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十七章 長長的尖叫

弗萊明 《諾博士》
電梯裡有一個人。電梯門開著,等候著。兩隻胳膊仍被鎖在身體的兩側,詹姆斯·邦德被推進了電梯。此時餐廳應是空無一人了。還要過多久這些保鏢才會回來收拾餐桌,發現有東西不見了?電梯門嘶嘶地關上了。看電梯的人站在按鍵前面,所以邦德看不見他按了什麼。他們在往上走。邦德試圖估算一下距離。電梯發出一聲嘆息般的聲音停下了。時間似乎比他和那姑娘下來的時候要短得多。電梯門打開,他們來到一條沒有鋪地毯的走廊,石牆上塗著粗糙的灰漆。走廊筆直地向前延伸了約二十米。 「把著電梯,喬,」抓著邦德的人對看電梯的人說,「馬上就回來找你。」 邦德被帶著沿走廊往前走,一路經過一溜兒以字母編號的門。空氣中隱隱約約有機器的嗡嗡聲,在一扇門後面邦德覺得自己能聽見噼里啪啦的無線電噪音。聽起來他們好像是在山裡的機房裡。他們來到了最後一扇門。門上標著一個黑色的Q。門虛掩著,保鏢把邦德往門裡一推,門開了。門裡是一間大約有十五平方英尺的石頭牢房,牆上塗著灰漆。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把木椅,椅子上放著邦德的黑色牛仔褲和藍色襯衣,都洗過了,疊得整整齊齊。 保鏢放開了邦德的胳膊。邦德轉過身來,看著他捲髮下那張寬寬的黃色的臉。他那雙明亮的褐色眼睛裡透著一絲好奇和愉悅。那人站在那兒,握著門把手。他說:「好了,就是這了,夥計。你到了起跑門了。你可以選擇坐在這兒腐爛掉或者是找到通往訓練場的路。旅途平安。」 邦德心想不妨試一試。他的目光越過保鏢,瞟了一眼看電梯的人,他正站在打開的電梯門邊看著他們。他輕聲說:「想不想穩穩噹噹掙一萬美元,外加一張去世界任何地方的飛機票?」他盯著那人的臉。那人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牙齒因為長年嚼甘蔗而參差不齊。 「謝謝了,先生。我寧願選擇活著。」那人作勢要關門。邦德著急地低語道:「我們可以一起逃出這裡。」 那雙厚厚的嘴唇冷笑了一下,說:「閉嘴!」哐當一聲,門結結實實地關上了。 邦德聳了聳肩。他草草地瞄了一眼那扇門。門是金屬做成的,裡面沒有把手。邦德沒有白費力氣拿肩膀去試試門是否結實。他走到椅子邊,在那堆整整齊齊的衣服上坐下,四下里打量了一圈這間牢房。牆上空無一物,除了一扇通風窗。通風窗是用粗粗的鐵絲製成的,就裝在天花板下的一角。窗子比他肩膀要寬。顯然它就是通往野戰訓練場的出口。牆上另外的一個開口是一個觀察孔。觀察孔還沒有邦德的頭大,裝著厚厚的玻璃,就安在門上面一點點。走廊的燈光透過這個觀察孔射進牢房裡。其他就什麼也沒有了。再浪費時間已經沒有意義了。現在差不多應該是10點半了。在外面,在山坡上的某個地方,那姑娘應該已經躺在那兒,等待著蟹爪在灰珊瑚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了。一想到那姑娘的身體被四仰八叉地袒露在星光之下,邦德就恨得咬牙切齒。他猛地站了起來。他呆坐在這兒算是怎麼回事呵!不管在鐵窗的另一邊等待他的是什麼,現在都是出發的時候了。 邦德取出刀和打火機,把唐裝一把扔掉。他穿上褲子和襯衣,把打火機塞進屁股兜里。他用大拇指試了試刀鋒。