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博士 · 第十一章 在可怕的甘蔗地里
現在是8點鐘左右,邦德想。除了遠處青蛙們的鳴叫之外,四周非常安靜。在空地遠端的一角,他可以看到科勒爾在黑暗中的輪廓。他正把那把雷明頓槍拆卸開來擦乾,發出一陣輕輕的叮噹聲。
遠處鳥糞山上黃色的燈光穿過灌木叢在黑暗的湖面上投下喜慶的條紋。那討厭的風已經停了,醜陋的景色籠罩在黑暗之中。天氣很涼爽。邦德的衣服已經在身上幹了。那三大把食物已經讓他的胃溫暖了起來。他感到舒服、睏倦而平靜。明天還很遠,除了大量的體力消耗之外也不會帶給他們什麼麻煩。生活突然間讓人感覺輕鬆而美好。
那姑娘躺在他身邊的睡袋裡。她平躺著,腦袋枕在手上,望著滿天的星星。他只能看清她臉的輪廓,像一汪白色的水。她說:「詹姆斯,你答應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的。來吧。你不說我就不睡。」
邦德笑了:「你告訴我我就告訴你。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我不介意。我沒有任何秘密。不過得你先說。」
「那好吧。」邦德把膝蓋收起來抵著下巴,胳膊抱著膝蓋,「是這麼回事。我像是某種警察。每當世界上某個地方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其他人都不管的時候,他們就會把我從倫敦派出來。嗯,不久之前,總督在金斯敦的一個手下,一個叫斯特蘭韋斯的人,我的一個朋友,失蹤了。他的秘書,一個漂亮姑娘,也失蹤了。大多數人都認為他們是一起私奔了。我不認為,我……」
邦德把這件事簡單地描述了一下,把人物分為好人和壞人,就像是從書里看來的一個冒險故事。他結束道:「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哈妮,這只是明天晚上回牙買加的問題,我們三個人一起坐獨木舟,然後總督會聽我們的建議,派很多士兵來抓住這個華裔,讓他坦白交代。我想那意味著他會被送進監獄。他也知道這一點,這就是他試圖阻止我們的原因。就是這樣,現在輪到你了。」
那姑娘說:「你的生活好像非常刺激。你妻子不可能喜歡你總在外面。她不擔心你受傷嗎?」
「我沒結婚。唯一擔心我受傷的人是我的保險公司。」
她試探道:「但我想你有姑娘吧?」
「沒有固定的。」
「哦。」
他們停頓了一下。科勒爾走了過來。「上尉,如果可以的話我值第一班吧。在沙嘴尖那兒。半夜的時候我過來叫你。然後你值班到5點,然後我們就走。必須在天亮之前遠離這個地方。」
「可以,」邦德說,「一發現什麼就叫醒我。槍沒問題吧?」
「沒問題。」科勒爾樂呵呵地答道。他說:「好好睡,小姑娘。」說得話中有話,然後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我喜歡科勒爾。」那姑娘說。她停了一下,然後又說:「你真的想了解我嗎?沒有你的故事那麼刺激。」
「當然想。別省掉任何東西。」
「沒什麼可省的。一張明信片背後就可以寫下我全部的生活。首先,我從沒出過牙買加。我一輩子都住在北海岸靠近摩根港的一個叫『美麗沙漠』的地方。」
邦德笑了。「太巧了。我也住在那兒,至少目前是。我在那兒沒見到過你。你住在樹上?」
「哦,我想你是住在海邊的房子裡。我從來沒到那附近去過。我住在『大宅』。」
「但那什麼也沒剩下了,只是甘蔗地中間的一片廢墟。」
「我住在地窖里。我從五歲起就住那兒了。當時大宅被燒掉了,我父母也死了。我對他們什麼也不記得了,所以你不用說對不起。一開始我跟我的黑人保姆一起住在那兒。我十五歲的時候她死了。過去五年都是我一個人住在那兒。」
「天哪。」邦德很是吃驚,「但是,就沒有其他任何人照顧你嗎?你父母沒留下點錢?」
