寫信。等這本筆記送到你手裡的時候,將會發生很多大事。但如今死神正圍著這棟深埋在漆黑的夜晚中的房子盤旋,房子裡處於短暫的寂靜之中,房子裡躺著將要死去的婦人,蹲坐在角落裡默不作聲的兩個孩子,透過牆壁,我能聽到那老頭像耗子一樣輕輕划過地板的聲音。與他們在一起,我都不知道他們是活著或已經死了。『有人嗎?』我問,因為這裡的人喜歡回答問題。但沒有人回答!我對你的感情顯然沒有死,周圍的一切都沒有死,比如,這房子,這漆黑的夜晚,陰暗房間裡寂靜的孩子,我的存在——這些都是活著的,肯定是活著的,因為這一切都太像夢境了。」
寫完這最後一行字,德科德突然感到大腦一片空白。他像被子彈擊中了一樣趴在了桌子上。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感到有些迷惑,好像覺得自己聽到鉛筆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咖啡廳低矮的門大敞著,閃耀著火炬的光芒,光芒中能看見半截馬身子,馬尾巴在騎手的大腿兩側搖晃著,那騎手光著腳,腳上捆著一個長長的鐵馬刺。兩個女孩跑開了,屋子中間站著諾斯特羅莫,他戴著寬邊墨西哥冒,帽檐壓在眉毛上,雙眼緊盯著德科德。
「我把那個醜八怪英國醫生用古爾德家的馬車接來了,」諾斯特羅莫說,「我懷疑他這次即使用盡才智也未必能救女主人。兩個孩子被叫走了。這不是好兆頭。」
他在長椅子的另一頭坐下。「我看,女主人想要祝福兩個孩子。」
頭暈眼花的德科德說自己可能睡著了。諾斯特羅莫微微一笑說,他透過窗戶看到了德科德頭趴在胳膊上睡著了。英國夫人也坐著馬車來了,與醫生一起上樓了。他囑咐不要叫醒馬丁先生;諾斯特羅莫下樓來找兩個孩子,這才走進咖啡廳。
那半截馬和半截騎手在門外轉過了身子;馬鞍上的火把屋裡照亮;古爾德夫人匆忙走進屋裡,臉上蒼白,顯得很疲憊。她披著的深藍色的斗篷飄落在身後。兩個男人站了起來。
「特里薩想見你,諾斯特羅莫。」她說。聽了這話,這位搬運工監工沒有移動。德科德背靠著桌子,開始把衣服扣子繫上。
「銀錠,古爾德夫人,銀錠,」他低聲用英語說,「別忘了埃斯梅拉達的衛戍部隊已經上了輪船。他們隨時都有可能進入我們的港口。」
「醫生說她沒有希望了,」古爾德夫人用很快的語速說,同樣是用英語,「我會用馬車送你去碼頭,然後回來接走兩個女孩。」這時她馬上換成西班牙語對諾斯特羅莫說:「你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老喬治奧的妻子想見你。」
「我正要去她那裡,夫人。」監工咕噥道。蒙漢姆醫生回來了,帶著那兩個孩子。古爾德夫人用詢問的眼光看著醫生,醫生搖了搖頭,然後走出了屋子。諾斯特羅莫隨後也走了出去。
那匹馱著火把的馬匹,站著一動不動,低垂著頭,騎手把韁繩鬆了,點燃了一根香菸。火炬的閃光,照亮了房子的正面,房子上橫掛著一塊招牌,招牌上的黑字只有「義大利」三個字可見。火把的火苗搖晃,照亮了在一旁的馬路上等待的古爾德夫人的馬車,肥胖的伊格納西奧在馬車廂里打盹兒。他的旁邊是巴西利奧,皮膚黝黑,瘦得皮包骨,摟著一支溫徹斯特卡賓槍,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黑暗。諾斯特羅莫輕輕地碰了碰醫生的肩膀。
「醫生先生,她是要死了嗎?」
「對,」醫生說,他那張有傷疤的臉奇怪地抽搐了一下。「我無法想像為什麼她想見你。」
「她以前就這樣。」諾斯特羅莫想了想後說,眼睛看著遠處。
「噢,監工,我可以保證她再也不會這樣了,」蒙漢姆醫生吼叫道,「你可以去她那裡,也可以躲開。跟快死的人談不出什麼東西。但我聽她告訴伊米莉亞夫人,自從你在這裡上岸,她就像母親一樣照顧你。」
「是的!她對別人從來不說我的好話。她更像是不能原諒我活得有生氣,不能像個男人,因為她希望她兒子能像個男人。」
