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十五章 潘多拉之盒

弗萊明 《諾博士》
詹姆斯·邦德端起他的酒杯,若有所思地小口小口呷著。繼續裝下去似乎已經沒有意義了。不管怎麼樣,他所謂的奧杜邦協會代表的謊言本身就很不靠譜,任何一個對鳥類有所了解的人都能把它戳穿。很明顯,他自己的偽裝已經是支離破碎了。他必須集中精力保護那姑娘。首先他必須讓她放寬心。 邦德對諾博士笑了笑。他說:「我知道你在國王官邸的聯絡人,泰諾小姐。她是你的特工。我掌握了這個事實,在某些情況下我會把它透露出去的,」從諾博士的表情上看不出他有任何感興趣的樣子,「就像其他事實一樣。但是,如果我們要交談,就別再弄這些戲劇效果了。你是個很有趣的人,但沒必要把你自己弄得比事實上更有趣。你遭遇了失去雙手的不幸。你戴著機械手。很多在戰爭中受傷的人都戴。你戴著隱形眼鏡,而不是普通眼鏡。你用步話機而不是按鈴來召喚你的僕人。毫無疑問,你還有其他一些把戲。但是,諾博士,你仍舊還是一個要吃喝拉撒睡的人,跟我們其他人一樣。所以,別再玩這些變魔術似的把戲了,我不是你挖鳥糞的工人,而且我對這些東西也不感興趣。」 諾博士微微點了點頭。「能這麼說話你膽子真夠大的,邦德先生。我接受你的批評。毫無疑問,因為跟一幫『猿猴』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我養成了一些令人不快的怪癖。但不要以為這些怪癖是為了嚇唬人。我是一個技術人員。對什麼樣的材料我用什麼樣的工具。我還有一系列用於耐火材料的工具。不過,」諾博士稍微抬了抬他那合在一起的衣袖,讓它們落在膝蓋上,「我們還是繼續我們的交談吧,能有一個聰明的聽眾,是一件非常難得的開心事,我很高興告訴你世界上最不同尋常的人之一的故事。你是我見過的人當中唯一一個能夠聽懂我的故事,而且——」諾博士頓了一下,以便加重最後幾個字的分量,「能夠保守秘密的人。」他接著說,「第二句話同樣適用於這姑娘。」 果然如此。自從施潘道機槍朝他們開火,甚至比那還要早,自從他在牙買加遭遇那些心狠手辣的攻擊之後,邦德心裡就幾乎對此確信無疑了。從一開始邦德就想到了這個人是個殺手,跟他打交道將是一場生死決鬥。他一直有一種習慣的、盲目的自信,以為自己會贏得這場決鬥——直到火焰噴射器對準他的時候。從那以後,他開始懷疑了。現在他知道了。這個人太強大,裝備太先進了。 邦德說:「讓這姑娘聽這些沒有意義。她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是昨天才在海灘上遇到她的。她是一個牙買加人,來自摩根港。她是撿貝殼的。你的人把她的獨木舟毀了,所以我只好帶上她。現在把她弄走,然後送她回家吧。她不會說出去的。她可以發誓……」 那姑娘激動地打斷他:「我會說出去的!我會把什麼都說出去。我不會走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邦德看了她一眼。他冷冷地說:「我不要你。」 諾博士溫和地說:「別在這些豪言壯語上浪費口舌了。來這個島的人還沒有誰離開過。你明白嗎?沒有人——哪怕是最單純的漁民。那不合我的規矩。別跟我爭論或者試圖唬我。那完全沒用。」 邦德打量了一下那張臉。那臉上沒有任何憤怒、任何固執——什麼都沒有,除了一種全然的不在意。他看了看那姑娘,笑了。他說:「好吧,哈妮。我也不是真的是那個意思。我非常不想讓你走。我們待在一起,聽聽這瘋子要說什麼。」 姑娘開心地點點頭。