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六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一片寂靜籠罩著古爾德家的房子。這棟房子的主人沿著走廊來到自己的房間前,打開房門,發現妻子坐在一張大扶手椅子上——這是他吸菸時常坐的椅子——她正看著自己的小腳尖,思考著什麼。他走進屋子,但她連眼都沒有抬一抬。 「累了?」查爾斯·古爾德問道。 「有點,」古爾德夫人說,依然沒有抬頭看看,但又說了一句對剛才會議的感受,「如此不切實際真可怕。」 在一個擺滿了紙張的長桌子上,放著一條獵鞭和一對馬刺,查爾斯·古爾德在桌子前坐了下來,看著妻子說:「下午海邊的熱浪和塵土一定很厲害。」他同情地咕噥道:「海面的反光一定令人厭惡。」 「我可以閉眼不看海面的反光,」古爾德夫人說,「但親愛的查理,我無法閉眼不看我們的處境,不看眼前這可怕的一切……」 她抬眼看著丈夫的臉,那臉上剛才還有的同情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任何感情樣都沒有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點情況?」她悲嘆道。 「我覺得你從開始就很了解我,」查爾斯·古爾德緩慢地說,「我認為我們在很久前就把話都說清楚了。如今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有幾件事我們必須去做。我們做過這些事;這些都是我們一直在做的。我們沒有回頭路可走。我當初就認為沒有回頭路可走。如今我們甚至無法停滯不前。」 「哈,誰知道你想走多遠。」他的妻子說道。她雖然內心在戰慄,但語調幾乎是頑皮的。 「想走多遠,就走多遠。」他用一種無所謂的口吻回答道。這使得古爾德夫人再次努力抑制自己的戰慄。 她站起來,優雅地微笑著,在她濃厚的頭髮和長袍的映襯下,她的身材顯得更加嬌小。 「但總能奪取勝利。」她用令人信服的口吻說。 查爾斯·古爾德用湛藍的眼睛注視著她,毫不猶豫地說—— 「唉,沒有其他可能性。」 他讓自己的語調充滿了自信。儘管如此,話只能說到這種程度了。 古爾德夫人的嘴角上一直留著那縷微笑。她咕噥道—— 「我要走了;我頭有點疼。天確實熱,還飛揚著塵土——我猜你會在天亮前趕回礦山去?」 「在午夜,」查爾斯·古爾德說,「我們明天要運一部分銀錠出山。這件事完了後,我要陪你三天。」 「哈,你要去護送銀錠。明早5點鐘,我要站在陽台上看你從樓下通過。那麼明天見吧。」 查爾斯·古爾德快速繞過桌子,彎下腰身,拿起她的雙手靠在自己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在他還沒有挺直身子的時候,她抽出一隻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他的面頰,就好像他是個小男孩一樣。 「快去睡幾個小時的覺。」她咕噥道,看了看屋子另一邊擺放著的吊床。她的長袍在紅磚地上輕柔地划過,發出嗖嗖的響聲。到了門口,她轉過身來。 屋裡有兩盞大燈,罩著未磨光的玻璃燈罩,使屋裡的一切都沐浴在充沛的柔和光線里:四堵白牆、放置武器的玻璃櫃、亨利·古爾德那把擺放在法蘭絨方巾上的馬刀、聖托梅峽谷的水粉畫。最後,古爾德夫人把視線停留在水粉畫的黑色木框上,她嘆了一口氣說—— 「啊,查理,也許我們應該拋棄這一切!」 「不行,」查爾斯·古爾德激動地說,「根本無法拋棄這一切。」 