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十四章 歡迎來到我的會客室
鳥糞山深處的那個涼爽黑暗的房間裡,電子鐘顯示的時間是4點半。
在山外,蟹角島已經在悶熱和惡臭中又度過了一天。在島的東端,成群的鳥,路易斯安那蒼鷺、鵜鶘、反嘴鵲、磯鷂、白鷺、火烈鳥,還有幾隻玫瑰琵嘴鷺,繼續築著它們的巢或是在淺湖裡捕著魚。鳥兒們在那一年都經常受到騷擾,以至於它們中的大多數都已放棄了任何築巢的想法。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它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受到那怪物的襲擊,那怪物會在夜晚衝過來,燒掉它們的棲息地和它們剛剛開始築的巢。這一年很多鳥都不會繁殖了。它們會漫無目的地遷徙,而很多則會死於神經狂躁症。當它們不再享有安寧和清靜時,鳥群就會產生神經狂躁症。
在島的另一端,在給那座山戴上了一個雪頂的鳥糞堆上,那一大群鸕鶿也度過了它們日常的一天,把自己肚子塞滿魚,然後給它們的主人和保護者回報以一點寶貴的肥料。它們的築巢季倒是沒有受到任何的打擾。此刻它們正嘰嘰喳喳地擺弄著那一堆堆亂糟糟的樹枝,而那就將是它們的巢——每一堆樹枝都正好與下一堆間隔六十厘米,因為南美鸕鶿是一種好鬥的鳥,而這六十厘米的距離就代表了它們的勢力範圍。很快那些雌鳥就會產下三個蛋,平均每次產卵雌鳥會給它們的主人的鳥群增加兩隻幼鳥。
在山頂之下,挖掘鳥糞的地方,一百多黑人男女組成的勞動大軍結束了他們一天的勞作。又有五十立方米的鳥糞被從山腰上挖了出來,施工面又增加了二十米的平台。再往下,山坡看上去像是義大利北部梯田狀的葡萄園,只是這裡沒有一棵葡萄樹,只有深深地挖進山腰的層層荒涼的平台。而且,在這裡,沒有在島的其他地方瀰漫的那種沼氣的惡臭,卻有一股濃烈的氨的味道,而那討厭的熱風在保持挖出的鳥糞乾燥的同時,也把新翻出來的那些淡黃色的粉塵吹進挖糞人的眼睛、耳朵和鼻子。但這些工人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和灰塵,而且對他們來說這份工作輕鬆而健康,他們沒有任何怨言。
那天的最後一輛鐵皮車從輕便鐵軌上出發了,那鐵軌沿著山腰蜿蜒而下,一直通往粉碎機和分離機。一聲哨響之後,工人們把他們粗糙的鐵鎬扛上肩,懶洋洋地往下走,走向被高高的鐵絲網圍起來的活動房屋,那就是他們的住地。明天,在山的另一邊,一個月來一次的船就會到達深水碼頭,這碼頭是他們十年前幫著建起來的,但從那之後他們就再也沒見過。船的到來意味著小賣部又有了新的貨物和廉價的珠寶。那會是他們的節日。他們會喝起朗姆酒,跳起舞,偶爾打上幾架。生活是美好的。
對那些外面的「高級職員」來說,生活也是美好的。跟搜捕邦德、科勒爾和那姑娘的那些人一樣,他們全都是華裔黑人混血。他們也停止了在車庫、車間和哨位的工作,慢慢走向「高級職員」宿舍。除了站崗和裝卸作業以外,明天對他們大多數人來說也是一個節日。他們也會喝酒、跳舞,而且還會有每月一批的姑娘從「內地」運過來。一些從上批姑娘到來後結成的「婚姻」會根據「丈夫」口味的不同而延續幾個月或者幾個星期,但對其他人來說會有一次全新的選擇。其中會有一些年齡大一些的姑娘,她們在託兒所生完了孩子,又回到「外面」開始一輪新的工作,也會有少數幾個年輕姑娘,她們長大成人後第一次「出來」。為了爭奪這些姑娘會發生一些鬥毆,甚至流血,但最終「高級職員」宿舍還是會安靜下來,繼續下一個月的集體生活,每個「高級職員」都有自己的女人來滿足其需要。
