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十三章 貂皮裝飾的監獄

弗萊明 《諾博士》
那是一間會客室,類似於美國最大的公司在它們的紐約大廈的總裁層設置的接待室。它的大小很合適,大約有二十平方英尺。整個地板都鋪滿了最厚的酒紅色威爾頓機織地毯,牆和天花板漆成了一種柔和的鴿灰色。牆上成組地掛著埃得加·德加(法國印象派畫家、雕刻家,尤其以芭蕾舞女為主題的作品而聞名)的芭蕾素描的彩色平版複製品,照明使用的是高高的落地燈,燈上罩著時尚的深綠色筒形絲質燈罩。 在邦德的右邊,有一張寬大的桃花心木書桌,桌上罩著綠色皮墊,配以漂亮的書桌設備和最昂貴的內部通話系統。為訪客備有兩把高高的古董椅。在房間的另一側有一張帶餐廳風格的桌子,桌上擺著亮麗的雜誌,還配有另外兩把椅子。在書桌和餐桌上都擺著高高的花瓶,花瓶里插著剛剛剪下來的芙蓉花。空氣清新、涼爽,有一股淡淡的、高貴的香水味。 房間裡有兩個女人。書桌後面坐著一個看上去很精幹的華裔姑娘,黑色的頭髮剪得很短,劉海下戴著一副角質架眼鏡,手裡拿著一支筆,筆下是一張列印好的表格。她的眼睛和嘴角都掛著接待員那種標準的、表示歡迎的微笑——燦爛、熱情、還帶著些詢問的意思。 門旁邊站著一個老一些的、四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看上去很有一副主婦的模樣。她把著他們穿過的門,等著他們再往房間裡走一點,以便她好關門。她同樣也有著中國血統,看上去很健康,胸部豐滿,一副很熱切的樣子,幾乎顯得有些過於親切了。她戴著一副方形夾鼻眼鏡,她那女主人般想要讓客人感覺自在的願望幾乎都能從眼鏡中閃射出來。 兩個女人都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衣服,白色長襪和白色山羊皮皮鞋,就像最昂貴的美國美容院裡的服務員那樣。她們的皮膚柔軟而蒼白,好像她們很少出門似的。 正當邦德在掃視著房間布置的時候,門口的那個女人嘰嘰喳喳地說了一串俗套的歡迎的話,好像他們是來參加一場聚會,卻遇上了一場暴風雨,所以來遲了。 「可憐的寶貝們,我們真的不知道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會到,不停地有人告訴我們你們在路上。一開始是昨天的下午茶時間,然後是晚飯,就在半個小時之前我們聽說你們只能趕上吃早飯。你們肯定餓壞了。現在過來幫羅斯小姐填好你們的表,然後我馬上安頓你們去睡覺。你們肯定累壞了。」 輕聲地咯咯笑著,她關上了門,陪著他們來到書桌前。她讓他們在椅子上坐下,繼續喋喋不休地說下去。「哦,我叫莉莉,這位是羅斯小姐。她只是想問你們幾個問題。好了,讓我瞧瞧,來支煙?」她拿起一個壓印有圖案的皮盒子。她把盒子打開,放在他們面前的桌上。盒子裡有三個格子,她用小指指著說:「這是美國煙,這是水手煙,這是土耳其煙。」她拿起一個貴重的台式打火機,等待著。 邦德伸出他戴著手銬的手去拿一支土耳其香菸。 莉莉小姐驚愕地尖叫了一聲。「哦,天哪。」她聽上去是真的感到很尷尬,「羅斯小姐,鑰匙。快。我再三說過了,患者絕不能這麼帶進來。」她的聲音聽上去滿是不耐煩和厭惡,「真是的,外面的那幫傢伙!真得好好跟他們談一談了。」 羅斯小姐同樣也很生氣。她急急忙忙在一個抽屜里翻找了一番,把一把鑰匙遞給了莉莉,一邊又是安慰又是責備地嘰嘰咕咕說著話,一邊打開了那兩副手銬,然後走到書桌後面,把手銬像是骯髒的繃帶似的扔進了廢紙簍里。 「謝謝。」邦德想不出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只能順著舞台上發生的劇情走。他伸手拿起一根香菸,把煙點著。他瞟了一眼哈妮切尼·賴德。