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十二章 那東西

弗萊明 《諾博士》
有人著急地抓了一下邦德的肩膀。他立即跳了起來。 科勒爾火急火燎地低語道:「有東西從水上過來了!肯定是那條龍!」 那姑娘也醒了。她著急地問道:「出什麼事了?」 邦德說:「待在那兒,哈妮!別動。我馬上回來。」他穿過遠離山那一側的樹林,沿沙灘跑過去,科勒爾跟在他身邊。 他們來到沙嘴的頂端,離空地大約有二十米遠。他們在尚有樹林遮掩的地方停了下來。邦德把樹枝撥開,往外望去。 那是什麼?半英里之外,一個非常難看的東西正越過湖面而來,它有著兩隻橘黃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瞳孔。在兩眼之間,嘴的位置,飄動著一米來長的藍色火焰。在星星的灰光下,可以看見那東西有一個半球形的腦袋,下面有兩支短短的、蝙蝠似的翅膀。那東西發出一種低沉的、哀鳴般的吼叫聲,壓住了另一種噪音,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砰砰聲。它正以大約每小時十英里的速度朝他們走過來,後面拖著一條奶油似的尾跡。科勒爾低語道:「天哪,上尉!這可怕的東西是什麼?」 邦德站了起來。他簡短地說:「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像是某種牽引機似的東西,偽裝成這樣嚇人的。它靠一台柴油發動機工作,所以你不用想什麼龍的事了。我們等著瞧吧。逃跑是沒用的。這東西太快了,我們跑不過它,而且我們知道它可以越過紅樹林和沼澤,必須在這兒跟它打。它的弱點在哪兒?駕駛員,當然他們會有保護,我們不知道保護到什麼程度。科勒爾,等它到兩百碼遠的地方你就開始朝頂上的那個半球開槍。瞄準一點,不停地打。等它到五十碼遠的地方,我就打它的前燈。它不是在軌道上運行的,肯定有某種巨大的輪胎,很可能是飛機輪胎。這也交給我了。你待在這兒。我再往前走十碼。他們可能會回擊,我們必須讓子彈避開那姑娘,沒問題吧?」邦德伸手捏了捏科勒爾那寬大的肩膀,「別太擔心。別琢磨龍的事了。這不過是諾博士的一個小玩意。我們把駕駛員幹掉,搶了這該死的東西,開著它去海邊。省得我們走路了。好嗎?」 科勒爾笑了一下。「好的,上尉。既然你這麼說了。但我真的希望老天爺也知道它不是什麼龍!」 邦德沿著沙灘跑下去。他穿過樹叢,直到找到一塊開闊的射擊地域。他輕聲喊道:「哈妮!」 「在這兒,詹姆斯。」來自附近的回答顯然是鬆了口氣。 「在沙子上挖個洞,就像我們在海灘上做的那樣,躲在最密的樹根後面,鑽進洞裡躺下來。等會可能會有交火。別擔心龍的事了,那只是一輛偽裝起來的汽車,裡面有諾博士的人。別害怕,我離你很近。」 「好的,詹姆斯。小心點。」她的聲調因為恐懼而尖尖的。 邦德一條腿在樹葉和沙子上跪下來,眯眼向外望去。 現在那東西離他們只有大約三百碼遠了,它那黃色的前燈把沙嘴照亮了。它的嘴裡還有藍色的火焰飄出來,火焰是從一根長長的管子裡冒出來的,管子上畫著張開的下巴,塗著金色的油漆,讓它看上去像龍嘴。火焰噴射器!這樣被燒毀的樹林和看鳥人的故事就好解釋了。這裝置現在是掛在空擋。當壓縮機放開的時候它的射程有多遠? 邦德不得不承認,當這東西咆哮著在淺湖裡前行的時候,看上去的確挺可怕。它顯然就是設計來嚇人的。要是沒有柴油機的砰砰聲告訴邦德它不是什麼超自然的東西,他也會被嚇住。對當地的闖入者來說,這東西是有毀滅性的,但是,對於帶著槍的、沒有驚慌失措的人來說,它會不會脆弱一些呢? 他馬上就有了答案。科勒爾的雷明頓步槍啪地響了起來。半球形的艙室上冒出一顆火星,發出一聲沉悶的叮噹聲。科勒爾打出另一個單發,然後射出一個連發。子彈打在艙室上砰砰作響,但沒任何效果。甚至連速度都沒減。那東西繼續往前碾過來,稍微調整了一下方向,衝著開槍的地方壓過來。