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谷生春 · 三 明妒暗恨爭寵各獻媚

馮玉奇 《暖谷生春》
白苹見了樂明,因為認識他就是昨天在柳浪聞鶯的地方被自己碰過釘子的那個青年,想不到他今天這麼大清早的也會在秋蘭的家裡,她心中自然感到十二分的奇怪,所以呆呆地望著樂明,忍不住啊呀一聲叫起來了。秋蘭連忙走上去,拉了白苹的手,笑嘻嘻說道:「白苹,我給你介紹介紹吧!這位是高樂明先生,他是我爸爸從前的學生子。這位白小姐是我從前的同學,你們大家見見。」 白苹聽了,方才恍然大悟,遂笑了一笑,彼此招呼了一聲。她一面把身後那個十五六歲的姑娘拉過來,也給大家介紹著,說道:「這位是我的表妹鴻筱英,她聽我到你家來玩,所以也跟著來了。這是秋蘭姊姊,這位高先生,還有這位是秋蘭姊的爸爸。表妹,你該叫聲崔老伯!」 筱英還不脫孩子的成分,所以她非常天真可愛,向大家彎著腰兒,鞠了一躬,一面還笑盈盈地叫著老伯、姊姊、先生不停。崔士釗說道:「白小姐,你們早點心吃過沒有?要不要來這兒用一些稀粥?」 「老伯,多謝你,我們已經吃過了,我想約了秋蘭姊到西湖拍照相遊玩去,不知道老伯肯答應嗎?」 「好極了,你們只管一同去遊玩好了。還有樂明,你就伴著她們去吧!中飯可以回到這兒來吃,我吩咐李媽殺一隻雞。」 士釗當然含笑答應,一面還向樂明叮囑著說。樂明想不到自己可以帶了三個姑娘一同去遊玩,這是一件多麼興奮的事情,一時樂得拉開嘴兒笑起來,說道:「老師,我們到了外面,恐怕就沒有一定的時間,所以午飯你老人家可以不必等我們的。假使時候不早,我們就在外麵館子裡吃了!」 「也好,也好,那麼你們晚飯都回家來吃,白小姐和鴻小姐也可以住在我家的。」 白苹聽士釗這樣說,她就想到這個高先生昨夜一定是宿住在秋蘭家中的,這就望了兩人,神秘地一笑。大家於是向士釗告別,一同步出院子,玩西湖去了。 樂明在女人面上花一些錢當然是件高興的事,所以他雇了兩輛三輪車,預備沿著蘇堤兜圈子遊覽。四個人坐兩輛三輪車原是齊巧正好,不過怎麼樣的坐法,卻是發生了問題。因為女孩子當然是很怕難為情的,尤其在大伙兒的面前,似乎更加應該避一些嫌疑。所以秋蘭心裡雖然願意和樂明坐在一起,但表面上卻絕對不肯這樣坐。白苹因為自己曾經給樂明碰過釘子,那自然更加不好意思和樂明坐在一起了。結果,這是筱英小姑娘不懂兒女私情,她卻大大方方的和樂明坐在一起了。 三輪車緩緩地沿著蘇堤駛行,大家左顧右盼地欣賞著四周的美景。這時太陽光已爬上了南北高峰的頂尖兒,灰白的浮雲,都映成了金黃燦爛的色彩,遠遠地望去,真有說不出的美麗好看。沿堤種植桃紅柳綠,迎著微微的春風,柳絲舞動著綠波,仿佛二八佳人在婀娜地賣弄她風流的樣子。還有黃鶯兒穿梭似的飛鳴不息,唱著悅耳動聽的歌聲,頗覺此時此景正合著蘇堤春曉四個字了。 樂明見身旁的筱英,雖然還帶些童年時代的風韻,不過生得嬌小玲瓏,煞是可愛。彎彎的眉毛,烏溜溜的明眸,玫瑰花般的嬌靨,櫻桃似的小嘴,令人歡喜。這就暗想,不要看她還是個小姑娘,再過兩年,保險叫你認不得她。樂明這樣想著,他情不自禁地望著她呆呆地出神。筱英偶然回眸過來,這就和樂明望了一個正著,她見樂明呆然的樣子,便向他微微一笑。