「或許真的是無法拋棄這一切。」古爾德夫人用緩慢的語速說出了心裡話。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但仍然表現出非常自信的樣子。「我們驚動了躲在天堂里的好多條蛇。查理,你說是不是?」 「是這樣的。我記得,」查爾斯·古爾德說,「帕皮先生管那峽谷叫作蛇的天堂。毫無疑問,我們驚動了大量的蛇。不過,親愛的,你應該記得,這樣做可不是現在的決定。」他對著大白牆上掛著的那一小幅水粉畫揮了揮手。「這裡不再是蛇的天堂。我們把人類帶了進去。我們無法轉身逃到其他地方開始新生活。」 他用堅定的目光注視著妻子,而古爾德夫人則做了一個表示勇敢的姿勢回應他,然後關上門離開了。 與明亮的屋子不同,走廊里光線很暗,沿著走廊欄杆擺放的植物莖和葉給人一種像森林一樣神秘的寧靜感。幾間接待室的房門都是大開著,幾道陽光從這幾道房門中透射出來,照在盛開的白丁香、紅丁香、淺丁香上,這些花朵在陽光下顯得極為生動;古爾德夫人從這些花朵旁邊走過,她的體態在這片有陽光照射的花草地帶顯得十分活潑生動。在走過客廳門口的時候,她用手摸了摸前額,她戴在手指上的鑽石戒指在客廳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誰在那裡?」她吃驚地問,「巴西利奧,是你嗎?」她上前去查看,發現是馬丁·德科德在那裡徘徊,好像丟了什麼東西,正在椅子和桌子之間尋找。 「安東尼婭把扇子丟在這裡了,」德科德以一種奇怪的心不在焉的態度說,「所以,我進來找一找。」 話音剛落,他馬上就不再找扇子了,直接走向古爾德夫人,而她正以懷疑的目光注視著他。 「夫人。」他用很低的聲音開口了。 「怎麼了,馬丁先生?」古爾德夫人問道。然後,她又微笑著說,「我今天有點緊張。」仿佛她想解釋她為什麼要急於問那個問題。 「目前沒有危險,」德科德說,此刻他激動得難以抑制自己。「求你別發愁了。你千萬不能讓自己發愁。」 古爾德夫人那雙坦率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上掛著笑容,用一隻戴著珠寶的小手扶著門,藉以保持身體的穩定。 「你看上去很憂慮,也許你自己都知道,你的樣子出乎人的意料……」 「我?很憂慮?」他表示反對,樣子不僅煩惱,還很吃驚。「請你放心,我一點憂慮都沒有。扇子丟了;肯定能找到。但我覺得不在這裡。我是在找扇子。我不知道安東尼婭為什麼會丟扇子——啊!阿米戈,你找到了嗎?」 「沒有,先生,」巴西利奧在古爾德夫人的背後說,他是古爾德家的總管。「我覺得小姐沒有把扇子留在這棟房子裡。」 「去到院子裡找找。快去,我的朋友;看看台階上有沒有,再看看門口;翻開每一塊石板看看。一直找下去,直到我回來……那傢伙」——他用英語對古爾德夫人說——「那傢伙總是光著腳,偷偷溜到人背後。是我讓他去找扇子的,因為我突然回來,必須給他一個理由。」 他停頓了一下,趁著他的停頓,古爾德夫人和善地說:「我家隨時歡迎你來。」她也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又說道,「但我想知道你回來的原因。」 德科德突然假裝冷淡起來。 「我不想被人偷窺。啊,你問原因?是的,我有原因;除了安東尼婭丟了心愛的扇子之外,我確實另有原因。看著何塞先生和安東尼婭進屋後,我便走路回家,路上遇到騎馬的搬運工監工,我倆聊了幾句。」 「維奧拉家出事了嗎?」古爾德夫人問道。 「維奧拉?你是說那個給鐵路工程師提供住宿的老喬治奧嗎?他沒有出事。