邦德把他那把史密斯韋森架在小臂上,仔細瞄準。那槍低沉的嘭嘭聲蓋過了雷明頓的嗒嗒聲。一隻前燈被打碎,熄滅了。他沖另一隻前燈開了四槍,第五槍,也是彈夾里的最後一粒子彈,才打中。那東西根本不在乎,它直接朝科勒爾藏身的地方碾過去。邦德重新裝上子彈,開始朝偽裝的黑金色翅膀下的巨大輪胎射擊。他們的距離只有三十米遠了,而且他敢發誓他好幾次都打中了最近的輪胎,但都沒有效果。實心橡膠輪胎?邦德第一次感到了恐懼,皮膚一陣發緊。 他重新裝上子彈。這該死的東西後面是不是脆弱一些?他應不應該衝出來,跳進湖裡,嘗試爬到它上面?他在樹叢里往前跨了一步。然後他僵住了,一動也不能動。 突然之間,從那滴著油的管子裡噴出一團尖端發黃的藍色火焰,號叫著奔科勒爾的藏身之處而去。邦德右邊的樹叢騰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傳來一聲怪異的尖叫,立刻又哽住了。熾熱的火舌心滿意足地縮了回去。那東西原地轉動了一下,停住了。此刻它嘴裡那個藍色的孔直接對準了邦德。 邦德站在那兒,等待著自己悲慘的結局。他朝那致命的藍色下巴望去,看見了管子深處的火焰噴射器通紅的金屬絲。他想到了科勒爾的屍體——他沒有時間去想科勒爾這個人了——想像著那燒黑的、冒著煙的身體躺在熔化的沙子上的樣子。很快,他自己也會像一把火炬似地燃燒。他也會發出一聲尖叫,他的四肢也會抽搐一下,做出燒焦的屍體常見的跳舞般的姿勢。然後就該輪到哈妮了。天哪,他都把他們帶到什麼境地了!他為什麼會如此瘋狂,要跟這個有著致命武器的人對抗呢。在牙買加,當那根長長的手指指向他的時候,他為什麼沒有聽取警告呢?邦德咬緊了牙關。動作快點吧,你們這幫混蛋。把一切都了結了吧。 這時突然響起了麥克風的嗡嗡聲。一個聲音刺耳地咆哮道:「出來吧,英國佬。還有小姑娘。動作快點,不然你們也會像你們的夥伴一樣到地獄被油煎了。」為了讓他的命令更有說服力,火焰稍稍朝他噴了一下。邦德往後退了一步,避開那灼人的熱浪。他感覺到那姑娘貼在了他背上。她歇斯底里地說:「我在那兒待不住了。待不住了。」 邦德說:「沒事的,哈妮。待在我後面。」 他已打定了主意。沒有其他選擇了。即使最終還是逃不了一死,也不會比這種死法更糟糕了。邦德伸手抓住那姑娘的手,把她從身後拽到了沙地上。 那聲音又嚷了起來。「站在那兒。好孩子。把玩具槍扔掉。別耍花招,不然螃蟹們可有煮熟的早飯吃了。」 邦德把槍扔了。再見了,史密斯韋森。打這種東西貝雷塔同樣也管用。那姑娘抽泣起來。邦德捏了捏她的手。「堅持住,哈妮,」他說,「我們會想辦法逃出去的。」邦德為自己的謊言而對自己冷笑了一下。 他聽見一扇鐵門哐當一聲打開了。一個人從那半球形的東西後面跳進水裡,朝他們走過來。他手裡拿著把槍。他避開火焰噴射器噴射火焰的線路。那飄動的藍色火焰照亮了他滿是汗水的臉。他是一個華裔黑人混血,體形很高大,只穿著褲子。有什麼東西在他左手晃蕩著。等他靠近了,邦德看清了那是手銬。 那人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停下了。他說:「把手伸出來。手腕靠在一起,然後朝我走過來。你先,英國佬。慢慢走,不然你會多出一個肚臍的。」 邦德照他說的做了。當他走到能聞到那人身上的汗味時,那人用牙咬住他的槍,伸出手咔嗒一聲把手銬銬在了邦德手腕上。邦德仔細打量了一番那張臉,在藍色火焰的照耀下那臉呈一種青銅色。那是一張兇殘的臉,眼睛斜著,在沖他獰笑。「蠢貨。」那人道。 邦德轉身背對著那人,開始往遠處走。他想去看看科勒爾的屍體。他必須去跟科勒爾說再見。槍聲響了起來。一顆子彈激起了他腳邊的沙子。邦德停下腳,慢慢轉過身來。「別緊張,」他說,「我想去看看你們剛才燒死的那個人。我會回來的。」 那人放下了槍。他粗聲笑了。「好吧。好好享受吧。很抱歉我們沒有花圈。快點回來,不然我們把這小妞給烤了。