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谷生春 · 二 春夜驟雨有情留嘉賓

馮玉奇 《暖谷生春》
好好兒的天氣,忽然會落起大雨來,這在樂明心中,真是感到一件煩惱的事情,他皺了眉毛兒,搓了搓手,急中生智地說道:「崔老師,您借一柄雨傘給我,我馬上要回去了,明兒天晴了,我會把雨傘送還給你們的。」 「我的意思,你索性多坐一會兒走吧,此刻剛落下雨來,路上怎麼好走呢?」 秋蘭用了溫情的語氣,向他低低地勸告。士釗聽女兒這樣說,似乎也有些明白女兒心中對他多少是存了一些好感的作用,於是忙也說道:「阿蘭這話不錯,你此刻是不能回去的,落雨倒不要說,況且又在黑夜裡,這是很不方便的。你若這麼去了,我心裡也放不下。」 「黑夜裡倒沒有關係,我身旁帶著手電筒呢!」 樂明這樣回答,似乎還表示要回去的樣子。但這時候的雨點好像傾盆般地倒落下來,在燈光中瞧到屋檐上流下的雨水,仿佛瀑布一樣,俄而千軍吶喊,俄而萬馬奔騰,幾乎天崩地裂的神氣。秋蘭指指窗外,向樂明逗了一瞥媚眼,笑道:「你瞧這麼大的雨,一柄傘兒又有什麼用?你若跑回西冷飯店,保管你淋得像個落湯雞。萬一受了寒,那可太犯不著了,我勸你還是在這兒靜靜地坐一會兒吧!過一會兒,也許雨點會細小的。」 「樂明,我喜歡說老實話,你假使不嫌這兒地方小,那麼你就在這兒宿一宵,且等明天那雨當然會停止了。」 「爸爸,你這個話……我們這麼簡陋的地方,怎麼像西冷飯店那麼舒服呢?高先生當然是睡不慣的。」 秋蘭恐怕樂明不答應,她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一轉,故意用了激將之法,怪俏皮地笑著說。樂明連忙說道:「崔小姐,你這麼說,那叫我太不好意思了。我的意思,倒並不是睡得慣睡不慣問題,因為過分地打擾你們,這叫我心裡如何過意得去?」 「哈哈!樂明,你要如真的為了這個緣故,那沒有關係。我家屋子雖小,但原有兩間客房收拾好了,預備親戚朋友們住宿的。樂明,那麼你決定不要回去了。秋蘭,你把客房內的床鋪去整理整理吧!」 秋蘭巴不得爸爸有這句話吩咐自己,遂哦了一聲,表示十二分興奮的神情,一跳一跳地奔到客房裡去了。樂明見他們父女倆誠意招待,遂也不再客氣,含笑說道:「恭敬不如從命,多謝老師的熱情。」 「好說,好說!樂明,我的意思,你若在這兒住得慣,那麼西冷飯店的房間你就去回絕了。因為那邊花費是很大的,在這節約時期內,能夠省一些開銷,也是好的。不知道你認為我這話對嗎?」 「老師的金玉良言,哪裡還有什麼不對的道理嗎?只不過多一個人在家裡,就得多一種麻煩,所以我心裡實在感到很不安。」 「這是毫無問題的事情,你若住在這兒,我也絕對不和你客氣,青菜淡飯,決不意外招待你。恐怕你認為不舒服,那我倒是多事了。」 兩人說著話,秋蘭笑盈盈地走出來,說都弄舒齊了。樂明向她拱拱手,連說謝謝你。秋蘭逗了他一個媚眼,抿嘴笑道:「你穿了西服,打躬作揖的還不太像,要如向我行三鞠躬,那就好了。」 「你聽,你聽,你這孩子還是那麼淘氣哩!」 士釗聽女兒這麼說,遂呵呵地笑起來,埋怨她似的說。樂明微紅了臉兒,也忍不住笑了。這時窗外雨點聲音,越落越大,越落越響,而且還不住地有電光閃爍著。不多一會兒,轟隆隆地起了一個響雷,秋蘭膽小,嚇得啊呀一聲叫起來,樂明連忙說道:「別怕,別怕,這是雷聲,要如炸彈,那就危險了。」 「炸彈我倒不怕,就是怕這雷聲哩!」 「要如炸彈的話,你早就哭了。」 秋蘭聽爸爸說穿自己的謊言,遂恨恨地又嬌媚又頑皮地逗了他一個白眼,倒引得樂明忍不住又笑起來了。大家又開談了一會兒,這時雨也小一些了。