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谷生春 · 八 暖谷生春艷福幾人享
一陣一陣動人心弦的音樂,不住地在耳際流動,舞池裡的青年男女,還是熱情地摟抱在一起,婆娑地歡舞著。在這裡根本還想不到軋戶口米的痛苦,更想不到民生問題是已經到了怎樣嚴重的程度了!爵士音樂的興奮、黑人樂隊那種表情的熱狂,十足還表現出國泰民安歌舞昇平的樣子。
在舞廳角落裡坐了一對青年男女,他們緊緊地偎在一起,彼此的親熱情分,顯然已達到了沸點的神氣。這對男女就是高樂天和白苹了,他們自從認識之後,感情與日俱增,大有心心相印、不願分離的意思。今天白苹約了樂天在舞廳里遊玩,她的眉宇之間,似乎有些哀愁的樣子。樂天見她雖然和自己非常親熱,但時時地長嘆短吁,心中不覺有些奇怪,遂忍不住開口向她低低地問道:「白小姐,我瞧你好像有些兒心事吧?」
「是的,我有心事,我……我非常的難過。」
白苹點點頭,她顯出可憐的意態,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樂天心頭別別地一跳,遂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兒,關切地說道:「你且不要難過,有什麼為難的事情,你就告訴我聽聽,我們大家可以商量商量。」
「爸爸要逼我嫁人……」
白苹回答了這一句話,粉臉就伏在樂天肩膀上去,似乎在暗暗地啜泣起來。樂天聽了這個消息,由不得沉吟一回,暗想:真有這樣巧合的事情嗎?這兩天爸爸也竭力的要給我們弟兄倆說親呢!於是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勸慰她說道:「不要傷心,你知道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才呢?」
「這頭親事,在春天裡爸爸就跟我說起了,我當時竭力反對,所以就冷了下來。如今爸爸又提起來了,還逼我明天下午去相親呢!你想,這件事情該怎麼辦才好呢?」
「你知道對方姓什麼叫什麼?」
「我一些兒都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這樣糊塗?」
樂天口裡雖然是這樣埋怨她,但心裡卻在暗想:不要埋怨別人,爸爸要給我們提親,對方姓什麼叫什麼,我們不是也一些兒都不知道嗎?這當然是因為不情願的事情,所以並不上心的了。白苹秋波恨恨地逗了他一個嬌嗔,說道:「我不願意嫁給一個陌陌生生的男子,我又何必去問得詳詳細細呢?」
「那你應當反對啊!」
「我當然反對,可是爸爸太專制,他一定要強迫我,所以我今天原是跟你來商量的,我想脫離這個黑暗的家庭!」
白苹鼓著紅紅的臉腮子,氣憤地說,她似乎勇氣百倍的樣子。樂天聽了,心頭開始有些兒緊張,沉吟著說道:「你要脫離家庭,你有什麼準備嗎?」
「我還有些首飾……我想只要你有勇氣,我就是死了也甘心。只怕你沒有膽量,你沒有真心愛我……」
樂天見她一面說,一面又掉下眼淚來,一時心中頗為感動,遂下了一個決心的樣子,安慰她說道:「你不要傷心,在必要的時候,我一定可以跟你一同脫離家庭!你為了愛我,情願犧牲一切,難道知道我是真的愛你,還是假意的愛你。」
「好!那麼你此刻馬上跟我到揚子飯店去,你答應嗎?」
「我為什麼不答應?走啊!」
白蘋果然站起身子來,表示立刻跟他走的意思。樂天在這個時候,一顆心兒好像吊水桶般的忐忑不停,一面付了茶賬,一面挽了白苹,走出舞廳去了。在舞廳門口,樂天望了她一眼,笑嘻嘻說道:「正經的,我們還是吃點心去。」
「這幾天根本到處沒有點心店,你到哪兒去吃?」