監工沒有說他們家的事;他告訴我一件事,電報公司的報務員連帽子都沒有戴正就到廣場上找我。從內陸來消息了,古爾德夫人。我認為應該說是謠傳,而不是消息。」 「好消息?」古爾德夫人低聲地問道。 「我認為毫無價值。但如果要我說,應該算是個壞消息。在斯特瑪爾塔附近爆發的戰役打了足有兩天,里比熱的軍隊被打敗了。這應該是幾天前的事了,也許都有一周了。消息傳到了凱塔,那裡有個報務員把消息傳給了這裡的同事。我們應該讓巴里奧斯留在蘇拉科。」 「如今該做什麼?」古爾德夫人低聲問。 「沒有什麼可做的。他和部隊都在海上。幾天後,等他抵達了凱塔,他會知道這個消息的。他聽到消息後會怎樣做?沒有人知道。堅守凱塔?向蒙泰羅投降?解散他的部隊——這最有可能,他會乘坐OSN公司的輪船去北美或南美——瓦爾帕萊索或舊金山,無所謂去哪裡,只要逃走就行。我們的巴里奧斯是打回手反擊的高手,這能在政治遊戲中得高分。」 德科德與古爾德夫人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好像是在試探似的又說道:「如果巴里奧斯和他手下的2000條好槍不離開這裡,我們是能有所作為的。」 「蒙泰羅勝利了,徹底勝利了!」古爾德夫人嘆了一口氣,用不相信的口吻說道。 「也許是個謠言。現在謠言這種怪鳥到處胡亂棲身。但如果是真的如何?好吧,就讓我做最壞的打算,讓我們假定這是真的。」 「一切都完了。」古爾德夫人說道,她在絕望中透露出一股鎮定。 突然,她似乎受到了神的啟示,她似乎在德科德故意假裝出的粗心大意後面看到他的巨大興奮。這顯然可以從他大膽的凝視中看出來,從他的那片半魯莽、半輕蔑的嘴唇上看出來。這個科斯塔瓦那的流浪漢,用一句法語做了回答,好像法語是此時唯一有力的語言—— 「不,夫人。一切都會好起來。」 古爾德夫人像被電擊了一下似的擺脫了剛才麻木的狀態,她愉快地說—— 「你想幹嗎?」 可就在這個時候,德科德變得不那麼興奮了,因為他又開始說嘲諷的話了。 「科斯塔瓦那人能做什麼呢?當然是革命。古爾德夫人,我以自己的名譽擔保,無論考比蘭神父如何說我,我都是這個國家忠誠的兒子。我並非是個毫無信仰的人,其實我有自己的信念、建議、期望。」 「是的。」古爾德夫人懷疑地說。 「你似乎不相信我,」德科德再次用法語說,「你不相信我有熱情。」 古爾德夫人聽了這話,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她其實早就徹底地理解德科德,根本不需要他補充說明什麼。儘管如此,德科德仍然低聲說道—— 「為了安東尼婭,沒有什麼我不能做的;我為她甘願承擔任何責任;我為她甘願冒任何危險。」 德科德似乎變得更加大膽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你難道不信我愛這個國家……」 她揮了揮胳膊,表示不想聽任何人再談愛國的動機。 「再給蘇拉科一次新的革命,」德科德用充滿力量的男低音繼續說,「古爾德夫人,我們要在這裡實現一個偉大的理想,這裡就是這個偉大理想的發祥地。」 她皺著眉,咬著下嘴唇,從門口向前走了一步,像是在想著什麼。 「你不會對你丈夫去說吧?」德科德焦慮地想引發她的興趣。 「難道你不需要他的幫助?」 「毫無疑問,」德科德馬上給予認同,「一切有賴於聖托梅礦,但我倒是認為最好不讓他知道……最好不讓他知道我的願望。」 古爾德夫人的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德科德走近她小聲地做了解釋—— 「你沒有看出來嗎?