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二十章 勞役時間

弗萊明 《諾博士》
「你肯定嗎?」 代理總督的眼睛透著一股恐慌和憤怒。這樣的事怎麼會在他鼻子底下發生呢,在牙買加的一塊屬地?殖民辦公室會怎麼說呢?他已經可以想見那個標著「私人。收件人親啟」的長長的、淡藍色的信封,還有那頁邊很寬的大頁書寫紙:「殖民國務大臣指示本人向您表達他的驚訝……」 「是的,長官。很肯定。」邦德一點都不同情這個人。他不喜歡他對自己上一次拜訪國王官邸時的接待,還有他對斯特蘭韋斯和那姑娘的刻薄評論。此刻他更加討厭這段記憶,因為現在他知道自己的朋友和那姑娘已經沉在了莫納水庫的庫底。 「呃……嗯,我們不能讓新聞界知道這件事的任何消息。你們明白嗎?我很快就會向國務大臣提交我的報告。我肯定我能相信你們……」 「對不起,長官。」指揮加勒比防衛軍的准將是一位三十五歲的、年輕的現代軍人,他的軍旅記錄非常優秀,使得他可以完全不理會愛德華七世時代的殖民總督們的遺風遺俗,他把他們統一稱為「自命不凡的老古板」,「我想我們可以相信邦德指揮官不會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除了他自己的部門。而且要我說,長官,我建議我們應該不等倫敦的批准就採取措施清理蟹角島。我可以提供一個排,準備好今晚登陸。皇家海軍艦艇『納爾維克』號昨天進港了。如果為它準備的歡迎儀式和雞尾酒會有可能推遲四十八個小時左右的話……」准將讓他的冷嘲熱諷在空氣中迴蕩。 「我同意准將的建議,長官。」警察局局長的口氣很是急切,迅速採取行動也許能讓他免受訓斥,但行動一定要快,「不管怎麼樣,我必須馬上對那些看起來卷進了這件事的牙買加人採取行動。我必須派潛水員到莫納水庫進行打撈。要肅清這件案子,我們就不能等待倫敦的指令。正如邦德先生,呃,邦德指揮官所說的,那些惡棍很可能大部分這會兒已經到古巴了。我們必須跟哈瓦那警察局局長聯繫,趁他們還沒有躲進山里或者是轉入地下前把他們抓住。我覺得我們應該馬上行動,長官。」 舉行會議的這間清涼、昏暗的房間裡一陣沉默。對著巨大的桃花心木會議桌的天花板上有一塊太陽光斑,讓人頗覺意外。邦德猜想那可能是從高高的窗戶外面的一個噴泉或者百合花池透過百葉窗的板條射進來的。遠遠地傳來了打網球的聲音,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喊道:「好極了。該你發球了,格拉迪絲。」總督的孩子?秘書?房間的一端掛著喬治六世的畫像,另一端掛著女王的畫像,他們正優雅地、和藹地注視著會議桌。 「你覺得呢,殖民大臣?」總督的聲音有些勉強。 邦德只聽了他前面幾句話。他明白大意是普萊德爾-史密斯同意另外兩個人的意見。他沒有再聽。他的心思飄向了一個網球場和百合花池的世界,國王和女王的世界,飄向了倫敦;飄向了特拉法爾加廣場上頭頂著鴿子照相的人們;飄向了很快就會在旁邊的環路邊盛開的連翹;飄向了梅,那位他珍愛的、他在國王大道旁的公寓的管家,此刻她正在給自己煮一杯茶(在這兒現在是11點,而在倫敦應該是下午4點);飄向了正開始運行的第一班地鐵,搖晃著他那清涼、黑暗的臥室下面的土地;飄向了英國溫和的天氣:柔風,熱浪,春寒,「唯一一個你每天都可以散步的國家」——來自切斯特菲爾德伯爵的《致兒家書》。