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十八章 屠宰場

弗萊明 《諾博士》
邦德的身體像顆炸彈一般粉碎了清晨像鏡子般寧靜的海。 就在他沿著銀色的管道向那越來越寬的光圈呼嘯而去的時候,本能告訴他把刀從牙齒間拿下來,把手放在前面抵擋自己墜下時的衝擊力,低下頭,繃緊身體。而且,就在他瞥見那急速朝自己衝過來的海的一瞬間,他設法深吸了一口氣。所以,邦德像跳水一般扎進了水裡,他伸出去的、緊握的拳頭為他的頭和肩膀劈開了一個洞,儘管當他在水下沖了二十英尺之後他已失去了知覺,但以四十英里每小時的速度衝擊水面並沒有把他摔碎。 他的身體慢慢浮到了水面,腦袋朝下隨著跳水濺起的漣漪輕輕晃動著。嗆了水的肺不知怎麼設法向大腦發出了最後一個訊號。他的腿和胳膊胡亂擊打著水,腦袋抬了起來,水從張開的嘴裡湧出來。他的身體沉了下去,兩條腿又抖動起來,本能地想把身體在水裡豎直。這一次,他劇烈地咳嗽著,頭甩到了水面之上,並且保持住了。胳膊和腿開始虛弱地動起來,像狗一般踩著水,透過紅黑色的眼帘,他那充血的眼睛看到了生命線,告訴他那遲鈍的大腦要設法抓住它。 屠宰場是高聳的懸崖腳下一個狹窄的深水灣。邦德看到的生命線是一道結實的鐵絲圍欄,從水灣的岩石牆延伸出來,把水灣與外面的海隔離開來。這個兩平方英尺大小的粗鐵絲網掛在離水面六英尺高的纜繩上,下端被水藻包裹著沒入了水底。邦德朝這條生命線掙扎過去,而他褲腿里的那支鐵矛卻成了一個障礙。 邦德游到了鐵絲網邊,掛在那兒,像釘在十字架上一般。他就這樣在那兒待了十五分鐘,身體因為時不時的嘔吐而飽受折磨。他就這樣待在那兒,直到他感覺到有足夠的力氣轉過頭來看看自己身在何處。他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了他頭上高聳的懸崖,還有那輕輕蕩漾著的V字形的水灣。這地方處在一片深灰色的陰影中,被山與曙光隔絕開來,但在外面的海上卻已經有了第一縷陽光珍珠般的色彩。那意味著對於世界的其他部分來說,新的一天正在破曉。而在這裡,仍是一片黑暗、陰鬱、死氣沉沉。 邦德的腦子開始遲緩地琢磨這道鐵絲圍欄。它把這片黑暗的海隔絕開來的目的是什麼?是把什麼東西擋在外面,或者是把它們圈在裡面?他茫然地看著四周深深的、黑色的海水。鐵絲網沒入了他懸掛著的腳下無盡的深淵。在他腰下,在腿的四周有一些小魚。它們在幹什麼?它們似乎是在進食,朝他衝過來,然後又退回去,咬著黑色的帶子。什麼帶子?他的破衣爛衫上的布帶子?邦德搖了搖頭,想讓頭腦清醒一點。他又看了看。不,它們是在喝他的血。 邦德顫抖了一下。沒錯,他的身體在往外滲血,從他那破損的肩膀、膝蓋和腳向水裡滲。這時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海水泡在他傷口的疼。這種疼使他恢復了活力,讓他的腦子轉得更快了。如果這些小魚喜歡他的血,梭魚和鯊魚又會怎麼樣呢?這是不是就是建這個鐵絲圍欄的目的,防止這些食人魚跑到海里去?那它們怎麼還沒有找上他呢?見鬼去吧!首要的是爬上這鐵絲網,爬到另一邊去。用這圍欄把他和生活在這黑色魚缸里的任何東西隔開。 虛弱地,一步一步地,邦德爬上了鐵絲網,越過網頂,然後又爬下來,找了個他能遠離水面休息一下的地方。他把纜繩鉤在胳膊下,掛在那兒,有點兒像漂浮在一根線上似的,低頭模模糊糊地看著那些魚,它們還在喝著從他腳上滴下的血。 現在邦德剩下的東西已經不多了,他沒有多少儲備了。從管道往下的最後一跳,落水的衝擊,之後把他弄得半死的溺水,已經把他像一塊海綿一樣擠得沒有什麼水分了。他處在了投降的邊緣,處在了輕輕嘆息一聲然後滑回到海水溫暖的懷抱的邊緣。終於屈服,終於休息了,這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去感覺海溫柔地把他帶到海底,關閉所有的光。 