他是個大空想家。」 古爾德夫人的臉變得粉紅,但雙眼變得暗淡起來。 「查理是個空想家!」她好像是在對自己說,樣子顯得很怪異。「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錯,」德科德退讓了一步說道,「看到聖托梅礦,或許任何人都驚奇地說這是南美的偉大成就。但即便如此,他也把這個成就理想化了……」他停頓了一下後接著說,「古爾德夫人,你知道他是怎樣把聖托梅礦的存在價值和意義理想化的嗎?你知道嗎?」 德科德應該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期待獲得的效果產生了。古爾德夫人本想發火,但又把火給壓下去了,轉而突然發出一種很低沉的聲音,像是一種呻吟。 「你知道什麼呢?」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德科德堅定地說,「但他是個英國人,這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 「噢,那能說明什麼?」古爾德夫人問道。 「不把自己每一種樸素的感情、欲望、成就轉化為理想,他就不能行動或生存。他不編造點故事,就不信自己的動機。他總是覺得世界不夠好,這點我最擔心。你能原諒我的坦率嗎?不過,無論你是否原諒我,目前有害的是被你們稱之為盎格魯-撒克遜的多情症。如今,我恐怕不能認真地對待他對局勢的看法——如果你讓我說實話,也包括你對局勢的看法。」 受到這樣的冒犯,古爾德夫人竟然沒有顯示任何不快。「我不知道安東尼婭是否能完全理解你?」 「理解?噢,她能理解。但我不能肯定她會同意我。但這不重要。古爾德夫人,我是因為誠實才告訴你這些話的。」 「你顯然是想搞分裂。」她說。 「我當然要分裂,」馬丁鄭重地說,「我想把這個歐洲人的省份與其他混亂的省份分隔開來。但我真正的想法,或者說我最在意的想法,是不與安東尼婭分開。」 「這就是你的全部想法?」古爾德夫人問道,似乎沒有要批評他的意思。 「是全部。我不想欺騙我的動機。既然安東尼婭不會為我離開蘇拉科,我就要蘇拉科離開這個國家。再清楚不過了。我喜歡一清二楚。由於我離不開安東尼婭,那麼科斯塔瓦那就必須與其西部的省份分離。幸運的是這個方案是合理的。這塊最富饒的土地從此可以擺脫無政府狀態。我個人其實不太在乎;但如果蒙泰羅建立起政權,我就死定了。我看了一些他們打算寬恕的人的名單,我和另外幾個人不在其中。那兄弟倆恨我,古爾德夫人,這點你是知道的。請注意,那謠言說他們取得了勝利。你說這可能是真的,我有足夠的時間逃跑。」 古爾德夫人輕聲咕噥了幾句表示抗議。德科德停頓了一下,同時用陰鬱且堅定的目光凝視著她。 「哈,但我會走的,古爾德夫人。我要走,因為這是我目前唯一的欲望。我有勇氣這樣說,並且有勇氣這樣做。但女人們,或者說我們的女人們,都是空想家。安東尼婭不想走。這是一種新式的虛榮。」 「你稱這是虛榮?」古爾德夫人用震驚的語氣說道。 「說是驕傲也行。按照考比蘭神父的說法,這是一種精神罪惡。但我不驕傲。我很想逃走。同時我想生活。死人沒有愛情。所以,蘇拉科必須不能向獲勝的蒙泰羅低頭。」 「你認為我丈夫會支持你?」 「我認為可以把他拖進來。所有理想主義者到最後全是感情用事。但我不想同他交談。事實還不足以喚起他的感情。最好是讓他自己去感受。坦率地說,我目前可能無法對他的動機給予足夠尊重,也許也包括你的,古爾德夫人。」 很顯然,古爾德夫人不想被激怒。她只是淡淡地一笑,似乎覺得這件事就算結束了。