樂明遂低低地問道:「鴻小姐,你今年幾歲了?」 「我還只有十六歲,你別叫我小姐,就叫我一聲小妹妹得了。」 筱英倒也很會說話的,向他笑嘻嘻地回答。樂明見她天真無邪,十分可愛,遂情不自禁地握了她手兒,又低低問道:「你的表姊白小姐,她比你大幾歲?」 「比我大五歲,她要如賭起錢來,穩穩可以贏的。」 「這是什麼緣故呀?」 「咦!她不是齊巧《君對混》嗎?要如她做莊家,便可以通吃了。」 筱英見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這就伸了伸舌頭,一面說,一面哧哧地笑起來了。樂明聽她說得那麼淘氣,一時也啞然失笑起來,拍拍她的手背,說道:「小妹妹,你真會說笑話,你在哪兒讀書?」 「我在武林中學讀初三,這學期才可以畢業,你說我這人笨嗎?」 「不算笨,我說你是挺聰明的。」 「啐!爸爸說我聰明面孔笨肚皮呢!」 樂明聽她說話終不脫有趣的成分,因此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悄悄問道:「小妹妹,你和白小姐是怎麼的表姊妹呀?」 「是中表姊妹,她的爸爸,就是我的舅父。我的爹爹,就是她的姑爹,你明白嗎?」 「我明白的,白小姐住在上海嗎?她在上海什麼學校里讀書?」 「表姊在上海春明大學讀書,大概是讀兩年級。」 「她在上海是住在什麼地方,路名你知道嗎?」 「高先生,你問的那麼詳細幹什麼?是不是你要跟我表姊交一個好朋友嗎?」 筱英倒也是個人小心不小的姑娘,她聽樂明追根究底地問著,便把明眸逗給他一個媚眼,忍不住神秘地問出了這一句話。樂明倒被她問得兩頰發紅,有些難為情起來,連忙說了兩聲不不,辯白了一句我是隨口問問的。但筱英卻向他噘噘小嘴兒,忍不住又咯咯地笑起來了。她的笑聲不斷地送到後面那輛三輪車上白苹和秋蘭的耳朵里,她們心中當然感到有些奇怪,在秋蘭自然不好意思開口說什麼話,白苹已忍熬不住地叫道:「表妹,你們在鬧些什麼玩意兒,竟笑得這麼高興呀?」 「表姊,我和高先生在談著你啦!」 筱英回答了這一句話,不但白苹聽了感到奇怪,就是秋蘭聽了,芳心也狐疑起來,暗想:樂明和筱英在談著白苹,這又有什麼可談呢?莫非樂明見到了白苹之後,他的愛又轉變到白苹身子上去了嗎?秋蘭在這麼一想之下,自然有些酸溜溜的感覺,但在表面上故意還向白苹取笑著道:「你聽,你聽,也許高先生在向你表妹打聽你在上海有沒有愛人呢,假使你沒有愛人的話,說不定他要向你求愛哩!」 「啐,說不定他要向你求愛哩!」 「啐,你這個爛舌根的死丫頭!胡說八道的,我可不饒你!」 白苹被她這麼一取笑,自然也急起來,遂恨恨地啐了她一口,一面嬌嗔地罵她,一面伸手去呵她的癢。秋蘭縮緊著身子,也只好笑著連連告饒。白苹逗了她一個白眼,方才罷了。但她芳心裡卻在暗想:高先生的容貌確實生得很英俊漂亮,頗能打動姑娘的心弦,不過他的才學如何,我卻沒有知道,假使他是個中學畢業生,那和我就相差得遠了,因為我是一個大學生,我若和一個中學生談情說愛,這不是失掉我的身份了嗎?白苹這麼想著,她便假疑假呆的也打趣著秋蘭說道:「秋蘭,高先生不是你爸爸的學生嗎,那麼你們之間可說是師兄師妹的關係,我想你們談起戀愛來,可真不錯啊!」 