刀很鋒利。如果他能把刀再弄出個尖兒來,那會更好。他跪在地上,開始在石頭上磨刀的圓頭。花了寶貴的半個小時的時間之後,他滿意了。它算不上一把匕首,但它既能刺又能切。邦德用牙咬住刀,把椅子搬到窗下,爬到了椅子上。對了,還有這鐵窗!如果他能把它從鉸鏈上拽下來,就可能把那四分之一英寸粗的鐵絲做成的邊框弄直,做成一支矛。那樣他就有第三件武器了。邦德彎著手指伸手上去。 再接下來他所知道的就是胳膊上的一陣灼痛和他的腦袋砸在石頭地板上的砰的一聲了。他躺在那兒,頭暈目眩,只記得他曾看見一道藍色的閃光,聽見電流發出的嘶嘶聲和噼啪聲,從而知道自己是被什麼擊中了。 邦德爬起來,跪在地上。他低下頭,慢慢地左右搖晃搖晃,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他聞到一股肉燒焦的味道。他把右手舉到眼前。一道裂開的紅色傷疤穿過所有手指內側。光看著它就感覺到痛。邦德咬牙吐出一句罵人的髒話。他慢慢站起身來,眯著眼向上看了看那扇鐵窗,好像它又會攻擊他似的,就像是一條蛇。他鬱悶地把椅子靠在牆上,拿起刀從扔掉的唐裝上割下一塊布條,把它緊緊地綁在手指上。然後,他又重新爬上椅子,看著那扇窗。他必須穿過去。電擊只是為了打擊他的士氣——讓他先嘗一嘗即將到來的痛苦是什麼滋味。他肯定自己已經把這該死東西的保險絲燒斷了,或者他們肯定已經把電源關掉了。他只看了它一會兒,然後左手手指彎曲著直接伸向了那沒有人性的鐵絲網。他的手指穿過網孔,抓住了鐵絲網。 什麼也沒發生!什麼都沒有——只是鐵絲。邦德咕噥了一聲。他感覺到自己的神經鬆弛下來。他拽了拽鐵窗。它鬆動了一點。他又拽了一下,它隨著他的手鬆脫下來,懸在兩根銅電線上,電線沒進了牆裡。邦德把鐵窗從電線上拽脫,從椅子上跳下來。沒錯,邊框上有一個接口。他開始把鐵絲網拆掉。然後,用椅子當錘子,他把粗鐵絲敲打直。 過了十分鐘,邦德造出了一支約有四英尺長的彎曲的矛。矛的一端原本是用鉗子剪斷的,所以呈鋸齒狀。它連人的衣服都扎不透,但用來扎人的臉和脖子還是很管用的。邦德用盡全身力氣,利用鐵門下的縫隙,把鈍的那一端彎成一個粗糙的彎鉤。他把這支矛跟自己的腿比了一下。太長了。他把它對摺起來,塞進了條褲腿里。現在它掛在他褲腰上,只比膝蓋高一點點。他走回到椅子前,又爬了上去,緊張地去夠通風管道的邊。沒有電擊。邦德往上一躥,穿過那個豁口,肚皮朝下趴在那兒,順管道向前望去。 管道比邦德的肩膀大約寬四英寸。管道是圓形的,用光滑的金屬製成。邦德伸手拿出打火機打著,慶幸自己靈機一動想到了要拿上它。沒錯,管道是用看上去很新的薄鋅板做成的,筆直地向前延伸,除了幾截管道連接的地方有些褶皺之外,沒有任何變化。邦德把打火機放回口袋裡,像蛇一樣向前爬行。 邦德前進得很輕鬆。通風系統的涼風強勁地吹在他臉上。空氣中沒有海的味道——它是來自製冷設備的密閉管道。諾博士肯定是特意改裝了一根管道。他在這裡面安裝了什麼危險來考驗他的獵物呢?肯定是別出心裁而令人痛苦的——專門設計用來削弱獵物的抵抗力。而在終點,這麼說吧,將會有致命一擊,如果獵物能走得那麼遠的話。那將是一種決定性的東西,一種無路可逃的東西,因為在這場競賽中除了湮沒沒有其他獎品——而這種湮沒,邦德心想,他可能會很高興去贏得。除非,當然,諾博士有一點點過於聰明了。除非他低估了獵物求生的意志。