她根據對安東尼婭這樁本公開的私事的判斷,安東尼婭理解這個年輕人。顯然,他的計劃,或者說他的想法,確有可能帶來安全。無論對錯,想法本身傷害不到人。此外,那個謠言很可能是假的。 「可見你有了一個計劃。」她說。 「我的計劃很簡單。巴里奧斯已經出發了,就讓他去吧;他能守住凱塔,那地方是從海上來蘇拉科的門戶。敵人不可能派遣大部隊翻越高山峻岭。即使有敵人翻山過來,也對付不了赫爾南德斯那一幫人。與此同時,我們在這裡要組織起抵抗力量。為此,赫爾南德斯這個人就有用了。他當強盜時打敗過軍隊;如果我們任命他做上校或將軍,他能為我們打敗敵人。古爾德夫人,你很了解這個國家,我的計劃不應該使你感到震驚。我聽說你曾大膽地說,這個強盜是殘忍、不公、愚蠢、壓榨的活生生的典型,這樣的典型不僅毀壞人的心靈,還毀壞國家的福祉。不過,這個人在政治上能做出像詩歌一樣的回報,把那個曾經將一個誠實的牧場工人逼成大罪犯的罪惡砸得粉碎。這樣的回報不是很妙嗎?」 此時德科德已經操著精準的英語說話了,只是發音中有許多「z」音節。 「想一想你建立的醫院、學校,想一想受你關照的那些身處困境中的母親、衰弱的老人,想一想那些被你和你丈夫帶到怪石林立的聖托梅峽谷中的人群。在良心上你們難道不應該對他們負責嗎?難道不值得再做一次努力去拯救他們嗎?實際上,情況並非絕對沒有希望。」 說到最後,德科德舉起了一隻手臂,似乎暗示要消滅敵人;古爾德夫人害怕地扭過頭去不看。 「你為什麼不把這些話對我丈夫講?」她眼睛避開德科德問道。德科德卻在一旁冷靜地觀察著自己的話產生的效果。 「哈!可卡洛斯先生太英國化了……」他開口說道。古爾德夫人打斷了他—— 「不要再這樣說了,馬丁先生。他是個科斯塔瓦那人——不,他比你更像科斯塔瓦那人。」 「他是個感情用事的人。」德科德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咕噥道,語氣親和、順從。「從你們令人吃驚的舉動上看,我就知道你們是感情用事的人。由於一些不可預知的命運的安排,所以我來蘇拉科做這件毫無成就可言的事情。我不在乎,因為我不感情用事,我無法給自己的欲望披上掛滿珠寶的絲綢長袍。對我來說,生活不是從童話中推演出來的浪漫的道德故事。古爾德夫人,我是個講究實際的人。我不害怕自己的動機。我請你原諒我的過分的言辭。我要說的是我一直在觀察他,但我不想告訴你我的發現……」 「你沒有必要說。」古爾德夫人低聲說道,再次把臉轉向一旁。 「是。不過,有一件事要說明,你丈夫不喜歡我。這本是一件小事,但在如今的環境下,卻變得異常荒謬般的重要。這既荒謬又重要;因為我的計劃顯然需要錢,」他若有所思地說;接著又像煞有介事地補充說,「我們必須對付兩個喜歡感情用事的人。」 「我不理解你說的,馬丁先生,」古爾德夫人冷淡地說,依然維持著低調。「就算我理解你,誰是那另外的一個人?」 「當然是舊金山那位偉大的霍爾羅伊德,」德科德小聲地說,「我認為你能很好地理解我。女人都是空想家;但她們都有很強的洞察力。」 德科德的這番既貶低又恭維的話,古爾德夫人似乎並沒有加以注意,反而是霍爾羅伊德的名字讓她的語調中增添了一份焦慮。 「運送銀錠的隊伍明天就要抵達港口了;這是六個月的心血,馬丁先生!」她驚慌地大叫道。 「那就讓運銀錠的隊伍來。」德科德的嘴幾乎貼到她的耳朵上,態度誠懇地說道。 「如果謠言成真,這座城市會陷入動亂。」古爾德夫人反駁說。 德科德承認這有可能。他很了解那些城市小青年的特徵:鬱悶、喜歡偷東西、熱衷報復、嗜好流血打鬥,這些突出的特徵都是他們從蘇拉科大草原上他們的兄弟那裡學來的。但我們還有另一個喜歡感情用事的人,他總是喜歡給具體事件貼上理想主義的標籤。