這就像是她的情人威脅要把她趕出電影院,然後又心軟了一樣。 諾博士說話了,聲音還是一樣的溫和而洪亮:「你說對了,邦德先生。我就是那種人,一個瘋子。所有偉大的人都是瘋子。他們都被一種狂熱所支配,驅使他們去追求他們的目標。偉大的科學家、藝術家、哲學家,還有宗教領袖們——都是瘋子。除了一種不顧一切的、目標的單一性,還有什麼能給他們的天才一個焦點,使他們能夠始終沉迷於他們的目標呢?狂熱,我親愛的邦德先生,跟天才一樣是無價之寶。精力的分散、眼界的錯亂、動力的喪失、毅力的不足——這些都是普通人的缺陷。」諾博士在椅子上稍微往後靠了靠,「我沒有這些缺陷。我,正如你所說,是一個瘋子——一個狂熱追求權力的瘋子,邦德先生。那,」那黑洞一般的眼睛透過隱形眼鏡對邦德空洞地閃爍著,「就是我生命的意義。那就是我在這兒的原因。那就是你們在這兒的原因。那就是這兒存在的原因。」 邦德拿起他的杯子,一口把酒喝乾。他從搖杯里又倒了一杯。他說:「我並不驚訝。你以為你是英國國王,或者是美國總統,或者是上帝,這都是老一套了。瘋人院裡全是這種人。唯一的區別是,你沒有被關起來,而是自己給自己建了一個瘋人院,把自己關在裡面。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為什麼要關在這個牢房裡,給自己一種權力的幻覺呢?」 諾博士那張薄薄的嘴的嘴角因為惱怒而顫動了一下。「邦德先生,權力就是統治。首要原則就是建立一個穩固的基地。有了基地,你就會有行動的自由。這些加在一起,就是統治。我已經獲得了這些東西,還有其他很多。世界上沒有其他任何人像我一樣擁有它們。他們做不到。這世界太公開了,這些東西只有在隱秘中才能得到。你說到了國王和總統。他們有多大的權力?只有他們的人民給予他們的權力。這世界上有誰對他的人民擁有生死大權?既然現在史達林已經死了,除了我你還能說出一個這樣的人嗎?我是怎麼獲得這種權力、這種統治的呢?通過隱秘。通過沒有人知道這一切。通過我不用對任何人負責這個事實。」 邦德聳了聳肩。「那只是權力的幻覺,諾博士。任何一個有一把裝了子彈的左輪手槍的人都掌握著他鄰居的生殺大權。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也偷偷殺過人,然後逃脫了責任。但到最後他們通常都會受到應有的懲罰。一種比他們所擁有的更大的權力被社會施加到了他們身上。這也會發生在你身上,諾博士。我告訴你,你對權力的追求只是一種幻覺,因為權力本身就是一種幻覺。」 諾博士平靜地說:「美也是這樣,邦德先生。藝術也是這樣,錢財也是這樣,死亡也是這樣。很可能,生活也是這樣。這些概念都是相對的。你玩弄文字遊戲動搖不了我。我懂哲學,我懂倫理,我也懂邏輯——比你懂得多,我敢說。但是我們不要再進行這種毫無結果的爭論了。讓我們回到我開始的話題吧,我對權力的狂熱,或者,就按你的說法,對權力的幻覺的狂熱。但是,邦德先生,」他那固定的笑容中又多了一道皺褶,「不要想像跟你半個小時的談話就能改變我生活的模式。把你的注意力放到,我們這麼說吧,我對一種幻覺的追求的歷程上來吧。」 「你說吧。」邦德瞟了那姑娘一眼。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把手捂到了嘴上,好像要掩飾自己的呵欠似的。邦德對她咧嘴笑了。他在想諾博士什麼時候才會有興趣粉碎她這種滿不在乎的姿態呢? 諾博士溫和地說:「我會盡力不讓你們無聊的。事實比理論要有趣得多,你同意嗎?」諾博士並沒有想要一個回答。