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谷生春 · 四 志薄意弱醉中忘自愛
春天的夜裡,溫情而幽美的,仿佛一個含苞待放的姑娘,充滿了十二分的熱情。月亮光雖然是淡淡的,但在黑沉沉的環境裡,也透現著十分的光明。她似乎包含了笑容,在偷望那個窗口旁桌子邊坐著的姑娘的粉臉,好像在暗暗地想著,女子的心腸終是軟弱的!原來那個姑娘的明眸里,包了晶瑩瑩的眼淚,似乎在暗暗傷心的樣子,聽有個男子的聲音,十分低沉地說道:「崔小姐,你不要傷心了,事到如今,我……我……只好向你跪下了。」
這說話的男子原來就是高樂明,他站在秋蘭的面前,一面說,一面真的向她跪下來了。秋蘭並不理他,兀是撲簌簌地落眼淚,顯然有無限委屈難以告人的樣子。樂明跪在地上,把身子伏到她膝踝上去,又去拉她的手兒,接著說道:「崔小姐!……不!從今夜起,我該叫你一聲秋蘭了,因為我們已經混合了一個身子,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心愛的妻子了。」
「我……想不到……你……會這樣欺侮我,我以為你是一個君子,所以才扶你來睡的,誰知你借酒佯人,你……不是明明的存心不良嗎?」
秋蘭方才低低地回答,她似乎又悔又恨的意思,掩著粉臉兒,益發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樂明恐怕被士釗和李媽聽見,急得伸手去捫住她的嘴,說道:「我的好妹妹,你……千萬別哭出聲音來吧!這……並非是我存心不良,實在是酒後糊塗的緣故。好在我決不會忘記你,我已認為你是我的妻子了,那……那……你終於不要再傷心了。假使你也有心愛上我的,我勸你不要鬧開來被人知道,否則,我固然要被人看不起,就是你的名譽,不更要受影響了嗎?」
「你……你……真的不會丟掉我嗎?」
秋蘭聽他這樣說,一時想到木已成舟,生米已成熟飯,這還有什麼辦法好想呢?因此也只好收束了眼淚,望著他哀怨地問。樂明當然連連點頭,捧了她手兒,親著她的臉,誠懇地說道:「我怎麼會丟掉你?你的處女已交給了我,我如何還能丟你?那我還能算上一個人嗎?除非沒有心肝了。」
「但是,你……不多幾天……就要回上海去的,萬一你到了上海之後,倒不再理我了,那叫我到什麼地方去找你好呀?」
「你別說傻話了,我們當然要時常通信,同時有機會的話,我還希望你能到上海我家裡來遊玩,那時候我把你介紹給爸媽認識,像你這麼一個聰明美麗的姑娘,我爸媽見了你,還會不中意嗎?只要爸媽喜歡你,我就差人來做媒,說不定下半年我們就可以結婚了呢!秋蘭,你說我這意思好嗎?」
樂明這一番話,把秋蘭方才說得慢慢地歡喜起來,她微微地咬著嘴唇皮子,秋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說道:「我希望你言而有信,不要是花言巧語才好。」
「我假使是花言巧語的欺騙你,那……我……就沒有好死!」
「好!你記住這末後一句話,常言道:過頭三尺有神明,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念誓的,你若丟掉我,以後就要應著現在的話。」
「那當然,我始終愛你,我不會忘記你,我哪兒會沒好死呢?」
「你別跪著了,站起來吧!」
秋蘭這才努努嘴兒,向他命令式地回答。樂明笑嘻嘻偎著她身子,卻放刁似的,說道:「我跪了那麼多的時候,兩膝又酸又麻,一時站不起身子,你就扶我一下吧!」
「我可沒有叫你跪著我呀!又酸又麻也是活該。」
「好妹妹,那你的心腸也太硬一些了!」
「你糊裡糊塗的欺侮了我,你的心腸難道不硬嗎?」
「那我是因為愛你啊!」
「哼!這種不合法的愛,是一個品行高尚的青年所不為的。」