「好,好,我不取笑你,你倒拿我來說笑話,我也不依你!」 秋蘭對於她這句話,雖然感到很甜蜜,但表面上也故作嬌嗔的樣子,向她恨恨地說。白苹一面笑,一面也連說不敢了,並且一本正經地說道:「秋蘭,我們別鬧吧!真的,我倒要問你一句話,高先生既然是你爸爸的高足,昨天在柳浪聞鶯那兒遇見了他,你為什麼卻不認識他呀?」 「你這妮子說話可真沒有道理,爸爸教了近三十年的書,在他手裡出道的學生也不知有多少呢,我哪裡會個個認識嗎?」 「我昨天和你分手回家,爸爸還沒有回來,等他回來的時候,卻多了這位高先生,我當時也奇怪得了不得,後來由爸爸告訴我,方才知道他們是師生關係,無意中在路上遇見了,所以爸爸邀他到我家來坐一回。不料老天真不識相,竟下起了大雨來了,因此高先生就只好宿在我的家裡,沒有回西冷飯店去。」 「這……怎麼能說老天不識相呢?我說老天真是太識相了,代替你留住了貴客,這不是有心玉成你們美事嗎?」 白苹怪俏皮地回答,秋波斜乜了她一眼,抿了嘴兒,也忍不住哧哧地笑了。秋蘭被她取笑得兩頰緋紅,咬著嘴唇皮,恨恨地啐了她一口,生氣地說道:「你只管胡說八道,我以後不再跟你說話了。」 「哦!我不好,我不好,我們談正經的吧!」 「哼!還有什么正經可談的?你這狗嘴裡根本就長不出象牙來。」 秋蘭故作怨恨的樣子,氣鼓鼓地說。白苹偎過身子去,卻笑嘻嘻地叫道:「好姊姊,你何必太認真呢?我們一路上要不是大家說說笑話解個悶兒,這不是一些沒有興趣了嗎?」 「那你就拿我當作說笑話的資料是嗎?」 「不敢,不敢,我無非偶然把你客串一下而已。」 秋蘭聽她這樣說,伸手恨恨地把她又要打了下去。但白苹握住了她手,不禁又哧的一聲笑了。兩人笑嗔了一會兒,白苹方又一本正經地說道:「哎!你說高先生沒有回西冷飯店去,難道他在杭州沒有家的嗎?」 「他和你一樣的,也是從上海趁著學校里放春假的日子到這兒來遊玩的。」 白苹聽了,芳心不由怦然一動,遂不肯放過這機會地連忙問道:「難道高先生還在什麼學校讀書?」 「不是讀書,卻是在教書,我告訴你,他在上海還開辦了一個音樂學校哩!」 秋蘭似乎很得意的神氣,笑嘻嘻地說。白苹聽她口裡老是說著他呀他呀,一時由不得暗暗好笑。因為聽說樂明已在教書了,這就又急急地問道:「什麼?高先生還開設音樂學校?他懂得音樂嗎?」 「他在大學畢業之後,又在音樂專科畢業的。昨天聽我唱的歌聲,他說我有唱歌天才,所以情不自禁地叫起好來,實在不是有心吃我們豆腐的。」 「我想你一定會向他說抱歉的,因為當時我先給他碰了一個釘子呀!」 白苹口裡這樣說著,心中也很有些兒懊悔自己不該太魯莽,因為她知道了樂明不但是個大學生,而且還是個音樂家,所以她的芳心也不免起了一些羨慕的意思。秋蘭望著她微微地一笑,卻沒有回答什麼話。 他們玩過了蘇堤春曉之後,便拍了許多照片。筱英的意思,要僱船玩湖,說去瞧瞧三潭印月。大家贊成說好,於是又雇了小船游西湖去了。大家玩過了三潭印月,棄舟登陸,又玩了彭公祠,一路又到飛來峰、冷泉亭、一線天等處遊玩。不知不覺的已經近午時了,筱英嚷著有些肚子餓,於是樂明陪伴她們又到樓外樓去吃飯了。 樓外樓面臨西湖,憑窗遠眺,可以瞧到西湖的全景,所以食客眾多,樂明等要如遲到一步的話,恐怕連座桌都要沒有了。