在清涼的山的深處,在這井然有序的生活的表象之下,邦德在他那張舒服的床上醒過來了。除了鎮靜劑引起的輕微頭痛以外,他感覺自己健康而精力充沛。那姑娘房間裡的燈開著,他能聽見她在走動。他一擺腿下了床,輕輕走到衣櫃前,隨手拿起一件唐裝穿上了。他走到門邊。那姑娘把一堆旗袍放在床上,正對著牆上的鏡子試衣服。她身上穿著一件非常漂亮的天藍色絲質旗袍。在她金色的皮膚的映襯下,那衣服看上去美極了。邦德說:「就穿這件。」
她猛地轉過身來,手捂住了嘴。她把手放下來。「哦,是你!」她對他笑著,「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醒過來了呢。我去看了你好幾次。我打定主意在5點鐘的時候把你叫醒。現在已經是4點半了,我餓壞了。你能給我們弄點吃的嗎?」
「為什麼不呢?」邦德走到她床邊。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他用胳膊攬住了她的腰,摟著她跟他一起走。他看了看那些按鈴。他按下了那個標著「房間服務」的鈴。他說:「其他的還要嗎?我們享受個遍吧。」
她咯咯笑了,問道:「但什麼是美甲師?」
「就是給你做指甲的人。我們必須以我們最好的樣子去見諾博士。」邦德內心中真正想的是他亟須弄到某種武器——一把剪刀也比什麼都沒有好。什麼都行。
他按下另外兩個鈴。他放開她,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間。他們睡著的時候有人進來拿走了早餐的餐具。牆邊的餐具柜上放著一個飲料盤。邦德走過去看了看。瓶子上靠著兩張菜單,兩張巨大的對開的紙上印滿了字。它們可能來自沙威燒烤餐廳或者21餐廳或者是銀塔餐廳。邦德掃了一眼其中一張菜單。菜單上的第一道菜是白鯨魚子醬,最後一道是香檳冰糕。在它們之間各種菜色應有盡有,而這些菜的原料即使深度冷凍也不會被破壞。邦德把菜單扔掉。一個身在陷阱里的人當然不能對奶酪的品質說三道四!
有人敲了一下門,優雅的梅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另外兩個咯咯笑著的華裔姑娘。邦德沒有理會她們的熱情,他給哈妮切尼點了茶和奶油麵包,叫她們把她的頭髮和指甲弄好。然後他走進浴室,吃了兩片阿司匹林,沖了個冷水澡。他重又把唐裝穿上,心想自己穿著它就像個傻瓜,然後走回了房間。笑容滿面的梅問他能不能選擇一下他和布賴斯夫人晚飯想吃什麼。邦德毫無興致地給自己點了魚子醬、烤羊排、沙拉和醃肉色蚝。哈妮切尼不願自己選,他便為她點了甜瓜、原味烤雞肉、香草冰淇淋和熱巧克力汁。
梅露出一對酒窩,表示她的熱情和贊同。「博士問7點45到8點是不是方便。」
邦德敷衍地說可以。
「非常感謝,布賴斯先生。我7點44分來叫你們。」
邦德走到哈妮切尼身邊,她們正在梳妝桌前為她服務。他看著纖細的手指在忙碌地侍弄著她的頭髮和指甲。她在鏡子裡興奮地對他笑著。他粗聲說:「別讓她們把你弄得太像一隻猴子。」說完便走到了飲料盤前,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波旁烈酒加蘇打,端進了自己的房間。不用再想弄件武器的事了。剪刀、銼刀和探針都用一根鏈子系在了美甲師的腰上。理髮師的剪子也是如此。邦德在他那皺巴巴的床上坐下來,鬱悶地喝著酒,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些女人走了。那姑娘探頭看了邦德一眼,見他沒有抬頭,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沒有打擾他。過了一會,邦德走進她的房間,又倒了杯酒。他心不在焉地說:「哈妮,你看上去真漂亮。」他瞟了一眼牆上的鐘,走回來,把酒喝掉,換上了另一件傻乎乎的唐裝,一件純黑色的。