然後邦德想起了蟹角島,想起了那惱人的熾熱的風,想起紅樹林濕地里那惡臭的沼氣,想起那些凹凸不平的灰色死珊瑚,那些黑蟹此時就趴在珊瑚洞裡,當一個陰影——一片雲或是一隻鳥——划過它們那小小的視野,它們那黑紅的眼睛就會在它們的肉莖上快速地亂轉。而在鳥類的王國里,褐色的、白色的、紅色的鳥兒們應該正在淺水裡捕食,或者是爭鬥,或者是築巢,而在鳥糞堆上,鸕鶿們應該正結束早餐成群結隊地飛回來,給它的地主交上它們一毫克鳥糞的地租,而那位地主卻不會再來收租了。地主去哪兒了?「布蘭奇」號上的人應該已經把他挖出來了。他們會檢查那軀體是否還有生命的跡象,然後把他放在什麼地方。在船長用無線電與安特衛普聯絡請求指示的時候,他們會把他身上的黃色灰塵洗掉,給他穿上唐裝嗎?諾博士的靈魂會去哪兒呢?他的靈魂是邪惡的還是只是瘋狂?邦德想起了沼澤地里科勒爾那被燒成扭曲一團的身體。他想起科勒爾那高大的身體卻有輕柔的姿態,他那灰色的、水平瞄準儀一般的眼睛裡充滿了質樸,他那簡單的貪念與欲望,他對迷信和本能的尊崇,他犯的那些孩子氣的錯誤,還有他對自己的忠誠甚至是愛——想起了科勒爾身上的溫暖,那是唯一能用來形容他的詞。他肯定不會與諾博士去同一個地方。不管那些死去的人們發生了什麼,肯定有一個地方是給那些溫暖的人的,而另一個地方是給那些冷酷的人的。而當那個時刻到了,他,邦德,會去哪一個呢? 殖民大臣正提到邦德的名字。邦德集中了注意力。 「……存活下來是一個很大的奇蹟。我真的覺得,長官,我們應該通過接受他的建議來向邦德指揮官和他的情報局表達我們的感激。實際上看起來,長官,他至少已經把這件活的四分之三都幹完了。我們能做的至少是把剩下的四分之一做完。」 總督咕噥了一聲。他眯著眼越過會議桌看了看邦德。這傢伙好像並沒有太認真聽。但對這些情報局的傢伙誰也拿不准。有他們這些傢伙在身邊嗅來嗅去是件很危險的事。而且他們那該死的局長在白廳(英國政府所在地)很有勢力。得罪他是不行的。把「納爾維克」號派過來當然會有些說法,消息肯定會被泄露出去,全世界的新聞都會壓在他頭上。但突然間總督看到了這樣的標題:「總督迅速採取行動……島上強人介入……海軍進駐!」也許說到底這麼做還是更好一些。沒錯,就這麼辦。《搜集日報》的卡吉爾會過來吃午飯,他可以向那傢伙暗示一下,確保對這件事的報道合情合理。沒錯,就這麼辦,這手牌只能這麼打。 總督舉起雙手,然後把它們攤在桌上,表示讓步的意思。他面帶一絲表示屈從的苦笑環視了一圈會議室。 「這麼看來我的意見被否決了,先生們。嗯,那麼,」他用了一種叔叔般的口氣,告訴孩子們這樣的事僅此一次,「我接受你們的結論。殖民大臣,請你去拜訪一下皇家海軍艦艇『納爾維克』號的指揮官,把情況向他解釋一下。要嚴格保密,當然。准將,軍事上的安排我就交給你了。警察局局長,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總督站起身來。他帝王似的把腦袋朝邦德的方向傾了傾,「剩下來就只有向指揮官——呃——邦德表達我的感謝了,為他在這件事中所做的一切。我一定會向國務大臣提到你的幫助的,指揮官。」 在室外,太陽熾烈地照在礫石坡地上。希爾曼明克斯車內就像一間土耳其浴室。當邦德那受傷的手碰到方向盤時不由得往回縮了一下。 普萊德爾-史密斯從車窗探過頭來。他說:「聽說過牙買加的一種說法,『滾犢子』嗎?」 「沒有。」 「『滾犢子』是一種粗俗的說法,意思是,呃,『滾蛋』。要我說,你剛才用這個說法是很合適的。不管怎麼樣,」普萊德爾-史密斯揮了揮手,表示替他的上司道歉,同時也算是把他打發掉了,「還有其他什麼我能替你做的嗎?