「一分錢都沒有。」姑娘的口氣里沒有絲毫痛苦——只有驕傲,如果有任何東西的話只有驕傲,「你知道嗎?賴德家族是牙買加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賴德家族的第一個人是簽署查爾斯國王死刑執行令的人之一,因此克倫威爾把『美麗沙漠』賜給了他。他建起了『大宅』,我的家人從此就一直住在那兒。然後蔗糖業崩潰了,而且我猜那地方本身也經營得不好,等到我父親繼承它的時候它什麼也沒剩下了,除了債務——抵押之類的。所以等到我父母死的時候那地方就被賣掉了。我不在乎,我當時還太小。我的保姆絕對是個了不起的人。那些牧師和律師,都想讓人收養我,但保姆把那些家具燒剩下的木條木棍都收拾起來,我們就在廢墟里安頓下來,過了一陣子就沒有人來打擾我們了。她在村里干一些針線和洗衣的活兒,還種了點大蕉、香蕉之類的,在老房子旁邊還有一棵很大的麵包果樹。牙買加人吃什麼我們就吃什麼。而且我們四周到處都是甘蔗,她還做了一個捕魚籠,以前我們每天都會去取。一切都還過得去。我們有足夠的吃的。她還想辦法教會了我讀書和寫字。火災後剩下了一大堆老書,裡面還有一本百科全書。大約我八歲的時候從A字頭的詞條開始學起,現在已經學到T字頭的中間了。」為了維護自尊,她又補了一句,「我敢打賭我對很多東西都比你懂得多。」
「那是肯定的。」邦德的心思沉浸在一幅圖畫之中:一個黃頭髮的小姑娘在廢墟中嗒嗒地跑,一個堅強的黑人老太太照看著她,喊她回去做功課,而這些功課對她來說也同樣如同天書一般。「你的保姆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她是我最親愛的人。」那是一句非常肯定的描述,「她死的時候我以為我也會死。那之後生活就沒有那麼有意思了。以前,我過著一個孩子的生活,然後我突然間必須要長大,什麼都得自己干。而男人都想抓住我、傷害我,他們說他們想和我做愛。」她停了一下,「我以前挺漂亮的。」
邦德認真地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之一。」
「就這鼻子?別傻了。」
「你不明白。」邦德盡力找一些她能相信的說辭,「當然,誰都看得出你的鼻子破了,但今天早晨之後我幾乎注意不到了。你看一個人的時候,你看的是他的眼睛或者是他的嘴。表情都在那些地方。一個破鼻子並不比一個歪耳朵更嚴重。鼻子和耳朵只是臉的一小部分。有些人的鼻子和耳朵比其他人的更漂亮一些,但它們遠沒有其他東西重要。它們只是臉的背景的一部分。如果你有一個跟你身體其他部分一樣漂亮的鼻子,你就是牙買加最漂亮的姑娘了。」
「你說真的?」她的聲音很急切,「你覺得我可以漂亮?我知道我有些地方還行,但我一照鏡子,除了我的破鼻子以外,我幾乎什麼都看不見。我肯定這就像那些,那些——嗯——有點畸形的人一樣。」
邦德不耐煩地說:「你不是畸形!別這麼亂說。而且不管怎麼樣,只要做個簡單的手術你就可以把它治好了。你只要去美國,一個星期就能做好。」
她生氣地說:「你讓我怎麼做得到?我在地窖的一塊石頭下面藏著十五美元。我全部的家當只有三條裙子、三件襯衣、一把刀和一個捕魚籠。那些手術我都知道,瑪麗亞港的一個醫生替我查出來的,他是個好人。他寫信去了美國。你知道嗎?要治好我得花大約五百美元,還有去紐約的路費、住院的費用和其他所有的費用?」她的聲音變得絕望了,「你讓我上哪兒去找這麼多錢?」
關於怎麼解決這件事邦德已經打定了主意。此刻他只是柔聲地說:「嗯,我想總有辦法的。但不管怎麼樣,接著說你的故事吧。很有意思——比我的有意思多了。你已經說到你的保姆去世的地方了。之後發生了什麼?」
那姑娘猶猶豫豫地又開始說起來。