到了約定的時間,門上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他倆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沿著空蕩蕩的、雅致的走廊向前走去。梅在電梯口停下來。另一個熱切的華裔姑娘把著電梯門。他們走進去,門關上了。邦德注意到電梯是奧的斯電梯公司製造的。這監獄裡所有東西都是豪華的。他心裡厭惡地顫抖了一下。他注意到了那姑娘的反應。他朝她轉過身來。「對不起,哈妮。頭有點痛。」他不想告訴她所有這一切奢華的表演讓他很是沮喪,告訴她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告訴她他知道這是個壞消息,告訴她他想不出一丁點兒的計劃能讓他們從目前的境地里脫身。這一點是最糟糕的。沒有任何東西能比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進攻或者防禦的辦法更壓抑邦德的情緒了。
那姑娘朝他靠近了一點。她說:「抱歉,詹姆斯。希望頭痛能早點好。你不是因為什麼事生我的氣吧?」
邦德擠出一絲笑。他說:「不,親愛的。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氣。」他放低了聲音,「好了,關於今天晚上的事。你不要說話,都讓我來說好了。自然一點,別擔心諾博士。他可能有點精神錯亂。」
她嚴肅地點點頭。「我會盡力的。」
電梯發出一聲嘆息般的聲音,停下了。邦德不知道他們向下走了多遠——一百英尺還是兩百?自動門嘶的一聲打開了,邦德和那姑娘走出來,走進了一個大房間。
房間裡沒人。房間的房頂很高,大約有六十英尺,三面都擺著書,一直到天花板那麼高。第四面牆乍一看像是用結實的藍黑色玻璃做成的。這房間看起來是一個書房和圖書室的結合體。在房間的一角有一個大大的書桌,桌上零零散散地擺著幾本書,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雜誌和報紙。四處放置著用紅色皮革裝飾的、舒適的低背椅。地毯是暗綠色的,落地燈的光很柔和。唯一一個奇怪的地方是,飲料盤和餐櫃都靠在長長的玻璃牆中間,椅子和放著菸灰缸的茶几都圍著牆擺成了一個半圓形,這樣,整個房間都是以那面空牆前面為中心的。
邦德的眼睛注意到那深色的玻璃里有一陣旋動。他穿過房間走了過去。一群銀色的小魚被一群大一些的魚追著從那暗藍色的玻璃前逃了過去。可以說,它們是從螢幕的邊緣消失不見了。這是什麼?一個魚缸?邦德向上看去。在離天花板一米左右的地方,細浪正輕拍著玻璃。在浪之上是一個稍淡一些的藍黑色長條,點綴著點點星光。獵戶座的輪廓泄露了天機。這不是魚缸。這就是海和夜空本身。房間的整個一側都是用防彈玻璃做成的。他們就在二十英尺深的海底,可以直接看見海的心臟。
邦德和那姑娘站在那兒目瞪口呆。就在他們看著的時候,有兩個巨大的轉動著的球體一閃而過。一個閃著金光的腦袋和深深的腰窩出現了一會兒,然後不見了。一隻大石斑魚?一群銀色的鳳尾魚停了下來,盤旋了一陣,然後快速地遊走了。一隻葡萄牙僧帽水母二十英尺長的須從窗前慢慢漂過,在光的照耀下發出紫紅色的光。在須的上面是它那巨大的黑色腹部和鼓起來的鰾的輪廓,在隨水而動。
邦德沿著牆走了一圈,覺得能夠生活在這樣一幅不停地慢慢變化的畫卷中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一隻大大的鬱金香貝殼從地板的高度慢慢沿著玻璃升了上來,一群活蹦亂跳的雀鯛、扁鮫和紅鰭笛鯛在玻璃窗的一角擠著、蹭著,一隻海蜈蚣一邊追逐著它們,一邊一點點地輕咬著細小的海藻,這種海藻肯定每天都在窗外生長。一個長長的黑影在窗的中央停留了一下,然後慢慢移走了。真是看不夠!