他的眼神定格在了那隻優雅的鬱金香貝殼身上,它此刻已慢慢地爬到了那深色窗戶一半的高度了。一些小銀魚從那黑色的空間躥過。一束藍色的磷光若有若無地晃動著。在天花板高處,星星們透過玻璃灑下更明亮的星光。 房間裡的虛偽——三個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餐具柜上擺著飲料,地上鋪著豪華的地毯,燈光柔和,讓邦德突然間覺得非常可笑。甚至事情的戲劇性、它的危險性,與那隻鬱金香貝殼在窗外爬行的進展比起來都顯得不值一提。設想一下那玻璃突然爆裂開來。設想一下壓力計算錯了,施工有問題。設想一下大海決定更沉重地壓在那窗戶上。 諾博士說:「我是一個衛理公會教派傳教士和一位中國良家婦女的獨生子。我出生在北京,是一個所謂的『私生子』,所以我就成了一個累贅。他們付錢給我的一個姑姑,讓她把我帶大。」諾博士頓了一下,「沒有愛,你看到了,邦德先生。缺少父母的照顧。」他接著說下去,「仇恨的種子已種下了。我到上海去工作。我跟幫會扯上了關係,卷進了他們的非法活動。我喜歡那些陰謀活動,盜竊、殺人,喜歡放火燒掉被保險的財產。它們代表了一種對背叛了我的父親形象的反叛。我喜歡人的死亡和財物的毀滅。我成了犯罪高手——如果你願意這麼說的話。然後麻煩來了,我必須消失,但幫會覺得我太有價值了,不忍心殺掉我。我被偷運到了美國。我在紐約安頓下來。他們用密碼給美國最有勢力的兩大幫會之一——義興幫寫了一封介紹信。我一直不知道那封信里寫了什麼,但是他們馬上接收我成了他們的一個心腹。過了一段時間,在我三十歲的時候,我已經爬到了相當於財務主管的位置。幫會的金庫里有一百多萬美元。我把這筆錢給貪了。然後二十年代後期發生了幫會間的大內鬥。紐約的兩大幫派,我所在的幫會義興幫,和我們的對手,安李昂幫,也加入了混戰。幾個星期之內,兩派中成百上千的人都被殺死了,他們的房子和財產被燒為灰燼。那是一段折磨、殺戮和焚燒的時間,我滿心歡喜地加入了其中。然後防暴隊來了。幾乎紐約所有的警力都被動員起來了。兩支地下武裝土崩瓦解,兩個幫會的總部被查抄,頭目們都被送進了監獄。我事先收到了查抄我所在的幫會義興幫的消息。在查抄開始前的幾個小時,我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帶走了換成了黃金的那一百萬美元,躲到哈萊姆,隱藏起來。我犯傻了。我應該離開美國,跑到世界上最偏僻的角落去。即使關在辛辛監獄的牢房裡,幫會的頭目們也在找我。他們找到了我。殺手們趁黑摸了過來。他們折磨我。我不肯說出黃金在哪裡。他們折磨了我整整一個晚上。然後,看到他們沒法讓我屈服,他們把我的手砍下來,以示屍體是一個小偷的,他們朝我心臟的位置開了一槍,然後走了。但我有個情況他們不知道。我的心臟在身體的右側,一百萬個人當中才會有一個這樣的人。就是這麼巧,百萬分之一。我活下來了,憑著頑強的意志,我扛過了手術,在醫院裡待了幾個月。在那段時間裡我一直在盤算怎麼拿著這筆錢瞞天過海——怎麼把它保存下來,拿它幹什麼用。」 諾博士停了下來。他的額角微微有些發紅。他的身體在唐裝里躁動。回憶讓他激動了。他把眼睛閉上了一會兒,讓自己平靜下來。邦德想,現在是個機會!我應不應該跳起來幹掉他?把杯子折斷,用參差不齊的杯腳幹掉他? 諾博士的眼睛睜開了。「我沒讓你感到無聊吧?你肯定?有那麼一刻我覺得你走神了。」 「沒有。」那個時機已經消失了。還會有其他的機會嗎?邦德測算著自己那一步要跨多遠,他注意到諾博士的頸動脈在唐裝的領口處袒露無遺。 諾博士那薄薄的嘴唇張開了,故事繼續下去。