秋蘭冷笑了一聲,包含了諷刺的口吻,向他痛責地說。樂明聽了,自然十分的慚愧,因此紅了臉兒,卻默不作答。秋蘭見他垂了頭兒,呆呆地出神,遂伸手去抬他的下巴,不料他臉上卻沾了無數的淚痕。女子的心腸到底是軟弱的,一見他哭了,便也沒有勇氣再責備他了,低低的說道:「怎麼?是你欺侮了我,你倒反而哭起來了?」
「秋蘭!我……覺得你的話是不錯的,一個青年不應該有這樣不正當的行為,戀愛是要純潔清白,那才是真理,所以我非常對不起你!」
樂明抬起頭來,似乎十分悔恨的神氣,一面流淚,一面低低地向她求恕。秋蘭嘆了一口氣,卻又顯出溫情的態度,拿了手帕給他拭淚,說道:「只要你不始亂棄,一心愛我到底,那我終可以原諒你。」
「妹妹!我生生死死不會拋棄你,你只管放心吧!」
「我相信你的話,……你快點站起來吧!」
秋蘭終於伸手扶起了他身子,溫和地說。一面她自己也站起來,秋波哀怨地逗了他一瞥,說聲明兒見,便預備回房子去了。樂明拉住了她的手兒,依依不捨地說道:「秋蘭,你別忙,再坐一會兒吧!」
「你還有什麼話兒?瞧,已經十一點半了。」
「我……捨不得你離開我……」
「我瞧你真有些兒痴頭怪惱的,難道我能陪伴你到天亮?」
秋蘭聽他這樣說,芳心倒是蕩漾了一下,忍不住嫣然一笑,白了他一眼,有些嬌嗔的樣子。樂明懷抱了她腰肢兒,笑嘻嘻說道:「嗯!我的意思,你最好永遠地陪伴著我。秋蘭,你再給我多瞧一會兒。」
「難道剛才還瞧的不夠嗎?」
樂明見她說完了這句話,立刻顯出嬌羞萬狀的樣子,兩頰紅得像玫瑰花似的,一時愛極欲狂,情不自禁摟住她脖子,說道:「你給我瞧上三日三夜,我還覺得太少呢!」
「好,那麼我就給你瞧一個痛快!」
秋蘭把粉臉湊近過去,兩人的臉兒這就接近得不到一寸的光景。樂明只覺得她櫻口裡吹氣如蘭,令人神魂顛倒,因此他再也忍熬不住地把她緊緊地吻住了。兩人熱烈地吻了一回,秋蘭的嬌軀是軟綿綿地倒在他的懷裡,幾乎一些兒氣力也沒有了。樂明低低地說道:「妹妹,你今夜索性睡在我這兒房內好嗎?」
「是不是你還預備再欺侮我一次?」
樂明被她這麼一問,心內的熱情立刻冷了下來,滿面又顯現出慚愧的樣子,很不好意思地說道:「妹妹,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難道你還以為我對你存了玩弄的手段嗎?」
「可是,你不應該叫我睡在這兒房中,要如給爸爸和李媽知道了,我看你還有臉兒做人嗎?」
「是的,這是因為我情感太濃厚的緣故,妹妹,那麼你早些兒回房去休息吧!」
「我希望你能跟我早些實現結婚的願望,那時候我的一切,就任你來擺布的了。你不用送我了,當心外面風大,明兒見!」
秋蘭說完了這幾句話,方才推開他的身子,向他赧赧然地一招手,便匆匆地管自回房去了。樂明這晚睡在床上,心裡是甜蜜得像吃了一塊糖,他在懷念這二十六年來從未嘗到過的滋味,他的心是跳動得厲害,他情不自禁的又會把那軟綿綿的被兒,緊緊地抱住了。
從這一夜起,樂明仿佛著了魔似的,便定定心心在秋蘭家裡住宿了一星期。士釗當然想不到女兒和樂明會發生了這樣密切的關係,所以他並不注意的儘管讓他們深夜在一起,還以為他們正正經經談談愛情,那也沒有什麼問題。因此成全了樂明,竟過了一星期溫柔鄉的夜生活。
日子是並不像他們難捨難分那麼的多情,不知不覺終於到了樂明要動身回上海去的這一天了。秋蘭想到這星期的溫情纏綿,今日就要分離,芳心自然十二分的悲傷,所以在樂明面前,忍不住暗暗地流著眼淚。樂明只好向她說了許多海誓山盟的話,勸她千萬不要傷心,保重身子要緊,一面來和士釗告別,說道:「老師,這幾天來,多多打擾了你府上,我心裡十分感激。假使老師有空的話,和蘭妹一同也到上海我家來玩幾天,那我們一定萬分歡迎。」
「很好,很好,過幾天我一定叫秋蘭也到上海來玩玩。樂明,你府上的地址可會留給秋蘭知道嗎?」
「爸爸,他已抄給我了,我藏在身邊。」
秋蘭在旁邊,先低低地回答。士釗點頭說好,樂明於是起身告別。秋蘭說她要一同到火車站去送樂明動身,士釗當然沒有阻攔她,樂明更是求之不得,遂含笑攜手而去。士釗見了他們這樣親熱的情形,心中也很安慰,站在院子裡,眼望著他們身子消失了後,忍不住含了一絲得意的微笑。