而那,邦德想,是他唯一的希望——盡力安然度過其間的種種危險,至少堅持到最後的關頭。 前面有一點微弱的光。邦德小心翼翼地靠近,感官像天線一般在前方搜索著。光變亮了。那是水平管道頂端反射出來的光。他繼續往前爬,直到他的腦袋碰到了管道壁。他翻過身來仰面躺著。在他的正上方,在大約五十米長的垂直管道頂端,有一種穩定的閃光。邦德感覺就像是在從一根長長的槍管向上看。所以他將要垂直爬上這沒有一個落腳點的光溜溜的鐵管!這可能嗎?邦德把肩膀張開。沒錯,它們能抵住兩側。他的腳也能暫時獲得一點支撐,但除了接縫處的褶皺能給它們一點點向上的支持以外,它們很快就會向下滑。邦德聳了聳肩,把鞋子踢掉。光說道理是沒有用的。他必須要試一試。 一次爬六英寸,邦德的身體開始沿管道向上蠕動——張開肩膀抵住兩側,抬起腳,固定住膝蓋,把腳順著管壁往上頂,當腳因為體重而向下滑時,收縮肩膀,把它們向上抬起幾英寸。就這樣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邦德在每個管道連接點的細小的隆起處停頓一下,利用那細微的額外支撐喘口氣,計劃好下一步。除此之外,不要往上看,心裡只想著必須一英寸一英寸征服管道。別擔心那微光似乎永遠也不會變得更亮一點或是近一點。別擔心沒有抓牢掉到管道底會把自己的腳脖子摔碎。別擔心抽筋。別擔心你那酸痛得要命的肌肉或是你肩膀和腳兩側腫起的瘀傷。只管承接迎面而來的銀色管道,一英寸一英寸地征服它們。 然而這時候,他的腳開始出汗、打滑了。有兩次邦德向下滑了近一米,他那因為摩擦而灼痛的肩膀才把他止住。最後,他只好完全停下來,把汗在向下吹的風裡晾乾。他等了整整十分鐘,看著自己在那光滑的金屬板上的模糊的倒影,因為嘴裡銜著那把刀,臉看上去像是被劈成了兩半。即便在這時候,他仍舊拒絕向上看,看還有多遠。因為有可能太遠而讓他無法承受。邦德小心翼翼地把兩隻腳在褲腿上擦乾,重又開始向上爬。 此時邦德的腦子一半在做夢,一半在戰鬥。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風力越來越強,光也慢慢變亮了。他把自己想像成一隻受傷的毛毛蟲正沿著污水管爬向浴缸的放水孔。當他穿過放水孔後他會看到什麼?一個裸體的姑娘在擦乾身體?一個男人在刮鬍子?陽光透過打開的窗戶射進空無一人的浴室? 邦德的腦袋撞上了什麼東西。放水孔插著塞子!失望的衝擊讓他向下滑了近一米,他的肩膀才重又頂住了管壁。這時他才醒悟過來。他已經到頂了!這時他才注意到那明亮的光和強勁的風。他重又往上爬,帶著一股急切同時又格外小心,直到他的腦袋碰到了什麼東西。風吹進了他的左耳。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這是另一段水平的管道。在他頭頂,光線透過一個裝著厚厚玻璃的觀察孔射進來。他所要做的就是一點一點轉過身來,抓住新的管道的邊緣,想辦法攢足力氣爬進去。然後他就可以躺下來了。 因為非常擔心這時候有什麼東西會出問題,他可能犯下什麼錯誤,掉下管道把骨頭摔斷,邦德格外謹慎地完成了那些動作,呼出的氣在管壁上留下一層霧氣。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翻進管道口,癱倒在地,平趴在那兒。 過了一會,邦德的眼睛睜開了,身體動了動。