在平日士釗是早已睡了,今天因為有客在家,所以只好陪伴著坐談。但他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此刻似乎再也支撐不住了,伸手按在嘴上打了一呵欠,笑著說道:「年紀老了,可真不中用,天色一黑,就想睡覺了。樂明,我不奉陪你了,秋蘭陪著你談一會兒吧!」 「老師,那你只管自便,還是早些兒休息吧!我再坐一會兒,也要睡了。」 樂明聽了,站起身子,很關懷他似的回答。士釗回頭見桌子上鍾還只七點四十分,於是笑著望了樂明一眼,說道:「在上海這個時候恐怕還沒有吃晚飯吧?你們年輕人我知道都喜歡睡的遲一些的,因為我也做過年輕人,那時候非到十二點是不睡覺的。但現在可不行了,腰酸背痛,尤其是患了風病之後,精神更不好了。」 「我說老師的精神已經不算錯了,假使我們活到老師那麼的年紀,只怕還不及老師那麼硬朗呢!」 「這也不見得,這也不見得,那麼我先去睡了。」 士釗連聲地說著,一面彎了腰肢,向上房裡走,還把手兒連連敲著背脊。樂明見他很吃力的樣子,遂向秋蘭努努嘴,低聲兒說崔小姐你扶扶他老人家吧!秋蘭聽說,遂扶著士釗到上房裡來了。士釗在床上躺下,秋蘭給他蓋上了被兒。士釗望著女兒微微地一笑,低低說道:「今天真巧得很,我會碰見這個高樂明。孩子,你看他的人品怎麼樣?」 「我不知道。爸爸,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秋蘭紅暈了臉兒,秋波赧赧然地瞟了他一眼,卻假裝糊塗地問。士釗當然知道女兒是怕羞的意思,遂又笑著道:「你的年紀也不算小了,爸爸的身體又這麼衰弱,真所謂風燭殘年、朝不保夕,所以對於你的終身大事,我心裡是多麼著急呢!」 「爸爸!你幹嗎提起這些事來?」 秋蘭的芳心像小鹿般的亂撞,她扭捏著腰肢兒,顯然是羞答答的感到難為情。士釗這回子很正經地說道:「樂明的才貌都好,而且人也忠厚,所以我倒很看得中他。不過這年頭兒比不了從前,年輕人都愛自由戀愛,做父母的都是現成顧問而已。所以我的意思,你不妨跟他談談,假使彼此很情投意合的話,我做爸爸的也可以放下一頭心事了。」 「爸爸,你別說了,難道你就多著我了?」 士釗這兩句話,簡直是允許女兒跟樂明去談戀愛了,秋蘭的芳心裡,雖然是無限的喜悅和甜蜜,但究竟是感到說不出的難為情,女孩兒家大半是愛鬧假惺惺的,所以她噘著小嘴兒,唔了一聲,還撒嬌地這麼咬他一口回答。士釗笑起來道:「哦!我不說,我不說了好嗎?哎!孩子快出去招待他呀!別讓他一個人在外面冷靜著。」 「不,我不出去了!」 秋蘭在床邊索性坐下了,鼓著小腮子,嬌嗔地說。士釗連忙推著她身子,還包括了央求的口吻,笑道:「好女兒,你就算爸爸老背了,說錯了話,你快出去招待吧!」 「嗯!難為情的,我不高興招待他了。」 「啊呀,我們爺兒倆說的話,他又沒聽見,你怕什麼難為情呢?我的好姑娘,你快出去吧!否則,人家誤會我們在討厭他,這不是叫人家心裡生氣嗎?」 士釗後面這兩句話究竟有些力量的,秋蘭聽了,真的急了起來。遂站起身子,還頑皮地說了一句「好吧,我就聽爸爸的話」,她回眸一笑,便匆匆地奔出房外去了。士釗細細回味女兒這句「我就聽爸爸的話」,覺得多少包含了妙語雙關的成分,可見假惺惺作態,究竟掩不住內心真情的流露,覺得一個二十一歲的姑娘,確實也很需要一個對象了。他一面想著,一面吹熄了油燈,卻很放心地躺下床來睡著了。 秋蘭走到客廳里,見李媽伴著樂明一起說話。她見秋蘭這麼久才從房裡走出來,遂包含了埋怨的口吻,說道:「小姐,你怎麼啦?老是躲在房中幹嗎?人家高少爺怪冷靜的。」 「對不起,爸爸酒喝多了一些,所以要嘔吐的樣子,我在服侍他喝茶呢!」 