兩分鐘。」 邦德朝那堆還在冒著煙的樹叢走去。他到了那兒,朝下望去。他的眼睛和嘴唇都在抽動。沒錯,情況跟他想像得一模一樣,甚至更糟。他輕聲說:「對不起,科勒爾。」他用腳往沙地上踢了踢,然後用銬著手銬的手挖起一把清涼的沙子,把沙子撒在科勒爾殘留的眼睛上。然後他慢慢走回來,站在那姑娘身邊。 那人揮了揮手裡的槍讓他們往前走。他們繞到了那機器的後面。後面有一扇小小的方形的門。裡面有個聲音說:「進來坐在地上。別碰任何東西,不然打斷你們的手指頭。」 他們爬進那鐵盒子。裡面空間很小,他們只能把腿收起來才能坐下。拿著槍的那人跟著他們上來,砰地把門關上了。他打開一盞燈,在駕駛員旁邊的鐵椅上坐下。他說:「好了,山姆。我們走吧。你可以把火關了。天已經夠亮了,能看見路了。」 儀錶盤上有一排指針和開關。駕駛員身體往前一傾,扳下幾個開關。他把機器掛上擋,透過他面前的鐵牆上的一道窄窄的縫隙眯眼往外看了看。邦德感覺到那機器發動起來。隨著發動機的轉動越來越快,他們出發了。 那姑娘的肩膀靠著他的肩膀。「他們要帶我們去哪兒?」她顫抖著低聲說。 邦德轉過頭,看著她。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頭髮乾的樣子。這時她的頭髮雖然因為睡覺而弄亂了,卻不再是一大把老鼠尾巴的樣子。它們筆直地垂到她肩膀上,在那兒微微地朝里彎了進去。它是那種最淡的金黃色,在電燈下幾乎是閃著銀色的光。她抬眼看著他。她眼睛四周和嘴角的皮膚都因為恐懼而發白。 邦德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儘管這種滿不在乎他在內心中並沒有真正感受到。他低聲說:「哦,我想我們是去見諾博士。別太擔心,哈妮,這些人不過是幫小土匪。諾博士會不一樣。等我們見到他,你什麼也別說。我來替我們倆說話。」他捏了捏她的肩膀,「我喜歡你頭髮的樣子。我很高興你沒有把頭髮剪得太短。」 她臉上少了一些緊張。「你怎麼還能想起這些事?」她半笑著對他說,「但我很高興你喜歡我的頭髮。我每個星期用椰子油洗一次。」想起自己的另一種生活,她的眼睛變得淚汪汪的了。她把頭低向自己帶著手銬的手,以隱藏自己的眼淚。她幾乎是對自己耳語道:「我要勇敢。只要你在這兒就會沒事的。」 邦德移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靠著她。他把戴著手銬的手舉到眼前,仔細打量著。手銬是美國警用型的。他的左手比較瘦一些,所以他縮了縮左手,試圖把它從那短而寬的鋼圈中抽出來。儘管他手上有汗,也起不了什麼作用,根本不可能抽出來。 那兩個人坐在鐵椅上,背對著他們,根本不理睬。他們知道一切都在他們控制之下。沒有空間能讓邦德製造任何麻煩。邦德站不起來,也不能夠讓自己的手獲得足夠的動力,用手銬對他們的後腦勺造成任何的傷害。如果邦德想辦法把艙門打開,跳進水裡,他能跑多遠?他們立刻就能感覺到後背吹來了涼爽的風,把機器停下來,然後把他在水裡燒死或者是抓他上來。他們根本就不擔心他,他們知道他完全在他們控制之下,這讓邦德很是生氣。這些人很聰明,知道他構不成威脅,想到這一點邦德也很不舒服。更愚蠢些的人會舉著槍坐在他身後,會笨手笨腳地把他和那姑娘綁得結結實實,甚至可能把他們打暈過去。這兩個傢伙很懂行,他們很專業,或者說已經被訓練得很專業了。 那兩個人相互也沒有說話。沒有閒聊,聊他們表現得如何聰明,聊他們要去哪裡,聊他們多麼多麼累。他們只是安靜地駕駛著那機器,高效率地完成著他們能夠勝任的工作。 邦德還是不知道這裝置到底是什麼。在那黑金色的油漆和其他那些花哨的偽裝之下,它是某種牽引車,但是一種他從來沒見過或者聽說過的類型。那些巨大的、光滑的橡膠輪胎,幾乎有邦德身高的兩倍那麼高。因為天太黑,他在輪胎上沒有看到任何商標,但它們肯定是實心的或者是填滿了海綿橡膠。