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十九章 從天而降的死亡
邦德久久地觀察了一下整個情況,然後縮回身來。他靠在岩石清涼的表面,等待自己的呼吸恢復平靜。他把刀舉到眼前,仔細檢查了一下刀刃,感到很滿意。他把刀插到背後的褲腰裡,抵著自己的脊背。放在那兒既方便取又不會碰到任何東西。他想起了他的打火機。他把打火機從屁股兜里拿出來。作為一塊金屬它可能還有用,但現在它再也打不著了,而且可能碰上岩石,發出刮擦的聲音。他把它放在了腳邊的地上。
然後邦德坐下來,仔細地回想了一遍自己腦海里的影像。
繞過不到十米外的轉角,就是那台起重機。起重機的操作室沒有後倉。操作室里,控制杆前坐著一個人。那人就是那些華裔黑人的頭兒,那台濕地越野車的駕駛員。在他前面,碼頭向海面延伸了約二十米,盡頭是一個T字形。一艘自重約一千噸的舊油輪停泊在T字形的頂端。它高高地停泊在水面之上,甲板比碼頭大約高出了十二英尺。這艘郵輪名叫「布蘭奇」,船尾有安特衛普的簡寫「安特」二字。船上沒有任何人活動的跡象。除了有一個身影懶洋洋地靠在密閉的駕駛台里的方向盤上。其他船員應該都在下面,藏在密封的船艙里,躲避鳥糞塵。在起重機右邊不遠的地方,一個裝在瓦楞鐵外殼裡的高架輸送帶從懸崖的崖壁伸出來。它被碼頭上的幾根立柱支撐著,一直延伸到郵輪的貨艙附近。輸送帶盡頭的開口是一個巨大的帆布袋,半徑可能有六英尺。帆布袋的開口裝有一個鐵圈,起重機的作用就是把這個開口拎起來讓它垂直懸在郵輪的貨艙上,前後移動它,讓袋口卸下的東西分布得均勻一些。蛋黃色的鳥糞以每分鐘幾噸的速度從袋口持續不斷地向下噴射而出,灌入郵輪的貨艙里。
在下面,在碼頭上,在飄散的鳥糞灰塵的左側背風處,站立著諾博士那高高的、警惕的身影。
整個情況就是這樣了。整個深水錨地的一半仍然籠罩在高聳的懸崖的陰影中,清晨的微風在水面上盪起微波,輸送帶的滾筒在發出輕輕的砰砰聲,起重機的引擎有節奏地發出噗噗的聲音。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聲音,沒有其他任何動靜,沒有其他任何人活動的跡象,除了郵輪方向盤前的那個看守,操作起重機的那個親信,和在那兒確保一切都平安無事的諾博士。在山的那一邊,應該有工人們在工作,把鳥糞裝上從山體轟隆隆地穿行而過的輸送帶,而在山的這一邊,其他任何人都不允許出現,其他任何人也都不需要。除了把輸送帶的帆布袋口對準以外,沒有其他任何事需要人去做。
邦德坐在那兒思索著,計算著距離,估算著角度,把起重機駕駛員操作的那些控制杆和腳踏板的位置精確地記下來。慢慢地,一絲冷酷的淺笑浮上了邦德那憔悴的、被陽光灼傷的臉。沒錯!就這麼定了!這可以做到。但必須輕輕地、悄悄地、慢慢地做!這麼做的回報將是巨大的,大得幾乎讓人無法承受。
邦德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腳底和手掌。它們還行,它們必須行。他伸手到背後,摸了摸那把刀的刀把,稍微移動了一下。他站起身來,慢慢地深吸了幾口氣,用手梳了梳他那被鹽和汗弄得亂糟糟的頭髮,胡亂地上下抹了抹臉,然後又在他那破爛的黑色牛仔褲的褲腿上擦了擦。他最後活動了一下手指。他準備好了。