兩人到了火車站,買了一張二等車票,秋蘭偎著樂明身子,有些眼淚汪汪的樣子,望著他臉兒,說道:「你到了上海之後,要給我常常的通信才好。」
「我知道,每星期給你一封信,你說好嗎?」
樂明緊緊地握了她縴手,笑嘻嘻地問她。但秋蘭卻搖搖頭,低低地說道:「一個月給我四封信,那未免太少了。」
「那麼過三天給你一封信,你還嫌少嗎?」
「三天一封信,那麼一個月有十封信,那就差不多了。樂明,我們互相通信,你爸媽會幹涉嗎?」
「不會的,我的行動,絕對自由,你一百二十個放心好了。」
樂明搖搖頭,用了溫情的語氣,竭力地安慰她說。秋蘭沉吟了一回,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低聲兒說道:「上海是個繁華之地,漂亮的女人一定很多很多,我希望你見了她們,要當做沒有瞧見一樣,你的心裡應該時時想著我這一個人。」
「我一定時時刻刻地想著你,我見了別的女人,我會把她們當作木頭人一樣,我絕對不會動一些感情。秋蘭,你終可以放心了。」
秋蘭聽他說得有趣,一時含了眼淚,倒又忍不住嫣然地笑起來了。
樂明坐在二等車廂里,眼望著車窗兩旁的景物,都很快地向後退移,耳朵里只有軋隆軋隆的聲音,是十分的嘈雜。他呆呆地想著這次到杭州來遊春,萬不料會和一個美麗的姑娘發生了這樣不平常的關係,一時又甜蜜,又羞愧。仔細想想,覺得自己太荒唐一些,因此紅了兩頰,獨個兒也會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人嬌嗔地喊道:「高先生!啊!巧極了,你也是今天回上海嗎?」
樂明急忙抬頭望去,只見自己身旁已亭亭玉立地站著一個摩登的姑娘了。向她仔細的一望,由不得呀了一聲,連忙站起身子,笑道:「我道是哪個,原來是白小姐!真的太巧了,你也今天回上海去?」
「世界上巧遇的事情當然有的,高先生,你旁邊還有別的旅客坐著嗎?」
「沒有什麼人,只有我一個人坐的。白小姐,你坐在哪個位置上?」
「我坐在那邊,沒有關係,反正我沒有行李,到處都可以坐,我就跟你坐在一起,一路上大家好說話,不會感到寂寞。」
白苹笑嘻嘻地說著,一面擺擺手兒,是請他坐下的意思。樂明當然沒有拒絕她同坐的理由,遂只好先坐了下來,還把身子向裡面捺進了一些。但白苹卻老實不客氣地就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了,而且還向他偎靠得緊緊的,表示十二分的親熱。秋波水盈盈地斜瞟了他一眼,微笑著說道:「高先生,你這一星期的日子都住在崔小姐家裡嗎?」
「也沒有全住在她家裡,我在西冷飯店裡也住過三四天。哎!白小姐,我想起來了,那天真覺得抱歉,累你喝醉,後來怎麼樣了?為什麼不再到崔小姐那兒來玩?倒叫我們心裡都很想念你哩!」
樂明聽她問這一句話好像有什麼作用似的,一時支支吾吾的頗覺很不好意思,所以只好圓了謊言回答,一面又故意打岔地問她,表示非常關心的樣子。白苹微微一笑,嘆了一口氣,說道:「不要提起這一件事了,一提起了,就叫人心裡難受。」
「怎麼啦,白小姐?」
「表妹送我回到家裡之後,當夜我竟頭疼發熱地生起病來。我到杭州來的目的,原是為了遊春,誰知竟生好幾天的病,你想倒霉不倒霉?」
「這……我們一些也不知道,否則,我們一定要來望望你的。白小姐,你現在可全好了?說來都是我不好,那天不應該給你多喝了酒。」
樂明很擔著抱歉地說,表示十分的不安。白苹搖搖頭,笑盈盈地瞟了他一眼,低聲兒說道:「這是我自己太好勝才喝醉的,如何能怪到你的身上?那天你不是竭力勸我不要多喝嗎?可惜我沒有聽從你的話,要不然,我何至於在床上悶臥了幾天哩!」