像是聽從邦德心中的呼喊似的,兩束強光從「螢幕」外射了進來。有那麼一刻,這兩束光各自搜尋著。然後,它們聚合在那正要離去的黑影上,一條暗灰色的鯊魚便全然展現在他們眼前,那鯊魚有十二英尺長,像一枚魚雷似的。邦德甚至能看見它那凹陷的紅色小眼睛在光照下好奇地轉動,看見它那斜斜的鰓在緩慢地脈動。有那麼一刻,那鯊魚直接鑽進了聚合在一起的光束里,它那白色的半圓形的嘴在它那蛇一般扁扁的腦袋下露了出來。它在那兒懸停了一秒鐘,然後,它優雅地、目空一切地一轉,巨大的尾巴轉了過來,閃電般地一抖,便不見了蹤影。
探照燈熄滅了。邦德慢慢地轉過身來。他以為會看見諾博士,但房間裡依舊空無一人。與窗外那神秘的世界比起來,房間裡就像一潭死水,毫無生氣。邦德又回頭望去。在色彩斑斕的白天,人可以看清二十米甚至更遠範圍內的所有一切,這裡會是怎樣的一幅景象呢?在暴風雨中,當海浪無聲地衝擊著玻璃,浪頭幾乎要鑽到地面,然後又席捲而起消失在視野中時,這裡又會是一幅什麼景象呢?在夜晚,當太陽的最後幾縷金光射入房間的上半部分,而下面的水中滿是跳動的塵埃和細小的水生昆蟲時,它又會是一幅什麼景象呢?想出這麼個令人叫絕的美妙構想的人,該是怎樣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又是多麼高超絕倫的施工工藝才能將這一構想付諸實施!他是怎麼做到的?只可能有一種辦法。他肯定是先在懸崖深處修建了這個玻璃牆,然後精細地一層一層把外面的岩石剝離掉,直到潛水員能夠把最後一層珊瑚撬掉。但這玻璃得有多厚?誰能給他做出來呢?他怎麼把它運到島上來呢?他用了多少潛水員?天哪,這得花多少錢呵?
「一百萬美元。」
那是一種瓮聲瓮氣的、帶著迴響的聲音,稍帶有一絲美國口音。
邦德慢慢地、幾乎是依依不捨地從那玻璃窗前轉過身來。
諾博士是從書桌後的一扇門走進來的。他站在那兒和藹地看著他們,嘴角掛著一絲淺笑。
「我想你可能在猜這花了多少錢。我的客人們通常都在大約十五分鐘之後開始琢磨費用的問題。你是嗎?」
「是的。」
依舊掛著那絲淺笑(邦德一時難以適應那種笑),諾博士慢慢地從書桌後面繞出來,朝他們走過來。他似乎不是在邁步,而是在滑行。他的膝蓋沒有在他那無光的、青銅色的唐裝表面留下任何的凹痕,拖地的唐裝底邊之下也看不到鞋子。
邦德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瘦、直、高。諾博士比邦德要高六英寸,而他那挺直的、僵硬的姿態使得他顯得比實際身高還要高。他的腦袋也是細長的,從一個圓圓的、完全沒有頭髮的頭顱到一個尖尖的下巴,整個腦袋是慢慢變細的,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倒過來的水滴——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油滴,因為他的皮膚是一種深深的、幾乎透明的黃色。
諾博士的年齡很難猜得出來,至少在邦德看來,他臉上沒有一絲皺紋。他的額頭跟頭頂一樣油光鋥亮,讓人感覺很是奇怪。甚至那突出的顴骨下深深凹陷的那兩個洞似的臉頰看上去也像上等象牙般光滑。他的眉毛又細又黑,斜斜地向上翹著,像是一個魔術師為了化妝而畫上去的似的,頗有一些達利(西班牙著名畫家)的風格。在眉毛之下,一雙斜斜的、烏黑的眼睛從頭顱往外瞪著。沒有睫毛。它們看上去就像兩個小滾筒的筒口,一眨不眨地直視著你,完全沒有表情。一隻小而瘦的鼻子與嘴離得很近,那張嘴就像一個被擠壓的傷口,儘管幾乎始終帶著笑,卻只顯露出冷酷與威嚴。下巴朝脖子收著。後來邦德才注意到那下巴極少偏離中心太遠,給人的印象是他的腦袋和脊椎是連成一體的。
這怪異的、滑動的身影看上去就像一隻包裹在灰色錫紙里的巨大的、有毒的昆蟲,哪怕看到這身影的其他部分在地毯上留下一條黏糊糊的尾跡,邦德也絲毫不會覺得驚訝。
諾博士走到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長長的臉上那傷口一般的嘴張開了。「原諒我不和你們握手了,」那深沉的聲音單調而平穩,「我握不了。」他的衣袖慢慢分開了,「我沒有手。」
