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谷生春 · 七 繁華春江天堂變地獄
一燈如豆,在黑沉沉的臥房內,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把這屋子內的一切更籠上了一層悽慘的氣氛。四周是靜悄悄的,一些兒聲息也沒有。秋蘭站在窗口旁,抬頭望著天空,只見天上滿布著灰白的雲兒,好像是海洋中的浪花,一會兒在高涌,一會兒又在奔流。一彎眉月,在雲堆中發出淡淡的光,旁邊還點綴了幾顆小星兒。夜風微微地吹,浮雲在慢慢地飄動,但是卻不容易看得出來。相反地,倒看出月亮和小星在行動的樣子,好像是一隻船在茫茫海洋中穿過滔天的白浪,作長途的航行。明月仿佛是船上的半扇白帆,星光又仿佛是船上的燈火。
「阿蘭!阿蘭!」
秋蘭正望著天空中的星月出神,忽然床上的爸爸,在一陣咳嗽之中,又這麼氣喘喘地叫呼著。於是連忙回身走到床邊,低低地問道:「爸爸,你叫我做什麼?」
「我……我……要跟你談談……咳!咳!咳!」
士釗一面說,一面又連忙地咳個不停。秋蘭在床邊坐下,伸手摸著他的胸口,用了溫和的語氣,低聲兒安慰他說道:「爸爸,你才喝了二汁的藥,還是靜靜地安睡一會兒吧!」
「弄點水給我喝,我咳得要命。」
秋蘭聽了,忙在桌子上端了一杯溫開水,服侍他喝了一口。士釗緊緊拉住她的手,兩眼望著她發怔,這樣子叫人見了有些害怕。秋蘭蹙了眉尖兒,像要哭出來似的,急急地問道:「爸爸!你……怎麼啦?幹嗎老望著我呢?」
「孩子!我……我……捨不得……丟下你……」
士釗說這兩句話的時候,眼角旁已湧上了兩行晶瑩瑩的熱淚來了。秋蘭的芳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使她隱隱的有些兒痛苦,忍不住也流淚說道:「爸爸,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你……的病是會好的。」
「我也想好起來,但……事實上卻是不能好的了。你瞧,我的病只有一天一天地加重,喝藥仿佛喝水一樣,這……這……還能活得久長嗎?」
士釗見女兒流淚,心頭更加疼痛,遂長嘆了一聲,斷斷續續地回答了這些話。秋蘭扶他好好兒躺下,一面忍住了傷心,一面勸慰著說道:「常言道,做病容易收病難,有病的人,偏偏是最性急的,所以要病兒好起來,終要靜靜地休養才好。爸爸,你不要胡思亂想吧!」
「你這話雖然不錯,但我的情形和常人不同,因為我的年紀老了,況且本來已經是個患有風癱病的,你想,我這身體的抵抗力是多麼薄弱呢!唉!人老了,終是逃不了一個死,但……剩下你孤零零一個女孩子,叫我的口眼又怎麼能安安心心地閉著去呢?……」
秋蘭聽父親這樣傷人心的話,一時再也忍熬不住了,她伏在床上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李媽在外面聽了哭聲,慌慌張張地走進來,急急問道:「小姐!小姐!老爺怎麼啦?」
在李媽這一句話中,秋蘭就明白她是發生了誤會,在她一定以為爸爸不中用了。這就立刻停止了嗚咽,站起身子,淚眼盈盈地望了李媽一眼,說道:「沒有什麼,爸爸說話太叫人傷心了。」
「小姐,老爺有病在身,你應該安慰他老人家才對,怎麼能引逗老爺傷心呢?我勸你不要太孩子氣了。」
「李媽,這怨不了小姐,原是我自己先引逗她傷心的。唉!時候不早,你們都可以休息的了。」
