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斯特羅莫 · 第五章

康拉德 《諾斯特羅莫》
古爾德家的馬車第一個回到了空曠的鎮子裡。馬車行駛在古老有花紋的路面上,由於路面上布滿了車轍和窟窿,健壯的伊格納西奧害怕這輛巴黎產馬車的彈簧被顛簸壞,便讓馬車緩步前行。德科德躲在馬車廂的角落裡,悶悶不樂地凝視著城門的內立面。城門兩側是低矮的塔樓,塔樓支撐著一塊巨大的石頭構件,石頭構件的上方生長著幾束野草,石頭構件是拱形的,在拱形的頂點有一塊灰色的、沉重的、具有渦卷裝飾的、刻著徽章的石盾,上面的西班牙兵器圖案依稀可見,仿佛等著換上更能代表時代發展的某種新裝備。 火車車廂發出的劇烈噪音似乎增添了德科德的氣惱。他在低聲自言自語點什麼之後,開始碎嘴嘮叨地大聲說話,把憤怒的辭藻向那兩個默默無語的女人拋過去。她倆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何塞先生,面色蒼白呈半透明狀,在灰色軟帽的陰影下顯得暗淡,坐在古爾德夫人旁邊,身體隨著馬車微微晃動著。 「這聲音給一個古老的真理賦予新的含義。」 德科德說的是法語,這也許是因為伊格納西奧就坐著馬車廂的頂上;這名老馬夫,有寬闊的後背,把一件掛著銀色穗的短茄克撐得滿滿的。他有一對大耳朵,厚厚的耳朵邊緣,離著他的那剃得參差不齊的腦袋遠遠的。 「是的,城牆外面的噪音是新的,但本質依舊。」 他滿臉愁容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重新從側面瞥視安東尼婭。 「請設想我們的祖先,戴著頭盔,穿著盔甲,被迫衝出這道城門,一群冒險者從港口登陸了。顯然,他們是盜賊,是投機者。他們的行動是探險行為,而每次探險都是那些令人尊敬的視死如歸的英格蘭人發動的。正如那位荒唐的水手米切爾天天說的那樣,這就是歷史。」 「米切爾組織士兵登船的工作做得很完美!」何塞先生大聲說道。 「不,不,其實是那個熱那亞水手做的!還是讓我談論噪音的問題;過去,城門外還有喇叭聲。就是軍號!我相信他們吹軍號。我在書上看到,德雷克[1],就是這些強盜中的佼佼者,經常聽著軍號聲,在大船的艙里一個人獨自吃飯。那時這座城裡都是財寶。他們把財寶全搶跑了。如今這片土地就好像是個財寶庫,這些傢伙都想破門而入,而我們卻在相互廝殺。唯一能阻止他們的是他們之間的相互妒忌。但他們總有一天會達成協議的——等到我們停止爭吵,有了尊嚴的時候,財寶已經沒有了。情況永遠就是這個樣子。我們對他們實在是太好了,但命中注定要——他沒有用「被掠奪」這個詞——但他停頓一下,補充說道——「被剝削!」 古爾德夫人說,「哎喲,這樣說可不公平!」安東尼婭突然插嘴道,「伊米莉亞,別理他。他是在攻擊我。」 「你肯定沒有想到我是在攻擊卡洛斯先生!」德科德回答道。 這時馬車停在古爾德家的大門口前。德科德伸手幫助女士們下車。他們一起走進了大門;何塞先生走在德科德旁邊,患過中風病的老看門人在他們背後搖搖晃晃地跟著走,胳膊上挎著個小包袱。 何塞先生伸手挎住這位蘇拉科首席記者的手臂。 「《波文尼爾報》必須刊登一篇長文章,對巴里奧斯表示信任,說他在凱塔的軍隊勢不可當!必須使這個國家保持士氣。我們必須把文章的摘要用電報傳遞到歐洲和美國,維持一個良好的國家形象。」 德科德低聲說道:「哦,是的。我們必須安慰我們的朋友,或者說就是那些投機者。」 太陽已經照不到院子裡的露天長廊了,沿著長廊欄杆擺放的盆裝植物形成了一道幕布,虛構出一幅鮮花盛開的寂靜景象。接待室的玻璃門全都打開了。遠處傳來一陣馬刺的叮噹聲。 巴西利奧靠著牆站著,用溫和的聲音告訴從面前走過的女士們,「礦長剛從山上回來了。」 大客廳裡面堆放著古老的西班牙家具和現代歐洲家具,就好像同一個高高的白色的天花板下有幾個中心。銀質和瓷質的茶具在一群小矮椅子中間發出微弱的閃光,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女人的閨房中,讓人感覺到一股女人般的親密氣息。 何塞先生坐在安樂椅上,帽子放在膝蓋上。德科德從房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一會兒經過擺著小玩意兒的桌子,一會兒轉到高背沙發背後不見了。他滿腦子都是安東尼婭的怒容;他有信心與她和好。他不是為了與安東尼婭吵架才留在蘇拉科的。 馬丁·德科德對自己很生氣。他的所見所聞都證實了他對歐洲文明的看法。在巴黎的林蔭大道上思考革命問題是與他目前所處的狀況截然不同的。身處革命的現場,僅說句「這是一場鬧劇」,根本無法讓眼前的這幕悲劇謝幕。 政治局勢越來越嚴峻,而安東尼婭對因果有自己的看法,這就讓形勢更加令人感到悲傷。面對如此的突變,他感到自己的感情受到了傷害。他沒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敏感。 「沒想到我還真是個科斯塔瓦那人。」他心想。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對安東尼婭的迷戀之中,對此他深表懷疑,這種懷疑又讓他變得越來越孤傲。為了安慰自己,他不說自己是個愛國者,卻說自己是個情人。 女士們進了屋,都沒戴帽子,古爾德夫人坐在小茶桌前的矮凳子上。安東尼婭像往常一樣坐在皮沙發的角落裡,姿態雖優美,但顯得很僵硬,手中拿著一把扇子。德科德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腳步,走到安東尼婭的背後,身體俯在高高的沙發背上。 他從背後對著她的耳朵說話,說了很長時間,他的樣子很溫柔,面帶笑臉,好像是熟人在道歉。她把扇子放在膝蓋上,輕輕地握在手裡。她沒有看他一眼。他說話很快,而且越來越執著,越來越親切。最後,他竟然微笑了起來。 「不能這樣。你必須原諒我。人必須有嚴肅的時候。」他停下話語。她微微抬起頭;她那雙藍色的眼睛緩慢地轉移到他身上,微微地上揚,雖然態度有所緩和,但仍然面帶疑惑。 