兩副連在閃閃發光的鐵桿上的鐵鉗伸了出來,舉在那兒讓他們看,就像一隻正在捕食的螳螂的兩隻鉗子似的。然後那兩隻袖子又合上了。
邦德感覺到那姑娘在他身邊顫抖了一下。
那黑洞般的眼睛朝她轉了過來。那眼睛移動到了她的鼻子上。那聲音平淡地說:「真是不幸。」那眼睛又轉回了看向邦德,「你在欣賞我的魚缸。」這是一種陳述,而不是一個問題,「男人都喜歡野獸和鳥類,但我也喜歡魚類。我發現它們比野獸和鳥要豐富多樣也有趣得多。我肯定你們倆也會贊同我這種愛好的。」
邦德說:「祝賀你。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房間。」
「是的。」又是一句對事實的陳述,只不過可能帶上了一點嘲諷的意味,「可是我們有太多要談的,而時間又太少。請坐。喝一杯嗎?煙就在你的椅子旁邊。」
諾博士走到一張高高的皮椅前,坐了上去。邦德坐在了他對面的椅子上。那姑娘坐在他們中間稍靠後一點的椅子上。
邦德感覺到自己身後有響動。他扭頭看了一眼。一個矮個子男人,一個體格像摔跤手似的華裔黑人混血,站在飲料盤旁邊。他穿著黑色的褲子和一件漂亮的白色夾克,長著一張寬寬的圓臉,他那黑色的杏仁眼與邦德的眼睛對視了一下,然後不感興趣地移開了。
諾博士說:「這是我的保鏢。他在很多方面都是專家。他突然出現沒什麼好神秘的。我一直都在這兒帶著一個所謂的步話機,」他的下巴朝他唐裝的胸襟斜了斜,「這樣一旦需要,我隨時可以召喚他。這位姑娘需要點什麼?」
不是「你夫人」。邦德轉向哈妮切尼。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平靜地說:「一瓶可口可樂,謝謝。」
邦德感到一陣輕鬆。至少她沒有被這些表演嚇倒。邦德說:「我要一杯中度伏特加干馬提尼,再加一片檸檬。搖一搖,但不要攪,謝謝。我喜歡俄羅斯或者波蘭伏特加。」
諾博士淺笑著的嘴咧得更寬了。「我看你是一個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男人。在這種情況下你的願望是會被滿足的。你有沒有發現通常都是這樣,一個人想要什麼他就會得到什麼?我的經驗就是這樣。」
「那些小願望是這樣。」
「如果你得不到一些大的東西,那就意味著你的野心不夠大。專注,專心——這就夠了。能力有了,工具自然就來了。『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動地球。』——但首先要有撬動地球的願望。」他那薄薄的嘴唇向下微微扁了扁,以示不贊同,「但這只是閒聊。我們現在是在對話。我們應該交談。我們倆,我敢肯定,都更喜歡交談而不是對話。這馬提尼對你的胃口嗎?這香菸的勁兒夠大、味道對路,能讓你過足癮嗎?就這樣吧。山姆,把搖杯放在這位先生旁邊,另外再拿一瓶可口可樂給這姑娘。現在應該是8點10分了。我們準時在9點吃晚飯。」
諾博士在椅子上稍微坐直了些。他身體朝前傾了傾,盯著邦德。房間裡有片刻的沉默。然後諾博士說:「好了,情報局的詹姆斯·邦德先生,現在我們來告訴對方各自的秘密吧。首先,為了表示我沒有隱瞞任何東西,我先告訴你我的秘密。然後你再告訴我你的。」諾博士的眼睛幽幽地閃著光,「但我們都要對對方說真話。」他從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一隻鐵鉗,向上舉著,他頓了一下,「我會說真話,但你也必須同樣說真話。如果你不說真話,它們,」他用鐵鉗朝眼睛指了指,「會知道你在撒謊。」
諾博士小心翼翼地把那鐵鉗伸到兩隻眼睛前,輕輕敲了敲每隻眼睛的中央。
每隻眼睛都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聲。「它們,」諾博士說,「什麼都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