士釗聽李媽埋怨秋蘭,遂代為辯白著說。秋蘭不願多勞乏爸爸的精神,於是給爸爸放下帳子,她管自走到下首床上來安睡了。
秋蘭本來是睡在自己臥房裡的,這幾天因為爸爸病得很沉重,恐怕萬一有了什麼三長兩短,所以李媽叫她也睡到士釗房內來。這時秋蘭坐在下首床上,一時哪裡睡得著,耳聽爸爸的呻吟聲,不停地響著,顯然爸爸是病得十二分痛苦,心中暗暗想著:爸爸假使真的不救而逝,那麼叫我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子怎麼辦好呢?最近生活又日日上漲,三百萬換一元的金圓,現在根本是不值錢了。聽說菸捲漲得最厲害,拿一元金圓去,只能買到一包最劣品質的煙呢!那如何得了呢?雖然我們不吸菸,菸捲漲原不和我們相干,但別的貨物不是也會跟著上漲嗎?一時又想到樂明從上海來信中說,上海雖然還在竭力限價,但各商店櫥窗內根本沒有貨物,看起來這樣下去,上海要天天過新年了。因為各商店整日打烊,那不是和大年初一差不多嗎?秋蘭左思右想,覺得家事國事都使人擔憂,因此忍不住又暗暗地流了一夜眼淚。
第二天早晨,秋蘭很早起身,聽爸爸沒有什麼聲響,顯然還睡熟著。於是不敢驚動他,悄悄地出房來到客廳里,洗臉漱口完畢,李媽已經在廚房燒好稀飯端出,放在桌子上,兩人匆匆用畢。秋蘭又走到上房來,只聽爸爸在急急地叫道:「別走,別走!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呀!」
秋蘭突然聽了這些話,心中自不免大吃了一驚,立刻走到床邊,把帳子掛起,只見爸爸的兩手在連連亂招,這就連忙叫道:「爸爸!你在說些什麼呀?」
「哦!哦!秋……蘭……我……我……在做夢!」
士釗被秋蘭急急的叫醒,方才睜開眼睛,向她望了一眼,知道是做了一個夢,於是向她低低地告訴。秋蘭見爸爸額角上冒著汗水,好像十分吃力的神氣,遂又輕聲兒問道:「爸爸,你夢見了什麼呀?」
「我……夢見了你的媽……」
士釗顫聲地回答,他的目光,充分地顯露著無限的悲哀。秋蘭有些心驚肉跳的,皺了眉毛兒,說道:「這是爸爸想念我媽的緣故……」
「阿蘭!我……我……今天不能不向你說老實話了,我這……病……是快差不多的了,趁我沒有斷氣之前,我要跟你多談幾句話。」
秋蘭聽爸爸這麼說,眼淚忍不住又涌了上來,她說不出什麼話,她伏在床邊上只是抽抽噎噎地哭。士釗伸手撫摸著她的頭髮,含了苦笑,低低說道:「孩子,不要難受,一個人終要死的,你爸爸活到這麼大年紀,也不能算為短命吧!我死了之後,你……你……還是到上海找高樂明去,他……不是對你很好嗎?況且我們又得了他好幾次的接濟,你……代我向他謝謝吧!」
「爸爸!你別說下去,你別說下去,我的心也快要碎了。」
「孩子,不要哭……我……這幾個月來雖然病在床上,但在報上看到生活的高漲、物價的昂貴,真叫人有些心驚肉跳的。好在我的壽衣壽材早年已經預備,所以這次死下來,也沒有什麼意外的花費,你就馬馬虎虎地給我下葬算了,入土為安,這是古人老話。」
士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的臉色是顯現了分外慘澹。這時李媽也走進房來,聽小姐抽抽噎噎地哭,遂拉她身子,勸她不要傷心。士釗見了李媽,又低低說道:「李媽,你在我家快近二十年了吧,但今天我們要分手了,我死了之後,你要勸小姐不要太傷心才好。」
「老爺!你的病會好起來,別說這些使人傷心的話呀!」