你真的覺得你該回『美麗沙漠』嗎?醫院裡的那些人很肯定他們希望你能住一個星期的院。」 「謝謝了,」邦德簡短地說,「但我必須回去。確保那姑娘沒事。你能告訴醫院我明天就回來嗎?給我上司的那條消息你發了嗎?」 「緊急級。」 「哦,那麼,」邦德按下了自動起動器,「我想也就這樣了。你會去找牙買加學院的人說說那姑娘的事吧?她真的對這個島的自然歷史懂得很多。還不是從書上看來的。如果他們有合適的工作……就是希望她能安頓下來。我會親自帶她去紐約,看她做完手術,那之後過幾個星期她就可以開始工作了。順便說一句,」邦德看上去有些尷尬,「等她回來……如果你和你夫人……你知道的,那樣的話就有個人照看著她了。」 普萊德爾-史密斯笑了。他覺得自己明白了狀況。他說:「你不用擔心這個了。我會做好的。貝蒂做這些事很在行。她會喜歡把那姑娘庇護在她翅膀之下的。還有其他事嗎?不管怎麼樣,本周后幾天再見。這麼熱的天那醫院簡直就是個地獄。在你回家——我意思是去紐約——之前,你可能會希望跟我們待上一兩個晚上。很高興接待你,呃,你們倆。」 「謝謝。也謝謝你為我做的其他一切。」邦德把車掛上擋,沿著兩邊滿是火焰一般的熱帶灌木叢的街道開了下去。他開得很快,把彎道上的石子都濺了起來。他只想快點逃離國王官邸、網球、國王和女王。他甚至都想快點逃離普萊德爾-史密斯。邦德喜歡這個人,但此刻他只想穿過交叉路回到「美麗沙漠」,遠離這個圓滑的世界。他一轉彎快速衝過大門口的崗哨,來到了主路上,把油門踩到底。 那晚星光下的夜航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沒有人追他們。駕船的活兒主要是那姑娘乾的。邦德沒有跟她爭。他躺在船底,徹底崩潰了,像個死人一樣。他醒了一兩次,聽著海浪輕輕拍打著船體,看著星光下她那安靜的身影。然後輕柔的浪潮像搖籃一樣把他又送回了夢鄉,夢見蟹角島有人朝他追過來。他並不在乎。他覺得自己現在不會在意任何的噩夢了。經過了前一天晚上所發生的事,必須是非常強大的東西才會讓他再次感覺到害怕。 船體碾壓在黑礁礫上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讓他醒了過來。他們正穿過礁石進入摩根港。上弦月升了起來,在礁石內側的海就像一面銀鏡。那姑娘靠船帆把獨木舟推了過去。他們滑過海灣向那小小的沙灘漂去,邦德腦袋下的船頭像輕輕嘆息了一聲一般抵上了沙灘。他必須靠她的幫助才下得了船,穿過柔軟的草坪,進到了房裡。當她把他的衣服剪掉,把他帶進淋浴室時,他一邊緊貼著她,一邊輕聲地咒罵著她。當她在燈光下看到他那遍體鱗傷的身體時,她什麼也沒說。她把水全打開,拿起香皂,把他像一匹馬一樣全身洗了個遍。然後她把他從水中牽出來,輕輕地用毛巾把他身體敷干,毛巾上很快便沾滿了血跡。他看到她伸手拿起了一瓶密爾頓消毒液。他嘟噥了一聲,抓住了洗臉池,等待著。在把消毒液倒到他身上之前,她繞過來,親了親他的嘴。她柔聲說:「抓緊點,親愛的。叫吧。會很痛的。」當她把那讓人痛得要命的東西灑到他身體上時,他痛得眼淚奪眶而去,順著臉頰往下流,而他絲毫也顧不上覺得羞恥。 當黎明在海灣撒下一片金光時,他們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然後他忍著劇痛開車到了金斯敦,躺在了急救室的白色手術台上。普萊德爾-史密斯被叫了過來。