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十六章 即將到來的痛苦

弗萊明 《諾博士》
邦德身後一個聲音平靜地說:「晚餐準備好了。」邦德轉過身去。說話的是那位保鏢。他旁邊站著另外一個人,很可能是他的孿生兄弟。他們站在那兒,就像兩個結實的肌肉筒,雙手藏在唐裝衣袖裡,目光越過邦德的腦袋看著諾博士。 「呵,已經9點了。」諾博士慢慢站起身來,「來吧。我們可以在更親切的氛圍里繼續我們的交談。感謝你們如此耐心地聽我說話。希望我的粗茶淡飯不會是你們更多的負擔。」 那兩個穿著白色夾克的男人身後牆上的對開門打開了。邦德和那姑娘跟著諾博士穿過那扇門,來到一個八角形的小房間,房間裝飾著桃花心木嵌板,房間中央掛著一盞銀色的枝形吊燈,蠟燭外罩著防風玻璃。銀質餐具和玻璃杯發出溫暖的光彩。純深藍色地毯很厚,顯得很豪華。諾博士坐在了中間的高背椅上,彎身請那姑娘坐到他右邊的椅子上。他們坐下來,展開白色絲質餐巾。 這種虛偽的禮儀和迷人的房間都令邦德抓狂。他渴望親手打破這一切——把絲質餐巾纏在諾博士的脖子上使勁勒,直到他的隱形眼鏡從那該死的黑色眼睛裡掉出來。 那兩個保鏢戴上了白色的棉手套。他們彬彬有禮、有條不紊地提供著服務,諾博士偶爾用中文說上句什麼,催他們更快一點。 一開始,諾博士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用一把在鉗子上卡得正合適的短柄勺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三種不同的湯。邦德不想讓那姑娘看出他的恐懼。他放鬆地坐在那兒,裝出很有胃口的樣子吃喝著。他開心地和那姑娘聊著牙買加的鳥、野獸和花,這些話題對她來說很輕鬆。偶爾他會在桌子下用腳去碰碰她的腳。她幾乎開心起來。邦德想他們正在上演一場精彩的表演,模仿一對訂了婚的情侶,正在赴一場他們討厭的一個叔叔邀請他們的晚宴。 邦德不知道自己這種淺陋的偽裝有沒有用。他感覺他們的機會並不大。諾博士,還有諾博士的故事,似乎都無懈可擊。他那令人難以置信的自述聽上去像是真的。其中沒有一句話是不可能的。也許世界上還有其他人也有他們的隱秘王國——遠離人們熟悉的世界,在那兒沒有任何目擊證人,他們可以做任何他們想做的事。在拍死了飛過來煩他的蒼蠅之後,諾博士下一步打算幹什麼?如果他殺死邦德和這姑娘,倫敦會撿起邦德已經發現的線索嗎?很可能會。有普萊德爾-史密斯呢,還有下了毒的水果作為證據。但代替邦德的人能追查諾博士到什麼程度呢?深不了。面對邦德和科勒爾失蹤的問題,諾博士只會聳聳肩。沒聽說過這兩個人。與這位姑娘也不會有任何的牽連。在摩根港,他們會以為她在某次探險中淹死了。很難想像有什麼可以影響到諾博士——影響他生命的第二章,不管那是什麼。 在假裝和那姑娘閒聊的同時,邦德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他的餐盤旁邊有很多的武器。烤得很好的羊排端上來的時候,邦德猶豫不決地擺弄著那些刀叉,最終選了一把麵包刀來吃羊排。他邊吃邊聊著,同時慢慢把那把吃肉用的大鋼刀向自己挪動。他右手向外一張,打翻了香檳酒杯,在杯子倒下的那一瞬間他用左手把那刀拂進了唐裝深深的衣袖裡。在他的道歉聲中,在他和那保鏢手忙腳亂地把灑出來的香檳擦掉的混亂之中,邦德抬起自己的左胳膊,讓那把刀滑到腋窩之下,然後在唐裝里掉到了腰際。等吃完了羊排,他緊了緊腰間的絲帶,把那把刀挪到了肚子上。那刀舒服地貼在他的皮膚上,慢慢被焐熱了。 咖啡端上來了,晚餐結束了。那兩個保鏢走過來,近距離站在邦德和那姑娘的椅子後面。