「如果我每天都在《波文尼爾報》上罵那個蒙泰羅是狗娘養的,你會認為我是嚴肅的嗎?報紙不是個嚴肅的職業。根本就沒有嚴肅的職業,即使懲罰失敗的子彈穿心而過也很不嚴肅。」 她抓緊了扇子。 「你知道,理智,我的意思是說某種感覺,有可能會爬入你的思維中;讓你領略到真理。我是指某些有用的真理,而政治或新聞是沒有任何真理的。我僅是偶爾說說我想到的。你卻生氣了!如果你把我想得善良點,你會看出我說的都是愛國的話。」 她朱唇微張,開始說話了,話雖不友好,但也並非絕情。 「是的,但你眼裡沒有目標。人活著就必須有用。我認為沒有人能做到無私。馬丁先生,或許你能。」 「老天在上!我最不希望你把我視為一個正人君子。」他輕鬆地說道,然後不再開口。 她開始緩慢地晃動扇子,但手並沒有抬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熱情地低聲說道—— 「安東尼婭!」 她微笑了,因為查爾斯·古爾德走到她的面前,並鞠了一躬。她用英國人的方式伸出手給對方。與此同時,德科德的胳膊肘仍然架在沙發靠背上,垂下眼帘,低聲用法語說道:「你好」。 聖托梅礦的礦長彎腰跟妻子低聲交談了幾句話,其中只有古爾德夫人說出的「極大的熱情」這幾個字能被聽見。 「是的,」德科德開始低聲咕噥了,「他也一樣!」 「這純屬誹謗。」安東尼婭說道,但語氣並不嚴厲。 「你可以試一試請他為偉大的理想把他的礦山投入熔爐。」德科德在她耳旁低語道。 何塞先生提高了嗓門兒。他高興地摩拳擦掌。部隊看上去極好,大量殺傷力強大的新槍架扛在這些勇敢的士兵身上,這似乎讓他充滿了一陣狂喜般的信心。 查爾斯·古爾德站在何塞先生的椅子前面,顯得又瘦又高,除了畢恭畢敬之外,臉上毫無其他表情。 與此同時,安東尼婭站起來,走過屋子,來到三個立式窗戶前,向屋外的街上瞭望。德科德跟著她。窗戶是打開的,他斜靠在堅實的牆壁上。從寬大的黃銅檐板墜下的錦鍛窗簾掩蓋住了他的一部分身體。他雙臂抱胸,平靜地從側面看著安東尼婭。 路上全是從港口返回城裡的人群;窗戶里湧進人群混雜的腳步聲和低語聲。不時有馬車緩慢地駛過憲法大道。在蘇拉科,有許多人家有私人馬車;在交通最繁忙的時候,林蔭大道上一眼能看到許多輛。這些大家族的人坐在皮製彈簧墊子上搖搖晃晃,臉上塗滿了白粉,黑眼睛顯得異常靈活。最先看到的是省議會主席胡斯特·洛佩斯先生,他與三個可愛的女兒一起乘坐馬車通過了。他穿著莊嚴的雙排扣長禮服,繫著直挺挺的白色領帶,就好像剛開完一個高級會議一樣。馬車上的這一家人都抬眼向上看了,但安東尼婭沒有像往常那樣揮手致意,而他們也假裝沒有看到窗前的這兩個年輕人。蘇拉科的大家族都私下裡議論這兩個舉止像歐洲人的科斯塔瓦那人。接下來駛過的是寡婦加維拉索·德瓦爾德,既美麗又有威嚴,她乘坐的是一輛大馬車,她乘坐著這輛馬車經常去她在鄉下的別墅,馬車周圍是騎馬的武裝隨從,他們穿著皮衣服,戴著大墨西哥寬邊帽,馬鞍上掛著卡賓槍。她來自一個非常顯赫的家族,為人高傲,不僅富有,還很善良。她的二兒子傑米作為巴里奧斯的參謀人員這次也隨軍行動。她的大兒子是個無用之才,性情喜怒無常。整個蘇拉科都知道他揮霍無度的惡名,整天在俱樂部里賭博。她的年齡較小的兩個小兒子,帽子上戴著里比熱黨的徽章,坐在馬車的前排座位上。她也假裝沒有看到德科德和安東尼婭在公開場合談話,這無論如何都等於是在挑戰習俗。要知道他還不是她的情郎啊!即使他倆是情人關係,那也算是一樁大醜聞。這位威嚴的老婦人,當地貴族都很尊敬她,如果她聽到了那對年輕男女之間的對話,她肯定會感到更加震驚的。 「你不是說我沒有目標了嗎?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目標。」 她微微地搖了搖頭,表示反對,但注意力仍然放在街對面的阿韋蘭諾斯家的灰色房子上,那房子已經老朽,窗戶上安裝著鐵柵欄,跟監獄一樣。 「這很容易實現,」他繼續說,「我的目標,無論你是否知道,我一直牢記在心——自從那天你在巴黎對我進行了一番可怕的斥責之後,這你肯定還記得。」 一絲微笑似乎掠過了她的嘴角,而且是她的那個離他比較近的嘴角。 「你是個非常可怕的人,很像那個穿著學生裝的夏綠蒂·科黛(譯註:夏綠蒂·科黛在法國大革命中刺殺了馬拉);你是個瘋狂的愛國者。你敢用匕首刺進古茲曼·本托的身體嗎?」 她打斷了他的話。「你太恭維我了。」 「無論如何,」他突然用一種令人不快的輕浮腔調說,「你會在絲毫不受良心譴責的情況下派我去刺殺古茲曼·本托。」 「哈,這僅是個假定!」她用震驚的腔調低聲說道。 「噢,」他用諷刺的口吻爭辯說,「你讓我在這裡寫一些絕對沒有意義的東西。對我來說絕對沒有意義!這對我的自尊是個打擊。你可以設想一下,」他以開玩笑的口氣繼續說,「如果蒙泰羅成功了,他肯定會像個畜生一樣報復那個不顧自己的知識分子身份每周罵他三次狗娘養的人。這對知識分子來說簡直就是死亡;但像我這樣有能力的記者有另一種可能的死法。」 「如果他成功了……」安東尼婭若有所思地說道。 「你看到我命懸一線就滿意了,」德科德回答道,臉上露出了笑容。「另一個蒙泰羅,就是宣布暴動那個人的親弟弟,他是個游擊戰分子——我曾經報道過,他在我們巴黎使館裡搞間諜活動時偷竊客人的大衣和錢,你忘了此事嗎?他要用鮮血洗刷那個神聖的真理。用我的血!你看上去生氣了,為什麼?這顯然是偉人的一小段歷史情節。你認為他會怎樣對付我?廣場旁邊有一段修女院的牆,在鬥牛場的大門對面。你記得嗎?鬥牛場的大門上寫著『地獄的入口』。好像很恰當!那地方就是這家主人的叔父喪命的地方,他在那裡放棄了他的英國人具有的南美靈魂。請注意,他本來是可以逃跑的。打仗的人是可以逃跑的。如果你真關心我,你本應該允許我跟著巴里奧斯一起走。我要拿起一支寄託著何塞先生希望的步槍,帶著極大的喜悅站在那些既沒有理性也不懂政治的窮苦力和印第安人的隊伍里。但在這支最孤單、最沒有獲勝希望的軍隊里,我的處境比你讓我待在這裡要安全一些。當我去打仗時可以撤退,可我在這裡招惹蠢人,只能等死。」 他仍然維持著輕鬆的腔調,就好像沒有意識到她就靜靜地站在旁邊。