她不知所措地坐在那兒,緊張地抓著椅子把手。邦德對她笑了笑,讓她放心。 「好了,來吧。」羅斯小姐朝一張印在貴重的紙上的、長長的表格俯下身去,「我保證儘量快一點。您的姓名?」 「布賴斯,約翰·布賴斯。」 她急急忙忙地寫下來。「永久住址?」 「英國,倫敦,攝政公園,皇家動物學會轉交。」 「職業。」 「鳥類學家。」 「哦,天哪,」她對他笑道,露出一對酒窩,「您能拼寫一下嗎?」 邦德照做了。 「非常感謝。好了,我看看,來訪目的?」 「鳥,」邦德說,「我也是紐約奧杜邦協會的代表。他們租用了這個島的一塊地。」 「哦,是嗎?」邦德看著那支筆原封不動地把他說的話寫了下來。她在最後一個字後面的括號里畫上了一個漂亮的問號。 「還有,」羅斯小姐朝哈妮切尼的方向禮貌地笑了笑,「您妻子?她也對鳥類感興趣嗎?」 「是的,沒錯。」 「她的名字?」 「哈妮切尼。」 羅斯小姐樂了。「真是個好聽的名字。」她急急地寫下來,「現在告訴我一個你們的近親的名字,然後我們就結束了。」 邦德把M真實的名字作為他們倆的近親的名字告訴了她。他形容他是他們的「叔叔」,說他的地址和身份是「倫敦,攝政公園,宇宙出口公司,總經理」。 羅斯小姐寫完了,然後說:「好了,完了。非常感謝,布賴斯先生,希望你們在這兒過得愉快。」 「非常感謝。我肯定我們會的。」邦德站起身來。哈妮切尼·賴德也站了起來,她臉上毫無表情。 莉莉小姐說:「現在跟我走吧,可憐的寶貝們。」她走到遠處的一扇門前,站在那兒,手放在雕花玻璃的門把手上,「哦,天哪,我把他們的房間號給忘了!應該是奶油套間,對不對,妹妹?」 「是,沒錯。14和15號。」 「謝謝親愛的。好了,」她打開門,「你們跟著我吧。我恐怕這段路會非常長。」她把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領著他們往前走,「博士經常說要安一個自動扶梯,但你們知道的,一個人太忙會是什麼情況,」她開心地笑了,「有太多其他的事要想。」 「是的,我想是這樣。」邦德禮貌地說。 邦德拉著姑娘的手,跟著那個忙忙乎乎、母性十足的身影在走廊里走了一百來米。走廊很高,裝飾風格跟會客室一樣,但照明用的是低調奢華的牆上托架,每隔一小段就有一個。 莉莉小姐偶爾會轉過頭來嘰嘰喳喳地說幾句,邦德則禮貌地簡單回應一兩個字。他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他們受到的接待的非同尋常的氛圍上。他很肯定這兩個女人是真心的。她們沒有一個表情或者一句話是不合時宜的。這顯然是某種幌子,但卻是一種很牢靠的幌子,舞台裝飾和演員都配合得天衣無縫。房間裡沒有回聲,走廊里也沒有,這表明他們已經離開活動房屋,進到了山的一側,此時他們正走在山底下。可以推測的是,他們正在往西走——走向小島盡頭的絕壁。因為有一股比較強勁的風朝他們吹來,牆上沒有濕氣,空氣也涼爽而乾淨。要做到這一點得花不少錢,工藝還得很精湛。這兩個女人蒼白的膚色暗示著她們全部的時間都是在山裡度過的。從莉莉小姐的話來看,她們似乎是內部員工的一部分,跟外面那支暴力小組沒有任何關係,甚至連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可能都不知道。 這真是奇怪,當他們走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時邦德想,奇怪得危機四伏。但胡思亂想是沒有益處的,他只能順著這優雅的劇本走。至少這比島外面的後台區要好得多。 在門口,莉莉小姐摁了摁門鈴。有人在等著他們。門立刻打開了。一個迷人的華裔姑娘站在那兒以中國姑娘的禮節對他們微笑鞠躬,她穿著一件旗袍,旗袍上印有紫紅色和白色的花朵。在她那蒼白的、花一般的臉上,同樣也只有熱情和歡迎。莉莉小姐叫嚷道:「他們終於來了,梅!