他們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就像兩個行刑人。 諾博士輕輕把杯子放在碟子上,把他那兩副鋼爪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他稍微坐直了些。他略微朝邦德轉了轉身。此時他臉上沒有那種心不在焉的表情了。目光堅定而直接。他那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張開了:「晚飯吃得愉快嗎,邦德先生?」 邦德從面前的銀盒裡拿出一支香菸點上了。他把玩著那隻銀質的台式打火機。他預感到壞消息即將來臨。他必須想辦法把這打火機裝進兜里,火可能是另一件武器。他輕鬆地說:「很愉快。飯很好。」他朝那姑娘看過去。他坐在椅子上向前一傾身,把小臂放在桌子上。他兩隻胳膊一交叉,把打火機蓋住了。他對她笑了笑,說:「希望我給你點的東西對你胃口。」 「哦,沒錯,很好吃。」對她來說這場派對還在進行中。 邦德使勁抽著煙,擺動著手和小臂,做出一副動靜很大的樣子。他轉向諾博士,把煙掐滅,靠在了椅子上。他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那隻打火機已經在他左腋下了。他開心地笑了笑:「現在幹什麼,諾博士?」 「我們接著進行我們的飯後娛樂,邦德先生。」諾博士擠出一絲淺笑,然後笑容又消失了,「我從各個角度考慮了一下你的建議。我不接受。」 邦德聳聳肩:「你太不明智了。」 「不,邦德先生。我懷疑你的建議只是一塊假金磚。干你們這一行的人不會像你說的那樣行事。他們會定期向總部報告。他們會讓他們的上司了解他們的調查進展。我知道這些事。秘密特工不會像你說的那樣做事。你懸疑小說看多了。你那套說辭一聽就是在裝。不,邦德先生,我不相信你的故事。就算它是真的,我也準備面對一切後果。讓我改弦更張代價太大了。就算警察會來,軍隊會來吧。一個男人和一個姑娘去哪兒了?什麼男人,什麼姑娘?我什麼都不知道。請走吧。你們打擾我的鸕鶿了。你們的證據在哪?你們的搜查證呢?英國法律很嚴格的,先生們。回家吧,讓我和我親愛的鸕鶿們清靜清靜吧。你明白了吧,邦德先生?我們就假設最壞的情況會發生吧。假設我的一個手下把事情泄露出去了,雖然這種可能性非常小(邦德想起了陳小姐的堅忍)。我有什麼可損失的呢?案件記錄上又多了兩件殺人案。但是,邦德先生,一個人只能被吊死一次。」那長長的梨形的腦袋慢慢搖了搖,「你還有其他要說的嗎?有什麼問題要問嗎?一個繁忙的夜晚在等待你們倆。你們的時間不多了。而我必須去睡覺了。每月來一次的船明天就會進港,我還要看著他們卸貨。我必須要在碼頭待上一整天。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邦德先生?」 邦德朝那姑娘看過去,她臉上一片慘白。她盯著他,等待他創造奇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仔細打量著自己的指甲。為他們爭取時間。他說:「然後怎麼樣?忙完了你的鳥糞,你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麼?你覺得你想寫的下一章是什麼?」 邦德沒有抬頭。那深沉、平靜、滿含權威的聲音像是從夜空中傳下來一般送進他耳朵里。 「哦,對了。你肯定一直在琢磨這個,邦德先生。你有打聽的習慣。這種習慣甚至會保持到最後,哪怕是捕風捉影。一個只有幾個小時好活的人身上還有這種素質,我很敬佩。所以我會告訴你。我會翻開下一頁。這會給你一些安慰。這地方除了鳥糞之外,還有其他東西。你的直覺沒有騙你。」