「有可能!」他倆附近有人用悲哀的低沉聲音說,「婦女有辦法折磨自己。」喬治奧·維奧拉已經走出了房子。在火把的照耀下,他留下濃黑的陰影,火把的閃光照耀著他的臉、有濃密鬍子的大頭顱。他伸出手指了指屋裡,這是在給監工打手勢。
馬車的座位上放著一個精緻的木製醫藥箱,蒙漢姆醫生在裡面翻找了半天,拿出一個玻璃瓶,轉身回到老喬治奧身旁,把瓶子塞到老人顫抖的大手裡。
「有必要時給她一匙,水服,」他說,「這能讓她舒服點。」
「不用給她更多的藥了?」老人耐心地問道。
「不用了,在地球上不用了。」醫生背對著老人說道,並用手敲著醫藥箱的鎖。
諾斯特羅莫緩慢地走過大廚房,廚房裡很黑,只有爐灶中的炭火燒得很旺,爐灶上鐵鍋里燒的水開了,發出很大的冒泡聲。樓梯很狹窄,在兩堵樓梯牆之間,一道光線從病人住的屋子裡直瀉而下;聲名顯赫的搬運工監工,穿著軟皮便鞋,腳下一點聲音都沒有,濃密的鬍鬚,格子襯衫敞開著,露出了健壯的脖子和古銅色的胸膛,如同一個地中海水手剛從運送酒或水果的帆船上下來一樣。在樓梯頂,他停下了腳步,亮光下,顯露出了他的寬肩、窄臀、弓著的身段。他看著那張大床,好像一個大沙發,鋪著雪白的布,女主人坐在床上,她沒有靠著什麼東西,彎著腰,漂亮的頭顱低垂在胸前。濃密的黑髮,偶爾露出幾根銀絲,把肩膀蓋住了;一根粗辮繩落下來,蓋住了半個面頰。這是個極為安靜的姿態,但透露出焦躁和不安,她轉過頭來看著諾斯特羅莫。
監工腰間繫著一條紅腰帶,繞在腰上有好幾圈。他抬起那隻食指上戴著銀戒指的手,擰了擰嘴唇上的鬍鬚。
「革命,革命,」特里薩夫人喘著氣說,「你看看,巴蒂斯塔,我最終還是死於革命!」
諾斯特羅莫什麼都沒有說,那病女人抬眼看著他。「你看,我都快死了,而你卻在為那些不重要的事拚命,這太傻了。」
「為什麼這麼說?」監工低聲從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從來不相信我有理智?我每天想的就是如何做好我自己。」
「你確實從來沒有改變過,」她痛苦地說,「總是想著自己,看重那些根本不關心你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話。」
他倆之間存在一種對抗的親密,這種親密非常接近於默契和友愛。他沒有走特里薩希望他走的道路。他是在她的鼓勵下才離開海上生涯的,她希望他能做個可靠的朋友,做自己孩子的保護者。老喬治奧的妻子知道自己的健康不佳,害怕年邁的丈夫因孤獨而無力保護孩子。她曾經想把那個安靜穩重的年輕人看作自己的附庸,這個年輕人很可愛、圓滑,很小就成了孤兒,這是他告訴她的。他在義大利除了一個叔父外,就沒有別的親戚了,他叔父是一艘帆船的船主。他叔父對他不好,所以他14歲就出走了。在她眼裡,他是個有勇氣且勤奮工作的人,有決心走自己的路。他會因為感激之情和長時間生活在一起的習慣,變成她和喬治奧的兒子;等琳達長大了,未來的事誰都無法預測……夫妻年齡差10歲根本不算什麼。她自己的丈夫比她年長20歲。巴蒂斯塔是個有吸引力的年輕人;他吸引男人、女人、孩子,因為他的性格既深邃又安靜,這樣的性格就像寧靜的月光,使他精力旺盛的外表和剛毅的舉止更具有誘惑力。
老喬治奧根本不了解妻子的心思,對自己的同鄉很是佩服。「男人就應該桀驁不馴。」他常這樣引用西班牙諺語為勇敢的監工在她面前做辯護。她對他的成功越來越嫉妒。她怕他從她身邊溜走。由於她是個講究實用的人,所以覺得他浪費了自己太多的品質才讓他在眾人面前有臉。他給家裡人的東西太少。她覺得他把好處分給了太多的人。他沒有積蓄。她抱怨他的貧困、收入、冒險、愛情、名聲;但她在心裡從來沒有放棄過他,仿佛他就是她的兒子。
即使她病成這樣,打著寒戰,呼吸快要斷氣了,她仍然想見他。這就好像她伸出麻木的手要再次抓住自己的東西一樣。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她的想法模糊了,如同她的視線。她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只有她生命中那至高無上的焦慮和欲望似乎強大得還能抵禦死神。