魚兒像炸了窩似的從它們的捕食場逃竄,把邦德從他的死亡之夢中驚醒過來。在水面下的深處有東西在活動。遠遠的,有一點微光。有東西在慢慢朝圍欄靠近,看起來仿佛是陸地的一側遊了過來。 邦德的身體繃緊了。他那垂下的下頜慢慢合上了,他眼睛裡的散亂也不見了。危險像電擊一般,讓生命力重又涌回了他的身體,趕走了他的無精打采,把求生的欲望重新注入了他的身體。 邦德鬆了松自己握著刀的手指,在很長時間以前他的大腦就命令它們不能丟掉那把刀。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重新握緊那鍍銀的刀把。他伸手下去,碰到了還掛在他褲腿里的那把鐵矛的彎鉤。他猛地搖了一下頭,定了定睛。現在怎麼辦? 他身下的海水抖動起來。某種東西,某種巨大的東西,在水的深處攪動。一道長長的灰色的光出現了,在水底深處的黑暗中懸浮著。某種東西,跟邦德的胳膊一樣粗的鞭子似的東西,從黑暗中像蛇一樣冒了上來。那鞭子的尖兒膨脹成了一個窄橢圓形,均勻地分布著芽狀的斑點。它在小魚們剛才所在的水域轉了一圈,又收了回去。此刻,除了那個巨大的灰色陰影,什麼也不見了。它在幹什麼?它是在?……它是在嘗血的味道嗎? 仿佛是回答邦德的問題似的,兩隻足球般大小的眼睛浮了上來,進入了邦德的視野。它們在離邦德的眼睛二十英尺的下方停了下來,透過平靜的水面盯著他的臉。 邦德的後背一陣發麻。他的嘴輕聲地、疲憊地、惡狠狠地發出一句罵人的話。這麼說這就是諾博士最後的驚人之舉,比賽的結束! 處於半昏迷狀態的邦德向下看著下面遠處那雙水潭般的、晃動著的眼睛。這麼說,這就是巨形烏賊,傳說中能把船隻拖下浪頭的海怪了。這種五十英尺長的怪物能跟鯨魚搏鬥,體重有一噸多。他還知道它們些什麼?知道它們有兩隻長長的用於捕捉的觸手和十隻用於定位的觸手。知道它們眼睛下有一張巨大的、鈍鈍的嘴,而它們的眼睛是魚類中唯一的、像人類一樣靠鏡像原理工作的眼睛。他知道它們的大腦很聰明,知道它們靠噴氣推進可以在水中以三十碼的速度飛速倒退。知道炮魚鏢在它們膠質的外膜上爆炸也傷不了它們。知道……而此時那雙黑白分明的、向外凸出的眼睛,像兩隻小圓盾似的,正朝他浮上來。水面抖動起來。此時邦德能看見那一堆觸手像開花似的從那東西的臉上冒出來。它們像一群粗粗的蛇在眼睛前面交織著。邦德可以看見觸手上面的吸盤上的斑點。在腦袋後面,外膜的巨大鰓蓋輕輕地一張一合,而在那之後它那閃著微光的、膠質狀的軀體沒入了水的深處。天哪,這東西跟火車頭一樣大! 輕輕地,小心翼翼地,邦德把自己的腳然後是胳膊穿過鐵絲網上的方孔,把自己像系在網孔上一樣固定好,這樣那些觸手想要把他拽下去就必須把他撕成碎片或者是把他連同鐵絲網一起拽倒。他眯眼左右看了看。向左向右他都要沿鐵絲網爬約二十米才能到陸地。而一旦他動起來——即使他能做到——將是致命的。他必須保持絕對安靜,祈禱那東西對自己失去興趣。如果它沒有……邦德的手指輕輕地攥緊了那把小刀。 那雙眼睛冷冷地、耐心地盯著他。一隻長長的用於捕捉的觸手,像大象的鼻子一般,小心翼翼地伸出水面,沿著鐵絲網朝他的腿摸過來。它碰到了他的腳。邦德感覺到了吸盤強大的吸力。他沒有動。他不敢把胳膊從鐵絲網上鬆開,向下伸手。吸盤輕輕拖拽著,想試試捕獲的東西有多大。不夠大。像一隻巨大的、黏糊糊的毛蟲似的,那觸手沿著他的腿慢慢向上運動。它到達了他那流著血、起了皰的膝蓋,在那兒感興趣地停下了。邦德因為疼痛而咬緊了牙關。他可以想像那粗粗的觸手向大腦傳回的訊息:是的,這很好吃!大腦則發訊號回來:那就抓住它!給我帶回來! 吸盤沿著他的大腿往上運動。觸手的頂端是尖的,然後伸展開來,幾乎有邦德的大腿那麼寬,然後又逐漸變細到只有一個手腕大小。那就是邦德的目標。他只能忍住痛和恐懼,等那手腕大小的部分進入他的攻擊範圍。 一陣微風,清晨的第一陣柔和的微風,從水灣那鐵青色的水面輕語而過。它激起一層細浪輕柔地拍打著懸崖那陡峭的石壁。排成楔形的一隊鸕鶿從高出水灣約五百米的鳥糞山上飛起來,輕聲咯咯叫著,向大海飛去。