他的身體差點兒完全失去了知覺,是寒冷把他從那種狀態的邊緣驚醒過來。他痛苦地翻過身來,腳和肩膀痛得讓他齜牙咧嘴,他躺在那兒恢復神智,積攢更多的力氣。他根本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也不知道他是在山裡的什麼位置。他抬起頭,回頭看看他剛才經過的那個管道上面的觀察孔。光線有些發黃,玻璃看上去很厚。他想起了標著Q字母的那間牢房上的觀察孔。從那個觀察孔根本不可能找到什麼突破口,而這一個,他猜想,同樣也是如此。 突然,他看到那玻璃後面有動靜。就在他注視著觀察孔的時候,一雙眼睛從電燈泡後面出現了。那雙眼睛停住了,看著他,那隻燈泡就像眼睛中間黃色的玻璃鼻子。它們冷漠地看了看他,然後不見了。邦德恨得咬牙切齒。這說明他的進展將被人觀察並向諾博士報告! 邦德大聲地、刻毒地喊了一聲「都去死吧」,然後慍怒地翻過身來趴在那兒。他抬起頭,向前望去。管道閃著微光向前延伸而去,直到變成一片漆黑。來吧!在這兒晃蕩著沒什麼作用。他撿起刀,重又銜在嘴裡,齜牙咧嘴地向前爬去。 很快就沒有光了。邦德時不時要停下來使用打火機,前面除了黑暗什麼都沒有。管道里的空氣開始變得暖和了,再往前五十米左右,更是變得絕對可以稱得上燥熱了。空氣中有一股熱的味道,一種帶著金屬味兒的熱。邦德開始冒汗,很快他全身都濕透了,他不得不每隔幾分鐘就停下來擦擦眼睛。這時管道向右轉了個彎。轉過彎,他的皮膚碰上管道的金屬壁都覺得燙。熱的味道非常強烈。然後又有一個右轉的彎。當自己的頭一轉過彎去,邦德馬上拿出打火機點著了,然後扭轉回來,躺在那兒喘氣。他惱怒地檢查著這新的危險,試探著,詛咒著。他的打火機照亮的只有褪色的、帶著一絲牡蠣般顏色的鋅板。下一個危險就是熱! 邦德大聲呻吟了一聲。他那瘀紫的皮膚怎麼能受得了這個?他怎麼才能保護他的皮膚不被金屬板燙傷?但他並沒有任何辦法。他可以爬回去,或者待在這兒,或者往前走。沒有其他的決定可做,沒其他任何辦法或者被赦免的可能。有一個,唯一的一個,些微的安慰。熱並不是用來殺人的,它只是讓人殘廢。這不是最後的屠宰場——只是另一個考驗,用來測試他究竟能承受多少。 邦德想起了那姑娘,想起了她現在正在經受的一切。哦,好了。繼續吧。現在,讓我們看看…… 邦德拿起刀,把襯衣的整個前襟都割下來,劃成條。唯一的希望是把不得不遭受正面衝擊的身體部分——他的手和腳——裹上些東西。他的膝蓋和手肘就只能靠衣服上那薄薄的一層棉布纖維湊合了。他疲憊不堪地開始幹活,一邊輕聲咒罵著。 現在他準備好了。一、二、三…… 邦德轉過彎,衝進了發著惡臭的熱浪里。 別讓你光著的肚子碰到地面!收緊肩膀!手掌、膝蓋、腳趾;手掌、膝蓋、腳趾。快一點,再快一點!不停地快速往前爬,這樣每一次與地面的接觸都會迅速地被下一次接觸所替代。 膝蓋受到的傷害是最嚴重的,因為它們承受了邦德大部分的體重。現在,裹在手上的布開始悶燃了。手上冒出了一顆火星,另一顆火星,然後隨著火星的蔓延,像是爬上了一條紅色的蟲子。布燃燒冒出的煙讓邦德流著汗的眼睛一陣陣刺痛。天哪,他再也受不了了!沒有了空氣。他的肺像是要炸了一樣。現在他每往前推進一步,他的兩隻手都在往外冒火星。手上的布肯定差不多燒沒了。然後肉就會燒起來。邦德的身體突然一斜,他那瘀紫的肩膀碰到了金屬板。他尖叫了一聲。他繼續尖叫著,每當手、膝或是腳趾接觸一下地面,他就有規律地尖叫。這下他完了。這就是結局。