李媽本來是勸秋蘭不要難過的,但聽了士釗的話,她滿顯皺紋的臉頰上也會滾滾地掉落了無數的眼淚。
晚上,淅淅瀝瀝地落著細雨,陰沉沉的空氣更增加了悲慘的成分,士釗在這淒風苦雨的夜裡,終於長逝人世了。
這是士釗死後十天的一個早晨,秋蘭整理了一些細軟衣服,她向李媽叮囑了一番,叫她好好兒守住家,她聽從爸爸臨死時的話,便乘火車到上海找尋高樂明了。火車站上的旅客,真所謂人山人海,要買火車票,真是十分困難。秋蘭心中暗暗奇怪,想不到往上海去的人竟這麼多,難道上海真是天堂嗎?因為自己身體嬌弱,哪裡有氣力擠到人縫中去買火車票,所以只好沒精打采地退出火車站外來,心中想道,看來要到上海去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正在低頭嘆息,忽然有人向她招呼道:「崔小姐,你怎麼剛從上海回來嗎?」
「啊!是張大嫂嗎?我哪裡是剛從上海回來呢,我想到上海去,可是買不著車票,所以退出來的。」
秋蘭抬頭望去,見招呼自己的乃是從前學校里茶房老張的妻子,於是蹙了眉尖,向她急急地告訴。張大嫂聽了,忍不住笑道:「這真是你的好運氣,你上海是可以去成的了。」
「張大嫂,你有辦法給我買車票嗎?」
秋蘭聽她這樣說,芳心中一陣驚喜,她臉上立刻又浮現了笑容。張大嫂兩片厚嘴一噘,說道:「這兩個月來買火車票,真是比登天還要難上萬倍哩!我哪兒有什麼辦法呢?」
「你既然沒有辦法,那怎麼說我上海可以去成了呢?」
「你不要急呀!我這兒有兩張火車票,你瞧,我們不是去成了嗎?」
「啊!張大嫂!你這車票是怎麼買來的呀?」
張大嫂見她歡喜得像跳起來的樣子,一時笑嘻嘻地拉了她手兒,說道:「我告訴你吧,這兩張車票還是三天前預先買好的,一張票子原是我鄰居沈大娘買的,誰知昨天夜裡,沈大娘忽然頭痛發熱地病起來,你想,她還能動身嗎?所以這張車票,我原預備去退給車站的,如今遇到了你,那還不是你的運道好嗎?」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那真是我的好運氣。張大嫂,我情願多給你一些錢,你把這張車票賣給我吧!」
「崔小姐,你這話說得太見外了,車票是最最便宜的了,算我請客好了,難道我還要賣黑市嗎?」
張大嫂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拉了秋蘭手兒,便又走進火車站去了。兩人急急走入月台,跳上火車,搶了坐位。兩人在坐上火車之後,那顆心兒才安定了許多,於是彼此又閒談起來。張大嫂先開口問道:「崔小姐,你到上海做什麼去?」
「我去找一個朋友的,你呢?」
「我嗎?不瞞你說,我是做生意去的。這年頭兒,生活這麼高,老張的月薪,不夠開銷,窮人沒有法子,所以不得不動一些腦筋!」
秋蘭見她紅了臉兒,支吾了一回,方才說出了這些話,一時聽了,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奇怪地問道:「你一個女人,又有什麼生意可做呢?」
「你到底是個不大出門的大小姐,所以外面市面就不大知道了。」
「怎麼啦?張大嫂,你能告訴我一些聽聽嗎?」
「崔小姐,這半個月來,上海物價還在竭力地限制,一切都照八一九的限價出售,但這兒的物價卻不能限制地狂漲起來,所以我們只要到上海去跑一次,至少可以賺一些錢回來。比方說,我們到上海把限價的菸捲買了來,在杭州就可以照黑市賣去,利息少說也有兩三倍。你瞧火車站上為什麼有這樣多的旅客呢?說穿了還不都是跑車幫的一群嗎?」