監工說:「這些話我聽到過很多遍了。你說話不公平,但我不生氣。你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而且我也沒有時間聽。我馬上要去完成一項重大的任務。」
她掙扎地問是否他真的抽時間去為她找了醫生。諾斯特羅莫點頭稱是。
她很高興;這減輕了她的痛苦,因為這個男人終於放下架子去幫助那些真正需要他幫助的人了。這證實了他心裡有情。她的聲音變得有力了一些。
「我更想要牧師,而不是醫生。」她可憐地說。她沒有動;僅轉動眼睛看著站在床旁邊的監工。「你能去為我找個牧師嗎?想一想!一個臨死的女人在求你!」
諾斯特羅莫堅定地搖了搖頭。他不相信神職人員的品行。醫生能治病;但牧師什麼都不是,既不好,也不壞。諾斯特羅莫不喜歡看到牧師,這點與老喬治奧不一樣。這個女人求他做的事太沒有用,這使他感到為難。
「夫人,」他說,「你過去也得過這種病,幾天後就好了。我已經沒有時間繼續待下去了。你去請古爾德夫人給你派一個牧師來吧。」
拒絕人不好,他為此感到緊張。女主人相信牧師,想在牧師面前做懺悔。但所有女人都這樣。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可又過了一會兒,他內心又有點緊張——他想到,如果她的信仰並非很少的話,牧師對她的寬恕肯定有很大的意義。無論怎樣,他已經在最緊急的關頭為她花時間了。
「你拒絕去?」她喘息著說,「哈!你就顧你自己。」
「夫人,請聽我的理由,」他說,「我需要去保護銀錠。你聽到了嗎?那是一筆非常大的財富,比阿蘇厄拉半島上被魔鬼看護著的財富還要多。這是真的。我下決心完成這項危險的工作,我一生都沒有做過這麼危險的工作。」
她感到既失望又氣憤。她給他的最後的考驗失敗了。由於諾斯特羅莫站著,看不見她因痛苦和氣憤而扭曲變形的臉。她渾身戰慄起來。她低垂的頭搖晃著,寬闊的肩膀在抖動。
「也許上帝會憐憫我!我要勸你一句,男子漢,我希望你到最後除了懊悔之外,自己能獲得點什麼。」
她無力地笑了笑。「至少撈一回大錢,巴蒂斯塔,你這個無人可替代的、受人讚譽的人。在你眼裡,一個臨死女人的安寧,不如那些給你取愚蠢名子的人的讚譽重要。他們其實什麼都沒有給你,卻拿走了你的心靈和肉體。」
搬運工監工小聲地為自己辯白。
「夫人,不用你擔心我的靈魂,我知道如何照顧我自己。他們需要我有何妨?你是嫉妒有人從你和你的孩子們手中搶走了我嗎?你所罵的那些人給老喬治奧的東西超過他們想給我的。」
他用手掌拍著胸脯;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有力。他一次又一次地擰自己的鬍鬚,眼神飄忽不定。
「我是完成他們任務的唯一人選,這是我的錯嗎?媽媽,你為什麼說話不講道理?你希望我做個膽小的人嗎?你希望我做個軟弱沒有勇氣的那不勒斯人,只能去釣魚、在地攤上賣西瓜、在港口划船擺渡嗎?你盼望一個年輕人像僧侶一樣生活嗎?我不相信你是這樣的人。你希望你的大女兒嫁給一個僧侶嗎?讓她長大。你怕什麼呢?過去幾年你對我所做的一切都感到氣憤;自從你瞞著老喬治奧跟我講有關你的琳達的事之後。做一個女孩的丈夫,做另一個女孩的哥哥,是不是你說的?很好!我喜歡妹妹,男人總會結婚的。但自從那以後,你逢人便貶低我。為什麼?你以為給我套上狗鏈子就能像鐵路貨場裡的看門狗一樣關起來了?夫人,我還是過去那個剛上岸便坐在你家在鎮子那一頭的那間茅草房裡講自己故事的我。此後,你一直對我不公平。發生了什麼?我已經不是個無足輕重的小青年了。喬治奧說,好名聲就是財富。」
「他們誇你,所以你才被他們吸引了注意力,」那病女人喘息著說,「他們用話哄你。你的愚蠢將欺騙你落入貧困、苦難、飢餓的狀態。窮鬼們都在笑你——瞧那大監工。」