「所以酒這樣東西,少喝一些是可以活絡血脈,但喝得太多了,實在是很傷身體的,我勸你以後倒要小心一些才好。」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我真是十分的感激。高先生,我聽表妹告訴我,那天我醉後的神態很不好,而且還把污物嘔吐了你一身,所以我心裡確實也非常的抱歉!」
白苹柔情綿綿地望著他臉兒,秋波逗了他一瞥歉意的媚眼,笑盈盈地說。樂明連忙也含笑說道:「在衣服上只吐著了一些兒,沒有關係的,你不用客氣。」
「我想回到上海之後,你把那身西服交給我,我給你拿到洗衣店裡去洗一洗,那我才安心。」
「白小姐,你也說得太有趣了,這一些兒小事情,難道你還老是掛在心上嗎?你倒不會說賠我一套新西服,那我不是還可以發財了嗎?」
樂明聽她說得那麼有趣,一時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了。白苹伸手輕輕地拍了他一下肩胛,眉毛兒一揚,撲哧笑道:「你也說得太過分了,就算我真的賠還一身新西服,那也不見得就發財了呀!」
「旅途上太寂寞,我們說個笑話,也好解解悶兒呢!」
兩人說笑了一回,白苹望著他英俊的臉兒,又低低地問道:「我聽秋蘭告訴,說你還是一個音樂家呢!那天在柳浪聞鶯那兒,只怪我有眼不識泰山,還得請你原諒才好。」
「其實這也怪不得你們要生氣,原是我自己太冒昧了一些。」
樂明被她提起了往事,也不由得很難為情的紅了臉兒,連忙低低地回答。白苹見他倒像個女孩兒家似的,遂笑嘻嘻著說道:「我想你聽了崔小姐的歌聲,大概有些神魂顛倒了吧?」
「白小姐,你真會說笑話。」
「倒不是笑話,正經的,你若果有愛她的意思,我可以給你做月老。」
白苹所以這樣說,無非假痴假呆探聽他的口氣。樂明聽了,心中不由暗暗地好笑,想道:我們早已連夫妻的權利都享受過了,哪裡還要什麼人做月老嗎?樂明心中這樣想,但口裡卻不說什麼,只微微地一笑而已。白苹見他不說話,心裡很著急,遂又含笑問道:「高先生,我們談談正經的,在上海哪幾個學校里執教呀?」
「滬東中學裡我擔任的是英文教授,浙江中學裡我擔任的是音樂教授……」
你真是能者多勞,聽說你還開設了一個音樂學校。
白苹不等他說完,便瞟了他一眼,稱讚地說。樂明笑道:「也無非是窮忙而已,春明音樂學校是我幾個音專同學合辦的,我每天只去教兩個鐘點的課,但東忙西跑,也確實很夠麻煩的了。」
「我想你可以買一輛車代步,那身體就可以舒服一些了。」
「幸虧我爸爸有幾輛汽車,我就用了一輛,比較便利得多。」
樂明這兩句話,聽到白苹的耳朵里,當然十分的驚奇,暗想:這麼說來,他還是一個富家之子哩!於是又笑盈盈問道:「你爸爸是做什麼生意的?」
「我爸爸是開設紙行的。」
「原來是紙頭老虎,這可了不得,近來紙兒漲得熱昏,怪不得你爸爸汽車可以有好幾輛哩!」
白苹這些話雖然近乎羨慕性質,但多少是包含了一些諷刺的成分,所以樂明聽了,兩頰益發緋紅起來,很不好意思說道:「我爸爸的汽車,都是十年前就買下來的,倒並非是發了國難財方才致富的,這些我應該向你聲明的。」
「算了吧,我聽說你們十年前還住在杭州哩!其實發國難財和勝利財方才致富的,沒有什麼關係。比方拿我爸爸來說吧,他現在可說是個股票大王,也完全是發了時勢造英雄的財呀!」
白苹這幾句話也是說破他們從前住在杭州的時候並不是什麼大富之家的意思,不過她又怕樂明惱羞成怒,所以又把自己爸爸的事業也說出來,表示他們都是社會上同等的人物。樂明聽了,果然微微地一笑,說道:「這麼說來,你爸爸是個投機家?」
「不錯,這個年頭兒做人,不投機、不操縱,哪兒有汽車坐?哪兒有洋房住呢?再老實說一句,我們哪兒能到杭州來遊玩西湖呢?」
白苹聽他這樣說,顯然他是有些向自己報復的意思,但是她卻非常坦白地回答,這倒把樂明說得啞口無言了,笑了一笑,不再回答什麼話。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白苹忽然在皮包里取出一包留蘭香糖,抽出一片,遞到樂明手裡,笑盈盈說道:「高先生,吃糖嗎?」