約翰·布賴斯夫婦。我知道他們肯定累壞了,所以我們得馬上把他們領到他們的房間去吃點早餐,然後睡覺。」她轉向邦德,「這位是梅,是位可愛的姑娘。她會照顧你們倆。你們需要任何東西,儘管按鈴叫梅就可以。她是最受我們的患者歡迎的。」 「患者」,邦德想,這是她第二次用這個詞了。他禮貌地對那姑娘笑了笑。「你好。是的,我們倆當然都想趕緊到房間去。」 梅臉上帶著熱情的微笑擁抱了他們倆。她用一種低沉的、迷人的聲音說:「我真心希望你們倆能住得舒服,布賴斯先生。我一聽說你們來了,沒徵求你們的意見就預訂了早餐。我們是不是?……」走廊向左右兩側岔開,通向兩扇安裝在面對面牆上的電梯門。那姑娘領頭往右側走。邦德和哈妮切尼跟著,莉莉小姐走在最後面。 走廊兩側排列著編有號碼的門。這裡的裝飾使用的是最淡的紫色,地上鋪著鴿灰色的地毯。門上的號碼都是兩位數。走廊突然到了盡頭,盡頭是並排著的兩扇門,14號和15號。梅打開了14號門,他們跟著她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迷人的、現代邁阿密風格的雙人臥室,牆上是深綠色的牆紙,地上鋪著發亮的深色桃花心木地板,四處點綴著厚厚的白色地毯,擺設著設計精巧的竹質家具,鋪著軋光印花棉布,白底上印著大紅玫瑰。有一扇交通門通往一個更男性化的化妝間,另一扇通往一個極其豪華的現代浴室,浴室里有一個沉降式浴缸和一個坐浴盆。 這就好像是他們被帶進了佛羅里達最新潮的旅館的套房——除了邦德注意到的兩個細節:房間沒有窗戶,門上也沒有從裡面開的把手。 梅滿心期待地看看邦德又看看哈妮。 邦德朝哈妮切尼轉過身去,他對她笑了笑。「看上去很舒服,你覺得呢,親愛的?」 那姑娘把弄著她的裙邊。她點點頭,眼睛沒有看他。 有人輕輕敲了敲門,另一個跟梅一樣漂亮的姑娘輕快地走了進來,手上托著一個裝滿東西的盤子。她把盤子放在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拉過兩把椅子。她一把扯掉蓋在碟子上的一塵不染的亞麻布,快步走出了房間。房間裡瀰漫著培根和咖啡的香味。 梅和莉莉小姐退到了門邊。年紀大一些的女人在門檻上停下了。「現在我們就不打擾你們兩位寶貝了。有什麼需要,儘管按鈴叫我們。鈴就在床邊。哦,順便說一句,柜子里有很多乾淨衣服。中式風格的,我想是,」她抱歉地眨了眨眼,「但希望大小是合適的。服裝室昨天晚上才拿到尺碼。博士下了死命令,叫人不要打擾你們。他很高興請你們今晚一起共進晚餐。他希望今天其他時間全都由你們自己支配——安頓下來,你知道的。」她頓了一下,看看邦德又看看哈妮,問詢地笑著,「我該跟他說?……」 「好的,」邦德說,「告訴博士我們很高興跟他共進晚餐。」 「哦,我知道他會很開心的。」那兩個女人又咯咯地笑了笑,退了出去,把門在身後關上。 邦德朝哈妮切尼轉過身來。她看上去很尷尬,還在躲避著他的眼睛。邦德突然意識到她可能這一輩子也沒有受到過如此客氣的接待,或者見過如此豪華的場面。對她來說,這一切肯定都要比他們在外面所經歷的奇怪得多,也嚇人得多。她站在那兒,把弄著她那破爛的裙邊。她臉上既有汗跡,也有沙子和塵土。她光著的雙腿髒兮兮的,邦德注意到她的腳趾緊張地挖進那厚厚的漂亮地毯,微微挪動著。 邦德笑了。他笑是因為她的恐懼被她對於該如何穿著和該如何表現的困惑所淹沒,他由此而感到很開心,他笑還因為他們倆現在的樣子——她衣衫襤褸,而他則穿著他那套髒兮兮的藍色襯衣、黑色牛仔褲和滿是泥巴的帆布鞋。 他走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涼。他說:「哈妮,我們就像一對衣衫襤褸的稻草人。現在只有一個問題,我們是該趁早飯還是熱的時候先吃早飯呢,還是先脫掉這些破衣爛衫洗個澡,等早飯涼了再吃?不用擔心其他任何東西。