諾斯特羅莫瞠目結舌地站了一小會兒。她一眼都不看他。一絲自信但鬱悶的微笑掠過他的嘴角,他退出了房間。他那冷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他走下了樓梯,心裡像往常一樣充滿了鬱悶,這不僅是因為這個女人蔑視他的名聲,而且因為這名聲是他通過努力獲得的,他希望能保持住。
在樓下的大廚房裡,一支蠟燭在燃燒,它被周圍牆壁的陰影和屋頂包圍著,但屋外的露天院子裡已經沒有了紅色的火光。馬車夫趕著那輛插著火炬的馬車,已經拉著古爾德夫人和馬丁先生去碼頭了。蒙漢姆醫生留了下來,坐在一張硬木桌子角上,燭台就放在這個桌角附近。他側著那有傷疤的臉,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雙手抱胸,噘著嘴,突出的眼睛冷酷地盯著黑土地面。壁爐架上水罐里的水仍然在猛烈地沸騰著,老喬治奧手扶著下巴,一隻腳向前踏出一步,似乎突然被一個念頭給吸引住了。
「再見。」諾斯特羅莫說,手摸了摸插在皮帶里的左輪槍的手柄,鬆動了一下刀鞘中的匕首。他從桌子上拿起那件藍色、里襯是紅色的斗篷,穿在了身上。「再見,照看好我臥室里的東西,如果聽不到我的消息,把東西轉入一個箱子交給帕基塔。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有一塊墨西哥產的塞拉普毛毯披肩和幾粒外衣上的銀扣子還算值錢。不要緊。這些東西給她的下一個情人足夠了,那傢伙不必害怕我死後仍然在地球上遊蕩,絕對不會像在阿蘇厄拉半島上遊蕩的那些外國佬的鬼魂。」
蒙漢姆醫生咧嘴苦笑了一下。老喬治奧沒有說話,但以幾乎察覺不到的方式點了點頭,然後走上了狹窄的樓梯。等老喬治奧走後,蒙漢姆醫生說——
「監工,為什麼要這麼悲觀!我認為你從來沒有失敗過。」
諾斯特羅莫輕蔑地看了看醫生,在門口停下腳步,卷了一根煙,點燃了火柴。他把燃燒的火柴棍舉過頭頂,直到火焰快燒到他的手指時才丟掉。
「沒風!」他自言自語道,「先生,你看——你知道我任務的難點了嗎?」
蒙漢姆醫生陰險地點了點頭。
「醫生先生,你這樣說仿佛是在詛咒我。在這一帶沿海,攜帶財寶的人隨時有可能被人用匕首殺死。醫生,你明白嗎?我要像中了魔法一樣在海上漂流,直到遇到一艘去北美的咱們公司的汽輪,此後人們會談論說蘇拉科的搬運工監工從南美跑到北美去了。」
聽了這話,蒙漢姆醫生從喉嚨里發出短促的笑聲。諾斯特羅莫在門口轉過身來。
「但如果閣下能找到另一個合適的人,我原放棄這項任務。雖然我很窮,我的這匹馬就能馱走我的全部所有,但我還沒有對生活徹底失望。」
「你太嗜賭,從來不對美女說『不』,監工,」蒙漢姆醫生極為狡猾地說,「這樣富裕不了。但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人覺得你窮。如果你能安全地從這次冒險中回來,我相信你已經談妥了一個好價錢。」
「閣下會怎樣要價錢?」諾斯特羅莫問道,並把一口煙吐到門外。
蒙漢姆醫生站在樓梯上,再次發出短促的笑聲,然後回答說——
「大監工,你剛才說了,你是背負著死的詛咒去執行任務的,所以全部財寶都歸你才行。」
諾斯特羅莫對這個回答很不滿,咕噥了一句什麼,便從門口消失了。蒙漢姆醫生聽到他騎馬跑遠了。黑暗中,諾斯特羅莫策馬馳騁。碼頭附近OSN公司大樓里還有燈光,但他在路上就追趕上了古爾德夫人的馬車。騎馬人舉著火炬在前面開路,光亮照耀的面跟著小跑的幾頭騾子,健壯的伊格納西奧趕著騾子,巴西利奧抱著卡賓槍坐在包廂上。包廂里,古爾德古人大喊道:「他們正在等你,監工!」她手中握著德科德的筆記本,聲音既冰冷又興奮。不久前,德科德委託她把筆記本帶給自己的妹妹。「或許這是我給妹妹的最後遺言。」他說道,用力地握了握古爾德夫人的手。