「哦!謝謝你。」
樂明不便拒絕,遂伸手接過,說了一聲謝謝,他一面在袋內摸出一包白錫包菸捲,也遞一支過去,問她說道:「白小姐,你吸菸嗎?」
「我不會吸菸,你自己吸吧!高先生,你府上住在什麼路呀?」
白苹搖搖頭,一面把留蘭香糖放在小嘴裡細嚼著,一面向他低低地問。樂明取了打火機,燃著了菸捲,吸了一口,噴去了煙後,方才說道:「舍間在嘉善路一百二十六號,白小姐有空,不妨過來玩玩。」
「那麼離我家倒不遠,我家是住在亞爾培路三百十六號,高先生有空,也請過來遊玩。星期日我終在家裡的,你知道嗎,我在春明大學讀書的。」
白苹聽他並不反問自己家住那兒,她心裡很是著急,遂自己先問他告訴出來說。樂明點點頭,說道:「我知道你在春明大學讀書,因為你表妹已經告訴過我。」
「表妹說是你問她的,你還問我多大年紀了是不是?高先生,你很關心我嗎?」
樂明再也想不到白苹會厚了麵皮向自己問出這一句話來,一時倒弄得兩頰緋紅,不知怎麼回答才好,遂尷尬地笑了笑,說道:「你表妹天真活潑,很是可愛,我們坐在車上,也無非偶然談著解悶而已。」
「那麼你並不關心我嗎?」
「我……我……無緣無故的怎麼能關心你?」
白苹見他那一副窘態,感到相當有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伸手按了他肩胛,把嬌軀幾乎要靠到他的懷內去,笑道:「那也沒有關係,我倒很想跟你結成一個朋友,不知道你心裡願意麼?」
「交個朋友,那也無所謂,我當然願意。」
「不過,我希望我們能夠交一個密切一些的朋友,你覺得怎麼樣?」
樂明聽了這一句話,一時支支吾吾的倒回答不出什麼話來了,暗想:看這情形,這位白小姐不是有愛上我的意思嗎?但是我心中已有秋蘭這個可愛的姑娘了,我怎麼還能和她再談戀愛呢?因此呆呆的倒是愕住了。白苹見他聽了這話,並無一些兒喜悅的表示,心中不免有些生氣,遂冷冷說道:「大概我不夠資格跟你交一個密切一些關係的朋友吧?」
「不,不是這個意思,請你別誤會。」
「那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因為……」
「你不用說了,我已經知道了,你是不是已經愛上了崔小姐?」
樂明被她一語道破,心中別別亂跳,臉兒便益發紅起來了。但他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心生一計地說道:「不,不!因為我已經是訂過婚的人了。」
「真的嗎?是你父母做主的?」
白苹引以為真地皺了眉尖,向他慌慌張張地問。樂明將計就計地點點頭,卻沒有作答。白苹連忙又問道:「對方是個怎麼樣的姑娘?你瞧見過嗎?」
「瞧見過了,是個中學生。」
「容貌生得怎麼樣?」
「還算不錯。」
「和我比較起來,誰生得美麗?」
「那當然是你美麗得多。」
樂明因為在當面不好意思說她不美麗,所以故意奉承地說。白苹聽了,立刻眉飛色舞地得意起來,笑盈盈說道:「高先生,你也是一個大學生,難道你願意這種買賣式的婚姻嗎?我以為新時代的青年男女,應該是戀愛自由的,我的意思,你們沒有結過婚,事情就好辦了,只要你真心愛上我,你不是可以跟對方去解除婚約嗎?」
「這件事情,我們到了上海再慢慢地談吧!只怕我爸爸不答應。」
樂明聽她簡直有些兒自說自話的,一時忍不住暗暗好笑,遂只好點點頭,表面上敷衍著回答。白苹卻又憤憤不平地說道:「你今年幾歲了?婚姻難道還不能自主嗎?」
「我二十六歲了,照理上說,我當然有自主權。但……我……一切還全靠著爸爸的經濟能力呢!所以我有些怕爸爸。」
「不是怕爸爸,乾脆地說,你是怕金錢拿不到手,是不是?」
「這你要明白,也就是了。」
「我老實跟你說,我爸爸就有我一個獨養女兒,所以爸爸的產業,只有我一個人有承繼權,只要你真心愛我,我爸爸所有產業,都是你所有一樣了,那你還怕什麼呢?」