她雙手輕輕地交叉握著,扇子從手指縫中垂落著。他等待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我現在就去站到那堵牆前面去。」他用詼諧的語氣表達了一種絕望的情緒。 即使如此的情緒表達也沒有讓她看他一眼。她的頭仍然一動不動,她的眼睛緊盯著阿韋蘭諾斯家的房子,看著那殘破的壁柱、破舊的屋檐,看著街上的塵土正在覆蓋這棟尊嚴已經衰敗的房子。她一動不動,僅是動了動嘴唇,吐出了幾個字—— 「馬丁,你讓我想哭。」 他沉默了一會兒,內心裡感到震驚,好像被一種令人敬畏的幸福感給壓倒了,但他的嘴角上仍然還掛著愚弄人的微笑,眼睛裡流露出的是驚異但不敢相信的眼神。那句話的價值,隱含在說話人的性格之中了。雖然這是一句男人和女人最常說的話,但對馬丁來說,他絕對想不到安東尼婭能說出這幾個字。他的這個印象,完全是他自己在他倆之間數次小交往中形成的。這時,她開始緩慢地以一種僵硬的優雅把身體轉向他,可還沒有等她轉身完畢,他又開口懇請道—— 「我妹妹正等著擁抱你。我父親高興地想見你。我母親就不必說了。你我的母親像姊妹一樣親密。下周有一班郵輪去南方。莫拉加是個傻子!像蒙泰羅這類人肯定收受賄賂。這個國家就是這個風氣,有這樣的傳統——這就是政治。看看《五十年的錯誤統治》就知道了。」 「馬丁先生,請你不碰我可憐的父親。他是有信念的……」 「你父親最讓我感到親切,」他慌忙改口說,「但我愛你,安東尼婭。莫拉加把這件事搞砸了。或許你父親也辦了錯事;具體情況我不清楚。蒙泰羅這人是可以用賄賂的方法搞定的。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我知道他其實就是想要從國家發展基金中撈一把。為什麼斯特瑪爾塔的笨蛋們不給蒙泰羅在歐洲或其他什麼地方找個工作?他會要求預付五個月的工資,然後去巴黎鬼混。這個愚蠢的、兇殘的印第安人。」 面對馬丁的感情迸發,她卻若有所思異常平靜地說道:「那個男人陶醉於虛榮。我們掌握了有關他的全部情況,不僅來自莫拉加,還有來自其他人的信息。此外,他的兄弟是陰謀家。」 「哦,是的!」他說,「你當然知道。你知道一切。你讀過所有的信件,所有回信都是你寫的——所有的政府文件都是在這裡構思出來的,就在這間屋子裡,就在一種對政治純潔度理論的盲從心態的影響下。每次寫文件時,查爾斯·古爾德是不是就在你面前?那個蘇拉科之王!想要知道什麼叫成就,就看看他和他的礦山就行了。你認為他成功是因為堅守情操嗎?當然,那些鐵路工人做出了令人敬佩的工作!然而,如果不滿足竊賊的要求,你能成功嗎?他是一位紳士,難道他不應該告訴約翰爵士他是怎樣賄賂蒙泰羅的嗎?難道他不應該告訴約翰爵士蒙泰羅及其黨羽實際上都是靠他來養活的嗎?蒙泰羅渾身上下所有的東西都是賄賂——他的靴子、軍刀、馬刺、高帽子等。」 她微微搖了搖頭。「這不可能。」她咕噥道。 「他什麼都要,難道不是嗎?」 此時,她在窗戶角深處面對他站著,非常靠近,一動不動。她嘴唇快速上下跳動著。德科德背靠著牆,雙臂在胸前交叉著,低垂著眼帘。他汲取著她的音調,甚至包括聲音,看到她的喉嚨在激烈運動,就好像她的情感波瀾借著她的言語從內心世界逃逸到空氣中一樣。他有自己的期盼,他期盼能帶著她遠離這些極為無益的政治宣言和改革。所有這一切都是錯誤的——從頭到尾都是錯誤的。然而,她讓他神魂顛倒。有時,她會說出一句絕對睿智的話,令他清醒過來,這時他的神魂顛倒會突然轉變為一種不自願的強烈興趣感。他心想,實際上有些女人幾乎接近於天才了。但她們對外部世界不求甚解,僅聽憑情緒的支配。他寧願相信,她們的一些驚人般的深刻評論、一些對人品格的評價、對事件的判斷幾乎能夠達到奇蹟的地方。雖然安東尼婭已經長大成人,但他從她身上看到原先那個嚴厲年輕女學生的極為生動的形象。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由自主地低聲表示同意;他不時以相當嚴肅的態度提出反對意見。過了一會兒,他倆開始爭論;客廳里的人只能隱約看到他倆在窗簾的背後嘀咕著什麼。 屋外天黑了。在房子陰影的深處,閃耀著路燈微弱的燈光,蘇拉科的夜晚來臨了;城裡變得寂靜起來,偶爾能聽到幾輛馬車在街上行駛,幾匹沒有打馬掌的馬在行走,幾隻輕便涼鞋的腳步聲。古爾德家窗戶射出的光芒在阿韋蘭諾斯家的牆上投下平行四邊形的影子。樓下不時傳來腳步聲,牆角下閃動著香菸的紅色火光;夜晚的空氣,好像被伊格羅塔峰的冰雪給冷卻了,讓他倆的面龐感到清爽。 「我們這些西方人,」馬丁·德科德用蘇拉科當地人的自我稱謂說,「一直都很獨特,處於分離狀態。只要我們能守住凱塔,什麼都打不著我們。我們雖然麻煩很多,但沒有軍隊能逾越這些山峰。中部省份發生革命,我們立即就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你看我們現在就完全處於孤立狀態下!有關巴里奧斯的軍事行動的消息,將會用電報傳給美國,只有這樣才能通過海路抵達斯特瑪爾塔。我們有巨大的礦藏、土地非常肥沃、大家族的血緣純潔、人民勤勞。這個歐洲殖民者的省份應該獨立。早期的聯邦制對我們來說並不壞。後來出現了統一運動,但遭到亨里克·古爾德的反對。統一導致獨裁;從此,科斯塔瓦那其餘地區成了套在我們脖子上的磨盤。這片歐洲殖民者的土地足夠大,能建成一個國家。看看這些山峰!大自然似乎在向我們呼喚,『快獨立吧!』」 她用力做了一個手勢,表示反對。雙方陷入一陣沉默。 「哦,是的,我知道這與《五十年的錯誤統治》這本書中提出的學說不符合。我只不過說說我的想法。但我的想法似乎總是引發你的抗議。我的合理願望讓你吃驚了嗎?」 她搖了搖頭。她沒有吃驚,但他的想法動搖了她原先的判斷。她骨子裡其實是很愛國的。她從來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 「這樣你才能維護自己的某些信念。」他預言道。 她沒有回答,似乎累了。他倆並排依靠在小陽台的欄杆上,氣氛友好,由於政治話題已讓他倆厭倦,於是沉默地緊挨著站著,這顯然是熱情波濤中一段完美的寧靜。