「隔壁無味齋還開門的,昨天我去吃過,只有一種菜餛飩,別的都沒有,一元錢一碗,小賬在內,不用外賞,吃一碗付一元錢,倒是挺爽快的!」
「也好,我們就去試試。」
兩人說著,於是就又到無味齋門口。果然裡面擁滿了吃客,還有許多男女,排隊等在那兒。白苹很生氣地說道:「吃一碗菜餛飩還要排隊,那我可不高興,我情願不要吃。」
「這年頭兒沒有法子,明天到了菜餛飩也沒處吃的時候,你就覺得菜餛飩也挺可寶貴的了。」
樂天笑了一笑,向她低低地勸告。白苹不忍拂他的意思,只好忍耐著性子,靜靜地排隊等候著。足足等了半個鐘點,才有了座桌給他們坐下,白苹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笑道:
「肚子裡還沒有吃東西,我的兩腿倒立得酸起來了。」
「若不是這樣子,那也顯不出菜餛飩的名貴了。」
在平日上館子吃點心,侍者上來,先要問你吃些兒什麼,有時候為了討好吃客起見,還連珠炮似的數派了一大套,什麼春卷、什麼八寶飯、什麼雞球大饅頭、什麼各式炒麵湯麵……至於餛飩一類點心,除非是蝦仁餛飩,否則,一般闊少爺貴小姐都是不要吃的。現在完全打倒貧富階級,有錢的人也只好吃菜餛飩,沒錢的人也是吃菜餛飩,侍者更可以省卻問客人吃些什麼的麻煩,只要見一個客人,拿上一碗菜餛飩,賬房先生也不必再扳算盤子,爽爽快快,吃一碗一元,吃十碗十元,這是再簡易不過的事情了。樂天一面拿了羹匙和餛飩,一面望著白苹笑道:「我倒贊成這樣大眾化的點心店,本來上海人原是太會浪費一些。我希望將來吃食店也這樣的節約,那麼國家才有辦法強起來了。」
「照你說,你還喜歡天天過這種日子嗎?」
「不喜歡也得過呀!我問你,要如在平日,你會吃菜餛飩嗎?但現在我見你把菜餛飩倒也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可見在這個時候有菜餛飩吃,實在還算是過著好日子哩!」
白苹被他這樣一說,忍不住微紅了臉兒,倒也不好意思起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說道:
「並不是我吃得津津有味,因為半個多鐘頭等下來,此刻肚子真的也有些餓了。況且好容易等著了吃,難道還能不吃嗎?就是沒有菜,單是吃層餛飩皮子的話,那也只好吃下去呀!」
「這話就對了,到了荒年的時候,草根樹皮,也把它當作海參魚翅吃哩!」
兩人這樣說著,唏哩呼嚕的就把兩碗餛飩吃完。前客要讓後客,時間相當寶貴,樂天白苹在桌子上放了二元金圓,很快地走出了無味齋大門,只見天空已經是黑暗下來了。白苹故意問道:「我們去哪兒?」
「還是早些回家吧!」
「揚子飯店不要我去了?」
「我說著玩玩的,像我們這樣的知識分子,難道能幹這些不合法不合理的事情嗎?這到底太荒唐了。」
白苹聽他這樣說,一時暗暗佩服他的人格,想起自己的存心,倒不免感覺十分慚愧,遂紅了臉兒,瞟了他一眼,說道:「那麼你信任我了?」
「我早就很信任你。」
「明天晚上,那時候我們再來一個決定。」
「再來一個決定?難道你還沒有決定嗎?」
「你不要誤會,我是說我們決定一同離開上海呢,還是在上海另一個環境裡生存?」
樂天見她很生氣的樣子,遂忙又向她低低地解釋。白苹點點頭,方才沒有話說。兩人坐了三輪車,遂一同順路地各自回家。
樂天到了家裡,走進上房,見哥哥也在房中,爸爸和媽媽似乎正在與哥哥說些什么正經事的樣子。樂明見了弟弟,便笑著說道:「弟弟,爸爸要你明天到五層樓相親去,你去不去?」
「我不懂,你這是什麼話呀?」
樂天對於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真是感到無限驚奇,遂目瞪口呆的,向他急急追問。高利民說道:「就是上次我給你們說過的那個姑娘,論年齡說,和老二配成一對,那是很好的。」