這時樂明坐在三個姑娘中間,聽她們笑聲鶯鶯,十分歡樂的樣子,自己左顧右盼,也真有說不出的喜悅。不多一會兒,侍者把他們所點的冷盤端上,又送上三斤紹酒。樂明握了酒壺,給她們杯子裡滿滿地斟上了,然後自己也斟了一杯,握了筷子,指指那盆「別別」還會跳躍的「搶蝦」,笑嘻嘻說道:「你們這種蝦兒吃不吃?在上海是不容易吃到這樣別別會跳躍的蝦兒。」 「是的,我最愛吃這種蝦兒,在上海吃到的活的少死的多,味兒就不鮮美了。」 「那麼你就得多吃一些兒,大家別客氣,別客氣。」 白苹秋波盈盈地逗了他一個媚眼,笑嘻嘻地說。樂明聽了,遂把筷子夾了蝦兒,送到白苹的面前,然後又向秋蘭筱英連說請請。白苹見他單單夾給自己一個人吃,芳心不免蕩漾了一下,暗想:他對我不是另眼相待嗎?因此秋波脈脈送情的,望著樂明老是甜蜜地笑。秋蘭是個細心的姑娘,她瞧到兩人這種眉目傳情的樣子,自然酸溜溜的十分難過。但因為自己和樂明也不過初交而已,所以也只好談笑如常的向樂明獻著媚眼,無非想博得樂明的歡心。大家喝過了兩杯酒後,白苹望了樂明一眼,含笑說道:「高先生,我們來猜拳好嗎?」 「很好,我們怎麼樣猜拳法?還是搶三?還是一拳一杯?」 「搶三有些拖泥帶水的很麻煩,我倒喜歡爽爽快快的一拳一杯。」 「就照你辦法吧!那麼是白小姐打莊囉!」 「不!我單獨的和你來三杯。」 白苹兩頰像玫瑰花兒似的,因為有了幾分酒意的緣故,所以眼兒水汪汪的,至少是透露著一些春情。秋蘭聽她這樣說,心裡有些不受用,遂開口俏皮地笑道:「白苹,你這話可沒有道理啊!你既然提議猜拳,那你當然存心做莊家的,怎麼單獨和高先生來三杯?這不是揀佛燒香嗎?筱英妹妹,你倒說句公平話,難道我和你就不是人嗎?」 「對,對!表姊,你這話太豈有此理了,你要猜拳,非打了一個通關不可,否則,你就別說猜拳的話。」 筱英當然不知道秋蘭這些話是包含了醋意的成分,因為事情和自己也有些關係,所以她被秋蘭激動了心中的不平,遂很不服氣地回答。白苹是個好勝的姑娘,豈肯示弱?這就握了酒壺,在三隻空杯里斟滿了,向秋蘭說道:「你說我揀佛燒香,這話太不中聽,我就偏偏做個莊家,先和你來三杯。這兒一共三個人,就是我全輸了,也不過九杯酒,難道我怕嗎?」 「對呀,這才像個人說的話呀!照理說吧,我坐在你的身旁,當然該先和我猜三杯的,你要跳浜過去,這兒可不是跑馬廳,那怎麼行呢?」 秋蘭趁此機會,便向她笑嘻嘻怪俏皮地打趣。樂明和筱英聽了,忍不住都大笑起來。白苹當然非常不好意思,但這時候臉紅也分不出是害羞還是為了酒的緣故,她恨恨地啐了她一口。 「這爛舌根的鬼丫頭,由你去胡嚼吧!我們猜了拳再說。」 秋蘭於是不再說話,兩人握了纖拳兒,五魁、七巧、三元、八馬,大家嬌聲地喊起來。白苹拳風真不好,一連竟輸了三記,筱英拍手笑道:「秋蘭姊的拳頭可猜得真不錯呀!連贏三記,表姊得喝三杯。」 「喝三杯沒有關係,但一連地輸三記,我可以請人插拳代猜三記,因為我不服氣。高先生,你幫幫我的忙,給我向她報個仇兒。」 白苹一面喝酒,一面向樂明央求地說。秋蘭聽了,卻連連搖頭,說道:「不行,不行,我們事先沒有講好,怎麼可以插拳呢?再說你是莊家,根本沒有這個道理。」 「做莊原沒有叫人插拳的理由,這樣吧,白小姐喝兩杯,還有一杯,崔小姐喝了好不好?」 「這是什麼規矩呀?」 