在通往廣場的大道兩旁,做小買賣的婦人開始點火做飯,煤炭的火光閃亮起來。路燈下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他默不作聲,披著有五顏六色反向三角形花邊的斗篷,整齊地披在肩上,下垂到膝蓋以下。從大街盡頭海關大樓那邊,緩步走來一名騎手。每當走到路燈下的時候,黑衣騎手的坐騎就會閃耀出微弱的銀灰色。 「看那大名鼎鼎的搬運工監工,」德科德輕聲地說,「下班了,光彩奪目地回來了。在蘇拉科,他是僅次於卡洛斯·古爾德先生的人物。但他人很善良,我要與他交個朋友。」 「確實!」安東尼婭說,「你怎樣交朋友?」 「記者應該去感受平民的脈搏,而這個男人是平民的領袖。記者應該去認識不尋常的人——這個人確實有不尋常之處。」 「哦,是的!」安東尼婭若有所思地說,「大家都說這個義大利人有很大的影響力。」 那騎手從他倆視線下走過,昏暗的路燈照亮了那匹銀灰色母馬的寬大軀體,照亮了沉重的馬鐙,照亮了長長的馬刺;但那黃昏中黃色的燈光,難以照亮隱藏在墨西哥寬邊帽下看不見面孔的黑暗人影的神秘。 德科德和安東尼婭俯在陽台欄杆上,他倆離得很近,胳膊肘都接觸上了,兩人的頭都伸到夜空中去了,明亮的客廳落在他倆的身後。如此親密交談極為不合時宜;在科斯塔瓦那,可能也就是安東尼婭能做到,因為她自小沒有了母親,她的父親只知道教給她知識。即使是德科德本人,他也未必希望此時就能和她如此親密交談,他本是希望在革命過去之後,帶她去歐洲,遠離這無休止的內訌,其愚蠢程度似乎比其無恥程度更加令人難以容忍。蒙泰羅之後,肯定還會有另一個蒙泰羅,到處都是無法無天的人,他們有各種不同的膚色,來自不同的種族,要麼是野蠻未開化的人,要麼是無可救藥的獨裁者。偉大的解放運動領導者玻利瓦爾曾經痛苦地說:「美洲是無法治理的。那些為獨立而奮鬥的人,仿佛是在大海里種莊稼。」德科德大膽地宣稱,他不在乎這個國家怎樣;他竭力尋找機會告訴他,雖然他為布蘭科黨辦報紙,但並不是個愛國者。首先,對有文化的人來說,愛國毫無意義,因為其狹隘的信念使人厭惡;其次,愛國在這個步履艱難的國家裡被玷污了;愛國變成了黑暗的野蠻行徑,變成了掩蓋傷害、搶劫、偷竊等罪行的外衣。 他對自己說話時的熱情感到吃驚。他不想降低聲音;他覺得自己的說話聲一直都低,僅是在早晨和晚上關閉了百葉窗的寂靜的黑屋子裡咕噥,這是蘇拉科風俗。只有古爾德家的四個窗戶都是打開的,散發著挑戰的光芒,成為暗淡街道上吸引人的亮點。小陽台上的低聲對話在停頓了一小會兒後又重新開始了。 「但我們正在努力改變這一切,」安東尼婭反駁道,「這是我們渴望做的,是我們的目標,是個偉大的理想。你所輕視的那個詞還代表著犧牲、勇氣、堅守、磨難。我爸爸他……」 「我還輕鬆在大海里種莊稼。」德科德低垂著雙目,插了一句話。這時下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你的叔父,我們教區的神父,進門來了,」德科德看了看後說道,「他今天早晨在廣場為部隊做了彌撒。士兵們用軍鼓為他搭建起了一個祭壇,這你知道。士兵把所有塗著顏色的木頭塊搬到室外。所有木製的神像,像軍人站好了隊,布置在幾級大階梯的頂上。他們就像神父耀眼的衛兵一樣。我是在報社的窗戶里看到這一盛大的儀式的。你叔父的表現很驚人,他是考比蘭族中最有影響力的人。他穿著法衣,背後有一個巨大鮮紅天鵝絨十字。在整個儀式期間,我們的大救星巴里奧斯坐在阿馬利亞俱樂部的窗戶前喝甜酒。這就是我們的強人巴里奧斯。我以為你叔父會宣布把廣場對面窗戶里戴著黑眼罩的人逐出教會。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最終部隊出發了。稍後,巴里奧斯和副官們離開俱樂部,軍裝的扣子都是敞開著的,在人行道上交談起來。突然你的叔父出現了,脫下了閃亮的衣服,換上一身黑衣服,站在教堂門口,一臉不高興的神情——你知道,就好像復仇天使一樣。他四下看了看,徑直向那群穿軍裝的人走去,把將軍拉走了。他和將軍在牆蔭下走了一刻鐘的時間。他的手臂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將軍,一邊走一邊興高采烈地談著,用長長的黑色手臂作手勢。這是個很奇怪的場景。副官們似乎都驚呆了。你傳教士叔父絕對不是個凡人。他恨不信教的程度遠不如恨異教徒的程度,而且他喜歡野蠻人的程度要超過喜歡不信教的程度好幾倍。有好幾次,他放下做神父的架子,優雅地稱我是個野蠻人,這你是知道的。」 安東尼婭手扶著欄杆聽著,手中的扇子一會兒被輕輕地打開,一會兒又被輕輕地合上;德科德說話時很緊張,不敢停下了,害怕一停她就找藉口離開。此時,他倆幾乎相當於獨處,擁有親密無間的珍貴感受,胳膊肘微微接觸著,德科德的心都被軟化了;溫柔的愛意不時爬入他諷刺人的咕噥中。 「安東尼婭,你家親戚所表示出的任何微小的善意,我願意接受。或許他最終能理解我!但我也認識他,他是考比蘭人的神父。由於教堂的財產被沒收了,所以對他來說,收回這些教堂的財產代表著政治成就、公平正義、誠實守信。只有用這個理由才可能吸引野蠻的印第安人擺脫野蠻,轉而為里比熱的事業服務!只有這個瘋狂的希望有可能成功!為了喚起支持者,他會對任何政府宣戰。卡洛斯·古爾德腦袋裡想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因為他是典型的英國人,深不可測。或許他除了自己的礦山,其餘一概不想;他想自己的『獨立王國』。對古爾德夫人來說,她想的是自己的學校、醫院、孩子的母親、村落里的老男人。如果你現在轉頭看看,你會看到她正在引用那個穿方格襯衣的歹毒醫生寫的報告。那傢伙叫什麼名字?對了,他叫蒙漢姆。她也有可能在聽帕皮先生說話,或者是羅曼神父。他們今天都來了——這幾個人是她的大臣。不錯,她是個有理智的女人,或許卡洛斯先生是個有理智的男人。純真的英國理智之一就是不要求太多;只關注目前有用的東西。他們與我們不同。我們沒有政治理性;我們有政治熱情——不是總有,是有時才有。什麼是信念?