「那麼你到了上海之後,住在朋友家裡嗎?」
「不,在上海我們根本沒有親戚朋友的。上次我和沈大娘一同到上海去跑車幫,大家是住在小客棧里,開銷二一添作五,平均負擔。現在我一個人到上海去,假使要節省一點的話,我只好在露天裡宿一宵了。」
「唉!現在天氣已經很冷了,宿在露天裡那怎麼行呢?著了冷不是會生病嗎?」
「為了賺錢,那也顧不得這麼許多了。」
「張大嫂,我想到了上海之後,還是先在小客棧里耽擱一下吧!房錢我來負擔,你車票請客,我客棧請客,你說好嗎?」
張大嫂聽她這麼說,心裡自然萬分的歡喜,遂滿面含了笑容,不過口裡還表示很不好意思地說道:「車票便宜,房金很貴呢!我不是沾你光了嗎?」
「哪裡哪裡,你可別這麼客氣,我要如沒有遇到你,我今天怎麼能動身到上海去呢?」
「崔小姐,你到過上海嗎?」
「好久不到上海了,上海的路徑我也有些陌生呢!」
「你剛才不是說找朋友去嗎?你朋友住在哪兒?其實你可以住到朋友家裡去呀!何必為我去住小客棧呢?」
張大嫂這人倒也並不是自私自利的,她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遂向秋蘭低低地勸告。秋蘭連忙認真地說道:「我也並不是完全為了你呀,因為我那個朋友家裡我是不十分熟悉的,所以我不好意思一到上海就住到人家家裡去。假使他有心叫我去住,我才能去住呀,你說是嗎?」
「也好,那麼我就不和你客氣了。」
她們兩人一面說著話,一面火車早已軋隆軋隆地開了。張大嫂這時又注意到秋蘭身上穿著孝服,於是吃驚地問道:「崔小姐,你穿誰的孝啊?」
「唉!我爸爸亡故了!」
「什麼?崔老師已歸天了嗎?唉!這麼一個慈祥的好人,多可惜哪!」
秋蘭淒涼地回答,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張大嫂表示非常痛惜,忍不住也感嘆了一回。
火車到了上海,時候已午後一點多了。因為車上沒有什麼東西可買來充飢的,所以只好忍飢挨餓地出了北站。秋蘭說道:「我們先住小客棧,然後想法子叫客飯吃。」
「這樣很好,你預備住哪個客棧呢?」
「我在上海不大熟悉,還是你作主意好了。只要有地方安身,不管哪個客棧都行的。」
張大嫂聽了,遂伴同秋蘭到火車站附近一家隆興小客棧住下。兩人先叫茶房倒盆臉水洗臉,吃過茶後,方才向茶房道:「請你給我們去代叫兩客蛋炒飯來吧!」
「對不起,這兒附近小飯店因為買不到米,所以都打烊,好多天沒做生意了。」
「啊!上海鬧著米荒嗎?」
秋蘭和張大嫂聽了,面面相覷,都表示無限的驚奇。那茶房苦笑了一下,感慨地說道:「上海的米實在是有不少存貨,因為限價二十元一擔,你想,一般米商怎麼肯賣出來呢?聽說黑市已經做到一百元一擔了,你想,這年頭兒還做得了人嗎?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明天就是十一月一日,聽說限價賣要取消了。假使限價一取消,那麼生活的高漲,前途真不堪設想了。」
「那麼附近有什麼湯麵陽春麵嗎?給我們去買兩碗來好嗎?」
「不瞞你們說,連大餅油條攤都不做買賣了。」
「啊呀!那怎麼辦?我們肚子餓得厲害呢!真沒有想到天堂似的上海,連大餅油條都沒處買到。」