「哼,打斷我是你的錯。而且你也不應該談你根本就不懂的事。我想別人都會告訴你說你長得很好看。我想你要什麼姑娘都有。哼,如果你有個斜眼或是兔唇什麼的,你就不會有了。事實上,」他能聽出她聲音里的笑意,「我想等我們回去之後我就會去找巫師,讓他給你施個咒,給你點那樣的東西。」她訕訕地補了一句,「那樣我們就會更像了。」
邦德伸出手去,用手摸了摸她。「我有其他的計劃,」他說,「不過,快說吧。我想聽剩下的故事。」
「好吧,」姑娘嘆了口氣,「我得往回說一說。你知道,所有的財產都在甘蔗地里,而那老房子就在甘蔗地中間。嗯,他們每年砍甘蔗兩次,然後把甘蔗送到磨坊。他們這麼做的時候,生活在甘蔗地里的所有野獸、昆蟲之類的都會驚慌失措,大多數都會巢穴被毀、性命不保。砍甘蔗的時候,它們中有一些會選擇逃到老房子的廢墟里躲起來。一開始保姆很害怕它們,獴、蛇、蠍子之類的,但我把地窖的一些房間變成了它們的窩。我不害怕它們,它們也從不傷害我。它們好像知道我是在照看它們。它們肯定是把這件事告訴了它們的朋友什麼的,因為過了一陣它們全都很自然地成群結隊跑到它們的房間,在那兒安頓下來,直到甘蔗苗開始重新長出來。然後它們又會成群結隊地跑出去,回到甘蔗地里去生活。它們待在我們這兒的時候,我把我們能剩下的食物給它們吃,它們表現得也很好,除了有些臭味,有時候相互之間打打架。但它們在我面前都很溫順,它們的孩子也是,我對它們做什麼都行。當然,那些砍甘蔗的人也發現了這一點,看見我脖子上纏著蛇之類的到處走,他們害怕我,以為我是巫婆,所以他們完全不來打擾我們了。」她停了一下,「我就是這樣了解到野獸和昆蟲的很多東西的。我以前有很多時間都是在海里度過的,也是為了解海里的動物。這跟鳥類也一樣。如果你知道這些動物愛吃什麼、害怕什麼,如果你所有的時間都跟它們在一起,你就能跟它們交朋友。」她抬眼看著他,「你不知道這些東西損失可大了。」
「恐怕是的,」邦德真心實意地說,「我想它們比人類要善良、有趣得多。」
「這我不知道,」那姑娘若有所思地說,「我不認識多少人。我遇到的大多數人都很討厭,但我想他們也可能很有趣。」她頓了一下,「我從來沒有真正想過像喜歡動物一樣喜歡他們。保姆除外,當然。直到……」她停住了,害羞地笑了笑,「嗯,不管怎麼樣,我們開心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我十五歲。那一年保姆死了,然後情況就不一樣了。有個叫曼德的男人,一個很可怕的傢伙。他是個白人,甘蔗地主人的監工。他老是來找我。他想讓我搬到他在瑪麗亞港附近的房子去住。我討厭他,以前每次聽見他的馬穿過甘蔗地我就會躲起來。有一天晚上,他是走著來的,所以我沒聽見。他喝醉了。他走進地窖,跟我打了起來,因為我不肯做他想讓我做的事。你知道的,相愛的人之間做的事。」
「哦,我知道。」
「我想用刀殺了他,但他很強壯,他用盡全身力氣打我的臉,把我的鼻子打壞了。他把我打暈過去了,我想後來他對我做了一些事。我意思是我知道他做了。第二天,當我看見我的臉,發現他所做的事,我想殺了我自己。我以為我會懷上一個孩子。如果我真的懷上了那個傢伙的孩子我肯定會自殺的。不管怎麼樣,我沒有,事情也就這樣了。我去找醫生,他盡力幫我治了鼻子,而且沒收我一分錢。我沒告訴他其他的事。我感覺太丟人了。那人沒有再回來,我等待著,什麼也沒做,一直到下一次砍甘蔗的時候。我有我的計劃。我在等待『黑寡婦』蜘蛛到我家來藏身。終於有一天它們來了。我抓住最大的一隻母的,把它關在一個盒子裡,什麼也不給它吃。那些母蜘蛛很毒。然後我等到一個沒有月亮的、漆黑的夜晚。我拿著裝蜘蛛的那個盒子,一直走到那人住的地方。天色非常黑,我害怕路上會遇到鬼,但沒有看見。我在他花園裡的樹叢里等待著,看著他上了床。然後我爬上一棵樹,爬到了他家的陽台。我在那兒等著,直到聽見他打鼾,然後我從窗戶爬了進去。他光著身子在蚊帳里躺著。我把蚊帳的邊掀起來,把盒子打開,把蜘蛛倒到了他肚子上。然後我就走了,回了家。」