是對個人利益的看法,可能是現實的,也可能是精神的。沒有人光愛國卻什麼都不圖。這個說法對我們也一樣有效。但我看得很清楚,我不打算把這個說法放在你身上,安東尼婭!我不幻想成為愛國者。我只幻想成為一個超級愛人。」 他停頓了一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咕噥道,「不過,愛能使人走得很遠。」 在他倆的背後,那每24小時就在古爾德家客廳里湧起一次的政治浪潮,如今又在人說話的嗡嗡聲中越漲越高了。人們三三兩兩地走進客廳:不僅有省政府的高官們,還有鐵路工程師們,這些鐵路工程師,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穿著粗花呢衣服,在一群面帶渴望之情的年輕人中間,那個頭髮花白的總工程的臉龐上流露出遲鈍的、幽默的、放縱的微笑。斯卡夫是西班牙舞的愛好者,早就溜走了,他想到市郊的什麼地方找個跳舞的機會。胡斯特·洛佩斯先生在把女兒送回了家之後,莊嚴地走了進來,穿著有條紋的黑色外套,紐扣都繫上了,下巴上布滿了棕色的鬍鬚。有幾個省議會的議員馬上圍住了議會主席,討論起叛亂分子蒙泰羅的新宣言。可恥的蒙泰羅在這份宣言裡說,由於「民主已經被激怒」了,所以他要求省議會停止開會,直到他用寶劍建立起新和平、人民的意志能獲得考慮之後。這實際上就是要解散議會:這是那個邪惡的瘋子說過的最厚顏無恥的話。 在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周圍聚集著一小伙人,他們顯得特別義憤填膺。何塞先生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提高了聲調,大聲說道:「今天,蘇拉科做出了反應,出兵進攻叛亂分子的側翼。如果其他省份的愛國熱情能有我們這個歐洲人的省份一半多的話……」 布蘭科黨的靈魂人物中爆發出一陣震顫的高昂歡呼聲。是的!是的!這是真的!蘇拉科永遠站在鬥爭的前線!人群里一陣自負的騷動,那天發生的事非常能激起人的希望,那些來自大草原的騎士想到了自己的牧群、土地、家庭成員的安危。局勢危機,命懸一線……不對!蒙泰羅無法成功!他是個罪犯,無恥的印第安人!喧鬧了一會兒之後,屋裡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胡斯特先生那一伙人。此時的胡斯特先生就好像主持省議會一樣,態度既莊嚴又公正。德科德受到噪音的吸引,轉過了身子,背靠在欄杆上,用盡全身力氣向著屋子裡的人大喊道:「蠢驢!」 這出乎意料的叫喊讓屋裡的噪音平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窗戶,期待聽到令人滿意的答覆;但德科德已經轉過了身子,背對著屋裡了,再次面向寧靜的街道。 「這是我做記者的看家本領;這個辯論辦法最高明,」他對安東尼婭說,「我發明了這種辯論辦法,遇到大難題,到最後就說這句話。但我不是愛國者。我不比那個搬運工監工更愛國。那個熱那亞人為這座港口做了如此偉大的事情——讓我們能積極主動地引進社會發展所需的各種重要工具。你肯定聽米切爾船長多次說過,在他找到這個監工之前,他都不知道多長時間能卸完一艘船的貨。這對發展不好。你已經看見他下班後騎著他那匹著名的馬去土造的舞廳與迷惑姑娘們。他是個有福氣的傢伙!他的工作就是展示個人權威;他的消遣就是記錄別人給予他的超乎尋常的奉承。他很喜歡這樣。有誰比他更有福氣?有別人的敬畏和羨慕是……」 「馬丁先生,難道這就是你的最高願望?」安東尼婭插嘴道。 「我是說他那類人,」德科德簡短地回答,「在這個世界上,人們敬畏和羨慕英雄。除了這些,他還想要更多的東西嗎?」 德科德感到,在安東尼婭的吸引力面前,自己能說諷刺話的習慣經常自動就瓦解了。她讓他生氣,就好像她也染著那種難以解釋的女性頑固勁,這種頑固勁通常是比較普通的男女之間相好的障礙。但他立即就克服了自己的惱怒。他一點都不相信安東尼婭是個普通女人,無論他多麼懷疑自己的結論。他用極具穿透力的溫柔語言向她保證,他的願望不過是獲得幸福,這個目標是如此之高,他似乎無法在這個地球上實現。 她臉變紅了,雖然別人看不見,但仍然有燙人的感覺,從那呈齒狀的雪山中吹來的微風似乎也失去了冷卻作用。雖然他的語氣充滿了熱情,足以融化冰冷的心,但他的耳語仍然沒有感動安東尼婭。她突然轉身要走開,好像要把他的熱情拿到身後的房間中存放,那裡充滿了光亮和喧鬧。 在寬敞客廳里的四堵牆內,政治投機的熱情高漲,就好像是被一陣充滿希望的大風颳起來的一樣。人們都很激動,大聲爭論著,胡斯特先生那扇形的絡腮鬍須是爭論的中心。所有發言都充滿了自信。在查爾斯·古爾德身旁有幾個歐洲人——有個丹麥人、幾個法國人、一個謹慎的肥胖德國人微笑著低垂著沮喪的眼睛,他們所代表的物質利益在蘇拉科受到了聖托梅礦的有力保護——他們的阿諛奉承中夾雜著大量笑話。他們正在向查爾斯·古爾德獻殷勤,因為只有他有能力穩定由於革命帶來的動盪局勢。他們覺得他們正在進行的各種業務都是有希望的。有兩個法國人,其中一個長著濃密的絡腮鬍須,一對小黑眼珠子在鬍鬚叢中閃耀著,不斷揮舞著棕色的小手和細細的手腕。他此行是為一個歐洲財團去內陸省份跑業務。在亂鬨鬨的談話聲中,每分鐘都能聽到他大聲尖叫,「礦長先生」。他正在講述他內陸的所見所聞,而且陶醉其中。查爾斯·古爾德有禮貌地看著他。 古爾德夫人有個習慣,在會議開到一定的時候,便悄悄地離開大客廳,去旁邊的小客廳休息,而且特別喜歡獨自去。此時,她已經站了起來,一邊等待安東尼婭,一邊有禮貌但略帶憂慮地聽著鐵路總工程師說話,這位總工程師向她微微地欠著身子,緩慢地講著話,一點手勢都沒有打,但顯然很風趣,因為他正幽默地眨著眼睛。安東尼婭在走進客廳去找古爾德夫人前,轉頭瞥了德科德一眼,不多就一眼。 「為什麼你和我要認為他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她迅速地說。 「安東尼婭,我要不懈地追求我的願望。」