他會趴倒,被慢慢煎烤至死。不!他必須繼續尖叫著往前走,直到他的肉被燒得看見骨頭。膝蓋上的皮膚肯定是早已沒有了。再過一會兒,他的掌心就會接觸到金屬板。只有順著他胳膊往下淌的汗水在保持著那些裹著的布的潮濕。尖叫,尖叫,尖叫!它對忍住痛有好處。它告訴你你還活著。繼續!繼續!不會太久了。這不是你應該死的地方。你還活著。別放棄!你不能放棄! 邦德的右手碰到了前面的一樣東西。一股冷空氣出現了。他的左手也碰到了什麼,然後是他的頭。有一種細細的噪音。邦德感覺到自己的背蹭到了一塊石棉隔音板的下沿。他爬過來了。他聽見隔音板嘭的一聲關上了。他的手摸到了厚實的牆。他用手左右試了試。這是一個右轉的彎。他的身體盲目地轉了過去。冷空氣像一把把匕首扎進他的肺里。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金屬板。它是涼的!邦德呻吟一聲,趴了下去,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痛醒了。邦德軟綿綿地翻過身來。模模糊糊地,他注意到了頭頂上亮著燈的觀察孔。模模糊糊地,他看到了那雙向下打量著他的眼睛。然後,他任由那股睏倦的黑浪重又把他帶進了沉睡之中。 慢慢地,在黑暗中,遍布皮膚的水皰,還有他那瘀青的腳和肩膀都變得僵硬了。身上的汗幹了,然後他那破衣爛衫上的汗也幹了,冷空氣侵入了他剛才過熱的肺,開始了它惡毒的侵蝕。但他的心臟還在跳動,在他那飽受折磨的外殼下強健地、有規律地跳動,氧氣和休息有著使人復原的魔力,它們向他的動脈和靜脈重又注入了生命力,讓他的神經重又恢復了活力。 仿佛過了好幾年,邦德醒過來了。他抖動了一下,睜開眼睛,看到了玻璃後面的另外一雙眼睛,離他只有幾英寸遠,然後疼痛攫住了他,令他像老鼠一般抖動著。他等著這股衝擊消停下來。他試了一下,又試了一下,直到他掌握了自己的對手到底有多大的實力。然後,為了不讓監視他的人看清楚,邦德翻過身去趴在那兒,嘗試了一下疼痛的最大衝擊力到底有多大。他再一次等待著,看看自己的身體到底有什麼反應,看看自己餘下的意志到底還有多大的力量。現在他還能承受多少?他齜牙咧嘴地向著黑暗咆哮了一聲。那是一種野獸的嚎叫。他已經到了對痛苦和被折磨的人性的反應的極限。諾博士已經把他逼到了牆角。但那種獸性拚命的意志力還在,而且,在一頭強壯的野獸身上,這種意志力是綿長而深厚的。 慢慢地,忍受著巨大的痛苦,邦德蠕動了幾米,遠離那雙注視著他的眼睛,然後伸手拿出打火機,點著了。在前面,只有一個滿月似的黑洞,一個張開的圓圓的嘴等著把他吞進死亡的肚子裡。邦德把打火機放回去。他深吸了口氣,用手和膝蓋把身體支撐起來。疼痛沒有變得更劇烈,只是有所不同了。慢慢地,僵硬地,他齜牙咧嘴地向前爬去。 邦德膝蓋和手肘的棉布已經被燒沒了。他的腦子麻木地注意到水皰碰到冰涼的金屬板爆裂後噴出的水汽。邦德一邊往前爬著,一邊活動著他的手指和腳趾,試試到底有多痛。慢慢地,他測量出了自己還能做什麼,什麼東西最痛。這痛還是可以承受的,他對自己說。如果我是遇上一次墜機事件,他們只會診斷我有一些表皮的挫傷和燒傷。我過幾天就會出院。我什麼問題也沒有。我是空難的倖存者,身上很痛,但不是什麼問題。想想那些摔成碎片的乘客吧。感恩吧。別再想這些事了。然而,在所有這些念頭之後,困擾著他的是,他知道自己還沒有墜落——他還在路上,而他的抵抗力、他的有效性已經降低了。