邦德走到岩石邊,慢慢探出一隻眼睛。什麼都沒變。他對距離的估算是對的。起重機駕駛員專注地操作著他的起重機。他的卡其布襯衣敞開著,領口之上的脖子裸露著,毫無防備,等著被人襲擊。離他二十米遠的地方,諾博士也背對著他,站在那兒專注地看著那股黃白色的、值錢的鳥糞洪流。郵輪的駕駛台上,看守正在點燃一支香菸。
邦德順著從起重機後面穿過的那條十米長的小徑看過去。他選擇好他每一步要落腳的地方,然後,從岩石後面鑽出來,跑了起來。
邦德朝起重機的右側跑去,跑向他所選擇好的一個地點,在那兒,起重機水平的一側可以把他遮擋起來,從駕駛員和碼頭方向都看不到他。他跑到那兒,停了下來,蹲下來仔細聽著。起重機的引擎還在急速地運轉著,在他身後的高處,輸送帶仍在持續不斷地將鳥糞從山裡轟隆隆地傳送出來。沒有任何變化。
駕駛室後面的兩個鐵踏板看上去很結實,離邦德的臉只有幾英寸遠。不管怎麼樣,一些小的聲音是會被引擎的噪音淹沒的。但他必須很快把那傢伙的屍體從座位上拽出來,自己控制那些控制杆。他必須一刀斃命。邦德沿著自己的鎖骨摸了摸,感受了一下頸動脈跳動的地方那塊柔軟的三角形的皮膚,記清了自己從那人身後摸過去的角度,提醒自己必須把刀刃用力往裡切,扎在裡面不動。
他最後凝神聽了一秒鐘,然後伸手到背後拿出刀,像一隻獵豹一般,悄無聲息地、快如閃電地跨上鐵踏板,進了駕駛室。
在最後的一刻沒有必要那麼匆忙了。邦德站在那人背後,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他有時間把刀高舉起來,幾乎夠到了駕駛室的頂,有時間把自己每一絲力量都聚集起來,然後才猛地把刀向下一揮,扎進了那塊光滑的、黃褐色的皮膚。
那人的手和腿從控制杆上彈開了。他的臉擰向了邦德。邦德似乎看到他那凸起的眼睛因為認出了邦德而閃過的一道光,然後眼白才向上一翻。然後他張開的嘴裡發出一串哽塞的聲音,笨重的身體從鐵椅向一側滾了下來,摔到地面上。
邦德的眼睛甚至都沒有看著屍體滾落到地面上。他已經坐到了椅子上去夠那些踏板和控制杆。一切都亂了套。引擎掛到了空擋,鋼纜從滾筒上往外跑,起重機的前端像長頸鹿的脖子似的慢慢向前彎,輸送帶的帆布袋垂了下去,此時正在碼頭和船中間的地方傾倒鳥糞。諾博士正在向上看。他的嘴張開著,可能他正在嚷著什麼。
邦德冷靜地把機器控制住,慢慢地把控制杆和踏板推回到了駕駛員原來掌控它們的角度。引擎加起速來,擋掛上了,起重機重又工作起來。鋼纜在轉動的滾筒上慢下來,然後倒轉了方向,把帆布袋拎起來,到了船艙上面。起重機的前端翹了起來,停住了。場面又跟以前一樣了。好了!
邦德俯身向前抓住他第一眼看到那個駕駛員時他正在操控的那個鐵方向盤。應該往哪邊轉呢?邦德試了試向左轉。起重機的頂端微微向右轉了轉。原來是這麼回事。邦德把方向盤向右打。沒錯,謝天謝地,機器響應了,起重機的前端帶著那個帆布袋在空中移動著。
邦德的眼睛快速地瞟了一眼碼頭。諾博士移動了位置。他走了幾步到了一個邦德剛才沒有看到的立柱前,手裡拿著一台電話機,正在試圖跟山的另一邊通話。邦德能看見他的手狂亂地抖動著聽筒,努力想引起對方的注意。
邦德猛轉著方向盤。天哪,它就不能轉快一點嗎?再過幾秒鐘諾博士就會接通電話,那時就太晚了。慢慢地,起重機的前端像一道弧線般划過天空。輸送帶的出口正在船的一側向下傾瀉鳥糞。那黃色的鳥糞堆正在碼頭上無聲地延伸。五米、四米、三米、兩米!別回頭看,你個渾蛋!呵,逮到你了!停住方向盤!現在,你來接著吧,諾博士!