白苹非常爽快地對他說,是希望他去解除婚約的意思。樂明沉吟了一回,只好說到了上海後再作道理。於是兩人說話,就在這兒告一個段落。
兩人回到上海,同坐了一輛三輪車回家。車子先到亞爾培路三百十六號門口,白苹叫車夫停下,一面和樂明握手,說道:「你家裡電話號碼多少數字?我有什麼事情可以打電話來找你嗎?」
「七六七八九,不過我在家裡的日子是很少的。」
「反正往後再說吧!再見。」
白苹點點頭,便匆匆地步進那座小洋房門口去了。這兒樂明回到家裡,匆匆走入上房,只見爸媽都在,聽弟弟樂天在說道:「我瞧還是先給哥哥定下吧!」
「弟弟,你說什麼先給哥哥定下來呀?」
樂明因為聽得有些莫名其妙,這就連忙急急地問他。樂天抬頭一見樂明,便笑起來,說道:「哥哥回來了,那就好了,我告訴你,爸爸預備給你定親呢!」
「啊!弟弟,你不要開玩笑吧?」
這消息聽在樂明的耳朵里,自然萬分吃驚,那顆心兒會像小鹿似的亂撞起來,遂故作不相信的樣子,埋怨著回答。樂明的父親高利民,一面吸著雪茄,一面笑呵呵地說道:「不是開玩笑,事情是真的。我最近認識了一個朋友,在社會上相當有地位,他只有一個獨養女兒,還在大學裡念書。他聽說我有兩個兒子,他的意思,預備把女兒給我做媳婦,嫁給老大還是老二,他沒有成見,反正由我做主好了。剛才我對樂天說了,樂天的意思,說他還在大學念書,暫時談不到婚姻的問題,所以說先給你定下了,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麼樣?」
「爸爸,我的意思,對方既然還在大學念書,而弟弟也在大學念書,那麼他們此刻先訂婚,等大家畢了業之後再行結婚,不是很好嗎?」
樂明聽了爸爸的話,方才知道這是實在的事,因為自己心中已有了秋蘭,況且白苹還一味地纏繞自己,所以他當然著急起來,遂轉著烏圓眸珠,說出了這一番理由來。樂天聽了,也著急地說道:「婚姻事情,終得由大而小挨次下來才對,弟弟怎麼好搶著哥哥先訂婚呢?我說你這理由是不對的。」
「這有什麼關係呀?社會上類如弟弟先結婚的情形也很多呢!」
「我不要,哥哥不訂婚,我就更嫌太早了。」
樂天由沙發上站起身子,表示不願意的樣子,恨恨地說。高利民笑道:「其實你們年齡都不小了,大家應該定了親事才對。不過對於這一頭婚事,照彼此年紀而說,倒是嫁給樂天為相宜。因為這個女孩兒還只有二十一歲,比樂天小一歲,和樂明卻相差五年。所以我的意思,還是樂天先定下了再作道理。」
「相差五年,不也很好嗎?爸爸,你應該先給哥哥的。」
樂明聽父親這樣說,急紅了臉兒,連忙又堅決地推脫。樂明聽了,也連聲地說不要。高太聽兩個兒子都不要,便生氣地說道:「不要,不要,大家都不要!老頭子,我勸你還是別管這些閒賬吧!」
「哎!孩子長大了,便什麼都不由爹娘做主了。」
利民搖搖頭,卻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於是大家靜悄悄地沉默了一回,這時僕婦進來,說飯廳里已開上了飯,請老爺太太,大少爺二少爺用晚飯去。
第二天早晨,樂明還只剛起身,僕婦就來說大少爺的電話。樂明連忙來到電話間,握了聽筒,問道:「是誰?」
「你是高樂明嗎?我是白苹。」
「喔!白小姐!這麼早有什麼貴幹呀?」
「我有一件要緊事情跟你商量,你馬上到樂開咖啡室來一次好嗎?」
「今天學校里要上課的,我哪兒來工夫還上咖啡室呢?」
「難道你就不能為我犧牲一天嗎?你……你……也太狠心了。」
「這……這……你要原諒我,我……早晨實在沒有空呀!這樣吧,晚上七點鐘我們在咖啡室碰面好不好?」
「也好,那麼我請你金谷飯店吃西餐,你可不能失約。」
樂明被她纏繞不過,一時沒有辦法,也只好勉勉強強地答應下來。他放下聽筒的時候,卻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