就在它們呼嘯而過的時候,邦德聽見了驚起它們的那個噪音——一艘船的汽笛發出的三聲長鳴,表示它已準備好裝貨。那聲音是從邦德左邊發出來的。碼頭肯定就在水灣北側的轉角後面。從安特衛普來的油輪已經到了。安特衛普!那是外面世界的一部分——一個遠在千里之外,邦德無法企及的世界——他顯然永遠無法企及。就在那個轉角後面,人們肯定正坐在船尾的瞭望台上吃著早餐。廣播正響著。有煎培根和雞蛋的嗞嗞聲,咖啡的香味……做早飯的聲音…… 吸盤到了他屁股上。邦德可以看到那角狀的吸盤深處。當觸手起伏著向上運動時,他聞到了一股污濁的海的味道。這觸手後面布滿斑點的、灰黃色膠狀物有多結實?他應該扎一下嗎?不,應該用一種快速的、有力的猛砍,直接橫切過去,就像切斷一根繩子一樣。根本不用去想會不會切進自己的肉里。 好了!邦德迅速瞟了一眼那雙足球般的眼睛,它們是如此耐心,如此淡漠。就在他看著那雙眼睛的時候,另一隻用於捕捉的觸手伸出了水面,直接向他的臉揮過來。邦德向後一仰,那觸手卷上了他眼前握著鐵絲的一隻拳頭。瞬間之後,它就會移到他的一隻胳膊或者是肩膀上,然後他就完了。快! 第一隻觸手到了他肋骨上。幾乎沒有瞄準,邦德握著刀的那隻手向下橫著重重地一砍。他感覺到刀刃切進了那臘腸一般的肉里,受傷的觸手猛地甩回了水裡,刀差點從他手裡拽脫。有那麼一刻,他周圍的海水像開了鍋一般。這時另一隻觸手放開了鐵絲網,向他肚子上猛抽過去。觸手的尖像螞蟥一樣扎進邦德的肉里,吸盤狂怒地使出了它們全部的力量,邦德尖叫起來。他瘋了一般猛砍,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下,海水翻騰著,冒起了泡沫。他已經沒有力氣了,他不得不放棄了。再扎一次,這一次扎觸手的背面。奏效了!那觸手一抖,放開了他,蛇一般滑了下去,在他皮膚上留下二十個紅色的圓圈,四周滲著血。 邦德沒時間去管它們了。此時烏賊的腦袋冒出了水面,它四周的外膜猛烈地起伏著,把海水攪成了一團泡沫。它的眼睛通紅地、惡毒地怒視著他,一堆捕食的觸手纏上了他的腳和腿,把他身上的衣服撕脫,然後又狂亂地甩回來。邦德被一寸一寸地往下拉。鐵絲網陷進了他的腋窩。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脊梁骨正被拉伸。如果他再撐下去,他會被撕成兩半。此時烏賊的眼睛和它那巨大的三角形的嘴都已離開了水面,那張嘴正朝他的腳衝過來。只有一種希望,唯一的希望! 邦德用牙咬住那把刀,伸手抓住那把鐵矛的彎鉤。他把矛拽出來,雙手握住,把那對摺的鐵絲幾乎完全扳直了。他必須要放開一隻胳膊,才能俯身下去,進入攻擊範圍。如果他失手,他就會在圍欄上被撕成碎片。 快,趁自己還沒有痛死過去!快!快! 邦德讓自己整個身體都從鐵絲網上向下滑,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向下猛扎了一下。 他瞥見他的鐵矛的尖扎進了一個黑眼球的中心,然後整個海都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一般朝他涌了上來,他掉了下來,靠膝蓋倒掛在那兒,他的頭離水面只有一英寸。 發生了什麼?他是不是瞎了?他什麼也看不見。他的眼睛一陣刺痛,嘴裡有一股難聞的魚腥味。但他能感覺到鐵絲網扎進了他膝蓋後面的肌腱里。這麼說他肯定還活著!恍恍惚惚中,邦德垂下的手鬆開了那支矛,伸上來去夠最近的一股鐵絲。他抓住了一股鐵絲,另一隻手也伸了上來,慢慢地,忍受著劇痛,他把自己拽了上來,坐在鐵絲網上。縷縷光線射進了他的眼睛。他用手抹了把臉。現在他能看見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一片烏黑,黏糊糊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身上蓋滿了黑色的黏液,方圓二十米的海水也被那黑色沾染了。