當那像柱子一般傾瀉下來的、惡臭的鳥糞第一次蹭到諾博士身上時,他轉過身來。邦德看見他那長長的胳膊揚了起來,像是要擁抱那砰然落下的一大堆鳥糞一般。他的嘴張開了,一聲單薄的尖叫越過引擎的噪音傳到了邦德的耳朵里。然後,有短暫的一瞬間,邦德瞥見一個扭動的身體,就像一個雪人在跳舞。然後便只有一堆越來越高的黃色的鳥糞堆了。
「天哪!」駕駛室的四壁給邦德的聲音傳回一個金屬質感的回音。他想像了一下諾博士那因為塞滿了骯髒的鳥糞而劇痛的肺,因為重壓而彎曲然後倒下的身體,腳跟最後無用的掙扎,還有他腦子裡最後閃過的想法——憤怒、恐懼,還是挫敗感?——然後便是那無聲的、散發著惡臭的墳墓了。
現在那黃色的鳥糞堆已經有二十英尺高了。鳥糞從碼頭邊緣溢進了海里。邦德瞟了一眼那艘船。就在他看著它的時候,汽笛發出了三聲長鳴。長鳴聲從懸崖上激盪而過。然後又有了第四聲長鳴,一直響著。邦德可以看見那看守抓住繩索從駕駛台的窗口探出頭來。邦德的手鬆開了那些控制杆,讓它們自己亂動。他該離開了。
他滑下鐵椅,朝屍體彎下身去,他把左輪手槍從槍套里取出來,看了看,冷笑了一下——史密斯韋森38,標準型。他把槍插進褲腰。這沉沉的、冰涼的金屬貼在皮膚上,感覺真好。他走到駕駛室門邊,跳到了地上。
有一架鐵梯沿起重機後面的懸崖一直延伸到輸送帶的外殼伸出來的地方。在瓦楞鐵外殼上有一扇小門。邦德爬上了梯子。門很容易就打開了,噴出一團鳥糞塵。邦德爬了進去。
在裡面,輸送帶在滾筒上發出哐當哐當的震耳欲聾的噪音,通道的石頭天花板上有昏暗的觀察燈,在急速向前的鳥糞的河流旁有一條窄窄的小路一直向山里延伸。邦德沿著小路快速向前跑去,因為有腥臭的氨氣味而不敢深呼吸。他必須在看守們從恐懼中回過神來,領悟到船的汽笛聲和未接到的電話的含義之前,不惜一切代價跑到路的盡頭。
邦德在那散發著惡臭、迴蕩著回音的通道里半是奔跑半是踉蹌地前進著。它有多遠?兩百米?然後怎麼辦?什麼辦法也沒有,除了衝出通道口開始射擊——造成恐慌,然後祈求最好的結果。他可以抓住其中一個人,逼他說出那姑娘的下落。然後呢?當他找到山坡上的那個地方,他會發現什麼呢?她還會剩下什麼?
邦德跑得更快了,低著頭,看著腳下那窄窄的鋪板,心裡想著如果他一失足掉進那洶湧的鳥糞的河流里會發生什麼。他能重新從輸送帶上下來還是會被捲走,最後被吐到埋葬諾博士的鳥糞堆上?
邦德的腦袋撞上了一個柔軟的肚子,感覺到有一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已經來不及想他的左輪手槍了。他唯一的反應就是猛地往下蹲,朝那人的腿撞過來。那雙腿被他的肩膀頂翻了,當那身體重重地摔在他身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尖叫。
邦德已經開始了把那攻擊者舉起來往旁邊一扔,扔到輸送帶上的動作了,但那聲尖叫還有那身體撞在他身上時的那種輕柔的感覺,讓他的肌肉僵住了。
不可能!