「崔小姐,你去服侍老師好了,我一個人在這兒坐一會兒很好,你不用招待我的。」 秋蘭無可奈何地圓了一個謊話,樂明聽了,倒信以為真的了,遂連忙一本正經的態度,很關懷地說。秋蘭微笑著又道:「此刻爸爸已安靜地睡著了。」 樂明這就無話可說,他望著壁上的書畫,呆呆地出神。李媽因為有小姐陪伴著了,她也管自地走開去了。兩人靜悄悄的坐了一會兒,秋蘭芳心中有些焦急,她焦急的是因為不知怎麼樣跟他談談才好,因為自己是個主人的地位,假使木然的不說話,這叫客人當然更不好意思開口說話了。她在竭力思索之下,轉了轉眸珠,方才笑盈盈地瞟了他一眼,低低問道:「高先生,你這次到杭州來玩只有一個人嗎?」 「是的,因為學校里放春假,所以我趁此機會到杭州來玩玩。」 樂明方才回過頭來,向她望了一眼回答。兩人四目相對,齊巧望了一個正著。秋蘭似乎有些難為情,赧赧然一笑,說道:「高先生原籍也是在杭州嗎?」 「不,是在紹興。不過我家在杭州也住過好幾年,後來又遷居到上海了。」 「高先生有幾個兄弟姊妹呀?」 「我只有一個弟弟,還在大學裡念書,卻沒有姊妹。」 「那你就比我強一些,我卻連個弟弟都沒有。」 秋蘭顯出羨慕的樣子,低低地說,似乎很感慨的表情。樂明望著她粉臉,好像很同情她孤寂的神氣,說道:「我剛才聽李媽告訴我,說你媽也過世了,這屋子裡只有你父女兩人住著,那你平日確實是很孤單冷清的。」 「唉!所以我的命真苦……」 秋蘭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大有盈盈欲淚的樣子。樂明見她顰鎖翠眉的意態,更令人感到了楚楚可憐,遂連忙說道:「好在你爸不是很疼愛你嗎,我想你可以找些事情做做,那麼心靈上比較有所寄託了,否則,老關在家,當然也不太好。」 「住在這冷僻的地方,又有什麼事情好做呢?我本來想教書去,但學校離家很遠,非得宿在學校不可。但家裡只有一個年老的爸爸過日子,沒有我侍候他,我心裡又放不下。況且爸爸也央求我,叫我還是在家伴著他吧!」 樂明聽她這樣說,一時倒無話可答,搓搓手兒,覺得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可想,大家愕住了一回。秋蘭忽然瞥見窗外天空中湧現了一鉤新月,這就呀了一聲笑道:「一忽兒落著這麼大雨,一忽兒連月亮都出來了,這天氣真有趣得很!」 「春天就是這個樣子的,崔小姐,我們到院子裡去散一會兒步好嗎?」 樂明要她忘記了心中的煩惱,遂站起身子來,笑嘻嘻地說。秋蘭當然沒有說不好之理,遂點點頭,兩人走出屋子去了。 這時院子裡的景色很幽美,因為院子裡四周景物,都顯得很清晰,並沒有一些黑黝黝的感覺。樂明笑道:「想不到一場大雨之後,竟會有這麼一幅美麗的景致,這真是太富有詩情畫意了。崔小姐,其實這兒環境是太好了,只是你們住的人兒太少了。假使有個知心人兒伴在一起的話,那繁華混濁的都市真不願意去住的了。」 秋蘭聽他這樣說,又見他含了情意綿綿的明眸,脈脈地凝望著自己,顯然這兩句話包含了一些神秘的作用,一時兩頰浮現了紅暈,向他赧赧然一笑,說了一聲可不是嗎?她以下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來了。在月光之下,瞧到秋蘭這種羞人答答的意態,樂明覺得非常的美麗可愛,心裡由不得蕩漾了一下,低低地說道:「崔小姐,你很有唱歌的天才呀!」 「這……這……」 樂明一提起唱歌兩字,使秋蘭猛可想到剛才在柳浪聞鶯那兒給他碰釘子的一回事情,心裡頗覺不好意思,含笑說了兩個這字,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又低低說道:「我是瞎唱的玩玩,哪兒說得上天才兩個字!」 