「我不要,莫名其妙的婚姻,還是別談。」
樂天不等爸爸說下去,就很不高興地拒絕著回答,一面把腳恨恨一頓,一面便管自回房去了。高利民氣得跳腳道:「什麼?這世界真是反了,老子的話,竟像放屁一般!小孩子翅膀還沒有長成,就不把老子放在眼裡,那將來還了得嗎?哼!你不答應,我偏要你答應,除非你不吃我的飯。」
「爸爸,你不要生氣,我去勸勸弟弟吧。」
樂明見父親動了怒,只好小心地回答,一面站起身子,一面匆匆地走到弟弟臥房來了。只見弟弟在室內團團踱圈子,而且口裡還連連吸菸。因為弟弟向來不吸菸,此刻會吸起煙來,可見他心頭煩悶到何種程度!於是低低地說道:「弟弟,我們坐下來談談吧!」
「還有什麼可談的?我不願意這種盲目的婚姻,難道你預備給爸爸來做說客嗎?」
樂天氣憤憤地說,他幾乎恨得要哭出來的樣子。樂明忍不住好笑起來,拉了他手兒,一同在沙發上坐下,說道:「你和白小姐是不是很有愛情了?」
「唔!……都是你介紹給我的,你……你……為什麼不代我向爸爸說一些原因呢?」
「你別急呀!我的意思,你明天只管跟了爸爸去相親,明天我也陪你一塊兒去,等著過了對方人兒之後,我們可以推脫說對方什麼地方有缺點,所以你不中意,到那時候,我再把你有一個女朋友的話向爸爸告訴,你看這辦法好不好?」
樂天聽了哥哥的話,不由暗暗沉吟了一回,想道:不錯,反正我和白苹已暗中約定一同脫離上海了,那就樂得假痴假呆的依順著爸爸,何必表面上一定要反對呢?想定主意,遂點頭說道:「好吧,我明天一定去,反正人看人,不會蝕本。」
「對了,看只管看,成不成是另一個問題,這樣使爸爸心中不會十分的動怒,你也樂得做一個聽話的兒子。」
樂明這麼說道著,樂天倒忍不住笑起來了。兄弟兩人商量妥後,方才各自走開。第二天下午,高太太夫婦倆,帶了樂明兄弟兩人,一同坐了汽車開到大新公司門口停下。大家乘電梯到五層樓,侍者招待入座,一面含笑說道:「對不起,只有清茶,沒有點心了。」
「沒有點心吃,這成什麼樣子?回頭在女家心中想起來,還以為我們氣派小哩!」
高太太平日不大出來,所以外面的市面她也不大靈通,她聽沒有點心吃,先不滿意地回答。樂明笑道:「媽,你不知道,這兩天到處沒有點心吃的,人家心中當然也明白的。」
「我們且坐下來再說,就是要掉換個地方坐,也得等女方到來了再作道理。」
高利民這麼說著,於是四個人在桌子旁坐下,侍者泡上四杯清茶。利民恐怕女方找尋不到,他便到電梯門口去等他們了。約莫五分鐘後,利民方才引導著一男兩女走過來。高太太見了,便和樂明弟兄倆起身相迎。只聽利民介紹著說道:「這位白志仁先生,這位白太太,這位白小姐。這是我內人,這是我的老大樂明,這是老二樂天。」
大家聽了利民介紹之後,便含糊地招呼過了,然後又一齊地坐下來。利民忙叫侍者再泡上三杯清茶,笑著說道:「做人活到五十多年來,連點心店沒有點心吃,這才是真正天大的笑話。請你們到來,只好喝一杯茶,那真對不起!」
「不要客氣,我想過了今天,明日限價取消後,一切貨物就會應市的。」
白志仁含笑低低地回答,他的眼睛是只管注意到樂天的臉部上去。此刻在坐定了之後,樂天的眼睛也免不得向那位白小姐粉頰上望了一眼。這一望,不料四目接了一個正著。兩人怔了一怔,由不得都喲了一聲叫起來。利民志仁當然十分奇怪,面面相覷,似乎莫名其妙的樣子。這時樂明先哈哈笑起來說道:「爸爸,我告訴你吧,這位白苹小姐,原來就是我弟弟最知己心愛的朋友呀!他們本來是認識的,所以他們見了面,勿怪都要驚喜地叫起來了。」
「真的嗎?哈哈!天下哪有這麼湊巧的事情?」
「那好極了,那好極了,這頭親事那就絕對沒有什麼問題了。」
白志仁和高利民因為當初做這頭親事,他們兒女都非常不情願,此刻方才明白他們所以不情願的原因,是為了他們已經另有所愛的緣故。可是萬萬也料不到他們所愛的人,就是父母給他們提親的人,那麼在他們可說是如願以償了,當然再不會有什麼拒絕的意思了。兩個老頭子想到這裡,都喜歡地大笑起來,大家忍不住興奮地說。