在後面有一個小小的後輪,用來保持平衡。還有一個鐵鰭,被塗上了黑金色的油漆,來增加龍的效果。高高的擋泥板被延展成了短短的後掠的翅膀。一個長長的金屬龍頭被加在了散熱器的前面,前燈的中心被塗上了黑色,造成「眼睛」的效果。也就是這些玩意兒了,除了艙室被罩上了一個半球形的裝甲,還加裝了一個火焰噴射器。正如邦德所料,它就是一個偽裝起來用於嚇人和焚燒的牽引車——至於它為什麼沒有裝機槍而是裝了一個火焰噴射器他就想不明白了。很顯然它是唯一一種能在這個島上行駛的車輛。它那巨大而寬闊的車輪能夠越過紅樹林和沼澤,蹚過淺湖。它能夠駛過崎嶇的珊瑚高地,而且因為它主要是在晚上使用,那時的威脅才體現得出來,鐵倉里的熱度至少是可以忍受的。 邦德很是佩服。他對於專業程度很高的東西總是很佩服的。諾博士顯然是一個非常用心的人。很快邦德就會見到他了。很快他就會面對諾博士的秘密了。然後呢?邦德鬱悶地對自己苦笑了一下。掌握了情況之後他是不會被允許離開的。他肯定會被幹掉,除非他能逃脫或者說服諾博士讓自己走。那姑娘怎麼辦?邦德能證明她是無辜的,讓諾博士饒過她嗎?有可能,但她是絕不會被允許離開這個島的。她必須一輩子待在這個島上,成為那幫人其中一個的情婦或是妻子,或者是諾博士本人的情婦或妻子,如果她對他有足夠的吸引力的話。 邦德的思緒被車輪更劇烈的顛簸打斷了。他們已經越過湖面,開上了沿山通向那些小屋的小道。艙室傾斜起來,那機器開始爬坡。五分鐘後他們就會到達那兒了。 副駕駛扭頭看了一眼邦德和那姑娘。邦德抬頭樂呵呵地對他笑了笑。他說:「你們會因此而得到一枚獎章的。」 那雙黃褐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邦德的眼睛。他那紫紅色的、肥肥的嘴唇冷笑著慢慢張開來,透著一股仇恨:「閉上你的嘴。」那人轉過身去了。 姑娘用肘輕輕推了推他,低聲道:「他們為什麼這麼粗魯?他們為什麼這麼恨我們?」 邦德低頭對她咧嘴笑了:「我想是因為我們讓他們害怕了吧。也許他們現在還怕著。因為我們好像並不害怕他們。我們讓他們保持這種狀態。」 姑娘朝他身上擠了擠。「我會盡力的。」 此刻坡越來越陡了。灰色的光從裝甲上的縫隙透進來。黎明到來了。在機器外面,另一天又要開始了,還是同樣熾熱,刮著討厭的風,滿世界都是沼氣的味兒。邦德想起了科勒爾,那個勇敢的巨人,他已經看不到這一切了,而本來此刻他們應該和他一起出發,開始他們穿過紅樹林沼澤的漫長跋涉。邦德想起了他那份人身保險。科勒爾已經預感到了他的死亡。然而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跟隨著邦德。他對邦德的信任戰勝了他的恐懼。而邦德讓他失望了。對那姑娘來說邦德是不是也意味著死亡? 駕駛員朝儀錶盤傾過身去。機器的前部發出幾聲警笛的嚎叫。那嚎叫慢慢變成了一種哀號。過了一分鐘,機器停下了,掛空擋空轉著。那人按下一個開關,拿起身邊的一個掛鉤上的麥克風。他對著麥克風說話,邦德可以聽見外面擴音器的聲音。「好了。抓住了英國佬和那姑娘。另一個死了。就這樣了。開門吧。」 邦德聽見一扇門在鐵輪上被拉向一邊。駕駛員推上離合器,機器慢慢往前滑動了幾米,停下了。那人關掉發動機。鐵門被咣啷一聲從外面打開了。一股新鮮空氣湧進艙室,耀眼的陽光傾瀉而入。有兩隻手抓住邦德,粗暴地把他倒退著拖出來,拖到水泥地上。邦德站起身來。他感覺到有一把槍頂在了他腰上。一個聲音說:「站著別動。別耍花招。」邦德看著那人。那雙黃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邦德不理不睬地轉開身去。另一個人在用槍戳那姑娘。邦德厲聲說:「別碰她。」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那兩個人似乎吃了一驚。他們站在那兒,槍不知往哪兒指。 