「並沒有什麼規矩,這是一些人情,你打勝了,陪一杯助助興不好嗎?」 秋蘭聽樂明話中大有庇護白苹之意,心中大不高興,遂向他問規矩了。樂明自然說不出什麼規矩,只好拿人情來回答她了。白苹鬥著這一口氣,遂把三杯酒一杯一口氣地都喝了下去,說道:「你們不用爭論,我喝下去就是,三杯酒算得了什麼呢?」 「表姊,你有勇氣,那麼該和我來猜三杯了。」 筱英笑嘻嘻地說,她表示很佩服的樣子,一面也拿過酒壺,在杯子裡斟了三個滿杯。樂明恐怕她們喝醉了,自己似乎要負一些兒責任,於是勸她說道:「小妹妹,你斟得太滿了,我說減一半的好,回頭醉倒了,下午不能去遊玩了。我們不是還要玩九溪十八澗、雷峰夕照、南屏晚鐘去嗎?」 「沒有關係,這三杯就一共不到六兩,我表姊有三四斤洪量呢!再說這回不定是她輸呢,你何必這麼肉疼她?」 筱英拿這些話一取笑他,樂明紅了臉兒,倒也不好意思開口再說什麼了。但白苹聽了,卻益發得了意,秋波含情脈脈地瞟了樂明一眼,一面連說沒有關係,一面伸手便和筱英猜拳了。可是把旁邊那個秋蘭,真是又怨又恨,又妒又惱,但又不敢過分的顯形於色,哀怨地望了樂明一眼,卻默無一語。就在這個時候,她們拳也猜完了,結果,又是白苹連輸三杯。筱英得意地笑道:「表姊,你大概好久不喝酒了,所以只管在騙酒喝呢!」 「你這小鬼頭!贏了我,還說這些風涼話,我不服,再和你來三杯。」 「這三杯該輸到高先生了,阿拉勿匆來了。」 大家見筱英天真可愛,說話的表情又是那麼的嫵媚有趣,因此忍不住又笑了一陣。白苹喝下這三杯後,也不多說什麼,拿了酒壺,在杯子裡斟酒。樂明連忙說道:「我們三杯可以少一些,不要太滿吧!」 「老少無欺,一律平等,不能少一些,非得滿杯不可,否則,讓她們又要說是你肉疼我了。」 白苹說到後面,故意用秋波向他盈盈一瞟,還嫣然地笑起來。樂明這就無話可說,便也和她三星、六順、全福地猜起拳來。不過他為了不讓白苹再喝酒起見,故意把自己拳頭慢慢地湊上去,給白苹來捉住他的拳法。結果,白苹勝了兩記,她就喝一杯酒。秋蘭對於樂明放交情讓拳的情形,雖然也看得清楚,但她嘴裡卻不便說什麼。筱英到底心直口快,遂笑嘻嘻說道:「表姊這次贏兩記,分明是高先生放交情的。」 「這是什麼話?你們贏了,是你們自己的本領,我贏了,便算是高先生放交情,那不是太以氣人了嗎?」 「彆氣,彆氣,也算你自己的本領,那終沒話說的了。」 白苹不是個呆笨的人,她當然也明白這是樂明放交情,所以自己才能贏兩記拳頭的,不過她在眾人面前,自然不肯承認的,還竭力辯白著說。秋蘭不是個好人,這就再也忍熬不住了,遂向她怪俏皮地回答。大家笑了一陣,又喝了幾杯,方才匆匆地吃飯。吃好了餐飯,不知不覺的竟已兩點半了。而且白苹略有醉意,走出樓外樓的時候,卻緊緊地靠著樂明,要樂明攙著她走。秋蘭筱英見樂明被她鬧得呆呆地窘住了,一時兩人還在旁邊笑個不停。秋蘭雖然在笑,不過心中卻在暗暗惱恨,覺得白苹這種舉動,分明是借酒佯人,故意藉此勾引樂明而已。這就感到一個姑娘不該這樣荒唐浪漫,而且她既然知道我們是師兄妹關係,她也不該用這種親熱的態度來對待樂明。秋蘭越想越恨,越恨越氣,遂把眸珠轉了一轉,心生一計地說道:「我瞧白苹真有些兒醉了,下午我們不再到什麼地方玩去,還是送她回去休息休息吧。筱英妹妹,你說好不好?」 