諾博士頓了一下,以加重自己的語氣,「這個島,邦德先生,將被發展成世界上最有價值的技術情報中心。」 「真的嗎?」邦德的目光還停留在自己的手上。 「你肯定知道吧,穿過向風海峽離這兒三百英里的地方,有一座特克斯島,是美國測試導彈的最重要的中心。」 「那是一個重要的中心,沒錯。」 「也許你也看到那些火箭最近老是跑偏的報道了?比如多級火箭『蛇鯊』沒有落在南大西洋的海底而是落在了巴西的森林裡?」 「知道。」 「你還記得它拒絕聽從遙測指令,改變航線,哪怕會自毀嗎?它好像發展出了一種自己的意願?」 「記得。」 「還有很多其他樣機失誤的例子,致命的失誤——祖尼、鬥牛士、海燕、雷古拉斯、波馬克等等,一長串名單,這麼多名字、這麼多型號,我都記不全了。好了,邦德先生,」諾博士口氣里有一股掩飾不住的驕傲,「告訴你這些失誤中的絕大部分都是由蟹角島引起的,你可能會很感興趣。」 「是這樣嗎?」 「你不相信我?沒關係。其他人相信。那些見證了一系列導彈因為不斷發生的導航錯誤、不能聽從特克斯島發出的指令而不得不被完全放棄的事實的人相信。那些人是俄羅斯人。俄羅斯人是我這項事業的合伙人。他們為我訓練了六個人,邦德先生。其中兩個這會兒就在值班,監控無線電頻率,那些武器就是靠這些無線電波指路的。在我們上面的地道里有價值一百萬美元的儀器。邦德先生,向電離層發送指令,等待別人發出的信號,干擾它們,用電波阻塞電波。時不時地有火箭騰空而起,飛越大西洋上空一百或者五百里。我們跟蹤它們,跟特克斯島的控制室一樣精確。然後,突然間,我們的訊號傳到了火箭上,它的大腦糊塗了,它瘋了,它一頭扎進了海里,它突然改變了方向,它把自己毀了。又一次試驗失敗了。操作者們受到了責怪,還有設計者們,還有製造者們。五角大樓慌了。必須試試其他東西,不同的頻率、不同的金屬、不同的控制中心。當然,」諾博士貌似公正地說,「我們也有我們的困難。我們追蹤了很多次試驗發射,卻沒有辦法進入新火箭的大腦。但是,然後我們就會緊急跟莫斯科聯繫。沒錯,他們甚至還給我們提供一台有我們自己頻率和程序的密碼機。而且俄羅斯人很有思想。他們給我們提建議。我們做測試。然後,終於有一天,邦德先生,就像從人群中吸引一個人的注意一般,火箭在高高的同溫層對我們的信號做出了反應。它接受了我們的信號,我們能對它發號施令,改變它的想法了。」諾博士頓了一下,「你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邦德先生,關於我這個鳥糞生意之外的小小副業?它,我可以告訴你,非常賺錢。它還可以更賺錢。誰知道呢?我已經派人去試探了。」 邦德抬起了眼睛。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諾博士。他果然猜對了。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之外果然還有更多的東西,多得多的東西。這是一場龐大的遊戲,一場能解釋一切的遊戲,一場在國際諜報市場上非常划算的遊戲。明白了,明白了!一切的謎團都可以徹底解開了。為了這個目的當然值得嚇跑一些鳥、幹掉幾個人。隱秘?諾博士當然必須要除掉他和那姑娘。權力?這就是權力。諾博士真的是做上大買賣了。 邦德用一種新的眼光看著諾博士那雙黑洞似的眼睛。他說:「為了守住這個副業,諾博士,你必須要殺掉更多的人。它的確很值錢。你在這兒的財富的確不小——比我想像的大多了。會有人想要從這個大蛋糕中分走一塊的。我不知道誰會首先找到你,把你幹掉。上面那些人,」他指了指天花板,「那些在莫斯科受過訓的人?他們是懂技術的人。我不知道莫斯科在叫他們幹什麼?你也不知道,對不對?」 諾博士說:「你總是低估我,邦德先生。你是一個很固執的人,而且比我想像的還要愚蠢。