秋蘭聽了這話,不由著急起來回答。這時張大嫂心中的焦急,比秋蘭更要厲害十倍。她焦急急的,倒並不是為了肚子餓,因為聽說限價明天要取消,那麼明天物價一定要狂漲狂跳,自己假使買不到便宜貨,這不是偷雞不著反而要蝕一把米來了嗎?所以拉了秋蘭,急急地說道:「崔小姐,我們還是到外面自己去尋食攤吧!」
「好的,我們快一塊兒出去。」
秋蘭點頭答應,兩人遂匆匆地走出隆興小客棧。馬路兩旁的大小商店,都早已打烊,冷冷清清的,景象顯得十分淒涼。張大嫂忙道:「崔小姐,我要排隊去買限價香菸了,你一個人去找尋吃食攤吧!回頭我們隆興客棧里再見!」
張大嫂心慌意亂的樣子,一面說,一面早已向前急急地奔了。秋蘭站在人行道上出了一回神,覺得號稱第二巴黎的上海,今日會弄成這樣的局面,那實在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因此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一會兒她又想道,今天是星期六,樂明在下午當然是回家去了,那麼我此刻還是先到嘉善路一百二十六號去找他吧!只要找到了樂明,那吃的問題一定也可以解決了。不過嘉善路向哪一個方向走的,我是一些兒也不知道,看起來還是坐車子去比較妥當。秋蘭想定主意,遂向人行道外的三輪車夫一招手,說道:「嘉善路去不去?」
「不去,不去!」
三輪車夫的態度有些像經理似的,連連搖頭,管自地揚長而去。秋蘭一連地問了五六個三輪車夫,他們都回絕著說不去。秋蘭到此,真弄得有些奇怪起來,暗想:這個嘉善路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都不肯去呢?這時聽旁邊有個男子在恨恨地罵道:「他媽的!這幾天三輪車發了財,頭頸骨石樣硬,坐車子好像不出錢,別的都限價,只有三輪車沒法限制的,路遠還不高興去,路近些開口就要兩元三元,媽的,照法幣算起來,要六百萬九百萬哩!這還了得嗎?」
秋蘭在旁邊聽了這些話,她心中的悶葫蘆方才明白過來,暗想:這兒離開嘉善路一定很遠,所以他們不肯去呢!不過自己可不是老上海,既然這麼遠的地方,我陌陌生生的如何找得到呢?秋蘭沒有辦法,只好繼續討車子。總算一個車夫答應去的,不過車鈿說出來,叫秋蘭要嚇一跳,原來他討八元錢。秋蘭暗想,從杭州乘火車到上海,這麼幾百里的路程,車票也不過兩元不到呢!想不到三輪車竟喊價八元,不是明明把我當作鄉下人看待嗎?心裡一氣憤,便情願一路問過去。好在秋蘭是識字的,所以一路找去,遠不覺十分困難。但火車站是在閘北,而嘉善路卻靠近滬西,這長長的路程,起碼得花兩個鐘點。秋蘭在走到南京路的時候,差不多已經三點半了。肚子越餓,兩腳越加走不動。她只好又討車子,總算三元錢成交,秋蘭由三輪車駛送到嘉善路去了。
三輪車到了嘉善路,已經四點十分。秋蘭急急找到一百二十六號大門,抬頭見果然是座氣象巍峨的洋房。於是急叫車夫停下,付了車錢,走到大門口來。見旁設有電話,遂伸手撳了撳。不多一會兒,那鐵門上開開了一個小圓洞,有個門房似的男子探首出來,問道:「找什麼人呀?」
「對不起!高樂明先生在家嗎?」
「我家大少爺不在家,你貴姓呀?找大少爺有什麼事情?」
秋蘭一聽樂明不在家,心裡一陣失望,兩頰會浮現了痛苦的顏色。不過她表面上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含笑說道:「我姓崔,名叫秋蘭,是你少爺的同學。我從杭州剛到上海,特地來拜望他的。」