「我沒有醉,我沒有醉,你不要胡說八道地冤枉我吧!」 白苹緊緊地偎著樂明肩頭,她不等筱英開口,卻又笑又嗔似的表情,急急地回答。樂明弄得沒有了辦法,望著秋蘭筱英兩人的臉兒,大有哭笑不得的樣子。就在這個時候,白苹因為吹了幾陣風,便哇的一聲嘔吐起來,吐得樂明西服上全是污物,樂明方知她是真的醉了。秋蘭和筱英見了這情形,也慌忙來扶抱白苹。秋蘭還拿了手帕,很多情地給樂明揩拭西服上的污物。筱英把手帕也給白苹拭了嘴兒,但這時白苹只覺得頭暈目眩,卻已人事不省的樣子。樂明皺眉說道:「白小姐太好勝了,我知道她要醉的,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可怎麼辦?」 「還是讓我送表姊回去吧!」 筱英也覺得很掃興的,遂低低地回答。於是他們路分兩頭的,遂各自走開了。秋蘭見此刻只有自己和樂明兩個人在一塊兒,心中自然十分安慰,遂很親熱地陪著樂明駕了一葉扁舟,又到各處去遊玩了一回。直到日已西沉,林鳥歸巢,秋蘭方才溫情地說道:「高先生,我們一同回家去吧,爸爸等著我們回去吃夜飯呢!」 「我想……今晚不住到你府上去了,我要回西冷飯店去瞧瞧。」 樂明搓搓手兒,微笑著回答。秋蘭聽了自然十分失望,遂故作嬌嗔的神氣,秋波白了他一眼,怨恨地說道:「是不是西冷飯店裡還有什麼知心人等著你回去嗎?」 「哪裡哪裡!崔小姐,你又開玩笑了。」 「既然沒有知心人兒等著你,那麼你就跟我一同回家去。」 「今天又跟你回去,不怕……老師笑話嗎?」 樂明抓抓頭皮,很不好意思地回答。秋蘭知道他是為了怕難為情的緣故,這才嬌嗔地嫣然一笑,拉了他手兒,說道:「這怕什麼啦,早晨出來的時候,不是我爸爸自己請你回去吃晚飯的嗎?沒有關係,我們一同去吧!」 秋蘭一面說,一面已向回家的路上走。樂明因為被她拉住了手,這就身不由主的只好跟著她一同回家去了。兩人回到家裡,天色已黑,崔士釗笑道:「我以為你們晚飯也在外面吃了,倒叫我等急了。咦,白小姐和鴻小姐呢?她們沒有一同回來嗎?」 「爸爸,白苹這妮子中午喝醉了,早由她表妹陪送回去了。高先生本來也不肯來,是我硬拖著他一同來的呢!」 「樂明,你要再不肯來的話,那我殺了這隻雞是只有自己吃的了。」 崔士釗一面吸著煙槍,一面微笑著說。樂明連忙說老師何必那麼客氣呢!秋蘭望著樂明卻只管得意地笑。這時李媽見小姐等回家了,遂把晚飯開上。士釗指了那碗紅燒雞說道:「這隻雞兒整整地燒了一整天,恐怕連骨頭都燒酥的了,味兒一定不錯,我們快坐下來吃吧!」 秋蘭早已把椅子拉開,招待樂明坐下。士釗今天開了一瓶五茄皮,給樂明倒了一玻璃杯。樂明笑著道謝,一面說道:「老師,這五茄皮可比不了紹酒,性子很兇,我這麼一大杯子恐怕太多了。」 「回頭你喝不下,剩給我喝得了。沒有關係,反正你今夜也不回去的了,喝完了酒早些兒睡覺,不是很舒服嗎?」 崔士釗笑著說,是勸他只管儘量喝酒的意思。樂明這就不再推拒,就握了杯子吃喝起來。吃完這餐晚飯,時候還只有七點敲過。士釗今天不像昨天那麼的還陪著樂明說話,因為他是喜歡早睡的,所以喝過了一杯茶後,便管自回房去睡了。李媽收拾了碗筷,也到廚房裡去吃飯了。客廳里只剩下了秋蘭樂明兩人,樂明因為晚上多喝了一些酒,所以兩頰漲得紅紅的,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出神。