他咬著牙回答,深深地鞠了一躬,表情有點冷漠。 總工程師還在講他的有趣故事。他在南美建造鐵路時遇到許多有趣的事,他能敏銳地發現其中的荒謬。他不僅列舉自己故作聰明的狡詐,還列舉了自己的各種無知偏見。他陪著女士們走出客廳,古爾德夫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最後,這三個人走出了走廊的玻璃門,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只有一個高大的神職人員對客廳里的噪音感到厭倦,停下腳步看著他們。此人就是考比蘭神父,他在走進古爾德家大門時被德科德看見了。在客廳里,他沒有與任何人講過話。他穿了一件黑色長袍,很瘦,凸顯出他的身高;他的高大身軀向前傾;在他的臉上,兩道漆黑的橫眉幾乎要連在一起,臉骨突出,給人好鬥的感覺,面頰颳得鐵青,有白色的傷疤(這證明了不信教的印第安群眾是熱情洋溢的),這暗示他的神職工作曾經遇到不法行徑,說明給匪徒做牧師的工作性質。 他放開原先握在背後骨瘦如柴的手,用顫抖的手指著馬丁。 德科德跟著安東尼婭走進客廳,但沒有走遠,留在了客廳里,背靠著窗簾,一臉漫不經心的表情,好像一個大人正在參加孩子們的遊戲。他平靜地盯著那隻威脅著他的手指。 「我看到你在廣場上威風凜凜地給巴里奧斯將軍做皈依布道。」他說道,身體紋絲不動。 「真是荒唐得可憐!」考比蘭神父深沉的聲音在大客廳里迴響,引得大家都抬頭觀望。「那傢伙是個酒鬼。先生們,你們的將軍,他的上帝是酒瓶子。」 他的這句草率、任性的話,讓所有人都緊張地停下了交談,就好像人群的自信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但也沒有人敢質疑他的斷言。 眾所周知,考比蘭神父是個勇敢得近乎瘋狂的人物,他在沒有同情心、沒有信仰且嗜血成性的野蠻人中間宣傳教會的神聖權力。他的成功被人們用故事傳誦,令基督徒不敢相信。他曾經與野蠻部落住在一起,為許多部落做過洗禮。有人說看見他與印第安人一起騎馬外出好幾天,半裸著,拿著牛皮盾牌,當然手裡還拿著長矛——有誰知道其真假?在科迪勒拉山脈的冰雪線附近,他穿著獸皮衣,尋找潛在的信教者。有關這些尋覓教徒的活動,考比蘭神父從來沒有對人說過。但他公開表示,斯特瑪爾塔的政客比那些他正勸說信教的野蠻人更加心毒、腐敗。他為教堂爭財產的熱情很不明智,損害里比熱黨的事業。眾人皆知,他曾拒絕接受歐洲人居住區大主教的頭銜,除非把正義歸還給一所遭搶劫的教堂。蘇拉科的省長(就是那個在暴亂中被米切爾船長救下的高官)憑直覺推測出,部長大人們之所以派遣這位教父在最寒冷的季節翻越高山去蘇拉科,就是想在高寒帶凍死他。每年都有趕騾人在冰天雪地中被凍死。難道這個神父凍不死?部長們恐怕還不知道這位神父的厲害。與此同時,百姓中開始謠傳,里比熱黨的改革就是想把土地從百姓手中搶走。一部分土地給建造鐵路的外國人;更大的一部分要給神父。 這些就是這位教區大主教熱情產生的結果。即使他在廣場上給部隊做短暫講演的時候(級別比較高的士兵才能參加),他也禁不住要說起教堂的憤慨,因為他堅信教堂正等著有悔過心的國家給予賠償。省長被激怒了,但無法將何塞先生的這位表兄投入教會的監牢。這位省長,是一位平易近人、很受大家歡迎的人物,那天也來古爾德家做客了。他在日落後從政府大樓出來,沒帶隨從人員,路上遇到跟他打招呼的人,無論貴賤,他都有禮節地給予答謝。那天晚上他直接找到了查爾斯·古爾德,輕蔑地說他想把神父驅逐出蘇拉科,什麼地點都行,比如,可以是沙漠中的某處,也可以是伊莎貝爾島。「最好找個沒有水的地方——卡洛斯先生,你說是不是?」他話中帶話,態度介於俏皮與渴望之間。這位不受控制的神父,拒絕去專門供主教的宮殿居住,卻偏愛在垃圾成堆、蜘蛛網密布的已經被沒收的多明我會修道院裡睡他的破爛吊床。他甚至還提議給赫爾南德斯那個強盜提供無條件寬恕!這還不夠;他似乎還與近幾年來最大膽的罪犯保持著聯繫。蘇拉科的警察當然知道這些情況。考比蘭神父獲得了那個草莽的義大利搬運工監工的幫助,這個人是唯一適合為教父傳話的信差。考比蘭神父在羅馬上過學,能說義大利語。那監工總是晚上去修道院。一名為神父工作的老婦人聽到了「赫爾南德斯」這個名字;上個星期六下午,有人看到監工騎馬飛奔離開了這座城市,兩天後才回來。警察本可以逮捕那個義大利人,但因為害怕搬運工鬧事才作罷。如今的蘇拉科治理起來很不容易。許多壞蛋都蜂擁而來,因為他們看上了鐵路工人的錢包。居民在考比蘭神父的煽動下變得很不本分。省長向查爾斯·古爾德說明了目前的狀況,由於省里已經沒有軍隊,如果出現騷亂,官方將無能為力。 然後,他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生悶氣,抽了很長時間的煙,是那種很細的菸捲。何塞先生坐在不遠的地方,側著身子,他倆不時交換幾句話。當神父走進客廳時,他沒有理睬,無論背後的神父說什麼,他都不耐煩地聳一聳肩。 考比蘭神父相當平靜地站了一會兒,雖然他的樣子平靜,但給人一種要復仇的感覺,他的所有站姿都似乎反映了這點。強烈的信念使他那黑色的身影顯露出令人害怕的光芒。然而,當神父看到德科德的時候,眼睛中的兇狠軟化了,他緩慢地舉起穿著黑衣服的長胳膊,以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方式—— 「你,你是個徹頭徹尾的野蠻人。」他說道,聲音柔和、低沉。 神父向前走了一步,用手指著年輕人的胸脯。德科德很鎮定,頭靠在窗簾背後的牆上。他把下巴微微翹起,微笑起來。 「很好,」他表情略顯冷淡地表示同意,因為他對這類鬥嘴習慣了。「那也許是因為你還沒有發現我的信仰,對不對?為我們的巴里奧斯尋找信仰是一件比較容易的工作。」 神父簡單地做了個手勢,表示失望。「你是什麼都不信。」他說。 「我連酒瓶子也不信,」德科德不動神色地加以糾正。「你最信任的那個傢伙也什麼都不信。我是說搬運工監工。他不喝酒。你對我性格的判斷說明你有很好的敏感性。但為什麼稱我是野蠻人呢?」 