「不!我別的是不大知道,但對於音樂和歌唱,我還算有一些兒研究。你的嗓子,並不尖銳,圓而寬,十分甜潤,充分的有一份好本鈿,你要如學歌唱的話,一定會成功的!」 「真的嗎?」 秋蘭很喜悅地揚了眉毛兒,向他笑嘻嘻地問。樂明點點頭,說道:「我怎麼會騙你?假使你唱得並不十分好的話,剛才我也不會忘其所以然地拍起手來……對於剛才的事,我太冒昧,還得請你原諒才好。」 「剛才……原是我們太認真一些……」 秋蘭見他說到後面,還顯出十分抱歉的樣子。因為被他說穿了這一件事,所以也覺得很難為情,遂笑著回答,表示並不怪他冒昧的意思。樂明聽她此刻又這麼說,可見她對自己多少有些好感的成分了,心裡當然很甜蜜,遂含笑問道:「崔小姐,剛才你身旁還有一位小姐,是你的同學吧?」 「她是我從前的同學,這次她也是從上海來遊玩的,說不定明天她還上我家來玩玩呢!我給你介紹好嗎?」 樂明聽她後面這一句話,似乎包含了一些醋意的成分,一時忍不住暗暗好笑,遂連連搖著頭,很正經地說道:「這位小姐太兇了,我簡直有些怕她。」 「可是,那也怪不了她,這年頭好人太少了,她又不知道你是個真正懂得音樂和歌唱的人,還以為你故意在吃我們豆腐哩!」 秋蘭明眸斜乜了他一眼,哧哧地笑著,向他怪俏皮地回答。樂明不敢說她不對,遂也紅了臉兒,說道:「所以你也說這種七搭八搭的青年不是個好人了?」 「怎麼?我後面說你的話,你也聽到的嗎?」 「我還沒有走遠,怎麼會聽不到呢?」 樂明含笑回答。秋蘭感到十分有趣,卻忍不住笑得花枝亂抖起來,接著秋波盈盈地凝望著他英俊的臉龐兒,似乎埋怨地說道:「這是你自己不好呀!你為什麼不預先跟我們聲明,說你是個音樂家,那我們就不會給你碰釘子了。」 「當然囉!錯當然是我自己的錯,我怎麼能怪得了你們?」 「我再也想不到你還是我爸爸的學生子,所以想起剛才的事情,我真是越想越好笑。」 秋蘭一面說,一面又抿嘴哧哧地笑起來。樂明有些情不自禁的,遂大膽地去握她手兒,很熱誠的表情,低低說道:「崔小姐,那麼你現在相信我是個好人了?」 「這也難說,我和你不是還只有初見面嗎?」 秋蘭停止了笑,烏圓珠眸一轉,一本正經地說。樂明聽了這話,也覺得自己問得太好笑一些,慌忙把握著她的手又放了下來,很不好意思地說道:「不錯,我們還是初見面啦!崔小姐,你瞧我這人真有些兒自說自話的,你一定會笑我有些神經病。」 「不,神經病的人兒哪裡還想得到這許多呢?」 秋蘭回答得相當幽默,忍不住又撲哧地笑起來。樂明的臉兒這就更加紅暈起來,他覺得不知該怎麼說才好,有些惶恐地垂下了頭兒。秋蘭見他這個樣子,心裡倒又很著慌了,遂也去拉他手兒,說道:「怎麼?你生氣了嗎?」 「不!不!我……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樂明見她居然也會來握自己的手,心裡有些受寵若驚,遂抬起頭來急急地回答。秋蘭卻柔情蜜意地問道:「你說的是什麼不好意思呢?」 「我……我……簡直連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我……終覺得我這人未免有些痴頭怪惱的。崔小姐,我……很希望跟你交一個朋友。」 秋蘭被他這麼一說,芳心頓時感到緊張起來,跳躍的速度,會增加了兩倍。但她臉上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微笑著說道:「你是一個大學生,而且又是音樂專科畢業的音樂家,那我怎麼能高攀得上跟你交朋友呢?」 「但……你不是個師範高才生嗎?