「哦!原來崔小姐剛從杭州出來嗎?本來可以請你到裡面去坐一會兒,因為我家老爺太太大少爺二少爺全都有事情出去了,家裡一個人也沒有哩!我想崔小姐住哪兒請留個地址給我,明天叫我大少爺來望你好嗎?」
「那……可不必了,我……明天打電話給他吧!」
秋蘭因為自己住的是小客棧,當然不好意思向他告訴出來,遂支吾了一回,方才這麼地回答。那門房點頭說道:「這樣也好,明天是星期日,我少爺是不上學校的。」
秋蘭點點頭,遂離開了這扇大鐵門,向前匆匆地走了幾步,但立刻又停了下來,呆呆地出了一回神。這時暮靄已籠罩了大地,秋風一陣陣地吹在身上,街上是靜悄悄的一無人聲,只有汽車駛過後偶爾發出幾聲喇叭的聲音,這音韻聽在耳朵里也會感到一陣淒涼的成分。秋蘭懶懶地拖著步子,一步挨一步地走,肚子裡像雷鳴似的怪叫著。她想不到興匆匆地到了上海,竟會受到這麼忍飢挨餓的苦楚,她心中一陣子悲酸,這就忍不住掉落眼淚來了。
好容易的在一片小塘食店裡給她發現了兩隻羅宋麵包,這在秋蘭心中,好像是茫茫無際的大海洋里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的歡喜,連忙走上前去,問道:「這麵包幾個錢一隻?」
「五角錢一隻。」
「我買兩隻,這兒一塊錢,你收下。」
「對不起,每人限購一隻。」
店員搖搖頭,在玻璃櫃內只拿了一隻麵包給她,當他找給秋蘭五角錢的時候,他又望了秋蘭一眼,問道:「你有市民證嗎?」
秋蘭被他這麼一問,芳心不由得別別亂跳起來,她很生氣地說道:「那也太笑話了,買一隻麵包還得看市民證嗎?難道我買了一隻麵包,藏在家裡還做囤戶不成?」
秋蘭一面恨恨地說,一面拿了麵包和找還的五角錢,理也不理地匆匆走了。走了幾步路,那腹內的鳴聲更加響起來,好像在催促著說:既然麵包已拿到手了,為什麼還不送到肚子裡來呢?可憐秋蘭活了這二十一年來,她在路上是向來不吃東西的,因為這對於一個女孩兒家,似乎太不雅觀。可是今天,她再也顧不到這麼許多了,終於像偷吃一般的,東張西望地瞧了一回,見沒有人注意,方才把麵包偷咬了一口,很快地咽到肚子裡去。
那隻羅宋麵包並不十分新鮮,硬得像一塊磚頭,假使在平日,秋蘭無論如何也吃不下去的,但此刻情形不同,秋蘭不但不嫌其硬,而且還吃得津津有味,想起報上瞧到長春已有人吃人的消息,她覺得照此下去,人吃人的事實,恐怕有風行全國的可能了。
為了路上吃東西不大好看,所以秋蘭竭力向冷僻的街上走。糊裡糊塗的只管走著,她在黃昏的空氣中根本沒有注意到四周的一切。忽然一陣鬧哄哄的人聲,觸送到耳際,使秋蘭吃驚得連忙停住了步。凝眸向前面一看,不由呀了一聲叫出來,原來無數無數的人兒,排成了長蛇陣似的,包圍在一家米店的門口,遠遠地望去,還可以看清楚那米店的招牌是「民豐米行」四個字。但米行的門板只開了一半,門口橫架幾塊長板,作為臨時櫃檯。秋蘭似乎聽到路人在說道:「十月份戶口米是最後一天了,拿米的人怎麼不擠呢?這年頭兒,窮人真活不下去!」
秋蘭聽了這話,心頭有些兒悲哀,她覺得整個的民生問題,已到了最嚴重的關頭了。她呆呆地站在對馬路上,瞧著買米的人,少說也有幾千,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們有的拿了麵粉袋,有的拿了筲箕,神情好像臨大敵一樣的緊張,爭先恐後,擠啊擁啊,這些人的臉大多都是乾癟而焦黃,有的流著汗,有的淌著淚,在慘澹陰沉的秋雲映照之下,他們的臉色是悽慘得多麼可怕呢!