邦德往四周看了看。他們此時是在一個他曾在河邊看到過的半圓拱形活動房屋裡。這是一個車庫兼工作間。那條「龍」被停在了水泥地上的一個檢測坑上。一張凳子上有一台拆開的舷外馬達。天花板上環繞著白色的鈉燈帶。屋裡有一股汽油和廢氣的味道。駕駛員和他的同伴在檢查那台機器。這時他們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一個看守說:「口信已經傳過去了。命令把他們送過去。一切都還好吧?」 那個副駕駛似乎是在場的人中級別最高的,他說:「當然。交了交火。燈壞了,輪胎上可能有幾個洞。叫夥計們動手吧——全面檢修一下。我把這兩個人送過去,然後眯一會兒。」他轉向邦德,「好了,走吧。」他朝長長的房子的遠端指了指。 邦德說:「你自己走吧。注意你的禮貌。告訴那幫粗人別拿槍對著我們。他們看上去夠笨的,可別走火了。」 那人走近了些,另外三個跟在他背後圍了上來。他們的眼睛因為憤怒而通紅。領頭的那人舉起他捏緊的拳頭,把那小錘子一般的拳頭放在了邦德鼻子底下。他努力控制著自己,他惡狠狠地說:「聽著,先生。有時候我們這些夥計也會被允許加入最後的遊戲。我祈禱這一次就是那樣。有一次我們讓它持續了整整一個星期。天哪,如果你到了我手裡……」他停住了。他的眼睛閃爍著一股兇殘之氣。他的目光越過邦德落在了那姑娘身上。那雙眼睛變成了一張垂涎欲滴的嘴,貪婪地打量著姑娘。他在褲子邊上擦了擦手。他的舌尖從他那紫紅的嘴唇里伸出來,紅紅的。他轉向另外三個人。「你們說怎麼樣,夥計們?」 那三個人也在看著那姑娘。他們呆呆地點點頭,就像站在聖誕樹前的孩子。 邦德很想衝進他們中間,用他那戴著手銬的手狠狠地抽打他們的臉,然後等著他們血腥的報復。如果不是因為有那姑娘在這兒,他肯定就這麼做了。而此刻他說那些豪言壯語的唯一結果只是令那姑娘害怕。他說:「好了,好了。你們有四個人,我們只有兩個,而且我們的手還銬著。行了,我們不會傷害你們。只是把我們逼得太緊,諾博士會不高興的。」 聽到這個名字,那幫人的臉色變了。三雙眼睛斜楞著看看邦德又看看那領頭的。有那麼一分鐘,那領頭的狐疑地瞪著邦德,心裡琢磨著,想弄明白邦德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可能比他們的老闆更厲害。他改變了主意,有氣無力地說:「好了,好了。我們只是開玩笑。」他轉向另外幾個人,想聽到他們的附和,「對不對?」 「當然!當然!」那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嘟噥道。他們把眼睛轉開了。 領頭的粗聲說:「這邊請,先生。」他沿著那長長的房間往下走。 邦德抓起那姑娘的手腕,跟在那人後面。諾博士的名字居然有這麼大的分量,這讓他很是感慨。如果他們還要跟這幫人打交道,這一點必須要記清楚。 那人來到房間盡頭一個粗糙的木門前。門邊有一個電鈴按鈕。他摁了兩下,等待著。門咔嗒一聲打開了,露出十來米長的、鋪著地毯的岩石通道,通道盡頭還有一扇門,比這一扇漂亮些,塗著奶白色的油漆。 那人站到一邊。「直走,先生,然後敲門。接待員會來接你們。」他的聲音里沒有任何嘲弄的意味,他的眼光里也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邦德領著那姑娘走進了通道。他聽見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他說:「現在怎麼辦?」 她顫抖著笑了笑,說:「腳底下有地毯的感覺真是不錯。」 邦德捏了捏她的手腕。他走到奶白色的門前,敲了敲門。 門打開了。邦德走了進去,那姑娘緊跟在後面。他立刻僵住了,連那姑娘撞在他身上都沒有感覺到。他只是站在那兒,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