你的資格比我強得多了。」 「而且……我又是個鄉村裡的女子……」 「鄉村里女子樸實文雅,她是我理想中的好朋友。」 樂明非常誠懇的樣子,多情地回答。秋蘭這就低頭無語了,她那顆寂寞而空虛的芳心,這才開始感到了暖意而甜蜜的安慰。樂明見她低頭不答,知道她有些怕羞的意思,遂又溫和地說道:「我只怕你的心中還把我當做一個浮華的壞人看待。」 「那我倒不會……」 「這麼說你肯和我交朋友了?」 樂明揚眉得意地笑起來,把她手兒又緊緊地握住了。秋蘭瞟了他一眼,微微地一笑,說道:「交朋友那算不了什麼,你難道把男女間交個朋友看得這樣神秘嗎?」 「因為我活到這二十六年來,從沒有交過女朋友。」 秋蘭對於他這一句話,當然表示不大相信,遂把小嘴一噘,切了一聲,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樂明連忙認真地說道:「怎麼?你以為我說謊嗎?」 「一個已經二十六歲的青年了,我不相信會沒有一個女朋友的。再說你是個大學生,而且在繁華的上海,交幾個女朋友那是再便當也沒有的事了。你這些話,三歲小孩子才會相信你。」 「這也不能一概而說的,我有個朋友,他今年二十六歲了,還是一個美國留學生呢,但到現在卻沒有結婚,連個女朋友也沒有,這完全是事實,我絕對沒有騙你!」 「可是,我覺得奇怪,你為什麼要延遲到今天才交女朋友呢?」 「崔小姐,你這話問得有趣,交朋友並不是阿狗阿貓都可以交上的,當然要認為這是理想中的對象,那麼才結交呀!否則,濫用其情,這種交朋友也就沒有什麼意思的了。」 樂明這幾句話,倒是深深地打動了秋蘭的心弦,暗暗想到:這麼說來,他倒還是個用情專一的青年哩!於是含笑說道:「難道你認為我這麼一個粗俗的女子,就是你理想中的朋友了嗎?」 「是的,我覺得你好像是一塊吸鐵石,把我這重分量的鐵塊也吸引過去了……崔小姐,我老實地說吧,我活了這二十六年來,今天才是我第一次愛上了一個姑娘!」 秋蘭聽他索性這麼明顯地向自己說出來求愛的話來,一時連耳根子都羞得通紅起來了,垂下了粉臉,默不作答。她身子慢慢地踱到葡萄棚下去,似乎赧赧然的樣子。樂明連忙跟了上去,按了她肩胛,低低地又說道:「崔小姐,你同情我這一番痴心嗎?」 「我怕我的環境和你相差得太遠,即使你愛上了我,你的爸媽……是不是答應這麼做呢?我覺得這還是一個問題。」 秋蘭這會子不得不厚了麵皮,轉過身子,向他低低地問出了這幾句話。樂明笑了一笑,安慰她說道:「這個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我現在究竟不是還只有十六歲,我已經是二十六歲的人了,難道婚姻還不能自主嗎?倒是你的爸爸,他肯不肯把你嫁給我,我想……你有些知道嗎?」 樂明這樣問她,實在也有些自說自話的。秋蘭聽了,暗自想道:我爸爸是很看得中你的。但她口裡當然不能這麼直接地告訴他,遂故意沉吟著說道:「那我怎麼知道呢,我想只要你有一份兒誠心,爸爸當然不會惡意地阻攔我們。」 「我可以對天罰誓,假使沒有誠心的愛你,我一定沒有好結果。」 秋蘭聽他念了誓,心中倒又怨恨他了,遂把手向他嘴兒一捫,逗了他一個嬌嗔,嫵媚地說道:「你……為什麼要罰誓?怪難聽的。」 「我要表明我至誠的心跡,我當然要罰個誓給你聽聽,那麼你才會相信我。」 「不過,罰誓的人並不一定是至誠的,我見過三國里的孫策,他就是一個例子。」 「那麼你認為我也是假心眼兒的人嗎?」 樂明聽她這樣說,臉上立刻顯現了失望的顏色,向她急急地問。秋蘭微微一笑,說道:「你急什麼呀?我的意思,倘若有真心之愛的人,就是不罰誓,他也始終是真心愛人的。