仿佛是在回答他的疑問似的,尖尖的牙齒咬進了他右小腿,一根胳膊肘兒很在行地用力向後猛戳他的腹股溝。
邦德痛苦地大叫了一聲。他試圖向旁邊扭動一下來護住自己,但甚至就在他喊出「哈妮!」時,那胳膊肘兒又重重地戳了他一下。
劇痛令邦德像吹口哨一般從牙縫裡吐出一口氣,在不把她扔上輸送帶的情況下,只有一種辦法可以阻止她了。他緊緊抓住她的一隻腳踝,猛地跪了下去。他站直身體,把她甩到了肩膀上,抓著她的一條腿。她另一隻腳還在踢他的頭,但有些猶豫,似乎她也意識到了有什麼不對。
「快停下,哈妮!是我!」
透過輸送帶的喧鬧聲,她聽見了邦德的叫喊。他聽見她從地面附近的某個地方喊了一聲「詹姆斯」,他感覺到她的手在抓他的腿。「詹姆斯,詹姆斯!」
邦德慢慢把她放下來,他轉過身,跪下來,向她伸出手去。他用胳膊摟住她,緊緊地抱過來。「噢,哈妮,哈妮。你沒事吧?」他狂亂地抱緊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沒事,詹姆斯!哦,沒事!」他感覺到她的手撓著他的背,他的頭髮。「噢,詹姆斯,我的寶貝!」她靠著他,抽泣起來。
「沒事的,哈妮。」邦德撫摸著她的頭髮,「諾博士已經死了。但現在我們還得跑。我們必須離開這兒。快!我們怎麼才能離開這通道?你怎麼到這兒來的?我們必須趕快!」
仿佛是回應他的話似的,輸送帶猛地一抖停下了。
邦德把那姑娘拉起來。她穿著一套髒兮兮的藍色工作服。袖子和褲腿卷了起來。這衣服對她來說太大了。她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姑娘穿著一套男人的睡衣。她渾身上下都蓋滿了白色的鳥糞灰,除了臉頰上被淚水衝掉的地方。她喘息著說:「就在那上面。有一條側面的通道,可以通向工作間和車庫。他們會來追我們嗎?」
沒時間談話了。邦德著急地說:「跟著我!」然後便開始跑了起來。她跟著他,腳步在空曠、靜謐的通道中發出輕輕的迴響。他們來到了主通道與通向岩石深處的側面通道的交叉口。那些人會從哪條路來呢?從側面通道下來,還是沿著主通道的小路追過來?遠遠地從側面通道上面傳來的鬧哄哄的聲音給了他答案。邦德拽著那姑娘沿著主通道繼續跑了幾米。他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低聲對她說:「對不起,哈妮。我恐怕我必須要幹掉他們。」
「當然。」她低聲的回答非常平靜。她捏了捏他的手,往後退了退,給他騰出空間,用手捂住耳朵。
邦德把槍從褲腰上取下來。他輕輕把旋轉彈膛扳到一邊,用大拇指確認了一下全部六個彈倉都裝上了子彈。邦德知道自己並不喜歡這樣,再次冷血地殺人,但這些人是華裔黑人惡棍,都是些全副武裝的、幹著骯髒勾當的保鏢。他們肯定已經殺過很多人了。也許他們就是殺死斯特蘭韋斯和那姑娘的人。但試圖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些實在沒必要,這是殺或者被殺的事,他只管高效地完成這件事就行了。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了。有三個人。他們大聲地、緊張地說著話。也許他們多年來都沒有想過會要穿過這個通道。邦德在想他們來到主通道的時候會不會回頭看,還是他必須從背後向他們開槍?
「這樣你就欠我十美元了,山姆。」
「過了今天晚上就沒有了。擲骰子,夥計。擲骰子。」
「我今天晚上可不擲骰子了,夥計。我要去從那白人小妞身上切下一片肉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個人出來了,然後是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他們的右手都松松垮垮地握著把左輪手槍。
邦德厲聲喊道:「不,你不會了。」
那三個人猛地轉過身來。他們張著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邦德朝後面那人的腦袋、第二個人的肚子上各開了一槍。前面那個人的槍舉起來了。一顆子彈從邦德身邊呼嘯而過,飛向了主通道深處。邦德的槍響了。那人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脖子,慢慢轉了一圈,倒在了輸送帶上。巨大的回音在通道里慢慢地上下迴蕩。一團細塵升起來,又落了下去。兩副軀體倒在那兒一動不動,而那個被打中肚子的人則在地上翻騰著、抽搐著。