「那是,邦德先生,一個需要做出清晰的、果斷的決定的時刻。出了院之後,我找到了西爾伯斯坦,紐約最大的郵票交易商。我買了一信封,僅僅一信封,世界上最稀有的郵票。花了好幾個星期才把它們湊齊。我不在乎要花多少錢——不論是在紐約、倫敦、巴黎還是蘇黎世。我想讓我的黃金變得可流動。我把它全投資在這些郵票上了。我預見到了世界大戰。我知道會有通貨膨脹。我知道最好的郵票會增值,至少會保值。與此同時,我改變了我的相貌。我把我的頭髮全都連根拔掉,把我的厚鼻子變薄,把嘴變寬,嘴唇變薄。我不可能把自己變矮,所以我把自己弄高了。我穿增高鞋,頸骨做了幾個星期的牽引。我改變了姿態。我把機械手放到一邊,在手套里戴上了蠟做的手。我把我的名字改成了朱利葉斯·諾——朱利葉斯是隨我父親的名字,諾,就是『NO』,代表對他和所有權威的排斥。我把普通眼鏡扔掉,戴上了隱形眼鏡——那是世界上最早製造出來的隱形眼鏡之一。然後我去了密爾沃基,報名成了醫學院的一名學生。我把自己埋身在學術世界裡,圖書館、實驗室、教室和校園的世界。在那裡,邦德先生,我沉浸在對人的身體和人的大腦的研究之中。為什麼?因為我希望知道人的肉體凡胎到底能做些什麼。我必須了解我到底有哪些工具,我才能把它們運用於我的下一個目標——完全不受生理缺陷、物理危險和生存風險的影響。然後,邦德先生,在那個穩固的基礎之上,甚至都不受人世間那些變幻莫測的傷害的影響,我才能走向通往權力之路——做別人對我所做的事的權力,邦德先生,生殺的權力,做決定、做判斷的權力,完全不受外部權威控制的權力。因為那,邦德先生,不管你喜不喜歡,才是人世間權力的本質。」 邦德伸手拿起搖杯,給自己倒了第三杯酒。他看了一眼哈妮切尼。她看上去很平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好像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她對他笑了笑。 諾博士溫和地說:「我想你們倆都餓了。請耐心一點,我會說得簡短一些。所以,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我到了那裡,密爾沃基。過了一段時間,我完成了我的學業,然後我離開了美國,不急不慢地週遊世界。我稱自己為『博士』,因為博士能獲得別人的信任,可以隨便問問題而不至於引起別人的懷疑。我在尋找我的總部,它必須不受即將來臨的戰爭的影響,它必須是一個島,它必須非常隱秘,它必須適合產業開發。最後我買下了蟹角島。我在這兒待了十四年。這十四年過得很安全,也很有成果,地平線上沒有任何的烏雲。我很喜歡把鳥糞變成黃金的主意,幹得非常起勁。在我看來這是一種非常完美的產業,對這種產品的需求是持續不斷的。鳥兒們不需要任何的照顧,只要不打擾它們。每一隻鳥都是一個簡易的把魚變成鳥糞的工廠。把鳥糞挖掘出來只存在一個不要挖得太狠,影響到收成的問題。唯一的困難是勞工成本。那是1942年,古巴和牙買加工人砍甘蔗一周掙十個先令,我靠每周付給他們十二先令吸引了一百個工人到島上來。鳥糞五十美元一噸,我的賺頭很大。但有一個前提——工資不能漲。我通過把我的世界跟外面世界的通脹隔絕開來確保了這一點。時不時也得採取點嚴厲的措施,但結果是我的人對他們的工資都很滿意,因為這是他們所知道的最高的工資了。我買了十幾個華裔黑人混血,帶著他們的家人過來充當監工。他們每個人每星期可以得到一英鎊。他們都很強壯,也很可靠。有時候我必須對他們很殘酷,但很快他們就學乖了。我的人手很自然地就增加了。我還找了一些工程師和建築工人。我們開始在這座山上施工。