我們現在到了這個漂亮的小旅館,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好了,我們該怎麼辦?」 她不確定地笑了笑。她那雙藍色的眼睛打量著他的臉,想從中尋求點令她安心的東西。「你不擔心將要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她沖房間裡點點頭,「你不覺得這全是陷阱嗎?」 「如果是陷阱,那我們也進來了。我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除了把奶油吃掉。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是趁熱吃還是等它涼了再吃。」他捏了捏她的手,「真的,哈妮。把操心的事都交給我吧。你就想一想一個小時前我們在哪兒,現在不比那好嗎?好了,來決定真正重要的事吧。洗澡還是吃飯?」 她猶豫地說:「嗯,如果你覺得……我意思是——我想還是先洗洗乾淨吧。」她馬上加了一句,「但你得幫幫我。」她沖浴室門揚了一下頭,「我不知道這些地方怎麼用,該怎麼做?」 邦德認真地說:「很容易,我替你都準備好。你洗澡的時候,我吃我的早飯。我會把你那一份保溫的。」邦德走到一個內置的衣櫃前,把門推開。裡面有五六件唐裝,一些是絲質的,一些是亞麻的。他隨意拿起一件亞麻的。「你把衣服脫掉,把這件穿上,我去把浴室準備好。過一會兒你可以自己挑選睡覺和吃飯時候穿的衣服。」 她感激地說:「好的,詹姆斯。你只要做給我看……」她開始解她襯衣的紐扣。 邦德很想抱住她親她一下,但他沒有那麼做,而是有些不自然地說:「沒關係,哈妮。」說完便走進浴室打開了水龍頭。 浴室里什麼都有。有男人用的佛羅瑞斯青檸淋浴精油和女人用的法國嬌蘭淋浴香精塊。他碾碎一個香精塊,扔進水裡,房間裡立刻充滿了蘭花香。香皂是法國嬌蘭的手工精油香皂,阿爾卑斯之花。洗臉池上面的鏡子後面有一個藥櫃,裡面有牙刷和牙膏、齒得麗牙籤、玫瑰漱口液、牙線、阿司匹林。還有一把電動剃鬚刀,藍瑟瑞克須後水,還有兩把尼龍毛刷和梳子。所有東西都是全新的,沒有動過。 邦德看著鏡子裡自己那髒兮兮的、鬍子拉碴的臉,對著自己那被太陽灼傷的、遇難者一般的灰色眼睛陰鬱地笑了一下。包裹藥片的糖衣肯定是用最好的糖做的,但明智的人會知道裡面的藥肯定是最苦的。 他走回到浴缸邊,試了試水溫。對一個很可能從來沒有洗過熱水澡的人來說,這水太熱了。他放進一些涼水。正當他彎下腰的時候,兩隻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他站起身來,姑娘那金色的身體在鋪著白色瓷磚的浴室里散發著迷人的光彩。 她用力而笨拙地親吻著他的嘴唇。他用胳膊摟住她,把她緊緊壓向自己,心口怦怦直跳。她喘息著在他耳邊說:「穿著這中國衣服感覺真是奇怪。不管怎麼樣,你已經告訴那女人說我們是夫妻了。」 邦德把手放到了她左邊的乳房上,乳峰因為激情而尖挺挺的。她的腹部緊貼著他的腹部。為什麼不呢?為什麼不呢?別做傻事!現在做這個太瘋狂了。你們倆都正身處致命的危險之中。要想有一絲可能從這困境中脫身,你必須保持像冰一樣冷靜。以後再說!以後再說!別把持不住。 他把手從她乳房拿開,摟住她的脖子,用臉蹭著她的臉,然後把嘴唇對準她的嘴唇,給了她一個長長的吻。 他站開來,扶住她,使她保持在一隻胳膊的距離。有那麼一刻,他們相互注視著,眼睛因為欲望而閃閃發亮。她呼吸急促,嘴唇張開著,他能看見她牙齒的光澤。他喘息著說:「哈妮,快到浴缸里去,不然我打你屁股。」 她笑了,什麼也沒說,跨進浴缸里,平躺下來。她抬眼看著他。她身上金色的毛髮透過水麵像金幣似的閃閃發亮。她挑逗地說:「你得替我洗。我不知道怎麼洗。你得教我。」 邦德無可奈何地說:「閉嘴,哈妮。