這時邦德明白了。那受傷的烏賊把它墨囊里的墨汁全噴他身上了。 但那烏賊跑哪去了?它還會回來嗎?邦德在海上搜尋了一下。什麼也沒有,除了那不斷擴散的黑色污跡。沒有任何動靜。沒有任何漣漪。那就別等著了!離開這兒!趕緊離開!邦德急切地左右看了看。往左是朝那條船而去,但同時也是朝諾博士而去。但往右卻什麼也沒有。那些建造這個鐵絲圍欄的人肯定是從左邊,從碼頭的方向過來的。肯定有某條通道。邦德伸手抓住頂上的纜繩,開始狂亂地沿著搖晃的圍欄朝著二十米外的岩石海岬移動。 散發著惡臭的、流著血的黑色的身體,像個稻草人一般完全機械地移動著他的胳膊和腿。邦德用來思考和感覺的器官已經不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它們隨著他的身體而移動,或者是漂浮在它上面,與身體保持著足夠的聯繫,控制著身體,就像拉拽著木偶的繩子。邦德就像一隻被砍成兩半的昆蟲,昆蟲的兩半還在向前竄動,而生命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神經脈衝的偽生命。只是,對邦德來說,那兩半還沒有完全死去。它們的生命只是暫停了。他所需要的只是一絲希望,一絲肯定,告訴他努力活下來還是值得的。 邦德來到了岩石上面。他慢慢地滑到鐵絲網底的橫檔上。他茫然地看著閃著微光、輕輕晃動著的海水。海水是黑色的,和其他地方一樣深,深不可測。他應該冒險一試嗎?他必須試試!他必須先把包裹著他的黏液和血跡,還有那污濁、噁心的魚腥味洗掉,才能再想別的。鬱悶地,聽天由命一般,他脫下襯衣和褲子殘存的一點破布條,把它們掛在鐵絲網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黃白色的身體,上面一條一條、一點一點滿是血痕。本能的反應之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脈搏。脈搏慢但很穩定。生命力平穩的跳動煥發了他的精神。他他媽的到底在擔心什麼?他還活著。他身上那些傷口和瘀青算不上什麼——絕對算不上什麼。它們看上去很難看,但什麼都沒壞。在這破損的皮囊裡面,生命的機器還在平靜地、有力地運轉著。表面的傷口、血腥的記憶、要命的疲憊——這些傷害在任何一個急救病室都習以為常、不值一提。撐下去,你個渾蛋!動起來!把自己洗乾淨,清醒起來。想想自己的幸運。想想那個姑娘。想想你必須想辦法找到並幹掉的人。緊緊握住生命,就像你用牙咬住那把刀一樣。別再為自己感到傷心了。讓剛才發生的事見鬼去吧。跳進水裡洗洗吧! 十分鐘後,邦德把濕漉漉的破衣爛衫套在了擦洗乾淨、陣陣生痛的身體上,頭髮梳到了腦後,不再扎著他的眼睛,就這樣爬過了海岬的頂端。 沒錯,情況跟他猜想的一樣。從懸崖的另一側往下,繞過懸崖凸起的部分,有一條被工人們用腳踩出來的窄窄的石徑。 附近傳來各種聲音和迴響。一台起重機在工作。他能聽出它的引擎不斷變化的頻率。還有船上各種金屬碰撞的聲音,以及排水泵把水排進海里的聲音。 邦德抬頭看了看天。天空是一種淡藍色。染著紫金色邊的雲朵在向地平線飄移。在他頭頂之上的高處,鸕鶿們正在鳥糞堆上盤旋。很快它們就會飛去捕食了。也許此刻它們就在觀察著先飛到遠處的海里尋找魚的位置的偵察鳥群。現在應該是6點左右,美麗的一天的黎明。 邦德小心翼翼地沿著那條小徑,在有陰影遮蓋的懸崖腳下擇路而行,身後灑下點點血跡。轉過彎角,小徑從一個巨大的亂石堆穿行而過。嘈雜的聲音變得更響了。邦德躡手躡腳地往前走,他小心別踩著鬆動的石頭。一個聲音喊道:「可以走了嗎?」聲音非常近,把邦德嚇了一跳。遠遠地傳來一聲回答,「可以了」。起重機的馬達加速轉動起來。再往前走幾米。再越過一個巨石。再一個。好了! 邦德把自己貼在石頭後面,機警地從角落慢慢探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