銀錠必須源源不斷地運往北美,這才能換回從霍爾羅伊德的大廈流出的金融支援。在山頂上的礦山庫房裡,銀錠沒有什麼用途,還不如鉛值錢,因為鉛能做出子彈。將銀錠運送到港口區,準備裝船。 為了拯救能產生大量財富的聖托梅礦,我們讓下一班去北美的輪船把銀錠運走。此外,謠言可能是假的,他評論道,語氣雖然匆忙但很堅定。 「此外,夫人,」德科德總結說,「我們能在好幾天的時間裡保守秘密。我與中央廣場的報務員聊了聊;我敢肯定沒有人聽到這個消息。當時天上連飛鳥都沒有。我還有事情要告訴你。我和那個叫諾斯特羅莫的人交上了朋友。今晚我們聊了幾句,當時他騎馬出城,我正好走到他的馬旁邊。他向我做出承諾,無論發生什麼性質的騷亂——即使是最政治性的——他也將率領搬運工站在歐洲人這一邊。你必須承認,他的搬運工是一群很重要的人。」 「他向你做了那樣的承諾了?」古爾德夫人饒有興趣地問道,「什麼能讓他做出那樣的承諾呢?」 「我確實不知道原因,」德科德鄭重地說,語調有點奇怪。「他肯定做出了承諾,但你要問為什麼,我說不出來。他像往常那樣草率,他如此草率是因為他過去僅是個小水手。我認為他一直在故作姿態。」 德科德停頓了一下,好奇地看著古爾德夫人。 「總之,」他繼續說,「我認為他想撈點好處。你不能忘記一點,他不冒一定的風險、不花大本錢根本指揮不動社會低層人士。像名望這種東西,必須有人為之破費。有一次在一家墨西哥人開的小客棧里跳舞,他告訴我他來此地就是為了賺大錢。我認為他把名望看作一筆投資。」 「也許他喜歡名望有他自己的理由,」古爾德夫人說道,態度好像是在駁斥不正確的誹謗。「老維奧拉與他一起生活了兩年,說他是個正直的人。」 「哈!古爾德夫人,他只不過是港口裡受你們保護的人之一。不錯。米切爾船長說他是個奇妙的人。我聽了許多有關他的故事,說他有能力、大膽、忠誠。他的好處幾乎說不完。哈!正直!這確實是蘇拉科搬運工監工的榮譽。正直!很好,但太虛了。不過,我認為他也是個聰明人。我跟他談論過那個明智的實用方案。」 「我認為他是不會感興趣的,這樣他才是可以信賴的。」古爾德夫人用最簡潔的語言說道,她是在憑藉自己的天性做假設。 「好吧,那就意味著銀錠更加安全。讓銀錠運到港口區,夫人。讓銀錠運過來,這樣我們就有資本了。」 古爾德夫人順著走廊的方向向丈夫的房間張望。德科德看著她,仿佛他的命運在她的手中握著一樣。他發現她用幾乎察覺不到的方式點頭同意了。他微笑地鞠了一躬,把手伸入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把捆綁在檀香木葉子上的羽毛扇。「我把扇子放在衣袋裡了,」他低聲咕噥道,面帶得意之色,「這是個很可信的藉口。」他又鞠了一躬,「夫人,晚安。」 古爾德夫人沿著走廊走著,離丈夫的房間越來越遠。聖托梅礦讓她感到心裡沉甸甸的。她害怕這座礦山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她驚恐地看著這座礦山,因為它已經變成一座偶像。如今這座偶像又變成了恐怖的沉重負擔。她似乎感到,自己早期的熱情已經被惡魔變成一堵銀磚牆,把自己和丈夫分離開來。他似乎被貴重的金屬包圍著,自己和學校、醫院、有病的母親、衰弱的老人被排斥在那堵牆之外。自己的早期熱情已經幾乎看不見蹤跡。「這些可憐的人」,她自言自語道。 她聽到馬丁·德科德在樓下院子裡大聲說: 「我找到安東尼婭小姐的扇子了,巴西利奧。看,扇子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