秋蘭把明眸斜瞟了他一眼,含笑低低地問道:「你在想什麼心事嗎?」 「不想什麼……我有些頭暈,恐怕醉了。」 樂明把手摸著額角,皺著眉毛兒回答。秋蘭卻嫣然一笑,搖搖頭兒,怪俏皮的語氣,輕聲兒說道:「酒後想情人,頭腦子原要暈起來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哪兒來情人呀?」 「嘿!這位白苹小姐還不是你心愛的情人嗎?」 樂明聽她冷笑了一聲,顯然這句話是包含了酸溜溜的成分。一時把按在額角上的手兒放了下來,一本正經地說道:「你不要說笑話了,我對她根本一些兒也沒有意思。」 「沒有意思,只怕不見得吧?」 「真的,我……可以罰誓,我……」 「又來這一套了,我最不相信就是罰咒念誓地鬧鬼把戲。」 秋蘭恨恨地說,顯然有些兒生氣。樂明站起身子來,歪歪斜斜地走到她身旁,顯出那份兒可憐的樣子,說道:「崔小姐,你以為我是愛上了白小姐麼?」 「這還用說嗎?瞧你那份兒關心她的樣子,我可不是死人,我怎麼會瞧不出來?」 「你是說我叫她不要多喝酒嗎?這……並不是關心她……」 「笑話!這不算關心她,那你要怎樣才能算關心她呢?」 「是我請你們吃飯,這在我就有一份兒責任,瞧白小姐她不是果然醉得這個樣子,那在我確實是感到抱歉的。」 「那你趕快向她去道歉呀!剛才悔不該你親自送她回去!」 秋蘭一步一步逼緊著說,她好像和樂明有些爭吵的樣子。樂明聽了,倒忍不住好笑起來,說道:「你何苦生這麼大的氣呢?」 「我沒有和你生氣,我是和你鬧著玩笑的,其實愛原是自由的,即使你真的愛上了白苹,這和我原也不相干呀!高先生,你既然有些頭暈,我陪你到房中去睡吧。」 樂明見她忽然又改變了態度,顯出無限溫情的樣子,笑盈盈地說,而且還伸手來扶自己,一時心裡有些感情地說道:「崔小姐,我已經愛上了你,我怎麼再會去愛別人呢?希望你不要多心才好。」 秋蘭聽他這樣說,芳心裡益發得到安慰,便執了油燈,伴他進房。把油燈放在窗口桌子上,然後扶他到床邊,給他躺了下來。樂明把手拉住了她,笑嘻嘻地說道:「崔小姐,你別走,請你坐在床邊,陪我談一會兒好嗎?」 「我這人脾氣很不好,時常會叫你生氣的,所以還是不談的好。」 「不!我知道你對我很痴心,所以我並不怪你,我只有感激你。」 樂明也柔情綿綿地說,他明眸中含了熱情的光芒,直望到秋蘭的粉臉上出神。秋蘭在床旁終於坐了下來,她的芳心被樂明這些話深深地打動了。兩人相對地望了一回,秋蘭見他紅暈的臉、迷糊的眼兒,頗能令人感到心愛歡喜,遂情不自禁地說道:「好孩子,安靜地睡吧!明天可以早些兒起來。」 「嗯!我不要,我要你伴著我,永遠地伴著我,生生世世地不分離。」 酒後的樂明,仿佛是個小孩子般的,拉了秋蘭,卻恩恩唔唔地纏繞著說。秋蘭被他一拉,有些坐不穩的,身子不由自主竟倒了下去,粉臉兒齊巧湊在樂明的嘴邊,這給樂明一個好機會,便嘖嘖的吻了一個香。秋蘭又羞又急,也嗯了一聲,方欲掙扎坐起身來。忽然窗外一陣風兒吹過,把桌子上油燈吹熄滅了,於是臥房裡的一切,也就變成黑漆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