他什麼也沒問。邦德的傷口被灑上了硫柳汞,燒傷的地方塗上了丹寧膏。那位精幹的黑人醫生忙著在他的值班報告上寫記錄。寫什麼?很可能只是「多處燒傷和挫傷」。然後,在答應第二天再回到那所私人醫院之後,邦德跟著普萊德爾-史密斯到了國王官邸,參加了第一次會議,然後又開了好幾次會,直到最後的那次正式會議。邦德通過殖民辦公室用密碼向M發去了一份簡短的報告:「抱歉必須再次請病假。醫院報告隨後送達。請轉告軍械師史密斯韋森對火焰噴射器無效。完畢。」 此刻,當邦德駕駛著那輛小車在通往北海岸的路上轉過無數個S形彎道時,他有些後悔開了那個玩笑。M會不高興的,那太淺薄了。浪費密碼。哦,天哪!邦德猛地一偏,躲過一輛飛馳而過的公共汽車,那車的終點牌上寫著「褐色少女」字樣。他本來只是想讓M知道他經歷的根本不是什麼陽光下的假日,提交書面報告時他會道歉。邦德的臥室清涼而黑暗。在攤開的床邊有一塊三明治和一個裝滿了咖啡的熱水瓶。枕頭上有一張紙,上面用大大的孩子氣的筆跡寫著:「你今晚要跟我待在一起。我不能離開我的動物。它們在瞎鬧。我也不能離開你。而且你欠我一次勞役。我7點鐘過來。你的H。」 傍晚的時候她穿過草坪來到了邦德身邊,邦德正坐在那兒喝他的第三杯波旁酒加冰。她穿著一條黑白條紋的棉布裙和一件糖粉色的緊身上衣。她那金色的頭髮散發著一股廉價香波的味道,看上去清新、漂亮極了。她伸出手,邦德握住她的手,跟著她沿著車道往上走,順著一條常有人走的、穿過甘蔗地的小徑往前走去。小徑蜿蜒向前延伸了很長一段,兩邊高高的甘蔗林沙沙響著,散發著甜甜的香味。然後出現了一塊小小的草坪,草坪盡頭是粗粗的碎石壘成的牆和台階,台階通向一扇沉重的門,門邊透著光。 她站在門邊抬頭看著他。「別害怕。甘蔗已經長高了,它們大部分都出去了。」 邦德並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麼。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想像過一塊平坦的泥土地板和濕乎乎的牆。還會有幾件簡陋的家具,一張破爛的床,床上蓋著一些破布,還有就是一股濃烈的動物園的味道。他早已做好準備要小心別傷害她的自尊心。 然而正相反,他好像是進入了一個大大的、整齊的雪茄盒。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用泛著亮光的雪松做成的,散發出一股雪茄盒的味道,牆上鑲嵌著寬寬的竹板。燈光來自掛在天花板中央的一盞漂亮的銀質枝形吊燈,吊燈上點著十二支蠟燭。在牆的高處有三扇方形的窗戶,透過窗戶邦德可以看見深藍色的天空和星星。還有幾件很好的十九世紀的家具。吊燈下的餐桌上擺著兩套看上去很昂貴的老式銀質餐具和杯子。 邦德說:「哈妮,這房間真是漂亮。原本聽你說的故事我還以為你住在一個動物園裡呢。」 她開心地笑了。「我把那些舊銀器之類的拿出來了。這就是我的全部家當了。我花了一天時間才把它們擦乾淨。我以前從來沒把它們拿出來過。它們看上去相當不錯,是不是?你知道,通常牆邊都會有很多小籠子。我喜歡讓它們跟我在一起,它們是我的夥伴,但現在有你在這兒了……」她頓了一下,「我的臥室在那兒,」她朝另一扇門指了指,「臥室很小,但能容下我們兩個。現在吃飯吧,我這恐怕只能算是冷餐了——只有蝦和水果。」 邦德朝她走過去。他緊緊抱住她,狠狠地親吻著她的嘴。他摟著她,看著她那雙閃亮的藍色眼睛。「哈妮,你是一個好姑娘。