它什麼時候會到來呢?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呢?他還要被消磨多久才能達到屠宰場呢? 前面黑暗中細細的小紅點可能是種幻覺,他因為筋疲力盡而眼冒金星。邦德停下來,揉了揉眼睛。他搖了搖頭。不,它們還在那兒。他慢慢爬近了點。現在它們在移動。邦德又停了下來。他豎耳聽著。在他心臟平靜的跳動聲之外,還有一種輕輕的、細微的沙沙聲。那些紅點的數量增加了。現在有二三十個紅點,前前後後移動著,有些快,有些慢,在前面的黑圈裡四處閃動。邦德伸手拿出打火機。他屏息著打著打火機,讓那黃色小火苗著起來。小紅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在離他約一米的前方,一個幾乎像棉布一樣細密的細鐵絲網擋住了管道的去路。 邦德慢慢往前挪動,打火機舉在前面。那是一隻籠子,裡面裝著些小東西。他可以聽見它們急匆匆地往後跑,躲開光。在離那網子一英尺遠的地方,他熄滅打火機,等自己的眼睛適應黑暗。就在他等待的時候,他仔細一聽,那些細細的、急匆匆的腳步又響起了,紅點朝他跑了回來。慢慢地,小紅點重又聚集成了密密的一堆,透過那網子盯著他。 那是什麼?邦德聽見自己的心臟怦怦直跳。蛇?蠍子?還是蜈蚣? 小心翼翼地,他把眼睛湊近那團小小的發光體。他把打火機慢慢舉到臉旁,突然摁下了開關。他瞥見一些細細的爪子掛在網孔上,還有幾十隻粗粗的、毛茸茸的腳,幾十個毛茸茸的肚子,上面是大大的昆蟲腦袋,而腦袋上好像布滿了眼睛。那些東西急忙撲通撲通地從網子上跳到金屬板上,快速往回跑,在籠子的盡頭聚成灰黃色的、毛茸茸的一團。 邦德眯眼透過網孔打量著,前後移動著打火機。然後,為節省燃料,他熄滅了打火機,咬著牙關呼出一口氣,輕輕嘆息了一聲。 那是蜘蛛,巨大的大狼蛛,每隻都有三四英寸長。籠子裡有二十多隻。而他必須想辦法從它們中間穿過。 邦德躺下來,休息,思索,而那些紅眼睛又在他眼前聚集起來。 這些傢伙有多毒?關於它們的傳說有多少只是神話?它們肯定能咬死動物,但它們對人有多致命呢?這些巨型蜘蛛長滿了柔軟的、看上去很友善的長毛,像俄羅斯狼狗一般。邦德顫抖了一下。他想起了那隻蜈蚣。大狼蛛的感覺會比它們要柔和得多。它們碰到人的皮膚就會像是小玩具熊的爪子——直到它們咬你一口,把它們液囊里的毒液全都注入你的身體裡。 但同樣的問題還是,這會是諾博士的屠宰場嗎?可能被咬上一兩口——讓人痛昏過去。必須在黑暗中衝過那道網的恐懼——諾博士不可能估算到邦德帶上了一個打火機——從那個眼睛的森林中擠過去,碾碎幾個柔軟的軀體,但感覺到其他蜘蛛的嘴像刀一般扎進肉里。然後鑽進衣服里的蜘蛛再咬上幾口。然後是它們的毒液帶來的令人心裡發毛的劇痛。諾博士心裡應該就是這麼想的——讓人尖叫一路。去哪兒的路?去最後一搏的路? 但邦德有打火機,有刀,有鐵絲做成的矛。他所需要的只是膽量,還有極度的精準。 邦德輕輕把打火機的卡口打開,用拇指的指甲把燈芯摳出一點點,讓打火機的火苗更大一些。他把打火機打著,趁蜘蛛們往後跑的時候,用刀猛扎那張薄薄的網。他在邊框附近扎了個孔,從兩側和周圍往下切。然後他抓住那片網,把它從框子上拽了下來。它扯起來就像一塊僵硬的白棉布,整塊地脫了下來。他用嘴銜住刀,從豁口鑽了過去。蜘蛛們看到打火機的火焰縮了回去,擠成了一團。