這在樂天和白苹的心中,當然也是一件意想不到驚喜的事情。所以他們互相望著,拉開了嘴兒,卻笑得合不攏來了。樂明這時又笑嘻嘻插嘴說道:「白小姐!弟弟!你們何必還要相什麼親呢,恐怕你們的臉兒,彼此認識得快要畫都畫出來了吧?」
「好了!那麼這頭親事算成功的了。」
白太太見樂天生得英俊可愛,真是丈母看女婿,越看越中意,她便爽爽快快含笑說出了這兩句話。高太太也笑著說道:「那麼我們就揀日子訂婚好了。」
「哈哈!瞧兩位太太倒比孩子們還性急呢!」
隨了高利民這句話,大家忍不住又笑了一陣。這時白苹和樂天的心頭,除了喜悅之外,倒又赧赧然的怕起難為情來,所以兩人低了頭兒,都默不作聲。樂明又打趣地說道:「怎麼啦?弟弟和白小姐此刻倒又裝出真不認識樣子來了,我說真好的音樂,你們兩人快去跳一次舞吧!」
樂天聽哥哥這樣說,心中當然也很有這個意思,但恐怕雙方家長笑話,終覺有些難為情,鼓不起這個勇氣。不料這時樂隊齊巧奏出一支婚禮進行曲的音樂來,還有女歌手在麥克風面前向大家說了幾句歌詞中「恭喜恭喜……」的話。大家聽了都又笑起來,連說正巧正巧。樂天因為非常得意,所以他厚了麵皮,站起身子,真的向白苹求舞了。白苹當然沒有拒絕,笑盈盈站起,兩人挽手兒走到舞池裡去了。這時志仁夫婦和利民夫婦,四個老人家,眼瞧著這一對玉人那麼親熱的模樣,他們臉上的笑容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
在舞池裡,白苹樂天故意跳遠開去,混在別的對對舞侶中間,然後緊緊地抱住了,親熱了一回。白苹方才笑盈盈問道:「樂天,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我真是弄得有些莫名其妙起來了,難道我們在做夢嗎?」
「做夢?你不要樂糊塗了,這當然是千真萬真的了。你聽著,我告訴你吧!」
樂天於是把昨日和她分手回家後的情形,詳細地告訴了她一遍,並且又得意揚揚地笑起來,說道:「我真想不到對方的姑娘就是你呀!這不是天從人願嗎?」
「可不是?我哪兒想得到小官人就是你?樂天!我們可以不必脫離家庭脫離上海了。」
白苹羞答答的,喜滋滋的,說了小官人三字,她的粉頰便情不自禁的貼到他臉上去了。樂天緊摟她腰肢,也笑著道:「幸虧我們沒有糊裡糊塗的先脫離家庭,否則,豈非多此一舉?」
「這是我太糊塗,爸爸當初對我說小官人姓什麼叫什麼的時候,我曾經掩著耳朵,一句都不願意聽進去呢!」
「這是你的愛情專一。不過,你還記得昨天我對你說的話嗎?不要見對方人品比我生得好,你就改變愛的方針。現在,你果然歡喜這小官人了!」
「嗯!你這話真氣人!小官人還不就是高樂天嗎?」
「哈哈!我該打!我是得意忘形,你可別生氣呀!」
樂天見她撒嬌地嗯著,還恨恨地白了自己一眼,這就笑出聲音來了,連忙向她說好話討饒。白苹的手兒,在他肩胛上擰了一把,也嬌媚地笑起來。
舞罷回座,聽他們大家已經商量好了,預備去看四點半的一場電影。看好電影,大家到晉隆飯店排隊吃西餐。所以他們這晚回家,已經是九點敲過了。
樂明等回到家中,門房就急急地把杭州有位崔小姐來找過大少爺的話向大家告訴。樂明聽了,慌忙問可曾留崔小姐在家裡?門房說崔小姐明天會打電話來的。樂明遂也不說什麼了,大家走進上房,高太太先問崔小姐是什麼人,樂天不等哥哥開口,就把崔小姐是哥哥的女朋友,還把崔小姐和白小姐是同學的話,向爸媽告訴。高利民聽了,很是歡喜,說弟弟親事定了,哥哥最好也定一頭親。一面叮囑樂明,叫他把崔小姐陪到家裡來玩玩,看看她是否是個好人才。樂明聽了自然十分歡喜,這晚他睡在床上,當然又做起好夢來了。