別再挑逗了。你就拿起香皂和海綿擦吧。你真討厭!現在不是做愛的時候。我要去吃早飯了。」他伸手抓住門把手,把門打開。她輕輕地喊了一聲:「詹姆斯!」他回頭一看。她正沖他伸出舌頭。他咧嘴沖她做了個鬼臉,嘭地把門摔上了。 邦德走進化妝間,站在地板中間,等自己的心臟停止狂跳。他用手抹了抹臉,搖了搖頭,想甩掉對她的慾念。 為了讓自己頭腦清醒一點,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兩個房間,想看看有沒有出口、武器、麥克風——任何能讓他了解更多情況的東西。房間裡沒有任何這類東西。牆上有一個電子鐘,告訴他現在是8點半,雙人床邊有一排按鈴,分別寫著:房間服務、理髮師、美甲師、服務員。沒有電話。兩個房間都有一個小小的通風窗,高高地裝在一個角落裡。每個都大約是兩平方英尺大小,沒用。門看上去是用某種輕金屬做成的,塗上了與牆相配的油漆。邦德用全身的重量往其中一扇門上撞了一下,門紋絲不動。邦德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這地方就是一個監獄——一個精緻的監獄。沒必要再爭論了。他們已經被嚴嚴實實地關在陷阱里了。現在被套進來的老鼠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享受陷阱里的奶酪。 邦德在早餐桌前坐下來。一個鍍銀的碗裡裝著一碗碎冰,冰里放著一大玻璃杯菠蘿汁。他一大口把菠蘿汁喝掉,把他自己的烤盤上的蓋子揭開。炒雞蛋加烤麵包、四片培根、一個烤腰子,外加一根看起來像英國豬肉腸的東西,另外還有兩種熱吐司、用餐巾紙包裹著的肉卷、橘子果醬、蜂蜜和草莓醬。保溫瓶里裝著滾燙的咖啡。奶油聞上去很是新鮮。 浴室里傳來那姑娘低聲哼唱《馬里恩》的聲音。邦德閉耳不聽那聲音,開始吃起雞蛋來。 十分鐘後,邦德聽見浴室門開了。他放下手裡的麵包片和橘子果醬,用手蒙住了眼睛。她笑了起來,說:「他真是個膽小鬼,居然害怕一個小姑娘。」邦德聽見她在衣櫃裡亂翻,繼續半自言自語地說,「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害怕。當然,如果我跟他打架,我輕而易舉就能贏。可能他就是害怕這個。可能他並不是真的很強壯。他的胳膊和胸脯看上去倒是夠強壯的。其他地方我還沒看見,可能很虛弱。沒錯,肯定是的。這就是為什麼他不敢在我面前脫掉衣服的原因。嗯,現在我們來看看,他會喜歡我穿這個嗎?」她抬高了自己的聲音,「親愛的詹姆斯,你喜歡我穿白的,渾身都有淡藍色的鳥在飛嗎?」 「喜歡。你真討厭,」邦德透過手掌說,「別自言自語了,來吃早飯吧。我都困了。」 她叫了一聲。「哦,你是說我們該去睡覺了嗎?我肯定會趕快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之後,邦德聽見她在對面坐了下來。他把手拿下來。她正對著他笑。她看上去令人神魂顛倒。她的頭髮梳洗過了,一邊垂到了臉頰上,一邊梳到了耳後,看上去非常迷人。她的皮膚煥發著一股清新的活力,大大的藍眼睛因為開心而閃閃發光。現在邦德非常喜歡她那破損的鼻子了。它成了他想念她的一部分,他突然想到,如果她是一個完美無缺的漂亮姑娘,像其他美女一樣,他會很傷心的。但他知道想要說服她這一點是沒有用的。她貌似端莊地坐在那兒,手放在膝蓋上,而她衣服的敞口一直延伸到了她手的上面,露出一半的乳房和腹部一個深深的V字形。 邦德嚴厲地說:「好了,聽我說,哈妮。你看上去很漂亮,但旗袍不是這麼穿的。把它拉上去裹住身體,然後繫緊。別再做出一副應召女郎的樣子了。吃早飯的時候做出這副樣子是不禮貌的。」 「哦,你真是一個古板的老怪物。」她把旗袍稍微拉緊了一點,「你為什麼不喜歡玩遊戲呢?我喜歡玩結婚的遊戲。」 