監工沒有減慢速度。在碼頭前,幾個持槍的人影跳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另幾個人把他包圍起來——這些人是米切爾船長派來站崗的搬運工。監工一張嘴說話,他們就分辨出是他的聲音,於是退了下去,口中還奉承地嘟噥著什麼。在碼頭的另一頭,距離貨物起重機不遠的地方,有一群人在黑暗中吸菸,他們聽到宣布他到來的消息都鬆了一口氣。大部分蘇拉科的歐洲人都來自這裡,聚集在查爾斯·古爾德周圍,仿佛銀錠象徵著他們的共同理想,代表著他們最重要的物質利益。他們親手動手,把銀錠裝載到駁船上。諾斯特羅莫在人群中看到了卡洛斯·古爾德先生,那個瘦高個子,默默地站在離人群稍遠的地方。另一個大高個子,就是那個總工程師,對古爾德先生大聲說:「如果這批銀錠註定要丟失,那就千方百計地讓它沉入海底。」
馬丁·德科德在駁船上大叫道:「再見,先生們,等到了新歐洲殖民者共和國成立之日,我們再握手相會。」雖然他的說話聲既清晰又響亮,但岸上的人群僅用低沉的咕噥聲作答;這時他似乎感覺到碼頭在黑暗中漂走了;實際上是諾斯特羅莫猛推了一把船。德科德一動沒動;但他已經被推入大海了。船邊能看見水花飛濺了,這時聽到諾斯特羅莫跳到船上的聲音。諾斯特羅莫把一面大帆升起來;德科德感到有一絲微風拂面。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米切爾船長在碼頭上高高升起的一盞信號燈還能看見,這盞信號燈是諾斯特羅莫駛離港口的航標。
兩人坐在駁船上,誰也看不見對方,都默默無語。一陣小雨過後,駁船駛過幾乎看不見的海岬,進入了海灣中更加黑暗的海域。碼頭上的信號燈在他們身後閃亮了好一會兒。風停了。過了一會兒,風又來了,但風力很弱,這艘裝載了半甲板貨的船,除了在水中滑動發出噪音之外,就如同懸在空中一般。
「我們已經駛入了海灣。」諾斯特羅莫用平靜的聲音說。接著他又補了一句,「米切爾先生放下了信號燈。」
「是的,」德科德說,「如今沒有人能找到我們了。」
黑暗再次籠罩這艘船。海灣里的海上與天空中的烏雲一樣漆黑。諾斯特羅莫點燃了幾根火柴,看了看船上的指南針,然後用面頰感知風向,繼續前行。
對德科德來說,這是一次新體驗,寬闊的海面異常平滑地向四周延展,讓人感到神秘,就好像不平靜的大海被濃密的黑夜給壓碎了。在巨大的黑色披風下,普拉西多海灣沉睡著。
要想成功,就要遠離海岸,在天亮前抵達海灣的中央。伊莎貝爾島就在附近了。「先生,左手邊,向前看。」諾斯特羅莫突然說道。話音散去了,隨之而來的是那種既沒有光亮也沒有聲音的無窮無盡的寂靜,它似乎像一劑強烈的麻醉藥一樣影響著德科德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否在做夢或是醒著。像一個從睡眠中驚醒的人,他既聽不見,也看不見。甚至把手放在面前,他也視而不見。一切都改變了,從前在岸上有激動,有熱情,有危險,還有聲音,但此時什麼都沒有了。如果不是還有思想的話,真跟死去了一模一樣。在這預示著永恆寧靜的狀況中,他們充滿活力地、輕輕地漂流著,仿佛進入了景物清晰的虛幻夢境,那夢境中可能有從充滿遺憾和希望的迷霧中獲得自由的靈魂出沒。雖然風是暖的,但德科德搖晃起來,微微地打著寒戰。因為他有一種異常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的靈魂又從周圍那個不曾存在過的陸地、大海、天空、山野、岩石構成的黑暗中返回到了他的身體中來了。
諾斯特羅莫說話了,那聲音似乎來自舵手的位置,但似乎又不是。「你睡著了嗎?馬丁先生?太棒了!如果有可能,我也想睡一會兒。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剛才好像睡著了,夢中聽見有人在哭泣,那種悲痛的哭泣,而且就在這艘船上。哭聲中還夾帶著嘆息。」