他們都用力猛擠,誰都想擁到前面去,但是誰都防範著後面的人擠到他們的前面來,因此緊緊的像鐵鏈鎖住他們一般。他們的背脊貼著胸口,腳跟接著腳尖,鼻頭碰著前面人的頭髮,大人的屁股可以碰到後面小孩的嘴巴,還有人罵道:「斷命癩痢,你把頭不要老向後讓呀,湊在我嘴巴上,我快要嘔吐了!」
「你不要罵人,我癩痢也沒有辦法呀!」
大家聽了,有的笑起來,但也有哭著的,這是街頭巷尾展開的悲喜劇啊!買到米的人,又用力地向外擠出,因此膠著的許多人,不免又擁動起來。有許多氣力較大的人,趁此機會拚命地擠上去,有的衣服被撕破,有的鞋子被踏掉,有的布袋被軋落,有的連人兒都被軋倒,他們嘶聲地狂叫,他們悲慘地哭喊……因此站在馬路上維持秩序的警員,沒有了法,他們只好硬了心腸,把手中拿著的竹竿,向正在擁擠人兒的頭上狠狠地抽打上去。秋蘭瞧到這裡,以為他們一定忘記抽下去的下面都是人頭,他們簡直把這些人頭當作石頭般看待了,啪啪地抽打,打得竹竿破了,發出了咔咔的聲音,許多人頭也破了,淚水混流中又滲和許多鮮紅的血水。
「媽特皮!你們再擠,打死你們!」
「該打的死坯!還要擠!還要擠!你們不要命了!」
罵聲喝聲,接著是打聲哭聲,把靜悄悄黃昏的空氣擾成了恐怖而可怕的成分,但是幾千個人還是拚命地擁啊擠啊,因為他們要米,他們要吃,他們需要生存!
「你們不要擠呀!我老太婆被你們快要擠死了!」
「救命呀!松一松呀!我……九個月的身孕要軋下來了!」
「啊呀!我的氣透不過來了!救命啊!救命啊!」
「你們不要叫救命,你們不要叫救命,我是有心臟病的,我聽了,我害怕死了,我……手腳都發冷了!」
「救命!救命!我肚子疼極了,我不要米了,我要出去,我腹部痛死了!」
「唉!你這麼大肚子,如何能來軋戶口米?你家男人死了嗎?真是作孽!現在擠上不能,擠出去不能,擠在中間動也不能動一動,那可怎麼辦?你真找死!」
「讓讓開,讓讓開,不好了,大肚子婦人臉都白了,快軋死了!」
你一句我一句,嘈雜的聲音在空氣中流動,警員們見要鬧出人命來了,遂分開眾人,把那個孕婦從人叢內拖出來,但那孕婦倒在地上,不會動了,接著「哇哇……」的哭聲播送出來了。
「軋戶口米產子,真是苦命孩子,這年頭兒來投什麼胎呢?」
「說不定將來倒是個大人物呢!」
「不好了!不好了!產婦暈過去了!」
「前世作孽,今生才過這麼個日子!」
話聲不絕於耳,但大家擠還是照舊的擠,接著「嗚……」的一陣怪叫的聲音,響入耳鼓,白色的救護車在灰褐色的馬路上到來了。
秋蘭瞧到這兒,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她脆弱的心靈上好像鎮壓了一塊笨重的石頭,她眼眶裡也會貯滿了晶瑩瑩的熱淚。
等秋蘭回到隆興客棧,時已七點多了。張大嫂等在房間裡正在發急,一見秋蘭回來,似乎放下心來的樣子,急急問道:「崔小姐,你怎麼直到此刻才回來?朋友瞧到了沒有?」
「朋友不在家,空跑了一趟。你便宜貨買到了沒有?」
「軋得幾乎要死,好像搶似的買到了兩條香菸。直到此刻還沒有東西下過肚,我打算今天乘夜車就回去。聽說明天什麼東西價格都調整,火車票先漲四五倍。」
「你此刻買得到車票嗎?」
「不管它,我非去試試不可。崔小姐,我走了,再見吧!」
張大嫂說完了話,心慌意亂地匆匆走了。秋蘭也沒有留住她,管自地坐到床邊去,只覺腳底有些疼痛,全身軟綿無力,她倒在床上,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晨,秋蘭在附近好容易找到了一家裝有公用電話的商店,於是打個電話給樂明。樂明在那邊一聽女子的聲音,似乎已經知道了她是秋蘭,便急急問道:「秋蘭,你昨天剛從杭州出來嗎?對不起!昨天我沒有在家,累你跑了一個空。你此刻在哪裡?我馬上就來找你。」
「我在北站附近一家隆興小客棧里,你快來吧!我們有話面談。」
「好的,好的,我馬上就來,回頭見!」
秋蘭聽他說完,便把電話擱斷了,她立刻芳心中好像得到了無上的安慰,覺得眼前透現了一絲新生的希望,於是她粉頰上的笑窩兒也不免又微微地掀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