邦德把槍塞進褲腰。他匆匆對那姑娘說:「快走。」他抓住她的手,拉著她進了側面的通道口。他說:「不好意思,哈妮。」然後便開始跑了起來,拉著她的手讓她跟在身後。她說:「別傻了。」然後,除了他們光著的腳跑在石頭地面上的砰砰聲之外,便沒了任何的聲音。
側面通道里的空氣很乾淨,他們跑起來很輕鬆,但是,經過了交火時的緊張,疼痛又開始涌了上來攫緊了邦德的身體。他機械地跑著,根本顧不上那姑娘。他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如何扛住這疼痛以及如何應付在通道盡頭等待著他們的種種麻煩上。
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聽見了槍聲,也不知道他們還會遇到什麼抵抗,他唯一的計劃就是幹掉任何擋住他去路的人,想辦法跑到車庫,弄到那輛濕地越野車。那是他們離開這座山,下到海邊的唯一希望。
天花板上昏暗的黃色燈光在他們頭頂一路閃爍著。通道還在向前延伸。在他身後,哈妮絆了一下。邦德停下來,咒罵自己怎麼忘了顧上她。她伸手拉住他,靠在他身上喘息了一會兒。「對不起,詹姆斯。只是……」
邦德抱住她。他著急地問道:「你受傷了嗎,哈妮?」
「不,我沒事。只是我太累了。而且我的腳在山上被劃得很厲害。黑暗中我摔了很多跤。我們能走一會兒嗎?我們差不多到了。在到工作間之前,有一扇門可以進到車庫。我們從那兒進去不行嗎?」
邦德一把摟緊她。他說:「那正是我要找的地方,哈妮。那是我們離開的唯一希望。如果你能堅持到那兒,我們就真的有希望了。」
邦德摟著她的腰,減輕她腳的負重。他不敢去看她的腳。他知道它們肯定很糟糕。相互憐憫是沒什麼好處的,如果他們要活下來,現在就不是相互憐憫的時候。
他們又開始走了起來,因為多了一份負擔,邦德的臉扭曲著,而那姑娘的腳則在地面上留下一串血跡。剛走沒幾步,她就急急地低語了一聲。在通道的牆上出現了一扇木門,門虛掩著,門的另一邊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邦德掏出槍,輕輕把門推開。長長的車庫裡空無一人。霓虹燈下,那裝在輪子上的塗著黑金色漆的「龍」就像是一台等待花車巡遊的彩車。它頭衝著滑動門,裝甲駕駛室的門開著。邦德祈禱油箱是滿的,祈禱那技工已經執行了指令,把損壞的地方修好了。
突然,從外面的某個地方傳來了說話的聲音。他們走近了,有好幾個人,緊張地、口齒不清地說著話。
邦德拉起那姑娘的手,向前跑去。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藏身——濕地越野車裡。姑娘爬了進去,邦德跟著也爬了進去,把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他們蹲在那兒,等待著。邦德想:只剩下三發子彈了。他想起車庫的牆上有一排武器架,但太晚了。此時那些聲音就在門外了。滑動門被推開了,在滑槽上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與一陣含混不清的對話聲交織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他們在開槍?」
「不可能是其他聲音。我就知道。」
「最好拿上來福槍。接著,喬!你拿那把,萊米!再拿點手雷。桌子下面的盒子裡。」
他們把槍栓推上膛,把保險閂拉開,發出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
「肯定是哪個傢伙瘋了。不可能是那個英國佬。你見過那條溝里的大烏賊嗎?天哪!還有博士在管道里給他設計的那些把戲?對了,還有那白人小妞。她今天早晨肯定已經不成樣子了。你們有人去看過嗎?」
「沒有,長官。」
「沒有。」
「沒有。」