「奇怪!」德科德咕噥道,舒展了一下躺在蓋著防雨布的銀錠箱子上的軀體。「在這個海灣里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會不會還有一艘船?你知道,雖然我們看不見,但確實在那裡。」
聽到這個荒謬的想法,諾斯特羅莫笑了一聲。他倆都放棄了這個想法。孤獨是能被感覺到的。這時風停了,黑暗似乎一塊像大石頭一樣壓在德科德身上。
「這真令人束手無策,」他低聲說,「監工,我們在移動嗎?」
「還不如草地里的蟲子爬得快。」諾斯特羅莫回答,他的聲音似乎馬上就被周圍令人絕望的溫熱的黑暗阻斷了。他長時間沒有再說話,四周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好像他早就神秘地跳下了駁船。
在這個風平浪靜的夜晚,諾斯特羅莫根本不知道駁船正朝著哪個方向行駛。他想看看島嶼,但看不到島嶼的影子,仿佛島嶼已經在海灣沉沒了。最後,他在德科德身旁垂頭喪氣地坐下,貼近德科德的耳朵低聲說,等到了天亮還是沒有風,駁船就會被人看到,如果這種情況發生,就應該躲到大伊莎貝爾島地勢比較高的那一端的背後去。德科德對他如此嚴峻的焦慮感到吃驚。對德科德來說,轉移財寶僅是個政治手段。絕不能讓這批財寶落入蒙泰羅之手,原因有多個,但眼前的這個男人似乎對這次冒險行動有不同的看法。岸上的那些紳士,雖然給了他這項任務,但似乎並不知道其性質。在如此陰沉的環境下,諾斯特羅莫似乎情緒激動,充滿了怨恨。德科德對此很吃驚。平時,對那些同伴覺得有危險的東西,監工從來不放在眼裡;如今,他對這項硬塞到他手中的致命任命越來越感到輕蔑和惱怒。諾斯特羅莫一邊大笑,還一邊詛咒地說,這項任務很危險,比派人去拿阿蘇厄拉半島上深谷里有魔鬼保護的財寶更加危險。「先生,」他說,「我們必須在海上等輪船來。我們必須在開闊的海域等輪船出現,到時候我們這艘船上吃的和喝的都會窮盡。如果我們不走運錯過那艘輪船,我們仍然不能靠近岸邊,我們會變得越來越虛弱,或許會變得瘋狂,然後死掉,成為海上浮屍。最後,只有等公司的另一艘輪船偶遇到這艘船,才能看到為保護財寶而死的兩個人。先生,這是唯一能保全財寶的辦法;難道你沒有看出來嗎?在這百裏海岸線上,只要我們敢登上陸地,就等於是袒露著胸膛去撞刀尖。這件事簡直就是致命傷。人們發現我的時候,我肯定已經死了,當然你也死了,因為你是跟著我的。這麼多財寶,足以讓整個省份的人都富裕起來,就更不用說海邊一個竊賊和流氓聚集的小漁村了。先生,這些人會因為是老天爺把財寶送到他們的手中,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割斷我們的喉嚨。我相信這個海灣周圍的人根本不會說一句公道的話。想一想,即使我們把財寶拱手相送,他們也不會讓我們活著。你能理解這點嗎?難道還要讓我解釋嗎?」
「不用解釋了,」德科德說,態度有點無精打采,「我能看出來,我們身處絕境。但財寶必須轉移出蘇拉科,而你最適合做這項任務。」
「不錯,我適合幹這工作,」諾斯特羅莫說,「但我不相信卡洛斯·古爾德先生會因為損失了這批財寶而變窮。山上有更多的寶藏。過去,我下班後經常去林康那地方找女朋友,在寂靜的夜晚我能聽到銀礦石從瀉槽向下滾動的聲音。礦石像打雷一樣向下奔涌已經有幾年的時間了,礦工們說山裡的礦藏足夠開採許多年。前天,我們與暴徒作戰,保護這筆財寶。到了今天,我被派到這漆黑一片之中,因為沒有風而進退兩難;就好像這是地球上的最後一點用於買麵包填肚子的銀子。哈!哈!完了,這是我一生中乾的最令人絕望的大事——我想要風,老天卻不給風。等小孩子長大了,大人變成了老人,我要給他們講這個故事。哈!我被告知,絕不能讓蒙泰羅那幫人得到這批財寶,無論諾斯特羅莫這個監工是死是活;我要告訴你,蒙泰羅那幫人得不到這批財寶,因為諾斯特羅莫要以性命去保護這筆財寶。」
「我明白了。」德科德咕噥道。他確實看到了他的同伴對這次冒險有獨特的看法。