偶爾我也會高薪請一些專家來。他們會和其他人隔離開來。他們住在山裡面,直到完成他們的工作,然後用船把他們送走。照明、通風設備和電梯都是他們建的。這間房子也是他們建的。物資和家具是從世界各地運來的。這些人給我的世界造了一個療養院的外表,以防哪天發生海難或者牙買加總督想來看看我,可以用來隱蔽我的活動。」諾博士笑了,「你必須承認,只要我願意,我可以給我的訪客們一種最愉快的接待——這也是一種明智的做法,為將來做個預防!慢慢地,有條不紊地,我的堡壘建成了,而那些鳥兒就在那上面撒下它們的糞。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邦德先生。」他那黑色的眼睛並沒有尋求贊同或是讚揚,「但是到了去年末,這項工作已經做完了。一個安全的、偽裝得非常好的基地已經建成了。我已經準備好了走向下一步——把權力擴展到外面的世界。」 諾博士停頓了一下。他稍微抬起了一下胳膊,然後又無奈地放在了膝蓋上。「邦德先生,我說過了,在這十四年中天空沒有任何烏雲,但在地平線之下,始終有一朵烏雲揮之不去。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那是一種鳥,一種叫作玫瑰琵嘴鷺的可笑的鳥!我不會具體說那些細節來煩你,邦德先生。你已經了解了一些情況。那兩個管理員,在幾里之外的湖裡,靠古巴來的汽艇給他們提供保障,也靠汽艇發出他們的報告。一次偶然的機會,美國的鳥類學家坐汽艇過來,在那個營地里待了幾天。我並不在乎,那個區域對我的人來說是個禁區,那些看鳥人也不被允許靠近我的地盤。相互沒有接觸。從一開始我就跟奧杜邦協會說清楚了,我不會見他們的代表。然後發生了什麼事?有一天,如晴天霹靂一般,那艘每月一班的汽艇給我送來了一封信。玫瑰琵嘴鷺成了世界鳥類中的珍品。協會正式通知我,他們想在他們的租地上建一個賓館,他們的租地就在你們來的那條河的附近。世界各地的鳥類愛好者們都會過來看那些鳥。在那封討好我、勸說我的信中,他們告訴我,說蟹角島將成為一個名勝。」 「邦德先生,」諾博士的胳膊抬起又放下,他那固定的笑容上浮起了一層嘲諷,「你能相信嗎?我好不容易建起來的隱秘世界!還有我對未來的打算!把這些都拋到一邊,就因為一幫老女人和她們的鳥!我看了一下他們的租約。我寫信給他們,表示願意出一大筆錢把那地方買下來。他們拒絕了。所以我就開始研究這些鳥。我發現了它們的習慣。解決問題的辦法突然間就出現了。辦法很簡單。人類始終都是這些鳥最兇狠的破壞者。琵嘴鷺非常怕人。它們很容易受到驚嚇。我派人到佛羅里達去買了一輛濕地越野車——就是那種用於石油勘探的車,在什麼地形都能開。我把它改裝了一下,用來嚇唬和焚燒——不僅僅是對鳥,對人也一樣,因為那些管理員也必須趕走。然後,十二月的一天晚上,我那輛濕地越野車咆哮著衝過了那個湖。它把那個營地搗毀了,報告稱那兩個管理員都被殺死了——實際上,後來發現,有一個跑到了牙買加,在那兒才死的——它把鳥兒們的棲息地都燒毀了,在鳥兒們中間造成了恐慌。非常成功!琵嘴鷺們全都神經錯亂了。它們成千上萬地死亡。然而,後來我又接到了一個在我的機場降落一架飛機的請求,要對那件事進行調查,我決定同意這個請求。這樣似乎更明智一些。我安排了一場事故。飛機降落的時候,一輛卡車失控衝下了跑道。飛機被毀掉了。有關那輛卡車的所有痕跡都被清除了。那些屍體被畢恭畢敬地裝在棺材裡,然後我報告了這個慘案。如我所料,還有進一步的調查。來了一艘驅逐艦。我非常禮貌地接待了艦長。他和他的軍官們被帶著在海邊看了一圈,然後被領著到了島裡面,給他們看了營地的殘骸。