「嚯,嚯,我對你們這些傢伙太吃驚了。蟹道上應該會有個很好看的屁股在那兒。」
他們又嗚里哇啦地說了一陣,邊說邊竄來竄去,然後有個聲音說:「好了,走吧!在進主通道之前兩人一排。瞄準腿打。不管是誰在製造麻煩,博士都會想拿他來玩玩的。」
「嘿嘿。」
他們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發出空蕩蕩的回聲。當他們一個接一個從旁邊走過時,邦德屏住了呼吸。他們會注意到越野車的門關上了嗎?不過他們根本沒理會這個,沿著車庫走了下去,進入了通道,他們的聲音漸漸地聽不見了。
邦德碰了碰姑娘的胳膊,把手指放在嘴邊。他輕輕地把門推開,又聽了聽,什麼都沒有。他跳到地上,繞過越野車,走到半開的入口。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一個人都看不到。空氣中有一股煎炸食品的味道,讓邦德嘴裡冒出了口水。在離他們最近的一幢房子裡,大約有二十米遠的地方,鍋碗瓢盆在叮噹作響,而從更遠處的一個活動房屋裡傳來了吉他聲和一個男人唱歌的聲音。有幾條狗開始地吠了起來,然後又安靜下來,是那些杜賓犬。
邦德轉過身,跑回到車庫盡頭。通道里沒有傳出任何聲音。邦德輕輕地把通道的門關上,鎖上,插上插銷。他走到牆邊的武器架前,選了另一支史密斯韋森和一支雷明頓卡賓槍,確認它們已經裝上了子彈,他走到濕地越野車的門邊,把它們遞給了那姑娘。現在該開入口的門了。邦德用肩膀頂著門,慢慢地把它完全打開。瓦楞鐵發出空洞的轟隆轟隆的聲音。邦德跑回來,從敞開的門爬進去,坐上了駕駛位。「把門關上,哈妮。」他急切地低語道,彎腰轉動了點火開關。儀錶盤上的指針轉到了「全速」的位置。上帝保佑這該死的東西能快速發動起來。有些柴油發動機起動很慢。邦德一腳踏向了起動器。
那嘎嘎的旋轉開動的聲音震耳欲聾。整個院子肯定都能聽得見!邦德停下來,又試了一次。引擎震顫了一下,熄掉了。又試了一次,這一次那該死的東西打著火了,邦德加快了它的轉速,它那強勁的鐵脈搏跳動起來。現在,輕輕地掛上擋。哪一個?試試這個。沒錯,掛上了。鬆開制動,你個大傻瓜!天哪,它差點就停轉了。不過現在他們已經開出來上路了,邦德把油門一腳踩到底。
「有人追我們嗎?」發動機的噪音很大,邦德只能大聲叫喊。
「沒有。等等!有,有個人從一間小屋裡出來了!又一個!他們在沖我們揮手、叫喊。現在有更多的人出來了。有一個朝右邊跑了。另一個回到了小屋裡。他拿了把來復槍出來。他趴到了地上。他在開槍!」
「把那條縫關上!趴在地上!」邦德瞟了一眼速度計,二十。而且他們還正在下坡,這機器不可能開得再快了。邦德集中精力把那些巨大的、猛烈顛簸著的車輪穩定在軌道上。駕駛室在彈簧上跳動著、搖晃著。把自己的手和腳保持在那些操縱器上是件很費力的事。一顆子彈像鐵錘一般打在駕駛室上。又是一顆。射程有多遠?四百?好槍法!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邦德喊道:「看一看,哈妮!把那條縫打開一點點。」
「那傢伙站起來了。他停止了射擊。他們都在看著我們後面——整整一群人。等等,還有些其他東西。那些狗追來了!沒人跟著它們。它們正沿著軌道朝我們狂奔過來。它們會追上我們嗎?」
「就是追上也沒關係。過來坐在我旁邊,哈妮。抓緊。小心別讓腦袋撞到頂上。」邦德調低了節流閥,她到了他身邊,他側過臉咧嘴對她笑了,「天哪,哈妮。我們成功了。等我們到了湖邊,我會停下來打那些狗。據我所知,我只要打死其中一隻,整個一群都會停下來吃它。」
邦德感覺到她的手放在了他脖子上。他們搖晃著轟隆隆地沿著軌道向下開去,她的手一直放在那兒。到了湖邊,邦德把車向水裡開進了五十米,掉轉過來,掛上了空擋。透過那個長方形的縫隙他可以看到那群狗正一隻接一隻地轉過最後一個彎道。他俯身拿起來福槍,把槍從縫裡伸出去。這時狗已經下了水,在水裡游著。邦德把手放在扳機上,子彈朝它們中間傾瀉而出。一隻狗中了槍,掙扎著,腳亂蹬。然後是另一隻,再一隻。越過引擎嗒嗒的噪音,他能聽見它們尖聲的狂吠。水裡有了血。一場爭鬥已經開始了。他看見一條狗撲向一條受傷的狗,牙齒咬進了它的頸背。現在它們好像全都瘋了,在冒著泡的、滿是血污的水裡亂轉。邦德把彈匣里的子彈全打光,然後把槍扔到了地上。他說:「就這樣了,哈妮。」然後把車掛上擋,掉轉過來,開始不急不忙地穿過淺湖,朝遠處那個紅樹林的缺口,也就是河口所在的地方開去。