「我沒有說錯,」神父反駁道,「你比他壞十倍。奇蹟也無法讓你皈依。」 「我根本不信奇蹟。」德科德平靜地說。考比蘭神父聳了聳他那高大、寬厚的肩膀表示懷疑。 「一個不信神的法國人——唯物主義者。」他緩慢地說,好像在非常慎重地挑選詞彙。「一個沒有祖國的人。」他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 「事實上,幾乎不是人。」德科德喘了口氣後評論說,他的頭靠在牆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一個無信仰時代的受害者。」考比蘭神父用柔和、低沉的聲音說。 「但我做記者還是有點用的。」德科德調整了一下姿態,用一種更加活潑的口吻說。「你對神的熱愛是否妨礙了你讀我的報紙?我向你保證我們的報紙與其他家的一樣好。我們的指導方針是不停地罵蒙泰羅畜生,並污衊其兄弟,就是那位游擊隊員,罵他是個馬屁精和間諜。還有什麼比這更加有效?在地方事務上,我們要求省政府把赫爾南德斯這幫匪徒招安,讓他們加入軍隊——此人顯然受教會保護——至少是受主教保護。這再合理不過了。」 神父點頭稱是,然後轉過身去,他腳上穿著的是一雙帶著鋼鞋扣的方頭鞋。他再次在客廳里背著手來回走起來,步履堅定。當轉身反方向走的時候,動作很猛,他身上的黑色長袍能微微地膨脹起來。 大客廳漸漸空蕩起來。政治首腦們起身走了,其他人猛地站起來表示尊敬。何塞先生也停止了搖晃他的安樂椅。那位和藹的高官向查爾斯·古爾德揮了揮手表示尊重,小心翼翼地走了。 客廳里比剛才安靜多了,但那個柔弱、多毛的法國人仍然在呼喚「礦長先生」,他的叫聲具有一種超自然的刺耳力。這位財團派來的探路者,此時依然興致盎然。「值一千萬美元的銅礦就在眼前啊,礦長先生。一千萬美元啊!還要通一條鐵路——要有鐵路了!他們肯定不會相信我的報告。這真是太好了!」他在尖叫中陶醉了,周圍的人都附和地點頭稱是。查爾斯·古爾德仍然保持著沉著冷靜。 只有神父依舊在客廳里踱步,每次轉身,他的黑色長袍都猛地鼓起。德科德低聲對神父說了一句諷刺的話:「這些紳士在談他們的上帝。」 這時,圍著查爾斯·古爾德的歐洲人開始散去,隨著客人的潮水退去,最後這位大銀礦的礦主終於顯露出瘦高的身材,從頭到腳都顯露出來了,並擱淺在那塊巨大的方地毯上,他那雙棕色的皮靴如同站在五顏六色的花叢中一樣。考比蘭神父走近何塞·阿韋蘭諾斯先生的安樂椅旁邊。 「兄弟,」他以兄弟間既親密又坦率的口氣說,就好像是在一場基本上沒有意義的儀式之後釋放出內心的不耐煩。「回家吧!回家吧!都是空談。讓我們離開這裡,思考一下上天給我們的啟示。」 神父抬眼看著上方。他此時站在布蘭科黨的靈魂人物、那位身體脆弱的外交家旁邊——他似乎像一個巨人,目光里透射出一股瘋狂。作為這位布蘭科黨的發言人或喉舌,那個從巴黎回來的「德科德家的孩子」,為了安東尼婭甘願去做記者的德科德,把眼前的一切看得很清楚,這位神父並非一個巨人,他僅是一個頑固地堅持一個理念的神職人員,這才致使女人怕他,男人恨他。馬丁·德科德,這位生活中的業餘藝術愛好者,此刻幻想著自己正在饒有興致地欣賞一幅生動的繪畫作品。在那畫面中,一個受到誠摯得幾乎達到神聖的理念驅使下的人,可能會陷入極端頑固的狀態。「這是瘋狂。肯定是瘋狂——因為它代表自我毀滅。」德科德經常對自己這樣說。在他看來,好像每一個理念,一旦發揮作用,就變成那種當上帝想毀滅誰就給誰的那種特殊形式的瘋狂。但他欣賞著這個例子中的苦澀滋味,就好像一個充滿激情的內行藝術鑑賞家一樣。眼前的這兩個男人合作得很好,因為他倆似乎都覺得,憑著一個蠻橫的理念,加上極端的懷疑主義精神,就能讓一個人在政治這條道路上走得很遠。 何塞先生跟著那隻多毛的大手離開了。德科德跟在何塞先生的表兄後面。空蕩蕩的大客廳里,到處瀰漫著吸菸者吐出的藍色煙霧,煙霧中還留下一個訪客。他眼神昏沉,圓圓的臉,下垂的鬍鬚,是個從埃斯梅拉達來此地做牛皮生意的。他是與幾個苦力沿著海邊的一條路來到蘇拉科的。他非常在乎這次行程,主要是為了見一見聖托梅礦的礦長,希望在出口牛皮的業務中獲得幫助。既然這個國家將要穩定下來,所以他希望擴大業務。他重複了好幾遍說這個國家將要穩定下來。他說的西班牙語很蹩腳,速度很快,就好像說繞口令。一個普通人能在這個國家做點小生意,甚至還想擴大業務量——安全地擴大。能行嗎?他似乎在乞求查爾斯·古爾德給予肯定的答覆,只需要低聲表示同意就行,甚至點一點頭也行。 他得不到任何回答。他越來越害怕。他停住嘴裡的話,左看看,右看看;最後,不情願地放棄了。然後,他談起自己來的時候在路上遇到的危險。赫爾南德斯這個大膽的盜賊,已經離開了原來神出鬼沒的地盤,穿越了蘇拉科大草原,大家都認為他就潛伏在了沿海山脈的峽谷中。昨天,在距離蘇拉科還有幾小時的路程時,這位皮革商人和侍從在路上看到了三個可疑的騎著馬的男子。其中有兩個人立即騎馬消失在左手邊那條淺淺的小溪中了。「我們停下了腳步,」那個埃斯梅拉達商人繼續說,「我躲進一個小樹叢背後。但我的侍從不願前去看個究竟。我們發現他們中的第三個似乎在等我們過去。不用躲了。我們被發現了。於是我們緩慢地騎馬上前,渾身戰慄。那人讓我們過去——他騎著一匹灰馬,帽子壓低到眼睛——沒有打一句招呼;但我們能聽到他騎馬跟在我們背後。我們轉過身,但沒有能嚇住他。他騎馬快跑過來,用腳尖碰了碰我的腳,向我要一根香菸,然後報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他似乎沒有帶武器,但他拿火柴時,我看到他腰間挎著一把大左輪手槍。我嚇得發抖。卡洛斯先生,他鬍鬚很可怕,他不讓我們走,我們不敢動。他抽了幾口我給他的香菸,讓煙從鼻孔里噴出來,然後說,『先生,也許讓我騎馬跟在你們背後比較好。你們現在離蘇拉科不遠了。願上帝伴你同行。』我們能說不嗎?我們繼續走。我們沒有抵抗,他可能就是赫爾南德斯本人;我的侍從曾經多次從海上去蘇拉科,他向我保證說,此人就是搬運工的監工。那天晚上,我看到此人在廣場角落裡與一個女孩交談,是個混血女孩,她站在馬鐙旁邊,手摸著那匹灰馬的鬃毛。」 