雖然德科德不具備有關人格本質的基本知識,卻陷入了對人格本質的沉思中。這時,諾斯特羅莫提出一項建議打斷了他的沉思,這項建議是他倆應該用船槳把駁船向伊莎貝爾島方向劃。如果白天仍然在海港入口約一英里處徘徊,那就不行了。總之,天越黑,借著風勢,他就成功得越快;但今夜的海灣烏雲密布,悶得難以呼吸,與其說海灣在睡覺,不如說已經死了。
馬丁先生使勁劃粗大的槳柄,感到自己柔軟的手非常疼痛。他咬緊牙關,像個男子漢那樣緊抓住船槳。他也仿佛進入了一個幻想中的世界,他在那裡幸苦勞動著,他划著船,這是個奇怪的工作,但似乎是為了建立一個新國家,此外,這項工作也因為他愛安東尼婭而被賦予了一種理想的意義。無論他們如何使勁,但駁船太重,幾乎沒有移動。諾斯特羅莫一邊划船,一邊獨自詛咒著。「我們沒有走直線,」他低聲自言自語,「我真想看到那島嶼。」
馬丁先生不會划船,浪費了許多力氣。一陣陣疲憊從酸痛的手指尖傳向他身體的所有部分,然後便全身出大汗。在過去48小時裡,他參加了戰鬥,做了講演,無論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因勞累過度而感到痛苦。他沒有休息過,幾乎沒有吃東西,思維和感情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他對安東尼婭的愛情,是他汲取力量和靈感的淵源,當他倆在何塞先生的床旁邊匆忙交談的時候,他的愛情達到了悲劇般的緊張程度。如今,他突然被拋棄到這片黑暗的海灣里,這裡非常陰暗、寂靜,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在體力消耗的痛苦之上又多加了一份痛苦。他幻想著這艘駁船沉入了海底,這個想法讓他高興得顫抖起來。「我快要瘋了。」他對自己說。他強迫自己的四肢不顫抖,強迫自己的胸脯不顫抖。他感到自己整個身體都在暗暗地發生著顫抖,這消耗著他的精神力量。
「監工,我們能休息一會兒嗎?」他不顧後果地提出建議,「今晚我們還有好幾個小時。」
「此話不假。但我覺得我們才走了大約一英里遠。先生,你可以休息一下胳膊,我猜你胳膊累了。除此之外,你就不能休息了,因為丟了這批財寶能使不窮的人變成窮人。先生,我們不能休息;我們只有找到去北美的輪船後才能休息,否則其他船就會發現我們躺在那英國人的銀錠上死了。否則,不;我的上帝啊!我要在還沒有被渴死或餓死之前,用斧頭把舷緣砍掉。總之,我們寧可讓銀錠沉沒,也不能讓陌生人得到。這才是那些紳士派我幹這件事的目的,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就是他們想要的人。」
德科德躺在銀錠箱子上喘息。所有他還能記得住的感覺和感情似乎都變成了瘋狂的夢魘。他對安東尼婭的熾熱感情曾經幫助他爬出沒有信仰的泥潭,如今甚至他那段感情都失去了真實性。一時間,他成為極度疲憊的受害者,但只是還沒有落入令人討厭的冷漠之中。
「我敢說他們不想讓你對此事有如此悲觀的看法。」他說。
「不悲觀,能怎樣?這難道不是個笑話嗎?」諾斯特羅莫吼叫道,此刻他想起自己在OSN公司工資單上的注釋是「碼頭領班」。「我在打完了兩天的仗之後,又被當作一張破牌丟到這局賭博之中。所有人都知道我賭博的運氣不好。」
「此話不錯。不過,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女人方面的運氣不錯,監工。」德科德用疲憊的、慢吞吞的腔調勸解自己的同伴。