沒有真心愛的人,他縱然罰了一百個誓,那也沒有用的。所以我不希望聽你表面上的罰誓,我要你有一顆真摯虔誠的心,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覺得你真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好姑娘!」 樂明緊緊地握了她縴手兒,非常感動地說。秋蘭甜甜地一笑,低垂了粉臉,卻沒有作答。兩人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秋蘭才低低說道:「時候不早,我陪你到房中去安息吧!」 「謝謝你,我想和你再談一會兒好嗎?」 秋蘭見他頗有依戀之情,遂笑盈盈地逗了他一個媚眼,扭動了一下腰肢兒,說道:「早睡早起,明兒天氣好,可以到西湖里去遊玩呢!」 「那麼你明兒伴我一同去玩好不好?」 秋蘭頻頻點頭,說聲好的,樂明方才很歡喜地跟她來到客房。秋蘭燃著了油燈,在油燈光芒之下,樂明見這間客房倒也收拾得很清潔。上首那張床上,已整整齊齊的折了被兒,那是一條粉紅軟綢的被兒。想到這被兒是秋蘭給自己鋪好的,心裡由不得蕩漾了一下,似乎感到了一些蜜甜的滋味。這時秋蘭回過頭來,含笑說道:「這兒布置沒有像西冷飯店那麼考究舒服,你只好馬馬虎虎睡一夜了。」 「你只叫我睡一夜?難道我就不能睡兩夜三夜嗎?」 樂明走上前去,握了她縴手兒,向她笑嘻嘻地問。秋蘭聽了,芳心也萬分的喜悅,便溫情地說道:「只要你喜歡住著,不要說兩天三天,你就一輩子住在這兒,我也不討厭你。」 「啊!真的嗎?」 秋蘭被他這麼驚喜欲狂般的叫起來,她仔細一想,終覺得一個女孩兒家對待一個初交的男子,未免顯得太親熱一些。因此越想越難為情,越想越不好意思,她猛可掙脫了樂明的手,一骨碌反身便逃出房外去了。樂明要想叫住她,追到房門口,但已不見秋蘭的影子了。他微微地笑了笑,覺得這意外的艷遇,實在是太幸福的事情。這晚他睡在暖烘烘的被窩裡,竟是做了一夜粉紅的美夢。 第二天早晨,樂明匆匆起床,李媽已端了洗臉水進來,樂明便漱洗完畢,走到院子裡來呼吸新鮮空氣。只見崔士釗已在花壇旁澆水了,於是叫聲「老師,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士釗笑道:「我是睡得早,起得早,你該多睡一會兒才是,大概昨夜睡得不很舒服吧?」 「不,我睡得很舒服,老師每天澆澆花,玩玩金魚,倒真是有意思的。」 「這些都是我們上了年紀的人的消遣工作,要如你們年輕人來弄這一套兒,那就不大合適的了。」 兩人正說著話,秋蘭已理過了晨妝走出了院子來。她今天也薄施脂粉地打扮起來,所以格外顯得嫵媚可愛。她笑盈盈地叫道:「高先生,您早啊!」 「也不算早了,已有七點多了。你瞧,昨夜落了大雨,今天太陽多晴和,這叫我們去玩西湖,是再好也沒有了。」 「是呀,老天成全你們來遊春的人兒呢!」 秋蘭瞟了他一眼,笑盈盈地回答。這時李媽已開了早粥,請他們一同到客廳去吃早餐去。吃畢早餐,已八點一刻。樂明的意思,是想請秋蘭一同到西湖邊玩去,但在士釗面前,終覺得不好意思開口。正在欲語還停之間,忽然院子裡一陣女子的笑聲,高嚷著秋蘭的名字。秋蘭一聽這叫聲是白苹的口氣,遂連忙起身相迎。這時白苹已由院子裡走入客廳,她身後還隨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當她發現到屋子裡那個樂明的時候,心裡這一驚奇,真所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就啊呀一聲叫了起來。