邦德把鐵矛從褲腿里取出來,用那對摺的、鈍鈍的鐵絲往它們中間猛扎。他扎了一次又一次,猛力把它們搗成漿。當一些蜘蛛試圖朝他這邊逃跑時,他沖它們搖晃打火機,然後把那些逃竄的蜘蛛一隻一隻搗碎。此時還活著的蜘蛛開始攻擊那些死了的或是受傷的蜘蛛,邦德要做的就是不停地往那一團扭動著的、令人噁心的血肉和茸毛中間猛扎。 慢慢地,所有的動靜都變慢了,然後徹底停止了。它們全都死了嗎?有一些是不是在裝死?打火機的火焰就快要熄滅了,他只能冒冒險了。邦德探身向前,把那堆死蜘蛛鏟到一邊。然後,他把刀從嘴裡拿下來,伸手把第二道鐵絲網劈開,把鐵絲網彎下來蓋在那堆搗爛的蜘蛛屍體上。火苗抖動起來,變成了紅色的光。邦德鼓了鼓氣,猛地衝過血肉模糊的屍體堆和那變了形的鐵絲網框架。 他不知道自己都碰到了鐵絲網的哪些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的膝蓋和腳有沒有碰到那些蜘蛛。他只知道自己已經闖過來了。他沿著管道往前爬了幾米,才停下來喘口氣,穩穩心神。 他頭上出現了一點昏暗的光。邦德眯著眼向兩邊和上面看了看,心裡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在厚厚的玻璃後面那雙歪斜的黃色的眼睛正警惕地盯著他。在燈泡後面,那個腦袋慢慢地左右搖晃了一下。眼瞼向下耷拉著,假裝同情。燈泡和玻璃之間出現了一隻握緊的拳頭,拇指向下,以示永別和出局。然後那拳頭收了回去。燈光熄滅了。邦德把臉轉回管道的地面,把額頭擱在清涼的金屬板上。那動作表明他已經進入了最後一圈,觀察員們已經完成了監視他的工作,只等著最後來替他收屍了。對於他想辦法存活了這麼久,沒有任何讚賞的表示,哪怕是最細微的讚賞,這又額外地撲滅了邦德的一絲勇氣。這些華裔黑人混血恨他。他們只希望他死,死得越痛苦越好。 邦德輕輕地咬了咬牙。他想起了那姑娘,這給了他力量。他還沒有死。見鬼去吧,他不會死的!除非把他的心臟從他身上挖出去。 邦德繃緊了自己的肌肉。該走了。他格外小心地把武器放回它們原來的位置,開始痛苦地向著黑暗處往前爬。 管道開始緩緩地向下傾斜了。這使得前進起來更輕鬆了。很快,傾斜度越來越陡,邦德幾乎可以靠自己體重帶來的動力向下滑。他不用再靠肌肉使勁了,邦德感到一陣慶幸和輕鬆。前面出現了非常微弱的灰光,只算得上是沒有那麼黑了,但這是一個變化。空氣的質量似乎也不同了。空氣中有了一種不同的、清新的味道。這是什麼?是海嗎? 邦德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滑下管道。他張開肩膀伸開腳,以放慢自己的速度。這颳得他很痛,而剎住的效果很小。此時管道變寬了。他沒有可抓住的東西了!他滑得越來越快。前面就有一個拐彎。而它是一個向下的拐彎! 邦德的身體撞向那個拐角,沖了過去。天哪,他正頭朝下向下栽去!邦德拚命張開手和腳。金屬板把他的皮膚都刮脫了。他失去了控制,像是從一根槍管里往下掉。在很遠的下方有一圈灰色的光。是露天?還是海?那光向他疾馳而來。他喘不過氣來了。活下去,你個傻瓜!活下去! 頭在前,邦德的身體像子彈一般從管道里沖了出來,從空中穿過,向在一百英尺之下等待著他的青銅色的海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