有五分鐘,他們默默地向前開去,誰也沒說話。然後邦德把一隻手放在了姑娘的膝蓋上,說:「我們現在應該沒事了,哈妮。等他們發現老闆已經死了,他們會一片恐慌。我猜其中一些比較聰明的人會想辦法坐飛機或者是坐那條船跑到古巴去。他們只會擔心他們的活路,而不是我們。不管怎麼樣,我們要等到天黑才能把獨木舟拿出來。我想現在大約是10點。我們應該一小時之後就會到達海邊。然後我們就休息,為接下來的旅程做好準備。天色看起來不錯,而且今晚月亮會稍微大一些。你覺得你能堅持嗎?」
她的手捏了捏他的脖子。「我當然能,詹姆斯。但是你怎麼樣?看看你那可憐的身體!除了傷口什麼都沒有了。你肚子上那些紅點是什麼東西?」
「以後再告訴你。我沒事。但你先告訴我你昨晚發生了什麼。你到底是怎麼從那些螃蟹嘴裡脫身的?那混蛋的計劃什麼地方出問題了?整整一個晚上我都只能想著你在那兒被慢慢咬死。天哪,夢見這個是件多麼可怕的事!發生什麼了?」
那姑娘真真切切地大笑了起來。邦德側臉看了她一眼,她那金色的頭髮亂糟糟的,藍色的眼睛因為缺乏睡眠而睜不開,但除此之外她看上去像是剛從一次午夜的燒烤野餐回到家來。
「那傢伙以為他什麼都懂。愚蠢的老傻瓜。」她說起來就像是在談論一個愚蠢的學校老師似的,「我可不像他那樣害怕那些黑蟹。首先,我並不害怕任何動物碰我,而且不管怎麼樣,那些螃蟹根本就不喜歡咬人——只要人待著不動,而且身上沒有裂開的傷口——關鍵是它們並不真正喜歡吃肉。它們主要靠植物生活。如果他真的用這種辦法殺死了一個黑人姑娘,要麼她身上有裂開的傷口,要麼她肯定是被嚇死的。他肯定是想看看我受不受得了。噁心的老傢伙。我在吃晚飯的時候暈過去,只是因為我知道他肯定有厲害得多的手段對付你。」
「哦,我擔心壞了。我要早知道就好了。我以為你會被撕成碎片。」
那姑娘哼了一聲。「被脫光衣服綁在地上的樁子上,感覺當然不那麼好。但那些黑人並不敢碰我,他們只是拿我開玩笑,然後就走了。躺在岩石上的感覺不是那麼舒服,但我只是在想你,想怎麼能抓住諾博士把他幹掉。然後,我聽見螃蟹們開始跑——在牙買加我們就是這麼形容的——很快它們就咔嚓咔嚓地快速爬了過來,成百上千隻。我只管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想你。它們從我旁邊、從我身上爬過去。對它們來說我跟一塊石頭沒什麼兩樣。它們弄得我有些發癢。有一隻想拔出我的一根頭髮,讓我很是惱火。但它們並沒有怪味什麼的,我只管等著天蒙蒙亮,那時候它們就會爬進洞裡睡覺。我變得有點喜歡它們了。它們成了我的夥伴。然後它們越來越少,到最後再沒有螃蟹過來了,這時候我就可以動了。我挨個試著拔了拔那些樁子,然後找了個最順手的,集中全力拔。最後我把它從石頭縫裡拔了出來,剩下的就很輕鬆了。我回到那些房子裡,開始到處找。我進到車庫旁邊的工作間,找到了這件髒兮兮的舊衣服。然後輸送帶在不遠的地方動了起來,我想了想,猜想它肯定是在把鳥糞從山裡面送出去。我那時候以為你肯定已經死了,」她平靜的聲音說得很是平淡,「所以我想我必須想辦法走到輸送帶那兒,穿過山,然後把諾博士幹掉。我拿了一把螺絲刀來幹這個。」她咯咯笑了起來,「當我們倆撞上的時候,我本來是要把螺絲刀捅進你身體裡的,只不過它在我口袋裡,我沒法拿出來。我發現了工作間後面的門,從門裡穿出來,進了主通道。就是這樣了。」她撫摸著他的頸背,「我一路跑著,小心地看著腳下,再後來我所知道的就是你的腦袋撞上我的肚子了。」她又咯咯地笑了起來,「親愛的,希望我們倆打架的時候我沒有傷你太重。我的奶媽告訴我打男人就要打那裡。」
邦德笑了。「她真這麼教你的?」他伸手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臉拉向自己。她的嘴在他臉頰上四處親吻著,找到他的嘴,緊緊地吸住了。
車向一邊搖晃了一下。他們的吻停止了。他們的車已經撞上了河流入口處的第一叢紅樹樹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