「先生,聽我說,」諾斯特羅莫繼續說下去,「我從來沒有抗議過這件事。我接到命令,我知道此事肯定成功無望,但我決定試一試。每一分鐘都很重要。我先要等你。然後,我們一起去了『統一義大利』客棧,在那裡老喬治奧大叫著讓我去找醫生。後來,那個要死的可憐女人要見我,這你是知道的。先生,我本不願去見她。我感到這令人詛咒的銀錠在我背上的負擔越來越重。我知道她會讓我去找一個牧師。考比蘭神父是個無畏的人,他肯定能來;但他在很遠的地方,跟赫爾南德斯躲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他如果遇到暴民,會被撕成碎片的,因為暴民恨神職人員。如果沒有我的保護,沒有一個混得好的神職人員敢在晚上來救一個基督徒的靈魂。她知道這點。我假裝不知道她要死。先生,我拒絕了一個臨死女人請我去找神職人員的要求……」
黑暗中傳來德科德晃動身體的聲音。
「你確實是這樣做的,監工。」他感嘆道。隨後,他改變了腔調。「不過,你知道,這是很正常的。」
「馬丁先生,你也不相信神職人員吧?我也不信。幹嗎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但她——她相信他們。這件事讓我很難過。她可能已經死了,而我們在這裡毫無希望地漂流。可恨的迷信。她死的時候肯定認為是我剝奪了她去天國的機會。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德科德沉浸在思考之中。他試圖分析這段話在自己內心喚起的種種情感。這時,監工又說話了。
「馬丁先生,現在讓我們努力找到伊莎貝爾島。天亮的時候,如果不能找到島,我們只能把船鑿沉了。我們不能忘記從埃斯梅拉達出發的運兵船也許就要到了。我們馬上划船。我找到了一段蠟燭,藉助蠟燭的這點火光,能用船上的羅盤確定航向。風力不大,吹不動船——這個見鬼的海灣!」
一個小火苗筆直地向上燃燒著。火苗照亮了駁船沒有裝貨的這半邊。德科德看到諾斯特羅莫站著。德科德只能看到他紅腰帶下面的部分,那支白手柄的左輪槍閃著微光,他身體的左邊露出了那把長匕首的木柄。划船使德科德感到緊張。微風肯定吹不滅蠟燭,但船體的運動使火苗搖晃起來。他倆花了這麼大的力氣,船卻不能走得更快,他倆在一小時裡僅走了不過一英里遠,情況太嚴重了。不過,這足以讓他們在天亮前掠過伊莎貝爾島。夜晚還有六個小時時間,從港口到大伊莎貝爾島不到兩英里的路。由於監工很不耐煩,德科德只能拚命划船。有時他倆停下來,豎起耳朵聽聽埃斯梅拉達那個方向。在極度寂靜的海面,輪船運動能在很遠的地方聽到。看是看不見的,因為他倆相互都看不見。甚至船揚起帆都看不見。他倆不時地停下來休息一下。
「見鬼!」諾斯特羅莫突然說道,這時他正好手握住沉重的船槳的柄在休息。「怎麼了?馬丁先生,你感到憂慮啦?」
德科德向他保證自己一點憂慮都沒有。諾斯特羅莫保持著極為安靜的狀況。過了一會兒,他在馬丁耳朵邊低聲說請他到船尾去。
諾斯特羅莫把嘴唇貼在德科德的耳朵上說,他相信這艘駁船上除了他倆還有另外一個人。他已經是第二次聽到有人哭泣了。
德科德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他表示不信。但查明一件事的真偽是很容易的。
「太令人感到驚奇了,」諾斯特羅莫咕噥道,「當駁船停靠在碼頭上時,會不會有人偷偷上船了呢?」
「你說是哭泣?」德科德壓低了聲音問道,「如果他在哭泣,無論他是誰,都不會有危險。」
他倆爬到駁船中央昂貴的貨物堆上,在前桅杆下彎著腰,在甲板下,他們的手摸到了一個人的腿,一動不動的跟死了一樣。他倆嚇壞了不敢說話,抓住那人的手臂和衣領,把他拖到了船尾。那人軟弱無力——絲毫沒有生命的跡象。
那截小蠟燭的光亮照在了一張圓臉上,彎鉤鼻子,黑色的上嘴唇鬍鬚,沒有連鬢鬍子。他極骯髒。臉上有許多新近長出來的鬍鬚。厚嘴唇半張著,但眼睛是閉著的。德科德吃驚地認出來,此人是赫希先生,埃斯梅拉達來的皮貨商人。諾斯特羅莫也認出來了。他倆面面相覷,而赫希先生就躺在他倆中間,光著腳躺著,腳的位置比頭還高,荒謬地假裝睡著了,但也有可能是昏迷了,或許真的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