我意識到了這些可能性。我從這些人當中挑選了一個,把他變成了一個秘密的監視者。我給了他一套密碼和密碼機的副本。他住在山裡的另一個地方。其他人都以為他死了。所有工作時間他都在監控。他向我提供所有通信的副本。到目前為止,從莫斯科傳來的信號還看不出有任何陰謀的跡象。我一直都在考慮這些事情,邦德先生。我採取了預防措施,而且會採取更多的預防措施。就像我說的,你低估我了。」 「我沒有低估你,諾博士。你是一個很小心的人,但有太多的案底指向你。我雖然乾的是另一行,但這對我同樣也適用。我知道那種感覺。但你的一些案底真的是太糟糕了。比如,那些中國人。我就不會那麼做。聯邦調查局根本不用費吹灰之力就查得出來——搶劫,還有虛假身份。而且,你像我一樣了解俄羅斯人嗎?你現在是他們『最好的朋友』,但俄羅斯人根本就沒有合作夥伴。他們會想接管你——用一顆子彈就把你全部的股份『買』下了。還有你已經開始給我們情報局留下的案底。你真的希望我把那案底弄厚一點嗎?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那麼做,諾博士。我們情報局裡都是一幫執著的人。如果我和那姑娘發生什麼事,你會發現蟹角島只是一個非常非常小的、透明的小島。」 「人不冒險就不可能玩大賭博,邦德先生。我接受這些風險,而且盡我所能做好了防備這些風險的準備。你看,邦德先生,」那低沉的聲音透著一股貪婪,「我就快要做成更大的事了。我剛才提到的第二章可能給我帶來的回報任何人都不可能因為害怕而放棄,除非他是一個傻瓜。我告訴你了,我能改變那些火箭賴以飛行的電波,邦德先生。我能讓它們改變航線,不理睬它們的無線電控制。如果我再進一步,你會怎麼說呢,邦德先生?如果我能讓它們掉進這個島附近的海里,把它們打撈上來發現製造它們的秘密呢?眼下,當這些火箭燃料耗盡,靠降落傘掉進海里的時候,遠在南大西洋的美國驅逐艦會去打撈它們。但有的時候降落傘沒打開,有的時候自毀裝置沒有啟動。如果隔一段時間就有一種新型火箭的樣機脫離軌道,在蟹角島附近墜落,特克斯島上沒有任何人會感到驚訝。它至少首先會被歸咎於機械故障。然後,他們也許會發現除了他們自己的無線電訊號之外,還有其他訊號在指引他們的火箭。一場干擾與反干擾的戰爭將會開啟。他們會試圖找到那些虛假訊號的來源。一旦發現他們在找我,我還有最後一招。他們的火箭會發瘋。它們會落在哈瓦那,落在金斯敦。它們會轉回頭,落在邁阿密。哪怕不帶彈頭,邦德先生,五噸金屬以每小時一千英里的速度墜落也會對一個人口密集的城市造成很大的破壞。然後會怎麼樣?會有恐慌,會引發民眾的強烈抗議。實驗會被迫停止。特克斯島基地會被迫關閉。俄羅斯會願意付多少錢讓這樣的事發生呢,邦德先生?我替他們繳獲的每一種樣機他們又願意付多少錢呢?整個運作一千萬美元怎麼樣?兩千萬?那將是軍備競賽中一次無比寶貴的勝利。我想要多少錢都可以。你不同意嗎,邦德先生?你不同意有了這些考慮你的勸說和威脅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嗎?」 邦德什麼也沒說,也沒什麼好說的。他突然間仿佛回到了攝政公園之上那間安靜的房間裡。他可以聽見雨柔和地打在窗戶上,聽見M不耐煩的、嘲諷的聲音說:「哦,只是一件該死的有關鳥的事……在陽光下度度假對你有好處……例行調查。」而他,邦德,坐著一條獨木舟,帶著一個漁民和一頓野餐出發了——幾天以前,幾個星期以前?去「看一看」,好了,他已經打開潘多拉的盒子,看清楚了。他已經找到了答案,別人也把秘密告訴他了——現在呢?現在他會被禮貌地引向自己的墳墓,帶走所知道的秘密,還有那隻他偶然遇到、拽著跟自己走進這場極端愚蠢冒險的迷途羔羊。