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姑娘之一。我希望世界不要把你改變太多。你真的希望去做那個手術嗎?我喜歡你的臉——就像現在這樣,它是你的一部分,所有這一切的一部分。」 她皺了皺眉,從他懷抱里掙脫出來。「你今晚不能這麼嚴肅,不要談這些事,我不想談。今天是我跟你的夜晚。要談就談愛,我不想聽其他任何東西。你保證?好了,來吧。你坐這兒。」 邦德坐下來。他抬頭對她笑笑。他說:「我保證。」 她說:「這是蛋黃醬。不是從瓶子裡舀出來的。是我自己做的。吃點麵包和黃油。」她在他對面坐下來,開始吃起來,邊吃邊看著他。當她看到他似乎很滿意,她說:「現在你可以開始告訴我關於愛的事了。關於愛的一切。你所知道的一切。」 邦德朝她那漲紅的、金色的臉看過去。燭光下她的眼睛明亮而溫柔,但仍帶著他第一次在海灘上見到她,她以為他是來偷她的貝殼時的那股刁蠻勁兒。她那豐滿的嘴唇因為興奮和迫不及待而張開著。和他在一起,她沒有任何的禁忌。他們是兩隻相愛著的動物。這很自然,她一點也不感到羞恥。她可以問他任何問題,期待他回答。就像他們已經同床共枕,是兩個情人。透過她那緊緊的棉布胸衣,她的乳峰凸現出來,因為激情而堅挺著。 邦德問:「你是處女嗎?」 「不算是。我告訴過你了。那個人。」 「哦……」邦德發現自己根本吃不下去了,他因為對她的欲望而嘴唇發乾,他說,「哈妮,我可以或者吃飯或者跟你談愛,但我不能同時做這兩件事。」 「你明天就要去金斯敦了,你在那兒有的是吃的,談愛吧。」 邦德的眼睛變成了兩道熾烈的藍色裂縫。他站起身來,在她身邊單膝跪下。他拿起她的手,仔細看著。在拇指根部,維納斯掌丘高高地隆起著。邦德把自己的頭埋進那隻溫暖的、柔軟的手掌里,輕輕咬著那隆起的部位。他感覺到她的另一隻手伸進了他的頭髮里。他咬得狠了一些。他握著的那隻手彎曲著撫摸著他的嘴。她在喘息,他咬得更狠了。她輕輕尖叫了一聲,抓著他的頭髮把他的頭拽開。 「你在幹什麼?」她黑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臉色發白。她低下眼睛,看著他的嘴。慢慢地,她把他的頭拉向自己。 邦德一隻手伸向她的左胸,緊緊地握著。他拉起她那隻被俘獲的、受傷的手,把它放在他脖子上。他們的嘴碰到了一起,緊緊地貼著,探索著。 在他們頭頂,燭光開始跳動起來。一隻大天蛾從一扇窗戶飛了進來。它繞著吊燈飛速旋轉著。姑娘那閉著的眼睛睜開了,看著那隻天蛾。她的嘴唇挪開了。她把手裡抓著的他的那把頭髮向後一梳,站起身來,什麼都沒說,把蠟燭一支一支拿下來吹滅。天蛾從窗戶飛走了。 那姑娘從桌邊開走,解開上衣,把它扔到地上,然後是她的裙子。月光下她成了一個白色的輪廓,中心是一團陰影。她走到邦德身邊,解開他的襯衣,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脫下來。她緊貼著他的身體散發著一股青草和甜椒的味道。她領著他從桌邊走開,穿過一道門。從窗口透進的月光照在一張單人床上。床上有一隻睡袋,袋口敞開著。 姑娘放開他的手,鑽進了睡袋裡。她抬頭看著他。她以一種實話實說的口氣說:「這是我今天買的,是雙人的,花了不少錢。把那些東西脫掉,進來。你保證過的,你欠我一次勞役。」 「但是……」 「照我說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