第二天早晨,樂明接到秋蘭的電話,遂急急趕到火車站附近的隆興小客棧。兩人見面,悲喜交集,忍不住緊緊地抱在一起,秋蘭是早已流下眼淚來了。樂明這時已瞧到她身上穿的素服,遂急急問道:「你……怎麼穿了孝?是不是你爸爸已經故世了?」
「是的……」
秋蘭只說了一句是的,她伏在樂明的肩頭上忍不住嗚咽地啜泣起來。樂明聽了,也不免落下眼淚,安慰她說道:「人死不能復生,哭也無益。那麼他老人家的後事,你把他都料理舒齊了嗎?」
「都舒齊了……」秋蘭還抽噎著傷心。
「舒齊了就很好,從今以後,你就住到我家去吧!」
「你爸那兒沒有問題嗎」秋蘭憂愁地問。
「有什麼問題?他們見了你,一定喜歡你給他們做媳婦兒呢!」
秋蘭聽他這樣說,一時掛了眼淚,倒不禁嫣然笑了。但笑出來之後,立刻又感到難為情起來,紅了臉兒,赧赧然的低著頭兒不作聲。樂明去拉她的縴手,笑嘻嘻地又立刻告訴她說道:「秋蘭,你還不知道吧?白苹已做我弟弟的媳婦了。」
「什麼?她嫁了你弟弟?」
「是的,想不到你們同學兩人竟變成妯娌倆了。」
「我……我……一定能嫁給你嗎?」秋蘭還將信將疑的樣子。
「為什麼不呢?」樂明滿面含了笑容。
「因為……我……比不上白苹家裡有錢……」
「你不要說下去了,我爸媽決不講究貧富關係的,你放心好了。秋蘭,幾個月不見,你更美了,我們親熱親熱吧!」
樂明一面安慰她說,一面挽了她脖子,要去吻她小嘴兒。秋蘭如何還有拒絕的勇氣呢?這就柔順地給他一些兒甜蜜的溫存。過了一會兒,秋蘭才推開他身子,哀怨地瞟了他一眼,說道:「我想不到上海會變成這個樣子,昨天到了上海,沒有地方吃飯吃點心,可憐好容易找到你的家裡,還碰了一個空。你想,叫我傷心不傷心?我真有些無意做人了。」
「啊呀!你不要太痴想了,你若無意做人,叫我怎麼辦呢?真可憐,難道昨天你一整天沒有吃過東西嗎?我此刻馬上陪你吃點心去吧!」
「館子店不是都打烊嗎?」
今天限價取消,百物都漲了價,我想東西一定都有得買了。你房金付了沒有,我們馬上吃點心去!
「房金昨天就付了,還可以找還幾元錢呢!」
「幾元錢就給他們小賬吧!你行李呢?我來給你拿。」
「沒有什麼行李,只有這隻小提箱。」
樂明聽了,一手提了皮箱,一手拉了秋蘭,便匆匆出來隆興小客棧。人行道旁停了一輛簇新汽車,樂明開了車門,給秋蘭坐上,然後他也匆匆跳上汽車,自己駕駛開到冠生園茶室去了。
秋蘭此刻坐在軟綿綿的汽車裡,想到昨天討不著車子只好走回來時候的苦楚,覺得今天真是一步登天一樣,她芳心裡的憂愁、痛苦、悲傷,什麼都沒有了,她覺得從今以後,她是步入幸福的樂園了,因此坐在車廂里,她獨個兒的也會笑出聲音來了。
樂明陪了秋蘭在外面吃飽了點心,方才送她一同回到家裡,把她介紹給了母親和爸爸。今天原是星期,樂天也在家內沒有出外。當下大家招呼過了,秋蘭自然顯出特別幽靜的樣子。高太太見秋蘭容貌不亞於白苹,當下拉了她手兒,問長問短,表示無限親熱。利民也很歡喜,自然也看中她做大房的媳婦了。
為了恐怕物價向上飛漲,所以利民的意思,預備在最短期間內給他們兩個兒子舉行婚禮。當下徵求了白志仁的同意,至於秋蘭這一方面,當然絕無問題。於是在十一月十五日那一天,假座大東酒樓,給樂明弟兄倆一同結婚。這時候的米價,每擔已經由二十元高升到一千元,別的物價也均上漲了二三十倍以上,真仿佛春天裡的草木一樣,欣欣向榮地蓬勃起來。
這天晚上,樂明樂天洞房花燭,新婚燕爾,真所謂:玉人在抱,暖谷生春,其甜蜜溫情之滋味,不足與外人道也。但際此生活高漲的時代,能有幾個人像他們這麼舒舒服服過著芙蓉帳暖、如魚得水那麼的快樂生活呢?試看那街頭巷尾,流浪著飄零的一群飢無食、寒無衣的人,不必說什麼玉人在抱,暖谷生春,在這秋風悽厲、葉落梧桐之時,這整個的民生問題,該怎麼樣去解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