邦德內心的痛苦涌到了嘴裡,有那麼一刻他都覺得自己快要吐了。他伸手拿起他的香檳,一口把酒喝了。他厲聲說:「好了,諾博士,現在讓我們把表演繼續進行下去吧。你的計劃是什麼——刀、子彈、毒藥還是繩子?但是請快一點,我已經看夠你了。」 諾博士的嘴抿成了一條細細的紅線。他那檯球一般的額頭和頭顱下,目光像瑪瑙一樣堅硬。那彬彬有禮的面具不見了。大法官坐上了他的高背椅,到了給罪犯施以酷刑的時間了。 諾博士說了句話,那兩個保鏢往前跨了一步,抓住邦德和那姑娘的胳膊肘,把他們的胳膊擰到後面,靠在椅側。他們沒有反抗。邦德一門心思想著怎麼把那打火機在腋窩下藏好。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緊抓著他的胳膊,感覺就像鋼箍一樣。他看著對面的姑娘笑了笑:「對不起,哈妮。我恐怕我們到頭來還是不能一起玩遊戲了。」 那姑娘的眼睛因為恐懼而成了一種藍黑色,臉色慘白。她的嘴唇顫抖著。她說:「會痛嗎?」 「閉嘴!」諾博士的聲音就像皮鞭抽打一般,「別再說這些蠢話了。當然會痛。我感興趣的就是痛苦。我對發現人體到底能承受多少痛苦同樣也感興趣。我時不時會拿我手下那些必須受到懲罰的人做實驗。還有像你們這樣的擅自闖入者。你們倆給我找了很多的麻煩。作為交換,我打算讓你們受很多的苦。我會記錄下你們忍受的時間。過程中的細節也會被記載下來。有一天我的發現會公布於世。你們的死將服務於科學研究。我從來不浪費人體材料。德國人在戰爭期間拿活人做的那些實驗對科學是很有好處的。上次我用我為你選擇的方式把一個姑娘處死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臭女人。她是一個黑人女人,她堅持了三個小時,被嚇死的。我一直想找個白人女人做個比較。有人向我報告你上了島,我一點也不吃驚。我想要什麼就會得到什麼。」諾博士靠在了椅背上。他的目光此刻集中在了那姑娘身上,觀察著她的反應。她的眼睛也瞪著他,精神恍惚,就像一隻叢林小鼠面對著一條響尾蛇。 邦德咬了咬牙。 「你是一個牙買加人,所以你會知道我在說什麼。這個島叫蟹角島。它之所以有這麼個名字是因為島上到處都是螃蟹,陸地蟹——在牙買加它們被稱為『黑蟹』。你知道它們的。它們每隻重達一磅左右,像碟子一樣大。每年這個時候成千上萬隻黑蟹會從它們在海岸附近的洞穴往山這邊爬。爬到珊瑚地之後,它們又會鑽進岩石中的洞裡,在那裡產卵。它們每次都是成百上千隻成群地往上爬。沒有什麼能阻擋它們,遇到什麼穿過什麼,遇到什麼越過什麼。在牙買加,在它們前進道路上的房子它們都能穿過去。它們就像挪威的旅鼠。那是一種強迫性的遷徙。」諾博士頓了一下,他溫和地說,「但有一點不同,這種黑蟹會吞沒它們在路上所遇到的所有東西。而眼下,臭女人,它們正在『奔跑』。成千上萬隻黑蟹正沿著山脊往上爬,紅色的、橘色的、黑色的,像一股股浪一般,匆匆忙忙往上爬,在我們上面的岩石上刮出沙沙的聲音。而今晚,在它們前進的道路中間,它們會發現一個女人赤裸著身體被綁在柱子上——給它們擺開的一道盛宴——它們會用它們捕食的鉗子去感覺那溫暖的身體,其中有一隻會用它的蟹鉗第一個切入那個身體,然後……然後……」 姑娘發出一聲呻吟。她的頭軟綿綿地垂向了胸前,昏倒了。邦德的身體在椅子上猛烈地掙扎著。一串穢物從他咬緊的牙關中噝噝地噴出來。那雙大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胳膊,就像一團火一樣令他的胳膊陣陣灼痛。他甚至都沒法把椅子腿在地板上移動一下。過了一會兒,他停止了掙扎。他等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然後他說,話語裡滿含著他所能注入的所有惡毒:「你個渾蛋,你會因此而下地獄的。」 