我的人說那兩個管理員因為孤獨而發瘋了,相互鬥毆。倖存者給營地放了把火,坐著他用來釣魚的獨木舟逃跑了。他們檢查了一下機場。我的人報告說,飛機降落得太快,輪胎肯定是在撞擊之下爆掉了。屍體移交給了他們,氣氛很悲傷。那些官員很滿意。那艘船走了。又是一派平靜。」 諾博士優雅地咳嗽了一聲。他看看邦德,看看那姑娘,然後又看了看邦德。「這,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故事——更準確地說,是我確信將是一個漫長而有趣的傳奇的第一章。隱秘重新又被建立起來。現在沒有玫瑰琵嘴鷺了,所以也不會有管理員了。毫無疑問,奧杜邦協會會決定接受我買下他們餘下的租期的提議。無所謂。如果他們又開始他們的小活動,其他的不幸就會落在他們身上。這件事已經給了我一個教訓。不能再有干擾了。」 「有意思,」邦德說,「一份有意思的病歷。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斯特蘭韋斯必須被除掉的原因了。你對他和他那位姑娘做什麼了?」 「他們就躺在莫納水庫的庫底。我派了三個我最得力的人去。我在牙買加有一套很小,但很管用的機器。我建立了一套監視牙買加和古巴的情報機構的體系。這對我下一步的運作是很有必要的。你那位斯特蘭韋斯先生起了疑心,開始四處打探。幸運的是,到那個時候我已經很清楚這個人日常活動的規律了。他和那個姑娘的死亡只是一個時機選擇問題。我本來想對你也採取類似的方式。你很幸運。但是我已經從國王官邸的檔案里知道了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想蒼蠅會飛到蜘蛛網上來的。我早就等著你了,當那條獨木舟出現在雷達螢幕上,我就知道你跑不掉了。」 邦德說:「你的雷達不是很管用。有兩條獨木舟。你看到的那條是這位姑娘的。我告訴你了,她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她就太不幸了。我碰巧需要一個白人女人做個小實驗。正如我們先前說過的,邦德先生,一個人通常都會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邦德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諾博士。他在琢磨是不是值得嘗試一下在這個貌似無懈可擊的人身上戳出一個洞來。浪費口舌威脅或者嚇唬他一下值得嗎?邦德手裡只有兩張破牌。把這牌打出去的想法簡直讓他自己都感到無聊。他若無其事地把這念頭打消了。 「那這樣的話就是你倒霉了,諾博士。你已經被倫敦記錄在案了。我對這件事的考慮、下了毒的水果、蜈蚣、被撞毀的汽車,全都記錄在案了。陳小姐和泰諾小姐的名字也被記錄在案了。我跟牙買加的人說了,如果我三天內不能從蟹角島回來,我的報告就必須被打開,並採取相應的行動。」 邦德頓了一下。諾博士的臉上沒有任何反應。頸動脈平穩地跳動著。邦德往前傾了傾身,他柔和地說:「但因為這姑娘的關係,也僅僅因為她,諾博士,我願意跟你做個交易。作為我們安全回到牙買加的交換條件,你可以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你可以帶著你的飛機、你的郵票,想辦法逃走。」 邦德往椅子上一靠。「有興趣嗎,諾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