「天哪!」邦德佩服地說,「然後他怎麼了?」
她開心地說:「他熬了一個星期才死,肯定非常痛。黑寡婦咬人非常痛的,你知道。巫師說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它。」她頓了一下,邦德沒有說話,她著急地說,「你不會覺得我做錯了吧?」
「這不能養成習慣,」邦德溫和地說,「但我不能說我覺得你這麼做不對。後來又怎麼樣了?」
「哦,後來我就又安頓下來了。」她的口氣沒有任何感情色彩,「我的心思必須集中在找到足夠的食物上,當然,我最想做的就是存錢把我的鼻子弄好。」她急切地說,一心想讓他相信,「我的鼻子以前真的很漂亮。你覺得醫生能把它恢復成以前的樣子嗎?」
「他們能把它做成任何你喜歡的樣子。」邦德肯定地說,「你靠什麼掙錢?」
「是百科全書教的。書里告訴我說有人收藏貝殼,說珍稀貝殼能賣錢。我跟當地學校的校長聊了聊,當然沒告訴他我的秘密。他發現有一本專門為貝殼收藏者辦的美國雜誌叫《鸚鵡螺》。我的錢正好夠訂上一本,然後我開始找人們在廣告裡說他們想要的貝殼。我給邁阿密的一個交易商寫了封信,然後他開始從我這兒買貝殼。真是太妙了。當然,一開始我犯了一些愚蠢的錯誤。我以為人們會喜歡最漂亮的貝殼,但不是,很多時候他們喜歡的是最難看的。還有,當我找到一些很難得一見的貝殼之後,我都會把它們洗乾淨,擦亮,讓它們變得更好看些。這也是錯誤的。他們想要的是貝殼剛從海里出來時的樣子。所以我從醫生那兒弄了點福馬林,把它灑在活的貝殼上,防止貝殼發臭,然後就這樣寄給邁阿密的那個人。我大概一年前才弄明白,到現在已經掙了十五美元了。我算了一下,既然現在我已經知道他們到底喜歡什麼樣的貝殼了,如果運氣好的話,我應該至少一年能掙五十美元。這樣的話十年之後我就可以去美國做手術了。然後,」她開心地咯咯笑起來,「我太走運了。我到了蟹角島。我以前也來過,但聖誕節前的那一次,我發現了這些紫色的貝殼。它們看起來不起眼,但我寄了幾個到邁阿密,那個人馬上就回了信,說一個完整的貝殼他可以出五美元,有多少要多少。他說我絕對不能把這些貝殼生活的地方告訴別人,不然我們就會,按他的說法,『破壞市場』,價格就會下來。這就像擁有一個自己的私人金礦。現在我可能在五年之內就能攢夠錢了。這就是為什麼我看見你在我的海灘上的時候對你非常疑心的原因。我以為你是來偷我的貝殼的。」
「你嚇了我一跳。我以為你肯定是諾博士的女朋友。」
「非常感謝。」
「不過等你做完了手術,你會做什麼?你不可能一輩子都一個人生活在地窖里。」
「我想我會去做應召女郎。」她說這個詞就像說「護士」或者「秘書」一樣。
「哦,你這是什麼意思?」也許她不知從哪兒聽到了這個詞但根本不明白它的意思。
「做一個有漂亮的房子和漂亮的衣服的那種女孩。你知道我的意思。」她不耐煩地說,「男人給她們打電話,然後過來跟她們做愛,然後付錢給她們。在紐約她們做一次能賺一百美元。我想我應該就從那兒做起。當然,」她坦白說,「一開始我可能要價不能那麼高。在我學會怎麼做好之前。你給那些沒有經驗的姑娘多少錢?」
邦德笑了。「我真的不記得了。我很久沒有做過這種事了。」
她嘆了口氣。「沒錯,我想你一分錢都不用花,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我想只有醜男人才會花錢幹這個。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在大城市裡任何工作都是很難的。做一個應召女郎至少你掙的錢會多得多。然後我就能回到牙買加,把『美麗沙漠』買下來。我能有足夠的錢找一個好丈夫,生幾個孩子。既然我現在找到這些維納斯貝殼了,我算了一下,我可能三十歲的時候就能回牙買加了。真是太妙了,對不對?」
「我喜歡你計劃的最後部分,但開頭的部分我就說不好了。不管怎麼樣,你是從哪兒聽說應召女郎這些事的?百科全書C字頭詞條里有這個?」