諾博士淺笑了一下。「邦德先生,我不承認地獄的存在。安慰一下自己吧。也許黑蟹們會從咽喉或者心臟開始。脈搏的跳動會吸引它們。那樣的話時間就不會太久了。」他用中文說了句什麼。站在那姑娘椅子後面的保鏢向前一彎身,把她整個地從椅子上拎了出來,就像她是個孩子一般,把她那沒有任何反應的身體甩到了肩膀上。她的頭髮像一道金色的瀑布從兩隻晃蕩著的胳膊間傾瀉下來。保鏢走到門邊,把門打開,走了出去,把門在身後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有那麼一刻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邦德一心只想著貼在他皮膚上的那把刀和腋窩下的那隻打火機。他用這兩塊金屬物件能造成多大的傷害呢?他能想辦法湊到能夠著諾博士的地方嗎? 諾博士平靜地說:「你剛才說權力只是一種幻覺,邦德先生。你改變想法了嗎?我為那姑娘選擇這種特別的死法的權力當然不是一種幻覺。不過我們先不說這個了,我們接著說你自己離開人世的方法吧。那也很有新意。你知道,邦德先生,我對勇氣的解剖很感興趣,對人體忍耐的能力很感興趣。但是怎麼衡量人的忍耐力呢?怎麼畫出一張渴望生存、承受痛苦、戰勝恐懼的圖表呢?我對這個問題思考了很多,而且我相信我已經有了答案。當然,它還只是一種粗陋的辦法,隨著越來越多的對象被投入測試,我會從經驗中學到更多。我已經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你做好成為試驗品的準備。我給你吃了鎮靜劑,這樣你的身體才能休息好;我讓你吃得很好,這樣你才能保持充沛的體力。將來的——我該怎麼稱呼他們呢——患者,也會有同樣的優厚待遇。從這一點上說所有人的起點都是一樣的。在那之後,就是每個人的勇氣和忍耐力的問題了。」諾博士頓了一下,看著邦德的臉,「你知道,邦德先生,我剛剛建好了一個障礙賽場,一個與死亡抗爭的野戰訓練場。我不多說了,因為意外因素也是恐懼的構成成分之一。未知的危險是最大的危險,對勇氣儲量構成最大的壓力。我可以自豪地說,你要經受的考驗包含著豐富的意料之外的因素。這將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邦德先生,讓一個有著你這樣身體素質的人成為我的第一個挑戰者。看看你到底能在我設計的賽道上跑多遠,將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你應該為將來的選手樹立一個有價值的標靶。我對你的期望很高。你應該走得很遠,但當你終於在一個障礙前倒下——這是不可避免的——你的屍體會被找回來,我會非常仔細地檢查你屍體的物理狀況。數據會被記錄下來。你會成為圖表上的第一個圓點。這也算是一種榮譽,對嗎,邦德先生?」 邦德什麼也沒說。這一切到底他媽的是什麼意思?這測試都包括什麼?他有可能存活下來嗎?他有可能及時逃脫出來,找到那姑娘嗎?哪怕只能殺掉她,讓她免受折磨之苦?默默地,邦德鼓起勇氣,堅定起自己的意志,抵禦已經扼住他咽喉的、對未知的恐懼,把全部的心思集中在如何生存下來上。首要的就是,他必須想辦法保住他的武器。 諾博士站起身來,從椅子旁走開。他慢慢走到門邊,轉過身來。他那黑洞般的眼睛帶著凶光從門楣下回望著邦德。他的腦袋稍微歪了歪,紫紅色的嘴唇往後一收。「替我好好跑,邦德先生。我的意志,就像他們說的,和你在一起。」 諾博士轉身走了,在他那瘦長的、青銅色的背影之後,門輕輕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