「赫希先生,我向你保證,」查爾斯·古爾德低聲說,「在這種情況下,你是沒有危險的。」 「先生,也許是吧,但我是發著抖來的。他是我看到的最可怕的人。這說明了什麼?說明輪船公司的雇員與強盜有來往——先生,他倆相差無幾;那個騎馬的人就是個強盜——在僻靜處,他就跟強盜一樣!管我要一支香菸沒有什麼,但如果他管我要錢包又當如何?」 「不會的,不會的,赫希先生,」查爾斯·古爾德咕噥道,並把視線從那張圓臉上移開,而那圓臉漢子像小孩一樣噘著嘴。「如果你遇到的是搬運工監工——這是毫無疑問的,對吧?——你肯定很安全。」 「謝謝你。你太好了。那是個樣子可怕的人,卡洛斯先生。他用最普通的方式向我要煙抽。如果我當時沒有香菸,那會怎樣?我現在仍然害怕得發抖。他與強盜偷偷摸摸地有何貴幹?」 但查爾斯·古爾德的注意力已經明顯放在了別處,沒有再做表示,也沒有再說話。古爾德採礦權深不可測,在古爾德的臉上都留下了陰影。沉默是不幸的,因為讓人痛苦;但蘇拉科之王為維持其沉默寡言的威力已經說了足夠多的話。他的沉默與說話結合在一起,展示出語言的真正意義,表達出認同、懷疑、反對——甚至是簡單的評論。比如,有時他似乎在說,「請再想一想」;再比如,「請繼續」,或點頭表示,「我知道了」,用於結束半個小時的耐心聽話,其作用與語言是一樣的,與他談話的人必須學會適應,因為他背後是偉大的聖托梅礦,它是物質利益的門面,這個門面是如此的強大,完全不依賴於這個龐大的歐洲殖民省份中任何人的良好意願——那可是花10倍的賄賂也買不來的善意。但那個埃斯梅拉達來的長著鷹鉤鼻子的男人,焦急地想出口皮革,查爾斯·古爾德的沉默意味著拒絕。現在顯然不是小商販擴大業務的時機。他詛咒整個國家、所有的居民、里比熱的黨派、蒙泰羅的黨派;他的眼眶中開始湧出眼淚,因為他想到有無窮張牛皮將會在夢幻般的大草原上被浪費掉,而大草原上的每一棵棕櫚遠看就好像大海里的帆船,靜止的森林就好像是漂浮在草的波浪上的島嶼。在大草原上會有牛皮腐爛掉,沒有人能從中獲利——只要哪裡有人急著被叫去鬧革命,那裡肯定就會有牛皮腐爛掉。赫希先生是個講究實際的商人,他徹底地反對這樣的愚蠢。然而,他懷著尊敬和驚恐的心情就要離開宏偉的聖托梅礦了,離開這個礦的代表人物查爾斯·古爾德。他止不住地低聲說了一句令人心碎的話,這句話好像是從他那痛苦的內心中擰出來的。 「這是一件大大的傻事,卡洛斯先生,所有這一切。漢堡的牛皮價格要高漲——很高很高。當然,里比熱政府將會破壞這一切——當價格高漲之後。另一方面……」 他嘆了口氣。 「是的,另一方面。」查爾斯·古爾德高深莫測地重複了一遍。 對面的人聳了聳肩。但他還不想走。他還有一件事想提一提,如果主人允許的話。他說,他在漢堡有幾個朋友(他提及了公司的名字)很想做炸藥的生意,即為聖托梅礦提供炸藥,日後還能為其他礦山提供——這個埃斯梅拉達的小男人很想擴大這個業務。但查爾斯打斷了他的話。似乎礦長的耐心已經達到了極限。 「赫希先生,」他說,「我在山上儲備的炸藥足夠炸毀整座峽谷的」——他又提高了點聲音——「如果我願意,我能把半個蘇拉科炸上天。」 查爾斯·古爾德看著那皮革商人被驚呆的圓眼睛微笑了,商人低聲急速說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商人起身要走了,因為他在擁有如此多炸藥的礦長這裡根本找不到生意。他受盡了馬背上的煎熬,還落入赫爾南德斯這個強盜的手中,如此這一切都白費了。皮革和炸藥生意都沒有做成——這位敬業的以色列人看上去垂頭喪氣。在門口,他向總工程師深深地鞠了一躬。走到樓梯口,他突然停下了腳步,用短粗的手指捂住了嘴,好像想到了什麼令他吃驚的念頭。 「他存儲這麼多炸藥幹嗎?」他低聲說道,「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情況?」 總工程師站在空蕩蕩的客廳的門口,看到客廳里原先高昂的政治熱情已經蕩然無存。他親密地向客廳的主人點頭打招呼,這位客廳的主人如今好像一座燈塔,佇立在一堆如同死魚一般的家具中間。 「晚安,我要走了。樓下有我的腳踏車。如果鐵路工人缺少炸藥,如今他們知道去哪裡去找了。我們已經挖掘了一段時間了。我們馬上就要開始炸出一條通路。」 「別來向我要,」查爾斯·古爾德用異常平靜的口吻說,「我不會給別人一盎司炸藥。即使我有個兄弟,而且他是一條世界上最有前途的鐵路的總工程師,我也不會給他一盎司。」 「這是什麼意思?」總工程師鎮定地問,「不友好?」 「不是,」查爾斯·古爾德麻木地說,「這是政策。」 「我認為這太極端了。」總工程師在門口評論道。 「這樣說恰當嗎?」查爾斯·古爾德站在客廳中央說。 「我想說,你是極端的極端,」總工程師解釋道,心情很快樂。 「是的,」查爾斯緩慢地說,「古爾德礦深深地躲藏在這個國家這個省的深處,深深地藏在峽谷里,只有炸藥才使之改變位置。把它炸掉是我的選擇。我的最後一張牌。」 總工程師低聲地吹著口哨。「真是個好計劃,」他略加判斷後說,「你告訴霍爾羅伊德你握有的這張王牌了嗎?」 「這種牌只能在遊戲就要結束的那一刻才能丟下去。到了那個時候,你才能稱之為……」 「武器。」這位鐵路總工程師建議道。 「不。你也許應該稱之為一種論點,」查爾斯·古爾德輕聲地糾正道,「我就是這麼告訴霍爾羅伊德的。」 「他怎麼說?」工程師問道,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興趣。 「他……」查爾斯·古爾德稍微停頓了一下後說,「他說要堅持到底,要相信上帝。我覺得他受到了相當大的震動。但後來……」這位聖托梅礦的礦長繼續說,「但後來,他態度顯得非常疏遠,你知道,就像人們在這個國家說的那樣,上帝高高在上。」 總工程師被逗樂了,他的笑聲漸漸消失在樓梯口。在樓梯口的那個淺淺的壁龕里,聖母抱著聖子似乎正在注視著總工程師的搖搖晃晃的背影。 * * * [1] 譯註:德雷克,1540-1596,英國航海家,最初環繞地球航行一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