「早飯的時候不行。」邦德堅決地說,「好了,快吃吧。味道很好。而且,不管怎麼樣,我渾身髒兮兮的。我要去刮刮鬍子,洗個澡。」他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親了親她的頭頂,「至於說你所謂的遊戲,全世界我最想的就是和你一起玩,但不是現在。」不等她回答,他便走進了浴室,關上了門。 邦德颳了鬍子,泡了個澡,沖了沖。他瞌睡得要命,睡意像一陣陣浪似的湧向他,以至於他時不時要停下正在做的事,把頭擱在膝蓋上。等到他開始刷牙的時候,他幾乎都刷不了了。這時他才意識到這是什麼症狀,他被下藥了。是在咖啡里還是在菠蘿汁里?這都無關緊要了。什麼都無關緊要了。他想做的只有在瓷磚地板上躺下來,閉上眼睛。邦德像喝醉了似的歪歪扭扭地走到門邊。他忘了自己是赤裸著身體的了。這也無關緊要了。不管怎麼樣,那姑娘已經吃完了早飯,躺在床上了。他扶著家具,踉踉蹌蹌地向她走去。她的旗袍被堆成一堆扔在地板上。她睡熟了,赤裸著躺在一張薄薄的床單下。 邦德睡眼迷離地看她頭旁邊的空枕頭。不!他找到開關,把燈關掉。現在他只能在地板上爬回自己的房間了。他爬到床邊,把自己拽了上去。他伸出一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的胳膊去戳床頭燈的開關。他沒有戳到。燈摔在地板上,燈泡碎了。邦德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側過身來,讓如浪般的睡意漫過他的腦袋。 雙人房間裡的電子鐘上的發光數字表明現在是9點半。 10點鐘的時候,雙人房間的門輕輕地打開了。在走廊里的光映襯下,可以看到一個又高又瘦的身影。那是一個男人的身影。他肯定有六尺六寸高。他抱著胳膊站在門檻上,傾聽著。確定沒有聲音之後,他慢慢走進房間,來到床邊。他對路線非常清楚。他彎下腰,聽著姑娘那安靜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到胸口,按下了一個開關。手電筒發出一道寬寬的、漫射的光束。那手電筒是用一根帶子綁在他胸骨之上的。他朝前傾下身,讓那柔和的光線照在那姑娘的臉上。 闖進房間的人花了好幾分鐘打量那姑娘的臉。他抬起一隻手,拎起蓋在她臉頰上的床單,輕輕地把床單拉下來,一直拉到床尾。拉下床單的手並不是一隻真正的手。那是一對有關節的鋼鉗,接在一根金屬杆上,金屬杆罩在黑色的衣袖裡。那是一隻機械手。 那人久久地凝視著姑娘赤裸的身體,前後移動著他的胸脯,以便光能照到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然後,那副鉗子又伸了出來,輕輕地從床尾拎起床單的一角,把床單又蓋在姑娘身上。那人又站了一會兒,凝視著那張睡夢中的臉,然後他關掉胸脯上的手電,輕輕地穿過房間,穿過那道敞開的門,來到邦德睡覺的房間。 那人在邦德床邊待的時間更長。他仔細打量著那張黝黑的、顯得有些冷酷的臉,打量著他的每一道皺紋、每一處稜角。此刻那張臉沉沉地躺在枕頭上,幾乎像一張死人的臉。他看著邦德脖子上的脈動,數了數,當他把床單拉下來之後,又數了數他心口的脈搏。他測量了一下邦德胳膊和大腿肌肉的弧度,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那平坦的腹部,琢磨著其中所蘊藏的力量。他甚至還彎下腰來,湊近邦德攤開的右手,看了看手上的生命線和命運線。 終於,那副鋼鉗小心翼翼地把床單重又拉了回來,蓋住了邦德的脖子。那高高的身影又在那兒站了一分鐘,看著熟睡中的邦德,然後便悄聲離開,回到了走廊里,門咔嗒一聲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