「當然不是,別傻了。大約兩年前在紐約發生了一件有關她們的大案子。有一個有錢的花花公子叫傑爾克。他手下有一大幫女孩。在《搜集日報》上有很多關於那件案子的報道。他們把價格什麼的都寫出來了。不管怎麼樣,在金斯敦有成千上萬這樣的女孩,只是都沒有那麼好。她們只收五先令,而且她們沒地方可去,只能在樹叢里。我的保姆告訴了我關於她們的事。她說我長大了不能像她們一樣,不然我會很不開心的。只有五先令我當然會不開心,但是一百美元……」
邦德說:「那些錢你不可能都得到。你得有個經紀人什麼的來幫你找男人,然後你還得賄賂警察別找你麻煩。而且一旦出點什麼事,你很容易進監獄。我真的不覺得你會喜歡這種工作。我告訴你吧,既然你對野獸和昆蟲之類的懂得那麼多,你可以在美國的動物園裡找一份很好的、照顧動物的工作。或者到牙買加學院怎麼樣?我肯定你會更喜歡這樣的工作的。這樣你也同樣可以遇見一位好丈夫。不管怎麼樣,你不能再想做應召女郎的事了。你有一副漂亮的身體,你必須把它留給你愛的男人。」
「書上都這麼說,」她半信半疑地說,「問題是在『美麗沙漠』沒有可以愛的男人。」她不好意思地說,「你是我說過話的第一個英國男人。我從一開始就喜歡上你了,我根本就不介意告訴你這些事。我想如果我能出去的話,應該還有很多人我會喜歡。」
「當然有,成百上千。而且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姑娘。我一看見你就是這麼想的。」
「看見我的屁股,你意思是。」她的聲音變得昏昏欲睡了,但充滿了開心。
邦德笑了。「嗯,那是個很好看的屁股。另一面也很好看。」想起她的樣子,邦德的身體開始躁動起來,他粗聲說,「好了,哈妮。該睡覺了。等我們回到牙買加還多得是時間聊天。」
「是嗎?」她睏倦地說,「你保證?」
「我保證。」
他聽見她在睡袋裡翻動。他低頭看了看。他只能看見一個白色的輪廓朝他轉了過來。她像個孩子一樣睡著前深深地打了個呵欠。
空地上很安靜。天變涼了。邦德把頭擱在收起的膝蓋上。他知道努力睡覺是沒有用的。他滿腦子都是今天發生的事和闖進他生活的這個不同尋常的女人猿泰山。她就像是一隻可愛的野獸粘上了他。在幫她解決掉她的問題之前,他是不可能放掉拴在她身上的皮帶的。他很清楚這一點。當然,大多數問題解決起來是沒有什麼困難的。他可以替她安排手術——甚至,在朋友的幫助下,給她找一份體面的工作,安個家。他有這個錢。他可以給她買衣服,給她做頭髮,讓她在外面的大世界裡有一個好的起步。那會很有意思的。但是,另一面怎麼辦?他對她的生理欲望怎麼辦?他不能跟一個孩子做愛。但她是個孩子嗎?她的身體、她的性格沒有一點孩子氣的地方。她已經長成熟了,而且非常聰明,以她的方式。她比邦德見過的任何一個二十歲的姑娘都更能照顧自己。
邦德的思緒被打斷了,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她輕聲說:「你為什麼不睡覺?你冷嗎?」
「不,我很好。」
「睡袋裡很暖和。你想進來嗎?有的是地方。」
「不,謝謝了,哈妮。我沒事的。」
她頓了一下,然後,幾乎是耳語般地說:「如果你在想……我意思是——你不一定非要跟我做愛……我們可以背對面睡覺,你知道的,就像一把勺子。」
「哈妮,親愛的,你睡吧。那麼做當然很好,但不是今晚。我很快就要去接科勒爾的班了。」
「哦,知道了。」她的聲音聽上去很不情願,「也許等我們回到牙買加之後吧。」
「也許吧。」
「你保證。你不保證我就不睡。」
邦德無可奈何地說:「我當然保證。現在睡吧,哈妮切尼。」
她勝利地低語道:「現在你欠我一次勞役了。你保證了的。晚安,親愛的詹姆斯。」
「晚安,親愛的哈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